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頌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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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醒來的時候,我的頭疼得很厲害,感覺腦袋被灌了鉛似的重,動一下都有種抽搐般的疼,一陣挨著一陣,像有人在我腦海裏拉二胡似的。

我轉過頭,看見嘉洛就睡在我的身邊,皮膚透明得就像蟬翼,彈指可破。沈睡中的他安靜得像一個嬰兒,聽著耳邊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我仿佛聽見了花開的聲音,好聽極了。

我伸出手指頭,一會兒動了動他的臉頰,一會兒按了按他的鼻子,過一會兒再摸摸他的眉毛,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突然我停住了手,側著身靜靜地打量著他,這樣好看的男子不應該是性子恬靜與世無爭的嗎?為什麽偏偏生在這種這種紛亂的皇權裏呢?越想我就越心疼。

有多久沒見他這樣酣睡了呢?

就讓他這樣一直睡下去吧,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吧,誰都別去打擾他。

世界都靜更好。

我努力地想回憶起昨晚上的事,可卻被那該死的壇桃花釀截成一段一段的,支離破碎的片段在我的腦海裏漂浮著,像一片片寫著心思的樹葉。我拾起其中一片認真地看著,而後又放下,然後又拾起一片。

回憶這才如蘇醒的春水,一點一點地,匯流成河,如同斷章,一點點拼湊成一個殘缺的片段。

喝酒誤事啊,喝酒誤事啊。

明知道酒量不濟我還這樣折騰自己,也真是活該自己今天一早就身體不舒服。我一邊想著,一邊懊悔地撫著額頭,一連拍了自己好幾下。

我記起了昨晚上我搖搖晃晃地拿著酒盅,以一副談條件的口吻跟嘉洛說著,接禮頌回宮的話,然後是嘉洛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神。明亮的眼眸裏藏了多少悲和喜,一個問題反覆問了我好幾遍。

“阿曇,你當真這樣想的嗎?”

後面的事變成了空格,我絞盡腦汁卻只記得他當時看我的眼神。我只記得喝了酒的我幾乎成了話嘮,迷迷糊糊中說了很多話,具體說了什麽,我就不記得了。

忽然間,我想起了一個問題,嚇得我幾乎是跳著坐起來的。

舒太妃曾再三囑咐我,不能跟嘉洛說是她告訴我關於禮頌的事,而嘉洛問過我。那時我已經喝得有點高了,站都站不穩了,更是記不起我有沒有說漏嘴了。

喝酒誤事啊,我又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

不過這樣也好,既然他沒有勇氣主動跟我坦白,那就由我來開這個口吧,這樣也省去了他的煩惱,豈不是妙哉?

我感覺壓在我心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下了。我想,我可以將它擺在眼前,視作一道風景看著也不錯。一顆心是輕松一點了,可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叩門聲,然後是海公公畢恭畢敬的說話聲。我琢磨著估計是過來叫嘉洛回去上朝的。

果不其然,從不耽誤朝政的嘉洛到了快上朝的時間還在睡著,候在外頭的海公公看著大臣們都在金鑾殿裏等著,急得直跺腳,這才提著腦袋,捏著膽子過來敲門。

我低頭看著嘉洛熟睡的樣子,輕輕地喚了他兩聲,他沒應我,我就不忍心再叫他了。我披了件嘉洛的氅衣,躡手躡腳地跳下床,走到鏤花的紅木門後時,決定替他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姑娘,陛下醒了嗎?”

門外又傳來了海公公的說話聲,不大但很焦急。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還睡著的嘉洛,隔著門,一番斟酌之後,輕聲地說:“陛下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不能臨朝了。”

海公公聽後大驚,趕忙回道:“奴才這就去請太醫過來給陛下把脈。”

“無需大驚小怪,陛下近來有些疲憊,休息一天就會好的。”

海公公聽後垂著腦袋,猶豫了一下後,道:“是,奴才這就回朝臣們去。”

“公公請稍等。”

“姑娘有何吩咐?”

