凡煙小說

☆、太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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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雨軒內燈火通明,嬤嬤焦急地踱步,一雙手幾乎搓出熱度了,一來一回已經轉了好幾個圈了,沈花耷拉著腦袋跪在地板上,兩名侍女沈默地站在一旁。我看著心煩,索性跑出去,脫了鞋襪安靜地坐庭院門口的漢白玉上,欣然地接受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入夜的聽雨軒以往都有嘉洛在身旁陪著,因此在身邊侍候的人也比較少,今日托禮頌的福,大夥終於聚在一起了,算是緣分。

嬤嬤見我躲庭院裏吹風來了,也跟著從屋子裏挪到外面來跺了,只有兩名侍女還在裏頭站著,沈花始終不敢起來。

本來今日她也沒犯什麽事的,但因為禮頌喝了我送去的血燕窩後居然中毒了,而且還是□□之毒,因此我和沈花大中午帶著禮頌逛禦花園,爬假山到幾乎體力透支而暈過去的事則被拿出來大做文章了。

我拉住了嬤嬤叫她別跺腳了,並給她使了個眼色,小聲地說:“趕緊進去叫她起來。”

嬤嬤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無奈地點點頭,進屋子裏把沈花拉起來了。沈花單手扶著膝蓋,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泫然欲泣地看著我。

“姐姐,我就是氣不過昨日國師打我的那一巴掌,心裏就想著報覆下,給禮頌一點顏色看看之類的,真的沒想到害她,更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沈花說著說著就哭了出來,淚水夾雜著鼻涕流到嘴巴上了,她換了好幾口氣,又接著說:“我也沒想到她會那麽狠,居然自己下毒害自己,企圖嫁禍給姐姐……”

“她中的是□□,常人誤食十之八九會中毒身亡,禮頌的體質不如常人健康,怎麽可能冒著生命的風險來嫁禍於我?”

我當即否定了沈花的話,只見她張著嘴巴,睜大了眼睛,迷迷瞪瞪地看著我。我看著她這樣子心裏更是煩躁,可也不忍心責備她,於是指了指旁邊的空位置叫她坐下來。好在沈花也看明白了我的意思,用袖口擦拭掉了地上的灰塵坐了下來。

“姐姐,這可不好說……”

“你能少說兩句就少說兩句,行嗎?”這次換嬤嬤打斷了她的話,沈花拉著頭發,委屈地嘟著嘴,嬤嬤一臉沈思地看著我說:“老奴也正為這事感到古怪呢。”

嬤嬤也是一肚子的疑惑,她撓了撓後腦勺,嘀咕著。沈花這時抱著我的胳膊,劇烈地搖晃著,一臉興奮。

“姐姐姐姐,要不我們現在再去景德殿走一趟唄,姐姐都來第二趟了陛下心疼姐姐,肯定不會再視而不見的,到時候我們就進去看看是不是禮頌在搗鬼……”

沈花一臉天真的話說到一半再次被嬤嬤打斷了,只見嬤嬤有些惱火,也難得見她這樣厲聲厲色地跟沈花說過話,這倒是頭一回。

“放肆,你進宮多久了,腦子是長著當擺設的嗎?說話怎麽還這麽冒冒失失的。”

嬤嬤嚴謹地看著沈花責怪道,可我看著更像是壓制住的怒火。知道又說錯話的沈花保持以往的作風,紅著臉,低著頭。嬤嬤長嘆了一口氣,似在憤恨沈花的不爭氣。

這時我才發覺,從今早開始,嬤嬤就一直在嘆氣。

“陛下得知禮頌中了□□之毒的事後,立即放下手頭的事宜,徹夜守在禮頌的床邊一步都不敢離開,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去了景德殿為禮頌救治,國師聽聞消息後更是連夜趕進宮來,沒有人敢有絲毫懈怠。你覺得禮頌膽子再大敢拿陛下和整個太醫院開玩笑嗎?□□是什麽你也應該知道才是,禮頌會愚蠢到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嗎?你說話怎麽都不用點腦子,陛下派了人守在外頭時刻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你有想過你的這話傳到他人耳裏又會杜撰出什麽來嗎?”

