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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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願意在你面前過多隱瞞。”

最後還是蘇利耶打斷了兩位年輕人,挽救一把因陀羅的尊嚴。

此刻他和迦爾納在隔壁小會客室裏,他沒有落座,迦爾納也沈默地站著:

“說來冒昧,但我的確從很多渠道得到了一些情報。”

“我並沒有感到冒昧。”

迦爾納搖搖頭,耳環小幅度晃動。他出門忘掉拿外套,白羊毛高領一路蔓延到下巴尖,看上去有些單薄:

“我不太擅長交流……但您的舉動有什麽含義嗎?請直截了當地告之吧。”

蘇利耶凝視著青年:對方頭發明顯是被打理過,現在隨著時間推移,發型松散,還是能看出隨意生長的痕跡,整體都是通透的潔白——他自己頭發是偏白淡金色,沒學會打理前也有些雜亂。窗簾拉開,街景霓虹極其遙遠,在這裏燈光替代星月,像歲月洩水般,傾落在兩人身上。

熒屏、檔案、照片。與真人相比,帶來的觸動不過微乎其微。蘇利耶從來不會虛情假意,只是他的情感就這樣寡淡,溫柔是選擇,平等是天性——卻在瞬間,自責和遺憾發自內心鮮活起來。

這份沈重過於巨大,以至於他開口前差點穩不住語調:

“先坐下吧,我想看看你的耳環。”

迦爾納凝視著他,沒有掩飾對對方失態的觀測,但也順從坐下,摘了耳環遞過去。

蘇利耶把自己的解下,兩枚一齊攥在手裏,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你可能難以接受……”男人逃避似的捂住半張臉,他骨肉勻稱,此刻中食二指搭在鼻梁上,帶上點緊張,輕輕敲打著,最終深吸口氣轉過臉,擡眼看著他:

“我們可能,有某種程度上的血緣關系。”

“……?”

“你從小佩戴的耳環,本來應該和我屬於同對。是獨份的。”

迦爾納沈吟片刻後開口:“我尚有親戚在世?”

“……大概是。”

“如果是真的,我將感到相當、相當震驚。還請您告訴我更多的情況。”

“如果你想知道仔細。”蘇利耶雙腿交疊,十指相抵:

“你在兩歲左右,輾轉到後來生活的福利院。此前已經在收留所居住一段時間。我大概一年前這時,因為家族際遇,投奔直屬族系中。”

“在那裏,我穩固了自己現在的地位。於是將他們視為可信之人。繼任晚宴結束時,我確有邂逅。”

“然而,第二天得到消息,那位女士早已離開。我的耳環自晚宴開始就僅有一只。”

“非常抱歉,但你長得……很像我。”

兩人之間長久沈默了,空氣裏吊著窒息的琴弦。

迦爾納開口時,毫不掩飾驚訝與震撼:

“蘇利耶先生。我並沒有什麽值得利用的東西。”

“不。”蘇利耶急急打斷:“我絕對沒有利用的意思。”

“是我表述錯誤。”迦爾納壓了下毛衣領:“我願意相信您。畢竟我沒有什麽值得利用的。”

“……什麽?”男人本來背靠座椅,此刻猛然擡起頭。

“太突兀,困擾到您了嗎?”

“當然沒有,實在是很高興——”

“‘貧者之見識’,不知道您聽說過沒有。就將這份過錯,歸結於它吧。”

“對於你的過去和現在,很大程度是我的失職造成。迦爾納,即使是這樣,你也願意相信我嗎?”