“陛下昨夜下了一道口諭,公公一並傳了吧。”

我聽見海公公“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雙手伏的聲音,“請姑娘宣讀陛下聖諭。”

“陛下昨天說了,挑個良辰吉日接禮頌小姐進宮來。”

隔著紅木門,我能感覺到外頭短暫性的安靜,海公公楞了一下後,倒吸了一口氣遲疑地回:“奴才領旨。”

聽著門外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遠去後,我的心裏頭有種說不上的滋味。難受吧,也不是,傷心吧,也不是,什麽都不是,可就是渾身上下哪裏都不舒服。

我告訴自己,我要學著做一個大度的女人,可這條路才剛剛開始,後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呢。

站在門後,我看著門外搖曳的樹枝像婆婆起舞的女子,陽光一點點溢了進來,我的影子被拉得如同一個木偶。外面安靜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數得一清二楚,分外的寂寞在心頭湧動。

我楞楞地站了很久,久到都能感覺到雙腿在發麻,大腦一片空白,沒有了思考能力。

“阿曇,阿曇……”

我學著用嘉洛的口氣叫醒自己,一連叫了幾聲才喚回自己游離的靈魂。我感覺累極了,回過身想去床上再躺一會兒,不料一回頭看見嘉洛坐在床上,正看著我。

有種做賊被抓的心虛這才湧上心頭,我扭捏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趾。我本以為我主動走出這一步後,我會難受,原來不會呢。

“嗯……”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耷拉著腦袋,掰著手指頭,輕輕地哼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嘉洛也一直沒出聲,我偷偷地擡起頭瞟了他一眼,卻對上他那雙淩厲的眼睛。

世界真的靜了。

“嗯……”

我又輕輕地哼了一聲,掰著手指頭在心底默默地從一數到了二十。

“嗯……”

我又輕輕地哼了一聲,一連哼了三聲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就在我打算將剛才的數字接著數下去的時候,他終於發話了。

“你過來。”

這次他連我的名字都不叫了,黑著一張臉很是難看,聲音聽上去也冷冰冰的,看樣子是真生氣了。

“嗯……”

我又哼了一聲,這次聲音稍微大了點。這是第四聲。

嘉洛坐在床上沈著一張臉看著我,我低著頭慢慢地走了過去,感覺像是一個犯了錯事準備受罰的孩子。

正在我快要走到床榻邊上時,嘉洛突然跳下床,一個箭步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把我橫抱起來。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發出了一聲極小的驚呼聲後,一向溫文爾雅的嘉洛將我粗暴地摔在床上,他則站在地上俯視著我。

“你到底怎麽想的?”

我被他這樣一摔半天沒反應過來,有些吃痛地看著他,腦袋卻轉得飛快,我問我自己,我做錯了嗎?

“嗯……我見你睡得沈……就不忍心……叫醒你,所以就……替你……”

我不太敢看他,只能低著頭看錦被,支支吾吾地說著,一句話被掐成好幾段,不想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

“嗯……”

我不知道這個早上我說了幾個“嗯”了。

“阿曇,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的聲音有種不明顯的顫抖,看我的眼裏好像藏了一汪湖水,像他曾帶我去過的天湖。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只能用手揉了揉我的腳趾頭,試圖用這種方法躲開他對我的註意力。

“你都有膽量替我做主,難道你就不能告訴我你心裏是怎麽想的嗎?”

嘉洛突然一把上前狠狠地將我攥起來,另外一只手用力地捏著我的下巴,逼迫我必須正視他怒火中燒的瞳孔。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動怒,那種恨不得把我吃了的眼睛瞬間變成了滾燙的火苗,我在裏頭看見了怨,看見了恨,還有那種逃脫不了宿命安排,無可奈何的悲哀。

“你說話啊。”

我一言不發地任他抓著我的衣襟,感覺整個人懸空了一般,原先空白的腦子現在亂得一塌糊塗。

“難道你真希望我們之間有其他人嗎?”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好像喉嚨裏泛濫出洪水一般。我癡癡地看著他,看見他的眸子裏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悲哀和憤恨,揪住我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沒多久就撐不住我身體的體重,手心頹敗地滑過,我又一次被重重地摔在床上,床板“嘎吱”地發出一聲沈悶的反抗聲。

“我不想。”

我感覺自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強撐住的倔強一下子坍塌了,肚子裏有延綿不斷酸澀的淚水不停地湧出,聲音也變得沙啞了。

我做錯了嗎?我明明沒有做錯什麽的呀,為什麽他卻要如此待我呢?

“既然你不想,為什麽要替我做這個決定?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嘉洛……”

我按著床榻坐了起來,拉了拉他的袖袍示意他坐下來,他卻不願意,我嘆了口,琢磨著我該怎麽跟他說才好。

“嘉洛……”我楞楞地看著他,在他眼裏看到了我的倒影,“她與你有過命的恩情,你與她有牽絆三世的情劫,既然是命中註定的事,與其反抗不如欣然接受這其中安排。劫也好,緣也好,過了就好。”

嘉洛的身體明顯一頓,嘴角抽搐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他想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可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顯得隆重又蒼白。

“那你呢,你在我命中又是什麽樣的安排?”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呵……”

嘉洛聽後轉過身去,冷笑出聲,笑聲像錘在我心頭的一面鼓。我聽見了茶幾在他手心捏碎的聲音,一松手,赤紅的血從他的手掌心流了下來,一滴滴掉在我的眼裏,像流出來的眼淚。

“你能算得出別人的命運,難道算不出你自己的命運嗎?”