難得見到嬤嬤大氣不帶喘地一口氣說出那麽多話來,雖說語帶責備,但也可見嬤嬤對這事的緊張程度完全在我之上,為此我很感激也很感動。

“我錯了……”沈花緊張地掰了掰手指頭,輕聲地說:“對不起,姐姐,我又給你惹事了……”

我撫了撫沈花的後背,跟她說:“夜深了,你們都回去歇著吧,我一個人再坐坐……”

沈花執拗地不肯走,往我這邊挪了挪,又挨近了我一點,抱著我的胳膊,把腦袋靠在我的肩頭上,小小聲地問我。

“剛剛姐姐去看景德殿看禮頌,為什麽陛下不讓姐姐進去,反而派了那麽多禦林軍把姐姐囚禁了起來呀,是不是陛下不相信姐姐了啊?”

沈花壓低嗓門說的這話還是被耳尖的嬤嬤聽到了,她也跟著坐了過來,挨在我旁邊,寬慰我道:“姑娘可別誤會陛下,陛下這樣做正是相信姑娘。”

“為什麽呀?”沈花不解地問。

“你笨啊,那碗下有□□的血燕窩是我們聽雨軒送過去的,太醫們也是當著陛下的面驗出裏頭含有大量的□□,可見不會有假。國師這時候也在裏頭,正恨不得把姑娘抽筋扒皮,姑娘如果這時候去不是往火坑裏跳嗎?之所以派了那麽多的禦林軍在外頭守著,就是怕有人會對姑娘不軌,陛下對姑娘真是良苦用心啊。”

“嬤嬤這樣子說我就明白了嘛,可見陛下始終是相信姐姐的。”

“你呀……哎……”

“我知道了嘛,嬤嬤。”

一老一小就這樣一搭一搭地說著,我的心情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反而更加沈重了。

不管禮頌最後醒沒醒來,因為這事,我和嘉洛要回到從前恐怕是很困難了,這或許已經不是兩個人一起努力的事了。

命運之輪開始轉動了呀。

或許從嘉洛離開和應城來到其樂城,抱著必勝的心情爭奪帝位開始,更或許是弘治來到和應城開始,更或許嘉洛乘著河婆的紙船出現在三清山開始,更或許一開始就是一場玩笑罷了。

從下午到現在,景德殿裏沒有半點消息傳出來,方才我們去時,候在外頭的海公公偷偷地把嬤嬤拉到一旁說,禮頌到現在還是昏迷不醒,恐怕是兇多吉少。

“姑娘,舒太妃派人送來的這碗血燕窩從進聽雨軒時一直都是奴婢看著的,也是奴婢親自送到景德殿去的,中間沒有經過其他人的手,那問題會出在哪呢?”

嬤嬤言盡於此,我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也想過問題的所在,只是我不願意往那方面去想。

“嬤嬤的意思是?舒太妃下的毒?”

沈花搶了話頭替我說了,她這時倒是反應得很快,可嬤嬤卻沈著一張臉,對沈花的表現相當不悅,她靜靜地看著我,我也知道她在向我陳述什麽。

“不可能的。”

我直接否定了她們的猜測,沈花聽我這樣一說急得差點跳起來了,“怎麽不可能,血燕窩明明就是舒太妃的貼身侍女送來的,大家都能作證,不是她搗的鬼還能有誰?事到如此姐姐不能說這種話了。”

“或許是來的路上出的問題呢?或許在禦膳房時就出問題了呢?”

