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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璧歸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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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確實是我不對,你與我早有約定會面,但是我有事給忘記了,所以我今天過來跟你道歉的。”

羽淩楞楞地看著我,剛剛還不那麽沮喪的情緒現在又低落了下來,拉著腦袋,整個人看上去心思重重的。我搓了搓手,不知怎麽安慰她,過沒一會兒,她忽然擡起頭,換上了一張笑嘻嘻的臉。

“姐姐沒來也好,那日家裏發生了些矛盾,姐姐要來了恐怕是要讓姐姐看笑話了。”

我心裏不禁納悶,今日的羽淩看上去無精打采的,沒了往日的活潑,莫非是因為這件事?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有協商之法了嗎?”

羽淩苦笑著,聳了聳肩,一臉無奈的樣子。

“長輩之間的事,不提也罷。”

說罷她斟了一杯茶遞給我,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來掩蓋內心的隱隱的不安。

我看她這樣子,想問問她發生了什麽,又怕鞭長莫及。這時我忽然想起了那日去柳沙谷經過樹林時,遇見的幾位押鏢大漢,琢磨著正好羽淩今日在這,不妨問問。

“有件事說來不知你知不知曉,如果知曉,那實在是太巧了。”

“哦?姐姐說的是何事?”

羽淩睜著一雙明亮透徹的眼睛看我,我看了看窗外,看著嘈雜的大街上,看見一排排高高掛起的紅燈籠,鋪成了十裏繁華。我想著入夜了,把它們全部點亮,一定很漂亮吧。

羽淩的手在我面前晃了兩下,我這才猛地反應過來,牽強地沖她笑了笑。也不知今日怎麽的,那麽容易出神。

“有天夜裏,我經過一片樹林,遇見一群押鏢的漢子,不知道是不是你們本家的?”

“姐姐何時遇見的?在哪遇見的?”

羽淩聽我這樣一說,剛才還萎靡的精神立刻振奮了起來,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恨不得抓起我的手腕問個究竟。我見她反應如此激烈,心裏“咯噔”了一下,想著,我本無心的一個猜測,難道竟說中了?

“具體時間記不得了,只記得是在一個多月前,在去柳沙谷的路上。”

“一個多月前?柳沙谷?”羽淩抓著腦袋好似在努力推斷著什麽著,過後她又問:“姐姐見到的人裏頭可有一個長得五大三粗,說話的聲音跟打雷似的?還有一個長得斯斯文文的,身體瘦瘦的?”

“是有一個,管領頭的叫師兄,我無意間聽到他們談話,猜想他們應該是給一個老主顧押一票貨,那票貨應該還挺貴重的。”

“那就是了。”羽淩急忙接過我的話,欣喜地看著我,眼睛裏撲閃著希望的光芒,而後又低下頭,咬了咬下唇,低聲地問:“姐姐與他們狹路相逢,他們可有為難你?”

我被羽淩這個轉變過快的情緒弄得有些頭暈,她這樣莫名其妙地一問更讓我不知該怎麽回答了。我想起他們在見到狼群逃跑時的樣子,不由笑了笑。

“那倒沒有。”

“那就好。”羽淩松了口氣後又接著說:“那個為首的是我叔叔,他負責押這票貨,那個說話很大聲的是我叔叔的師弟,一個名副其實的好色之徒。剛聽姐姐說,有日晚上遇見他們,我還怕他見了姐姐的容貌會起歹心呢,沒有就還好。”

“這個不說也罷,今日先生說的是什麽典故?”

我環顧了下四周,不過一杯茶的時間,剛剛還只是三兩個賓客的酒樓現在已經是高朋滿座了,那邊小二還在忙不疊地招呼著新進來的客觀。得嘉洛的福,今天所有的人都喜上眉梢的。

“今日陛下以大婚的禮遇迎接國師的千金入主後宮,百姓們無不以此為談資,說的肯定是雙宿雙飛的愛情故事啦。不過,有個事我還得問問姐姐你。”

雖說羽淩後面把話題轉移到別的地方上,可言者無意,可聽者有心,她的這番話難免讓我心裏很不痛快。我是本著眼不見為凈的理念才跑出來的,沒想到出來了還要聽旁人在那邊添油加醋地酸一把。

“什麽事?”