“蘇利耶先生,你無需感到抱歉。”迦爾納俯身給自己倒水,把水壺舉起來示意,得到不需要回應後又放下:

“過去沒有傷害到我,現在是我自己選擇。您能願意與我相認,我已經為這份幸運相當感激。”

蘇利耶有瞬間怔楞。在旁人看來,他的歲月是連綿不斷的可悲霧季,薄暮愁雲的暗淡天空。然而太陽——依舊自顧自燃燒地蓬勃艷美,何等壯麗。

“相比起‘蘇利耶先生’,我其實——”他的孩子是個不曾退卻的戰士、沒有什麽能叫人更高興的了:

“不,這是個無理的要求、只要你願意就好——只要你願意,叫什麽都好。”

“父親。”

風暴止息。光陰賦予的,光陰會拭去。

隔開兩室的房間內,蘇利耶父子走後。

因陀羅沒了顧慮,掏出煙盒來。點上後又推過去。

然後煙盒被原樣推回。阿周那舉起自己的揚了揚——不同牌子,比他的嗆一點。

“你不是要唱歌?”因陀羅合理懷疑自己挨嗆:“小心把嗓子熏壞。”

“承蒙您關心。”阿周那並不抽,只是放到一邊。

“我有事情想問你。”

“您請說。”

“比起家人,你是否更看重其他感情?比如——你和迦爾納那種。”男人吐出口煙圈,語調漫不經心。

“這不能對等。”阿周那頓了頓。說實話,他已經有些勉強——無論如何,家庭親人友人,他都盡力扮演著完美的角色。

親愛兄弟,也被兄弟親愛;親愛父母,也被父母親愛的人,並不擅長應付出格僵局。

“你會有不甘心嗎?”因陀羅看著他,男人視線像是飛鏢,又像是量尺,嚴絲合縫審視著他:

“不甘心自己先是一個成功者,再是我的兒子。”

“父親,我認可合乎情理和道德的成功。”

“合乎情理,合乎道德嗎?”因陀羅笑了,他把剩下半支煙掐滅。轉身打開窗,讓空氣湧進室內:

“對你突然的反抗,我感到驚訝。不過——”

“你比我更加優秀地長大了。”

最後兩個年輕人把懷著“第二天大張旗鼓探班”這種不切實際想法的蘇利耶勸回因陀羅車上時,夜色已經很深。他們默契地沒驅車離去,而是繞到酒店背後花園。

“你想說些什麽嗎?”阿周那打破寂靜。

“嗯?”迦爾納短促疑惑了:“我以為你只是在消食。”

“我看上去……算了。”

“你想聽什麽?”

“關於蘇利耶、談話或者這場聚餐。總有想說的吧。”

“並沒有。”迦爾納的眼睛在地燈照映下,從下睫毛根部恍惚藍起來,不像湖水,倒像大海:

“其他的,倒是有。”

“嗯?”

“能與你們相識,我真幸運。”

“……迦爾納。”阿周那嗓子幹澀,沙石磨礪般抽痛著。他明白這和抽煙過多毫無關系,只是純粹強烈的愛與恨與痛化身:是一句咒語,即將喚醒依稀純潔的回憶,讓過敏神經在還未說盡的時光中沈迷。但他必須要傾吐:

“有人對你說過嗎?你的眼睛,是藍,或是碧綠?”

“我想你是第一個……不,等一下。”

他看見迦爾納漂亮的眼睛睜大了。真是神奇,阿周那想:居然在黯淡裏,紅痕都這樣明顯。仿佛和著了珠光似鮮明,烘托出柔和卻銳利的感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在空曠的暗色夜裏,向著滿天星月、向著蟲鳴窸窣、向著步履踏過的小徑、向著過去和未來、向著一切未知和已知、向著眼前人——他們目光交匯,對著彼此敞開心扉。

那麽,過去是幸福的,因為有過相遇。現在是幸福的,因為尚在相愛。未來也是幸福的,因為他們矛盾得如此融洽。

同時,車上的老父親們也達成一致意見:下次來探班,回去的時候把蘇利耶的車開走。

“謝謝,你不提醒的話,我的確忘記了。”蘇利耶誠懇。

“……你就是那種會收到巨額停車費的人吧。”

“暫時在考慮別的事情。”

“什麽?”

“要收購一家娛樂公司嗎?我對這個不很有經驗,該選擇怎樣的規格呢?”

“我明白了。”因陀羅看著他,眼神微妙:

“你是那種會溺愛孩子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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