我仍然在為舒太妃辯解,更不惜卑鄙地去猜測其他無關緊要的人。

因為我不願意相信這個時常牽著我,待我如此親切的女人有理由下如此毒手來害我。因為我一直很敬重她,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有理由對我好。

更因為我不願意相信她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來加害於我,因為我害怕她會如同一個說故事的老人,拉著我的手,說出一些可怕的事實。

這或許是我真正害怕的。

“姑娘,這事必須如實稟告給陛下,姑娘是清白的,沒必要蒙受這麽大的冤屈。”

“這事我自會跟陛下說明的,血燕窩是聽雨軒送過去的,與舒太妃無關。”

“姑娘……”

“姐姐……”

聽我這樣一說,兩個人同時喊了出來,沈花更是急得跳了起來,狠狠地跺著腳,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嬤嬤驚愕地看著我。

“你瘋了嗎?姐姐?”

很快,老練的嬤嬤就鎮定了下來,她把沈花拉了下來,諄諄教誨地跟我說起道理來。

“姑娘,這事我們本無錯,無需擔這個莫須有的罪名,更何況毒害未來的一國之母乃是株連九族的大罪,難道姑娘忍心其他人無辜受牽連而命喪黃泉嗎?”

“我沒什麽親人,何來的牽連之說?唯一的親人就是嘉洛。”

或許我是悲極生樂吧,更或許事到如此我真的看明白了吧,我竟然豁達地直呼嘉洛的名字,嬤嬤和沈花被我這頹敗樣子唬住了。

“有件事不知道姑娘您知道不知道。”

嬤嬤突然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似乎要說一件相當嚴重的事。

“什麽事?”

“陛下之前一直不太喜歡姑娘與舒太妃走得太近,老奴也勸過幾次,姑娘就是不聽。姑娘知道為什麽嗎?因為舒太妃是之前擁兵造反的英籍的生母。”

嬤嬤的話不亞於晴天霹靂,我徹底蒙了。

關於舒太妃的音容相貌瞬間在我腦海裏浮現,過往的每一件事都格外清晰,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為什麽她會在嘉洛去了柳沙谷後才來找我,為什麽嘉洛回來後她的身體會越來越差?為什麽有人膽敢在後宮裏說堂堂的一個太妃要薨了的流言?為什麽她會躺在床上笑著跟我說,告訴外頭的人,我還沒死的話。為什麽她不願意提起她唯一的一個兒子。

有很多先前不能理解的事因為嬤嬤的這句話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種種的為什麽不是巧合,更可能是有人在蓄意操控,所有的一切都跟順理成章地跟一個人扯上了關系。

我不願意面對事情的真相,因為那是一面照出人性醜惡的鏡子,所以我寧願封閉自己的五識,以逃避的方式,企圖讓自己過得清凈簡單。

原來並不是這樣的呀。

“姑娘,老奴是怕姑娘胡思亂想才瞞著姑娘的,現在姑娘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難道還要替她頂罪嗎?”

“嬤嬤可還知道其他的,不願意告訴我?”

我喃喃自語地問,一雙眼睛空洞又木然地看著前方。沒想到嬤嬤卻被我這句話嚇到了,她誠惶誠恐地跟我解釋。

“姑娘您說什麽呢?老身乃一介奴才,怎麽會知道主子們的事呢?”

我笑了笑,不再說什麽了,感覺那是一種突然讓我感覺到快樂的笑容。

不是不知道吧,而是不能說吧。

被欺騙,被蒙蔽的感覺是什麽滋味呢?

或許我有了一個讓我傻下去的理由吧。

那真是一件極悲而生極樂的事啊,我想大聲的笑出來,張了張嘴巴才發現自己已經喪失了語言的功力,徹徹底底成為了一個啞巴。

夜深了,嬤嬤屏退了兩個侍女,我借口乏了就進屋躺著了。嬤嬤和沈花怕我多想,本想睡在我床邊的厚氈上陪我過夜,被我拒絕了。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認真地聽著門外的任何一種聲音,每一個風吹草動在我聽來都格外清晰。