“姐姐那日見到我叔叔他們時,可記得他們是往哪邊走的?”

羽淩相當認真的問話讓我結舌,雖然我們相識時間不長,可我從沒見她有過如此嚴肅的態度,這也讓我隱約察覺出那夜之後發生了什麽事。

我只知道他們被東煌變幻出來的狼群給嚇得不輕,幾個人雖是落荒而逃,可逃的時候還記得帶上貨物的呀。

“往南邊走的,莫非發生了什麽?”

我有些膽怯地問,感覺自己是個始作俑者,羽淩的態度和後面說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測。

“那夜之後,他們就失蹤了。家父派出了很多弟兄出去找,一連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我當姐姐如自己人,也不怕姐姐笑話,就跟你坦白了吧。他們押的乃是我們老主顧的貨物,雖不多但都相當貴重。合作了十幾年,每次走的都是那條路線,從沒變過,也沒發生過什麽意外。”

羽淩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頓了頓,緩了口氣,接著說:“這次連人帶貨一起失蹤就讓所有人覺得這事的蹊蹺,更詭異的是,那麽多個弟兄居然沒有一個有下落的。家父派了數十名弟兄沿著那條路線和周遭所有的地方都找了幾遍,也沒找到任何線索。這不,這邊的事沒處理完,那邊又出事了。也不知道是誰在惡意造謠,說他們帶著東西跑了。這話先是傳到老主顧那邊,老主顧權大勢大,幾次派人來找麻煩,就是咬定我們把東西藏起來了。叔叔的大兒子更是把他父親失蹤的事情全部怪在家父頭上。兩夥人吵來吵去,已經把一個家吵成兩個幫派了。父親這邊的人怪叔叔他們帶著東西跑了,叔叔那邊的人則說是父親在從中搗鬼,從而漁翁得利。本來上月家父壽辰本應該是歡喜的一件事,結果大家因為這事又差點打起來了。哎,說來真是煩心。”

羽淩一口氣道完,一連喝了好幾口茶水,她的話說得我心驚肉跳的。也不知怎的,當時我腦海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東煌。

我承認我對他有偏見,所以我總習慣把不好的事都扣在他頭上。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也在努力摒棄這種壞習慣,可這幾乎快成為我的第一直覺了。

“事情都到了這份上,家族內部都解決不了了,難道你們沒想過報官?”

我不說還好,一說羽淩就急得直搖頭,直接否定了我的提議,道:“這事可不能報官,裏面的覆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算了,我也不說了,說了反而讓姐姐憂心。”

羽淩的話讓我感覺到這件事的覆雜,有一個問題突然在我腦海裏縈繞不去。

羽淩的家本在和應城,且是大門大戶,為何會不惜千裏舉家遷往其樂城呢?她雖說是輕描淡寫地跟我說是家族買賣,可我總覺得事情不止如此。

“你可有想過回和應城?”

我試探性地問她,羽淩看著窗外的藍天,惆悵地嘆了口氣,說道:“目前不知道呢,姐姐是不是想回去了?”

“很想回去,這裏不及那裏好。”

我楞楞地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有種悵然的滋味在心頭滋事。

“我也很想回去,可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回去呢。”羽淩苦笑著,笑容有種與我相似的無奈之感,“只是我在和應城時初見的那位公子,最近與我來往得有些頻繁,姐姐可會介意?”

和應城的公子?除了東煌還有誰?

我的心再次“咯噔”了一下,好像一腳踩空了一般,感覺整個人懸空著。

東煌主動和羽淩來往?而且還有些頻繁?

他堂堂一個狼族少主什麽時候竟和民間小老百姓談起交情了呢?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也不得不讓我留個心眼。

“他與你在一起,他可有什麽奇怪的舉動?”

羽淩一聽我這口氣,以為我將他們的關系想得很不堪,立刻反駁我,口氣有些躁:“姐姐你想什麽呢?他可是正人君子,我與他不過是因為聽書而有些交集,我也就請他去我府上做過一次客,如此而已。”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連忙解釋,羽淩則打斷我,不依不饒地接著說:“不出意外的話,他等下會來,到時候姐姐你自己問他就知道了。 ”

羽淩急起來就是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現在倒是我被她說得百口莫辯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羽淩說完這話,再喝兩杯茶後,東煌就搖著折扇,踩著時間慢慢悠悠地來了。他看到我也在時,沒有表現出驚訝的表情,仿佛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來這邊有何居心?”