他說這話時一直背對著我,不讓我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只能看著他的挺拔的脊背此刻顫抖得如篩糠一般。

“接她回來吧,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如果我不肯呢?”

“那我走,你知道的,沒有人能攔得住我……”

嘉洛的脊背明顯的一頓,在我眼裏搖搖晃晃的,仿佛是一面隨時都可能塌下的墻。我在說完這話後感覺整個人如虛脫了一般,就連握住一支筆的力氣都沒有了。

死寂的空氣中仿佛沒有活物的聲音,我擡了擡頭,別過去,不想看他留給我的背影,這樣會讓我更加難受。

突然我聽見嘉洛嘲弄地笑了兩聲,笑聲像一根銀針,紮在我的心頭。當他搖擺著轉過身來時,我看見他的眼裏裝滿了淚水,像雨後水槽裏的積水。我撲過去抱住他,他亦雙手將我擁入懷中。

“難道你以為沒了你我就活不下去嗎?”

嘉洛把腦袋埋在我的發絲裏,我擡頭看了看窗外的風景,以為會有眼淚逆流回去,卻發現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過了良久又聽到他近乎虛脫的聲音。

“我聽你的,擇日接她進宮。”

“好。”

“阿曇,你不要怨我,好不好?”

“好。”

當時的我不太能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卻也答應得爽快。

嘉洛一直抱著我不再說話,就像抱著一個即將失去的木偶。我本以為他睡著了,試著叫了兩遍他的名字,他倒也應得很快。

那天我們卻哪也沒去,就在聽雨軒呆著。

那時我知道一個道理,卻不知我正在逐漸參透這其中的無奈和心酸。

最怕情深緣淺。

往後的幾天前朝和後宮同時炸開了花,嘉洛一道聖旨將景德殿賜給了禮頌。那時間宮人們晝夜不分地重修宮殿,所有的好東西全都往那送,為的正是禮頌將要入宮的事。

嘉洛在聖旨上雖說寫的是,一月之後讓禮頌暫時以侍妾的身份入宮伴駕,但相比往日總是一再推脫過或則幹脆不議的態度,這個轉變足矣令朝野振奮了,更一度成為了街頭巷尾婦孺皆知的喜事了。宮裏更是派出了三位嬤嬤親臨國師府,手把手地教禮頌侍君時的禮儀和宮規準則等一系列教條。

就在一夜之間,禮頌因即將嫁給虞國最年輕的君主而成為所有女子羨慕和崇拜的對象。

那段時間,只要是關於禮頌的大小事我都來者不拒,不排斥也不發表言論。只是我這邊的人全都很不高興,舒太妃幾次跟我說,如果不想聽就別聽,這樣為難自己不好,我倒是樂觀地跟她說,有什麽聽不得的,這還沒開始呢,以後還得聽更多的閑言碎語。沈花也曾背地裏偷偷地問我,難道我一點都不介意嗎?我笑著搖搖頭,不置可否。

怎麽能不介意呢?

後面幾天我還是一直往舒太妃那跑,禮頌因遵照皇家迎親時定下的祖制,一個月內不許出門,關於她的消息卻從來都是不絕於耳。

舒太妃雖說重病在床,但這麽大的事她要想不知道也是不可能了。她見我還日日有閑情往她那跑,恨不得直接把我轟出宮去。用她的話說,要趁著禮頌還沒入宮,想著法子拴住嘉洛的心,可我卻完全聽不進去。

後來她問我,如果有一天他不愛我了,我該怎麽辦?那時我第一次感到害怕和迷茫。

回來時我不斷地問自己這句話,怎麽辦?