我突然很想見嘉洛,很想他現在就出現在我面前,我大度地以為,只要他現在出現,他做了什麽事我都可以無條件地原諒,可也很害怕這個即熟悉又陌生的他。

是人心變了還是我一直在蒙蔽自己的雙眼,做個天真的傻子呢?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躺不下去了,翻來覆去後索性爬起來了。折騰一夜,我還是沒等到嘉洛,也沒想明白什麽事情,所以我決定去舒太妃那把事情弄清楚。我迫切地希望她能給我一個不一樣的回答,希望她會和我一樣完全不知所以。

那是渴望的心情。

這次我和以前不同,我沒有隱去身影偷偷地跑出聽雨軒,而是穿戴整齊,關明正大地走前門過。值夜班的禦林軍們並沒有因為所有人都入睡而放松守衛的警惕性,所以當我出現在聽雨軒的門口時,一排的人將畫戟一揮,“哐當”一聲,擋住了我的去路。

“陛下有令,姑娘不得離開這裏一步,請姑娘回去。”

其中一位年長的守衛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跟我喝道,我再前進一步,他們則步伐整齊地向我逼近兩步,楞是想把我逼回去。

“請姑娘回去!”

早已是草木皆兵的聽雨軒一聽到動靜,所有人都衣冠不整地跑出來了,嬤嬤更是鞋子都不穿地出現在我面前。她一邊拉著我一邊跟守衛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姑娘不懂事,讓您們見笑了。”這說著就強攥著我往裏頭走:“姑娘您幹嘛呢,您還嫌事情不夠亂嗎?”

沈花和兩位侍女楞了下後也趕忙跑過來拉勸著,沈花更是從後面抱住了我,這下子倒是我不懂事了。

“我知道姑娘心裏難受,可現在千萬不能沖動呀,舒太妃那邊還不知道會怎麽說呢,我們還是靜觀其變的好。”

不管嬤嬤如何苦口婆心地勸慰我,反正我就是聽不進去,腦袋裏就一個念頭,我要去舒太妃那,要她全盤否定嬤嬤跟我說的話和讓我惶恐不安的猜測,只有這樣子我才能安心地過好每一天,否則……

後面的事我不願也不敢去想,因為我已經不太了解眼前的這個石曇了,這樣的我能有什麽原則呢?

我一揮手便甩開了所有攥住我的手,所有人在吃驚我有這樣大的力氣時也被我推到了幾米之遠的地方,有人趔趄地扶著墻壁才勉強穩住身子,有的則以四腳朝天的姿勢被摔在地上。我一轉身,在數十雙錯愕的目光中,深感抱歉地看著她們,然後縱身飛了起來。

我聽見了嬤嬤在下面喊我,沈花著急地說著“怎麽辦”之類的話,侍衛們驚慌地喊著“趕緊去稟告陛下”之類的話。

去時我已經是抱著視死如歸的態度,我無所謂事態會發展成什麽地步,我要的是一個不摻謊言的答案。

可我卻不敢想,以後我該如何,我與嘉洛,嘉洛與我,又該如何。

我到舒太妃宮門口時,天還是灰蒙蒙的,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扣了兩下門,沒想到立刻就有侍女過來開門。

“姑娘。”

她沖我欠了欠身,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伸出手把她的下巴擡了起來。

我認出了那個侍女,之前我來時一直都是她為我開門領路的。有次閑談時舒太妃跟我提過,這侍女是她娘家的陪嫁侍女,感情很深。

“太妃娘娘呢?”

我說這話時完全沒想過舒太妃此刻是不是在休息,這樣進去是否不禮貌之類的,完全是用一種質問的口氣問的。

侍女聽我這樣問一點也不吃驚,反而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更像是特地守在這邊等我過來的。

“姑娘,我們娘娘在裏頭等著您呢。”

侍女客氣地跟我說,我的心也因為她的這話沈了一半下去,侍女說罷便領著我往舒太妃的寢殿走去。

進入舒太妃的寢殿裏,我看見偌大的居室內居然只點了一盞燈,那盞燈不是點在床頭,而是點在入口處。侍女把我領到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後就走了。我抹黑進去,在房間內聞到了一種濃厚的死亡之味,像是廢棄屋裏爬滿的毒蜘蛛。等我走到舒太妃的床前時,房間裏幾乎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了,房間裏所有的窗戶都被關上了。

“妹妹來啦……”

舒太妃虛弱帶著喘息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聽到了她按住床架,拉動錦被用力坐起來的窸窣聲。

“醒著怎麽都不點燈?”