東煌剛上樓,還沒來得及坐下我就斜著眼睛冷冷地問他,那口氣活脫脫就是在質問一個犯人。

“姐姐你怎麽這樣子?莫非是因為我與他私下裏有來往而怪他不成?”

羽淩見我態度惡劣,趕忙出頭為東煌打抱不平了。本來就為嘉洛的事而不痛快的我現在心裏更是不舒服了,看著東煌就如同看著宿敵,有種想譏諷他兩句的沖動。

“姑娘若是因為自己的事而遷怒於我,那我實在是太冤了。”

東煌一句話就輕易地揭穿了我,我氣急敗壞地瞪著他,之前對他還有些好印象,現在因為他的這話全部消失殆盡了。

“姐姐有什麽事而鬧不痛快嗎?”

羽淩趕忙插話進來,生怕被冷落了似的,我感覺受了氣,別過頭去,不看他們。

那邊說書先生不知何時已經華麗地登堂,在眾人的註視下,正聲淚俱下地說著一段令所有人都唏噓不已的愛恨糾纏,上天入地,從前世講到了今生,實在坎坷。

“這事就算你問再多遍她也不會說,你就別自討沒趣了。”

東煌見我不回答就不識趣地替我回了。

“到底什麽事嘛,姐姐。”

羽淩攥著我的手腕直搖我,有種追根究底的架勢,我就是不回答。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們的關系竟然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這害我產生了一種被孤立的感覺。

“沒有。”

我回過頭不冷不熱地嗆了他們一句,羽淩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給楞住了,旋即就“撲哧”一聲,笑了。

“從沒見過姐姐如此,倒也新鮮有趣。我不過有事拜托東煌哥哥,姐姐莫要介意,中午一同去我府上吃個便飯唄。我家裏頭有個病人需要東煌哥哥幫忙醫治呢。”

“醫治病人?”

我一臉狐疑地看看羽淩,再看看東煌,只見東煌搖著扇子正津津有味地聽著說書先生說後續呢,從前竟不知道他還有這嗜好。我在心裏腹誹著,東煌不害人就不錯了,怎麽還會醫治病人?

羽淩被我看得一臉尷尬,松了手,急忙過來解釋:“家裏頭有個長輩,三十年前押一趟鏢的時候出了意外,那時還不知道,押完鏢回其樂城跟老主顧交差時才發現的。聽家父說,起先是老犯頭疼,後面就幹脆昏迷不醒了,這一睡就睡了三十年。東煌哥哥去府上看過一次,說是有法子可以醫治,這不今日就再請他登門一趟,東煌哥哥可願意?”

“自願效舉手之勞。”

顯然羽淩的前一句“哥哥”,後一句“哥哥”對東煌相當受用,從來都是不管他人閑事的東煌居然答應得爽快,這讓我無比驚訝。

我又狐疑地看了東煌一眼,這時他不認真聽書了,回過頭看我,四目相對間,他沖我狡黠地一笑,我頓時楞住了。

從來沒見東煌這樣笑過,我也一直當他是個不茍言笑之人,今日一見,他的笑容竟如此溫暖,如那冬日裏的陽光,害得我半天沒反應過來,也半天說不出話來。

午時未到,羽淩就領著我們去她府上了。

羽淩的家位於其樂城的一個郊區,距離市集有幾公裏之遠,門外有四個壯丁把守著,旁人進去還需得通傳才可。進入內院還能看到近二十名英姿颯爽的男子,各個身材魁梧,他們在看到羽淩回來後無不低頭恭敬地喚一聲“小姐。”

我早知道羽淩的家族頗有規模,家底也相當厚實,可吃飯時看到在一旁侍候的丫鬟們和來來往往的弟子還是令我瞠目結舌。

這麽大一個鏢局到底是什麽樣的誘惑才能讓他們從和應城遷到這呢?

飯上羽淩的父親問了東煌幾句關於病情的問題,東煌總能對答如流,雖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否正確,可聽著挺靠譜的。這邊東煌又問了一個我也想知道的問題。

“我聽說你們之前在和應城也是相當有規模的鏢局,怎麽會搬到這裏來呢?”

