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爾納回答還沒有出口，休息室門就被敲響。阿周那以為是到了開拍時間：

“馬上來。”

“已經結束了。喊我帶話。”是馬嘶的聲音，迦爾納站起身開門，對方左右手各提著飯盒，神色煩躁：“晚上放假，去那個賊貴的xx大酒店聚餐。”

他衛衣長褲鴨舌帽，配色相當時尚弄潮兒。只是保溫袋子式樣簡陋，硬生生提出生活不公感：

“才離會手機，餐都聚上了。難得打包過來，好心改善你們夥食。”

迦爾納接過放在一邊桌子上，保溫袋子拉開後，透明蓋子附上奶白霧氣，飯菜香味熱騰騰飄散。迦爾納為此真誠讚揚道：

“無論結局如何。真是可靠的男人啊，馬嘶，你的品格完全配得上高大的身材……”

“別不分時間地點用那副表情說這種話啊？！你這男人根本還是一點沒改進？！”

“等一下。”阿周那插入話題：“去聚餐？誰請？”

“神秘冤大頭新讚助商。”

“不……沒有請全劇組吃飯的理由吧？我可不認為能有什麽利益來源，即使是迦爾納，也不會這樣做。”

“啊，新片上映時間尚且寬裕，的確是多此一舉。”迦爾納打開自己的飯盒，他不擅長發胖程度令在場其他兩人發指，自己卻無知無覺：“不過，該說謝謝誇獎嗎？”

“劇組誰背後有關系，為了給他長臉也說不定——或者看上了什麽人？”馬嘶頓了頓，音量提高：“也別若無其事流露這種氣氛啊！在你們當中我都要不自在起來了？！”

“在大投資面前，未免幼稚。說實話，這個劇組除了男一二號，姿色平平吧。”

男一二號不是你們兩嗎。真是敢說。

“既然阿周那也是投資人之一，沒有通知，說明定比股額沒有變動——很急切的心情啊，這位讚助商。”迦爾納開口。

阿周那還坐在椅子上，此時沒來由煩躁。他探身摸到煙，點上叼在嘴裏。仰後雙腿交疊，露出一段腳踝：“你是說，他直接合並了小股份？”

“是的。也許有些片面。”迦爾納的敏銳很無機質。飯盒裏甜點已經一幹二凈——他吃飯快速且安靜，此刻終於把食物咽下去，用手巾擦擦嘴：

“沒有影響到其他方面，自己談妥了分散小股份。雖然舉止意味不明，但僅從這點看，是個不錯的人啊。”

“道理沒錯。”馬嘶被迦爾納的話提醒，後知後覺阿周那今天似乎格外警惕：“這沒什麽關系吧？達芬奇也會挺高興。”

“……因陀羅。”阿周那沈默了會，呼出一口煙霧。

“……。”

空氣有瞬間凝固，馬嘶琢磨著情況，不太明白因陀羅既然早已不管，怎麽突然間扯上關系，簡直一頭霧水：

“什麽情況？！”

阿周那沒回答，氣氛又降至冰點。

“我明白了。”一室靜默裏迦爾納點點頭。他合上飯盒起身，單手扯散領結，和外套一起安置在掛鉤。他轉過身來，脊背挺直，眉眼銳利。夕陽光輝赤金流轉，暈染著他眼中透綠湖水，聲音平和穩定：

“在車上說吧。”

一行人出發時，因陀羅和蘇利耶也即將到達目的地。

因陀羅打了個噴嚏，蘇利耶和善地把空調溫度擡高了些。他剛想說不用，下秒又趕緊捂嘴，試圖把噴嚏扼殺在半路。

沒有成功。

“想笑就笑吧。”起碼還有人念叨我。

“到了。”蘇利耶拉開話題，酒店門童認出預登記過的車牌號，指引他去專用停車位。男人出門久違扣上了耳環，偏頭時陽光打在紅寶石上，晃了下因陀羅的眼睛。

“……。”憑這份相似度，總感覺他們會很順利。

自己就不一定了。

“你今晚回去嗎？”因陀羅翻開聯系人，要撥通助理電話時忽然回頭問。

“不，我打算住下。說不定明天再去看看。”對方禮貌回應：“有急事？”

“沒有。”盲音穿來，因陀羅半開玩笑：

“我工作時也是不分晝夜的啊？而且萬一談不攏，給自己也是添堵。”

“別當做談判會更好吧。”蘇利耶越過他去點菜：“和善一點。”

因陀羅眼神暗了暗——說者無心，但這話委實有說他無情的意思。

助理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因陀羅回過神交代完時間頓了許久，還是沒有選擇留宿。他掛掉電話，有些惆悵：也不是全無感情的人，只是既然身居上位，就要做到永遠野心勃勃、永遠神通廣大。他的孩子面前都要加一個無奈的前綴——“因陀羅繼承人”。