我一邊說一邊在桌上摸到了一塊打火石,一陣“嗤”的聲響後,漆黑的房間裏亮出了第一把火光,火光照耀著舒太妃瘦骨嶙峋的身體和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個骷髏的臉頰。我把舒太妃床頭的兩盞燈都點亮了,微弱的燭光支撐起了黎明來臨前的光明,漆黑的屋子裏這才有了生者的氣息。

“都是快下地獄的人,還是早點適應黑暗的好,以免到了那頭不習慣。”

舒太妃還是像往常一樣拿自己打趣地說,說話的口吻風趣又帶著自嘲。她知道我要坐下來,於是往裏頭挪了挪身子,給我騰出了一個不算大的位置。

我借著火光認真地打量著她,這才發現她的生命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了,生死已是她意念之中的事了。如果不是有一種強大的意志力在支撐著她,她早已魂歸離恨天了。

眼前的她完全已經成為了一架幹屍,深陷的臉頰和眼窩恐怖得如貼了張白紙的骷髏頭,一對空大的眼眶裏仿佛鑲嵌了兩顆玻璃珠,完全就是一個能立體行走的死屍。

“妹妹這個時候過來是有事找我吧。”

“你知道的。”

我幾乎是用殷切的眼光看著她,可她卻別過頭淒涼地一笑,再轉過頭時,我看到了她眼睛的釋然。到底是快要死的人,到這個時候還有什麽事放不開的呢。

“妹妹不要怪我,這一切都是報應。”

她薄弱的聲音已經暗示了我,她說的“報應”驗證了我內心的恐懼。

是否這一切因嘉洛而起?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血燕窩裏的□□是我下的,我本來是想毒死你的,沒想到可憐了禮頌那個丫頭,恐怕是活不過今晚了。黃泉路上有個人一起走,倒也不孤單。”

嬤嬤的猜測應驗了,那我的猜測呢?

我不願承認的事實,殘酷可怕的現實從她口中說來卻是如此輕描淡寫,似乎是用戲謔的口氣在跟我說一個冷笑話。

“我真心實意待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嘉洛沒告訴你嗎?哦,他應該不敢告訴你才對。”舒太妃竟然直呼嘉洛的真名,淡漠地看著前方,悲憫又憤恨的目光淹沒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我的兒子,就是被他逼死的英籍,我殺不了他我就殺了你。你死了他心裏肯定難受,這樣我心裏就會痛快些,總得有人陪我一起下地獄,是吧?”

我的心隱隱地做疼,仿佛一塊已經結痂的傷口被人活生生地用刀子割掉了一塊肉,然後兇手還微笑著把它扔在我面前。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勾結陳國起兵謀反才被殺的,死有餘辜。”

我幾乎是咆哮地沖她喊的。

在這個事情上,我非得在前面加上一個“所有人”,因為身體裏隱藏著的另一個我要告訴現在這個清醒的我,並非只有我被騙,是所有人都被騙了,我告訴自己,所有人知道的事才是事情的真相。我試圖用這樣一捅即破的謊言來圓我的夢。

“是嗎?既然你都來了,我也快死了,我有必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給你。我也真心待你為姐妹,所以請你相信一個將死的姐姐說的每一句話,不會有假。”

舒太妃說得誠懇,我的雙唇卻顫栗得厲害,結結巴巴地抖出兩個字。

“你說。”