羽淩的父親淺淺一笑,說道:“哪裏有錢就去哪裏嘛,和應城的資源肯定沒其樂城的多嘛,所以我們肯定選擇這裏,畢竟我們家族世代靠這個謀生,自然得替他們考慮下。”

他說得句句在理,東煌不置可否地一笑,繼續問:“先生昏睡了三十年,你們是怎麽將他帶過來的?”

“公子有所不知,先生早在三十年前昏睡不醒時恰好是其樂城交差後。我和弟兄們不想他再受車馬勞頓,就一直將他安置在這,也派了人日夜看守,為他尋了最好的郎中。可惜沒人能說出病因所在,公子可有把握能喚醒他?”

“願意一試。”

“那在下先謝過公子了。”

飯後,羽淩說要去內屋跟她父親說幾句貼心的話,讓我和東煌自便。既然她都這樣說了,我就四處轉悠了。我邊走邊打量他們擺在堂上的各種兵器和大刀,東煌則亦步亦趨,從前廳一路跟我走到了後院。

到了後院,我看了看四周沒人,就突然停住腳步,猝不及防間轉過身,一雙眼睛狠厲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看透。

“你接近羽淩到底有什麽目的?”

東煌似乎早習慣了我對他草木皆兵的態度,他不經意地一笑,努了努嘴巴。

“姑娘難道沒覺得這裏有所不同?”

我回頭看了看四周,這裏草木旺盛,花開不敗,是難得的好風水,可細微的洞察力還是讓我立刻察覺出了他說的不同。

羽淩的府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仙氣,那股氣息與東煌十分相像,裏頭似乎還有種誘人的氣澤。這並非平常之地有的,德清的河神廟就沒有,說不好可也說不出哪裏不好,畢竟那不是邪氣。

“你是說這裏有?”

“燕歸玉。”

我沒敢去想事情的結果會出在羽淩這,東煌就用平淡的口氣回答了我,他的答案讓我心頭一驚,莫非燕歸玉真的在羽淩這裏?而且有可能就藏在某人身上。

真是可笑,我找遍了整個皇宮和太廟,尋遍了整個和應城,沒想到燕歸玉竟然會在羽淩這,真是造化弄人。

“難道羽淩口中那個昏迷了三十年的長輩身上藏有燕歸玉?”

東煌負手而立,他走到我身邊,說話的聲音輕得像飄在空中的雲朵。

“那日我從太廟出來後隱約察覺到這附近有燕歸玉的氣息,便一路尋了過來。起先我也是將信將疑,後來我就找了個借口讓羽淩帶我去她府上看看。在聽她說起家裏有一名長輩在三十年前帶著弟兄們押鏢時,因見到一群商人路過林子時而起邪念,打劫其財寶後昏迷不醒,所以更加斷定了我的猜測。”

“目前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燕歸玉,你就言之鑿鑿未免不太合適吧。”

到了現在我還是不太願意相信東煌說的,極力地想否定他。

因為如果東煌說的是真的,那麽他將向我揭露一個事實。

“它是我們狼族的聖物,它跟隨我生活了近千年,不會錯的。我找了它幾十年,眼看著快找到了,可小妹卻沒能等到這一天。”

東煌自嘲地笑了笑,笑容看上去那麽淒涼又悲哀,仿佛是莫大的傷口在痊愈之後又被活生生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被殘忍的暴曬在太陽底下。

“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她更好的選擇嗎?”

東煌轉過身來看我,陽光中,他的輪廓顯得不那麽硬朗了,反而有一種女子柔和的美。

“但願吧。”

時間好像陷入了安靜的漩渦裏,我的心沈一下又浮一下,好像被誰操控著。

“你知道他們為老主顧押的是什麽貨嗎?”

“不知道。”

“那群人是在你出現之後消失的,難道與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我一直敬重姑娘的為人,也請姑娘尊重我的為人。”

“他們是在你出現之後失蹤,我自然會往你身上去想。”

“姑娘就只會在我身上挑毛病,難道姑娘沒想過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如果燕歸玉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丟失了的話,那麽?”