若他心裏有你,凡事自然會為你考慮,若他心裏無你,再多的手段也只是徒勞。

我努力表現出一個豁達女子該有的活法。

這日舒太妃的氣色相比之前好了一些,我一過去她就拉著我的手說要下床去走走。我想著她也是久未見到太陽了,就攙扶著她一路走到禦花園裏吹風來了。

逼近夏日,禦花園的蒂蓮正含苞待放,我們在旁邊的涼亭裏坐下,舒太妃屏退了隨身的侍女。她閉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口氣,生命的氣澤從她口中吐納而出,三十多歲的生命此刻衰老得如同七十多歲的花甲老人。她微微地睜開眼,一雙眼睛明亮得像一對夜明珠。

“妹妹,我聽說,前幾日國師聯合朝中幾位重臣聯名上奏,希望陛下能將重修後的棲梧殿給禮頌住。”

又是禮頌,到了舒太妃這還是聽到與她有關的消息,我有些無奈。

“她住進去是理所應當。”

“可陛下不願意,說禮頌目前還沒有主持後宮事宜的能力給駁了回去。這不,我聽說他們就在暗地裏商議立後的時間呢。”

“立後之事是早晚的,他們著急就隨他們去著急唄。”

舒太妃聽我這樣一說,急得攥著我的手不放,又是一番教導:“我的傻妹妹啊,現在陛下對你最上心,你說的話他也願意聽,難道你沒想過求陛下給你立個什麽來著?”

從舒太妃處出來後,一向與海公公交好的嬤嬤破天荒地跟我說了兩件前朝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嘉洛居然親自下詔書,命令遠在柳沙谷的李及岸必須盡快攻破燕國的邊境逼迫燕王受降,如若還拒絕受降的話,可先斬後奏。

我當時聽到的時候心頭猛地一驚,從沒見過嘉洛這般決絕如斯,竟完全不顧兩國交惡而致百姓再度處於水深火熱的後果也要燕王受降,甚至殺之。這般急躁的性格完全違背了他往日的沈穩。

第二件事則是關於宋慈的,因宋慈是陳國人而關於他的流言從來沒有斷過。前幾日又有大臣在朝廷上彈劾宋慈,說接到長珄城百姓舉報,宋慈數次在深夜接見陳國來使,而沈花也主動跟嘉洛坦白過這事,更坐實了宋慈投靠陳國國君而欺君叛國的事實。嘉洛聽後更是首度在朝堂上發怒,一道聖旨將宋慈禁足在府內,全天派有禁衛軍看守。

宋慈早在和應城時為嘉洛立下的功勞,建立起來的情分,全都因為那些捕風捉影的說辭和那道聖旨而一筆勾銷了。

嬤嬤說,這些消息都是海公公在禦書房伺候時聽來的,絕對不會有錯的。我擡頭看了看這片殷紅的天空,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百年前和百年後都是一樣的一片藍天,它能否還我一個百年前的小牧童呢?

我回去的時候沈花已經哭成淚人,跪在我面前了,小丫頭一看見我回來更是爬著抱著我的大腿,哭個不停。我感覺有事,趕忙將她扶起來,並屏退了隨身的侍女,同時還把門帶上了。

“姐姐,都是我害了宋將軍,如果我不去跟陛下說那些話的話,陛下也不會派人去查宋將軍。外頭有那麽多人想害他,如果罪名坐實了話,宋將軍是要判極刑的呀。”

“傻瓜,清者自清,陛下不是糊塗的人。”

“真的?”

沈花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我撫了撫沈花的背,安慰她道:“真的。”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明天就到了迎接禮頌入宮的時間了。為了這一天,宮人們已經前前後後忙活了一個月了,到了最後三天更是緊張得不敢有絲毫怠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一睜眼一閉眼,看到的全是那條從宮門延伸到景德殿的紅毯。紅毯上那個妝容精致的女子穿著一身曳地的紅羅長裙走得端莊大方,在紅毯盡頭等著她的是鮮花和她未來的丈夫,還有所有人艷羨的目光。

宮外的步輦和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大紅燈籠將十裏紅妝鋪灑成一片花海。

我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幾回,正準備背過身睡時,嘉洛突然從身後將我撈入懷中,淡淡的鼻息噴在我臉上,弄得我的脖頸處癢癢的。

他問:“睡不著?”

我說:“嗯。”

“因為明天的事?”

我遲疑了一下說:“不是,白天睡多了。”

嘉洛緊緊地抱著我,我卻有種想推開他的沖動,我笑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心酸的淚水已經順著喉嚨流了下去。他將我抱得更緊了,淡淡的鼻息弄得我的脖頸直發癢,好像有很多只跳蚤在動。

“如果有一天,你心裏有了其他的人,我一定能很瀟灑地走開。”

我努了努嘴,故作輕松地說。舒太妃曾問過我的問題,這或許是最完美的答案吧。

與其三個人糾纏不清,不如一個人放手成全。

“如果你有了我的孩子呢?”