因陀羅前額被空調風吹散的兩側劉海垂下來，觸感讓人不太適應。他撩了一把，無濟於事。

——就像現在和善也無濟於事一樣嘛！

蘇利耶座位安排得合理又促狹。劇組人員落座在一樓大廳，有點咖位的安排二樓包廂，和達芬奇打過招呼後，他們順理成章和阿周那迦爾納同座。

兩人坐著還能閑談，然而門開後，阿周那和迦爾納走進來，尷尬立馬一覽無餘。

“父親、蘇利耶叔叔。”阿周那灰棕細格休閑西裝，深煙紫襯衫搭淺號領帶。臉色不太和善，動作和語氣卻謙和地挑不出錯，他向桌對面的兩位依次頷首，拉開自己和迦爾納的椅子。

“因陀羅先生、蘇利耶先生。”迦爾納高領白針織，卡其色長風衣，緊跟著阿周那落座，表情要好看一點——可是是因為沒什麽表情。

“怎麽不和我們說一聲？這樣真是不好意思。”阿周那把外套脫了搭在椅後，率先開口。

按常理，東道主蘇利耶應該回應，但他似乎沒緩過神，因陀羅只能作為順位長輩接過話題：

“難不成還用你們小輩請客嗎？再說，我看你倆也腳不沾地的，哪裏有時間？”

“父親說笑了。平時實在是抽不出空，但如果長輩來了，我們無論如何也會盡力招待。”

說話間前菜已經端上來，因陀羅趁著空擋，眼神暗示掉線狀態蘇利耶重連——對方從迦爾納進來就神情莫測打量著，迦爾納居然也老實和他對視，現在兩人又齊齊低頭對付前菜，搞得變成他和阿周那主場。

“最近劇組怎麽樣？”因陀羅學著蘇利耶平時的調調，語氣盡量溫和：提出方案的隊友被沈默，但眼下也沒什麽更好選項。

“……比較順利。”阿周那不忍直視這違和感：

“我們比較合拍，順利的話可以提早結束拍演。”

“以後還有什麽打算嗎？”

“我個人打算是逐漸退圈。從我們兩人比較希望早日確立關系方面出發。”

“不錯。”

——不錯什麽，這種“對因陀羅防備心EX”是要怎樣啊？而且一口一個我們，聽起來很沒有安全感啊？

“我的確是不認同你們這種生活方式。現在退出也好，差不多就回來學習學習處理事務。靠吃青春飯怎麽長久。”

“您放心。我沒有忘記過對您的承諾。”

“既然如此，今年家族聚餐，把小迦帶過來看看。”

“……這件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那就現在決定。人不是都齊整麽？”

“這個情況於情於理都過於突然，我想您應該願意給我們一些準備時間。”

“麻煩稍等，我可能要打斷你們一下。”

因陀羅和阿周那彼此遮掩住的誠意像濃霧，比起家人，兩人更像是獅群的權力交接，成熟和年少，老道和機警在霧中不動聲色地博弈。蘇利耶卻沒感到、亦或是不在意這情況，似乎下定什麽決心：“迦爾納，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單獨談談。”

哦我的老夥計。因陀羅從內心發出誇張的吶喊：你上線時機就像定錯的鬧鐘一樣不合時宜。

“好的。去哪裏？”迦爾納相當鎮定，他向來不關註自己和他人的容貌，此刻面對蘇利耶，卻有了些莫名其妙的天生好感。阿周那在車上談及蘇利耶對他身世存疑，他倒是微妙不太在意——他從沒有拒絕過出身，只是想改變罷了。

阿周那伸手握住他的，那是個強烈不讚同的表情，眉弓上挑，眉頭下壓。黑亮的瞳孔波瀾澎湃，唇角問詢般後拉。

這個舉動讓迦爾納想起發布會——只不過主動的那方換了人。阿周那手很冷，他堂而皇之拉過來雙手回握住，用掌心熱度溫暖著。回暖速度有點慢，迦爾納沒多想，又湊近了些，在阿周那將要抽手時低頭哈了口氣。

潔白修長的手骨節分明，安靜得像是一雙白瓷雕塑。而迦爾納低著頭——沒有特殊情況時，他做什麽都像個慢拍子，連眨眼都是。此刻睫毛就這樣掀上去，露出低垂的半個眸子。翠色湖面逐漸展開，揉碎了燈光，波光粼粼，璀璨漂亮——像鳳尾蝶舒展開它的翅膀，一切如同上世紀慢鏡頭，全部呈現在阿周那眼底。

這套動作實在是過於流暢。迦爾納擡起頭毫無自知，阿周那臉卻騰一下紅了。

沒眼看。因陀羅和蘇利耶難得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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