東煌把我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給引了出來,還逼著我親口說出這一個殘酷的事實。往日那雙淩厲的眼睛今日看來卻有種無法言喻的悲傷。我呆呆地看著他,像一個在風中搖擺的稻草人。

“前太子弘治是枉死的。”

“不可能。”

如果我認同了他說的話那就等於我否定了嘉洛,也否定了我自己,所以我直接否定了他的話,希望能給自己一個自欺欺人的肯定。

“那日在沙漠時的那塊假玉我是見過的,其形狀和顏色都與真玉的一模一樣。如果真的燕歸玉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丟失的話,那麽之前放在太廟裏的就是塊贗品。三十年前弘治根本未出生,斷然是不可能造出一塊假玉來害嘉洛,因為除了皇帝沒幾個人見過燕歸玉,當時也被設為最高機密,即便是皇子公主沒有聖旨也不能隨便見到。”

我突然覺得腳底板有點發冷,有種顫栗的電波在體內躁動。我趔趄地往後退了幾步,東煌則向我逼近了兩步,直勾勾地盯著我,他面無表情的臉現在在我看來十分可怕。

“即便如此,嘉洛也是無心之失。”

“不管是否,弘治死了是不爭的事實。”

我蹲下身來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自衛的刺猬,佝僂著身子控制不住的顫抖。

至今我仍記得嘉洛斬殺弘治的那個夜晚,他在前一分鐘還在與我暧昧,後一分鐘就如此狠絕的砍下弘治的頭顱。我能清晰地描繪出那一夜的月光,潔白得像一塊玉,像傾瀉而出,灑在沙漠上的湖水。還有宋慈跟我說過的話和那日嘉洛離開和應城時的白雪。

往事如風,一點一點地從我腦海裏刮過,帶來一陣透心涼的寒冷,像冬日裏雪地上的寒風,一點點把我傷得體無完膚。我想擡頭看看今日的太陽是如何的明媚,卻發現眼睛都睜不開了。

“石姑娘,你不知曉的事還很多,往後你還會知道更多。今日是他迎禮頌姑娘入宮的日子,難道你就沒有替以後的你想想?”

我擡起頭,一臉迷茫又頹廢地看著他。

“想什麽?”

東煌抿著嘴巴看著我不說話,我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麽。

這時,羽淩身邊的小丫鬟一邊喊著我和東煌的名字一路尋來了,看到我們在一起後,禮貌地叫我們過去。東煌這才把目光從我身上收回,他張了張嘴巴想對我說什麽,我卻猜到了。我搖了搖頭說,我不去了,就在這等著。東煌跟著羽淩的丫鬟走了,走之前丟下了一句話給我。

“姑娘,如果他能醒來,那麽我的推斷就沒有錯。”

我知道也不知道他這話裏頭的含義。

東煌走後我在後花園的一塊青石上傻傻地坐著,與其說坐著不如說是等著,我在與自己打賭,賭的是東煌說的是對是錯。

這一段時間裏,我的腦海裏浮現的全是弘治臨死之前的樣子和他自言自語時說的話,還有嘉洛手中的長劍,如同壓在樹葉上的霜。

一股凜然的氣息越來越強,瞬間籠罩了其樂城的上空,那是一種長期被凈化的氣澤。

燕歸玉有將人的三魂七魄鎖在肉身的神奇力量,更是有令死人還魂的能力,凡人若是得之,消受不起自然會被其反控制,從而昏睡不醒。

我知道東煌的話得到了證實,燕歸玉真的在羽淩這藏了三十年。不知過了多久,東煌出現在我面前,我惴惴然地擡頭看他。他手上拿著的正是那塊狼族失蹤了數十年的白玉,在陽光的照射下透白得如同泡沫,一不小心就刺傷了我的眼睛。

他說因為燕歸玉藏在人的體內已有數十年,早已混雜了人身上的氣息,所以不容易被發覺,他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我毫無辯解之力。

只可惜弘治死了,銘樟也沒能等到這一天。

如果沒有這塊玉,或許嘉洛也不會來三清山找我,或許過了幾世我們都不會有交集。

後來我不斷地假設,如果弘治當時沒被嘉洛所殺的話,現在會是怎樣的光景,如果銘樟能等到這天,又會如何。

世事總無常,無常才是永恒的真理。哪裏來的那麽多假如呢?