嘉洛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我一楞,回過身去看他,忽然感覺眼前一黑,溫熱的唇像春天覆蘇的種子在我心裏發芽,帶著春雨的溫潤。在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時,那顆種子已經探出翠綠的新芽了。我感覺我陷入了一陣無窮無盡的漩渦裏,對土壤的眷念正一點點把我埋沒。

看著這個讓我刻骨銘心的男子,我才猛然間明白了一個事實。數百年前喊著“石姐姐”的小牧童已經長大了,現在他是我的丈夫,也將是我未來孩子的父親。

這個遲鈍的發現是否有足夠的理由將我留在他的身邊呢?

禮頌陪了他三世,老天給了她一支桃花,可我只陪了他一世,老天能不能也給我一支放在他枕邊,永不雕零的桃花呢?

第二天天一亮我本想隨著嘉洛一起起來,結果他把我按在床上,跟我說,“今天的場合你一定不會喜歡,那就別去了,待在這裏等著我回來。”

“以後我不喜歡見的場合肯定還很多,躲得了今日,躲得了明日嗎?”

嘉洛一楞,隨即彎下身在我的額頭處留下了一個濕熱的吻:“我可以為你建一座城堡,你可以誰都不見,這樣我的阿曇就不會受到別人的傷害。”

我看著他,良久回了一句:“好。”

看著嘉洛遠去的背影,我的心裏難受得厲害,呼吸都覺得困難了。我感覺有人拿著一把刀子在剮我的肉,也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多麽偉大又可悲可笑的事。

如果當初在和應城時,他沒有殺了弘治而來到其樂城,事情的結果會是怎麽樣?如果當初他沒來三清山找我,會不會徹底斷了我們之間的糾葛呢?

樹欲靜而風不止,難道這樣就沒事了嗎?

嘉洛走後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很快我就聽到外面傳來了悅耳的奏樂聲和絲絲入耳的絲竹聲。嬤嬤進來了兩次都跟我說時間還早,叫我再睡一會兒,就是不跟我說外頭的事,怕我傷心。

我也想強迫自己睡,可整個人在聽到外頭的奏樂聲後便精神得一點睡意也沒有。我想想一些事吧,可是腦袋一片空白。

不知躺了多久,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十分緊要的事,羽淩。

回宮那麽久了,我竟然將與她相約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將她完全撇在後腦勺不說,還整日去找舒太妃聊天談心,當真是有些過分了。只是現在想起來已經來不及了,但是我想著我今日估計去哪哪不舒心,琢磨著幹脆出去找她得了,隨便也跟她道個歉。

我按著老法子捏了個泥人變成我的模樣,跟嬤嬤和沈花說我今天身體不舒服,今天誰來都不見。嬤嬤和沈花都以為我是為今日禮頌入宮的事心裏鬧不痛快,誰也沒多問。

今日因是嘉洛召禮頌入宮的日子,生活在天子腳下的百姓早已張燈結彩,大紅的燈籠掛了整整一條街。接禮頌入宮的步輦雖然已經遠去多時,可路上還是擠滿了興奮的人群,交頭接耳地說著各自的心得。

雖說我已數月沒來市集轉悠了,可我還是熟門熟路地找到我和羽淩相約的那家酒樓,變了把折扇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小二是個圓滑的小夥子,只要一見到面熟的客人全都貴賓招待。我琢磨著羽淩一般都是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便想著試試運氣看看她在不在。果不其然,這次沒撲空,我一上樓梯口就瞧見她了。

只是今日她不太一樣,失了往日的活潑,整個人看上去沒什麽精神,所以當我站在她面前老半天的時候,她還沒反應過來。

“嘿……”

我用折扇在她面前一晃,她這才反應過來,在看到我後整個人為之一振。

“姐姐?”

“想什麽呢?”

我在她前面坐下,羽淩則用抱歉的眼神看著我說:“姐姐,對不起。”

“怎麽了?”

本來是我要與她道歉的,現在她卻主動跟我說“對不起”,這讓我半天沒反應過來。

“上次我與姐姐約好在這碰面,結果家裏臨時出了變故,我沒能來,怕是讓姐姐你白等了吧……”

我聽後感覺整個人好像釋懷了一些,原來不單我爽約,她也爽約。

“你也別愧疚了,本來我是要來跟你說對不起的,因為上次我也沒來。”

羽淩看著我忽然笑了,整個人看上去也沒那麽沮喪了。

“姐姐莫非是在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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