舒太妃長舒了一口氣,我看見外面的天正逐漸地亮了,陽光似乎已經爬到了窗臺上,我看到了天邊浮現出一片魚肚白的光亮,然後被撕出了一道口子,越來越大,太陽從裏頭鉆了出來。我起身要去開窗戶,舒太妃幹枯的手連忙拉住了我。

“不要開窗戶。”

我低頭看著她哀求的目光,再看著被阻擋在外頭的黎明,點了點頭。

對所有人而言這是新的一天,可對我和舒太妃而言,這可能是毀滅的一天。

“並非是英籍勾結陳國起兵謀反,參與起兵謀反的是朝中幾位擁有重兵的大將。”舒太妃透過我看向前方,我在她眼睛裏竟然看到了一個臨死之人的希望和歡喜,她陷入了一片深沈的回憶中。

“我深得先皇的寵愛,先皇駕崩的那幾年我幾乎是日日夜夜守在床前的。那時候太子弘治把持朝政,控制住了禦林軍,在朝中公然拉幫結派,不從者則暗中殺之,而當今的國師就是弘治最大的擁護者,完全把先皇架空了。那時候先皇病重,又受弘治脅迫,更是無力插手朝中事宜。為了保護我們唯一的孩子英籍,就尋了個罪名給他,將他發配到封地去了。這也是本著殺雞儆猴的警示,以為弘治會有所收斂,沒想到他竟然在民間廣發英雄貼,四處尋求名醫高士,入宮為先皇看病,其實是在向天下人昭告先皇即將駕崩的消息。”

“先皇為保得一命便佯裝日日昏迷,後來便想起了常年鎮守和應城的嘉洛,心生一計,就是讓弘治親自帶著早三十年前就已經丟失的燕歸玉前往和應城請願祈福。弘治也早有將嘉洛斬草除根的念頭,這事叫別人去辦他也不放心,必須自己去辦。這也是姑娘在和應城時為什麽會早幾個月就能聽到弘治要來的消息,先皇不過是給嘉洛足夠的時間準備,他賭的就是弘治此去必定是有去無回。事情後來的發展也真是如此,即便弘治離京時帶了幾十萬的軍隊做後盾也難逃一死。”

“弘治死在和應城的消息次日就傳到了先皇的耳裏,他連夜召集了數名禦林軍,防的是國師和嘉洛隨行的大軍。所以一道聖旨將他們都隔離在長珄城內,只允許嘉洛獨自一個人回京,並封閉了其樂城所有的城門,宮中的太監女眷們全部被幽閉起來,消息一概傳不出去。那時先皇給了嘉洛兩個選擇,一個就是放棄皇權,帶著你遠走高飛,我兒英籍登基為新帝,並保他一生平安富貴。另一個就是他登基為帝,但有兩個條件,一個就是立自己不愛但有救命之恩的禮頌為後,並永保英籍此生平安富貴,若有違其中一個誓言,則永世不得入祖籍,並永失所愛。”

舒太妃停了停,長嘆了一口氣,身體突然側過來,似乎在摸索著什麽,我這才發現她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我把茶杯遞到她面前,她青筋凸起的雙手顫抖地接過,茶水驟然灑了在錦被上,暈染出一片茶漬。我扶著她的手,她這才緩緩地喝下了一口隔夜的涼水,喘了口氣又抿下一口。

“妹妹你猜他怎麽選的?”

我搖搖頭,不敢想。

舒太妃把茶杯遞到我面前,我雙手接過,不想手一抖,一陣痙攣後,茶杯發出“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響後,茶杯摔在了地上。