黃昏的時候,羽淩一蹦一跳地跑過來跟我匯報好消息。昏睡了三十年的長輩醒了,奇怪的是,醒來後的他記憶一直停留在三十年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了那麽久。

羽淩的父親把城裏所有的郎中都叫到家裏來給他看病,一時間房間被圍得水洩不通,行醫數十年的老郎中看後無不嘖嘖稱奇。羽淩的長輩不只身體如三十年前那般硬朗外,其容貌也都停留在三十面前,所有人都老了,他卻沒有絲毫老化的痕跡。正是因為燕歸玉的關系,歲月在他身上停住腳步了。

那時候我和東煌難得和和氣氣地坐在香樟樹下聊天。東煌問我,晚上回不回嘉洛那?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心酸和被窺探的滋味在心頭打轉。

我還能回去嗎?

出來不到一天,我竟然有了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之感,感覺我用五分鐘的時間過完了別人的五年。

我搖了搖頭,告訴他,或許不回去吧,然後又反問他,燕歸玉找到了,他又要去哪?是不是該回沙漠了?東煌也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然後他又把話題繞到我這邊,問,今晚不回去還是以後都不回去。

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落空和空虛,感覺生活頓時陷入了一種迷茫的恐懼,仿佛被抽走了什麽似的。我不知道沒了嘉洛以後的日子會是怎樣,只感覺很可怕。

我癡癡地看著逐漸落下的太陽,想著他現在在幹嘛,是否知道我已經離宮了?還是理所應當地和禮頌在一起?

有些東西不想還好,想了就難受。

我迷茫地說:“我不知道。”

如果什麽都不知道該多好。

接近夏季的天總是黑得比較晚,羽淩盛情地留我和東煌在她那用晚飯,用完晚飯後,天才黑了下來。飯後東煌不知所蹤,我感覺時候也不早了,心想的還是趕緊告辭,不要多逗留為好。羽淩卻拉著我,要我陪她在後院裏散步,一圈走下來後,她仍興致勃勃地攥著我的手直往外面走。

“姐姐,今日陛下迎親,普天同慶,外頭熱鬧得很,我們要不出去走走唄。”

我停住了腳步,迷茫地看著羽淩,想著外頭一盞盞懸空的紅燈籠像一簇簇開得正艷的月季花,心裏有種無處可去的惶恐又有種回去之後的膽怯。我在心裏反覆地問自己,出去了之後我又該去哪裏?

難道我要回去嗎?

我多麽想我從來沒有來過其樂城,就這樣傻傻地在和應城等著也好,或許能等到他回來找我呢。

這時前面跑來了兩位氣喘籲籲的壯丁,壯丁一看到羽淩就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外頭。

“小姐……小姐,外頭,外頭……”

壯丁捂著胸口,神色十分緊張,一句話都說得結結巴巴的。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嘈雜聲,我聽到整齊有致的腳步聲和兵器無意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外面一片通明。

“外頭什麽?話說清楚來。”

感覺出事了的羽淩有些焦急地問,我也以為有人過來鬧事,無奈那兩個壯丁就只會指著外頭,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

“小姐,是找她的……”

壯丁把手指向我,筆直得像一根棍子,我感覺有人在我胸口敲了一錘,羽淩一臉驚愕地轉過來看我。

“姐姐?”

外頭明亮的紅燈籠照亮月華,一盞盞紗燈緩緩地鋪開一條路。羽淩的父親走在前頭,垂頭斂目,弓著背,如同一只蝦米,顫巍巍地迎來一個雍容尊貴的男子,數十名侍衛手持畫戟如松柏一樣挺立在兩旁。

“陛下。”

兩名壯丁一見到眼前這個場景,嚇得慌忙跪在地上,同時不忘攥住羽淩。羽淩一個重心不穩,跌跌撞撞跪倒在地上,擡起頭,一臉驚恐錯愕地看著我大。

所有人都垂著頭,大氣不敢喘一下,嘉洛出現在人群中央,一身白色的衣裳像是從月宮裏走來,仿佛踩著鮮花紅毯,慢慢地走向我。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悶響,頓時一片空白,我感覺心臟被逼到了嗓子眼處,“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耳邊傳來了我的心跳聲,一陣一陣的,像眼前跳動的火把,嘉洛的臉龐在我眼前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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