“他一開始選擇了前者,放棄皇權,帶著你遠走高飛。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也怪我兒愚蠢,枉費了他父皇的為他的一番打算,竟然暗中勾結弘治在前朝忠心跟隨的大臣們,其中包括當今的國師,密謀起兵謀反。先皇得知消息後,甚是心寒,秘密派人送去書信勸說無果後,為了保住虞國的根基,只能順應趨勢立嘉洛為儲君,希望能平息此事。沒想到在嘉洛被立為儲君後,英籍還是反了,對外聲稱是聯合陳國謀反,實際不是。得知消息的禮頌心急如焚,她從小就一心一意地愛著嘉洛,所以以性命相逼才迫使國師改變主意,更因此又落下了一堆毛病。至於國師的軍隊和嘉洛的死士並非是得詔回京的,而是嘉洛的死士護主心切,要強行攻城才無奈一起召回的。嘉洛也正是得禮頌對他的一片死心塌地才換得了國師倒戈相向,並一舉打退了我兒。”

“先皇也早知嘉洛有立國之才,可保虞國百年基業,所有當時在立嘉洛為儲君時,對他說,‘我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帝位,但是你必須向我保證,不傷害你的弟弟,如違背誓言,我也不要你五雷轟頂什麽的,我要你永遠失去真愛。’可英籍敗了之後,他還是被嘉洛殺害了,嘉洛不允許他活著回京,所以秘密把他殺了,對外則說是自刎而死。先皇得知消息後痛哭流涕,四天後也就駕崩了。妹妹知道我的病是怎麽來的嗎?那是□□,如果不是心裏頭藏了這麽大一個秘密沒說出來,我早死了。”

事情的真相讓我膽寒,也讓我害怕這個曾夜夜睡在我枕邊的男人,反而是這個要害我的人倒親切了許多,我也憤怒為什麽命運給了做選擇的人當頭一棒。

嘉洛啊嘉洛,可以說是你把我們推向了無可回頭的地步嗎?

我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我死死地握著拳頭,指甲嵌入了我的手心裏,可我不知道疼是什麽滋味,因為我希望這樣能給我一點力氣,一點聽下去的勇氣。

“在宮變的這幾個月裏,所有人都被幽禁了起來,只有我沒有,因此我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嘉洛登基後怕我會把事情洩露出去,更怕我會跟妹妹你說起,幾次派人過來威逼我離開你。我畢竟是先皇的寵妃,又與你走得很近,他不能明著殺害我,所以就日日在我飯菜裏下的毒,讓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掉。我本就視死如歸,也不想在人前茍活一日,便隨了他的心願。但是,我在死之前,我必須讓你永遠地離開他,我要他嘗嘗失去摯愛的滋味。”

舒太妃突然很激動地攥住我的手,我能感覺到那是一雙硌人的,形同火柴般的手。頃刻間,我仿佛被浸泡在無窮無盡的黑夜中,這雙拉著我的手就是地獄之手,舒太妃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起。

“妹妹,將死之人所言並無半分虛假,我也未袒護我那不爭氣的孩子。並非是我要害你,而是嘉洛要了我兒子的命後又來取我性命,一切都是報應。別怕,你來時,我會去接你的,所以,你不要怪我。”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透過封閉的窗欞灑射了進來,門口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地斑駁的光點。

真是一個晴好的天氣啊。

舒太妃瞇著眼睛看著攀附在窗欞上的陽光,嘴角漾起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是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妹妹,你走吧……”

我低頭看了她一眼,發現眼前的她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兒,可我竟心痛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這個曾經的美人被權利算計成了一個行屍走肉,活著也是折騰,真不如死了痛快。

生命本就生於大地,那就覆歸於塵土吧。

這是我此生最後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舒太妃了,也是唯一一次,她說,我聽的對話。

我雙手用力按著床架,幾番掙紮後才勉強站了起來,可兩腳一著地,我就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我把身體緊貼在地上,如一條四只腳的昆蟲般在地上爬行。我忘了我是怎麽爬出舒太妃的寢殿的,我只看到小侍女慌慌張張地跑了進去,沒過多久就聽到了她悲痛的哭聲。

她的哭聲喚醒了一天的希望。

舒太妃薨了。

當我走出這個宮殿時,我突然害怕她將是我命運的縮影。

舒太妃的生死有了著落,那我呢?我的生死才茫茫吧。

這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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