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冰娘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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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季,任桃華也不愛出門,絕大部分時光都窩在房裏看書,打發著漫長時光。

李氏已隨徐溫返升州,府裏就只剩白氏作主,白氏多少次都說免了她的晨昏,但她仍是堅持著每天清晨去請一次安。

偶爾也會遇上黃氏董氏和任梨姿,任梨姿不必說,那黃氏樣子越發的枯槁黯然,見了她也就是頷首而已,那董氏卻總是話裏帶刺的說上幾句,她也懶得理她。

白氏這天也念叨起徐知誥的歸期,這麽久不回來,也就來了一次信,說是虞州百勝軍發生騷亂,他前去平定,這麽久了也不知事態如何了。

白氏雖和徐知誥沒有李氏那般親近,可是她的兩個孩子尚小,也無心爭權,徐溫年事已高,她只希望這次權力交接能順利過渡,誰繼位其實對她都沒有大的分別,她求的只是個平安。

徐溫雖沒對她具體說什麽,但她也不傻,從只言片語中也猜度到這兩父子大約嫌隙已生,只是徐知誥勢大,不但威望高甚得民心,還手握清淮與江陰二軍,徐溫也有顧慮,一旦父子兵戎相見,那徐氏花二十年處心積慮穩定的大好局勢將不覆存在,所以他對徐知誥也是一直持著觀望態度,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動他。

徐知誥幾乎是單槍匹馬急勿勿離開江都,背後絕對不那麽簡單,她只能往好了想,但願不會出什麽大事。

這天任桃華在屋裏呆得氣悶,便在徐府的園子裏逛著,其實這時侯,除了後園那一處梅林,別的也沒什麽看頭,她往梅林走,走到半途,就遇上了幾個孩子,徐知證和徐知諤,還有冰娘和清娘兩個丫頭。

“二嫂。”兩個男孩子規矩的行禮。

那兩個小丫頭也輕輕的喚了聲母親。

“你們這是去哪裏?”

徐知證舉了舉手裏的梅枝,笑道,“我們幫冰娘清娘摘了些梅花回去插著。”

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拿著幾枝怒放的梅枝,紅艷艷的,隔著些距離也散發著冷香,沁人心脾。

正在這時,一個婆子急急的跑過來,見到任桃華喚聲少夫人,行了一禮,才叫著徐知證兩兄弟,說是白氏找他們許久了,要他們速回。

徐知證兩兄弟面色猶豫的看了看兩個小丫頭,任桃華見罷便道,“你們去吧,我送她們回去。”

接過了那兩大把梅枝捧到懷裏,任桃華說了聲走吧,一手牽了清娘,領著冰娘,一起走了。

她們踩著雪,腳下吱呀呀的,任桃華突然聽到小姑娘說了句,“母親,不喜歡我們吧。”

她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冰娘,她不由得住了腳。

冰娘今年已有十歲,一張瓜子臉已經長開,不同於和宋福金一模子刻出來的清娘,冰娘長得極肖徐知誥,尤其是那雙秀長嫵媚的丹鳳眼都有九分相似,眼尾微挑,烏黑的眸子瑩澈似寒星寶珠,散發著冷清的光芒,一個孩子,看著你的時侯,卻仿佛能探到你的心底深處,一切暗昧都無所遁形。

任桃華沈默,這樣一個孩子,她覺得她是哄騙不了的,生命真是奇妙,她那麽象徐知誥,其實她根本無法發自內心的討厭她,可是她也無法去親近她。

“不是不喜歡。”她輕聲道,又起步往前走。

冰娘皺起了濃秀的眉毛,這個答案讓她似懂非懂,這倒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她呆滯了片刻才追趕上了任桃華。

她把兩個孩子送回到宋福金那裏後,她也去梅林摘了幾枝盛放的梅花,回去插在了四耳花瓶裏。

她見天色還早,就又捧了書看,她看書也不挑,什麽都看,方志,正史野史,筆記,詩集,她隨便抽一本,也不管類別,只要不是太晦澀,她都能從頭至尾看完。

她現在翻的是一本地理雜記,嶺表錄異,唐劉恂撰的,書裏記述了嶺南的異物異事,裏面的物產和民情令任桃華大開眼界,她看得津津有味,只可惜只有上半冊,她想明日得空就上書鋪子去尋下冊去。

第二天上午,她便去了東大堤附近的石街,這條街上的書畫鋪子和文房四寶之類的店鋪是最多的,外面的街道上也有不少落魄的文人擺著攤子兜售作品代寫書信。

她找到了那嶺南錄異的下冊,看天色還早,就挨間鋪子逛著。

雖然她簡服素面無飾,卻仍掩蓋不了容光,吸引了許多的目光聚焦,只是身旁跟著不少冷肅的佩刀侍衛,也沒人敢造次,看一眼之後也就把目光移開。

她原來很討厭這種前呼後擁的出行,可是遇險之後就沒有那麽抵觸,何況徐知誥即沒撤了那以後分派給她的護衛,心裏還是愛重她的吧。

在一間挺大的書鋪子裏,她驚喜的發現了不少的傳奇本子,這種傳奇小說,始於早唐,盛於中唐,在晚唐之後卻一度絕跡,是尋也尋不到的,沒想到卻在這裏發現了這麽多。

可她要都買下時卻遭到了書鋪掌櫃的拒絕,說是這是非賣的,她瞅著那掌櫃,不賣你們擺出來幹嘛,這是勿庸置疑的顯擺炫耀。

她出了書鋪子沒走出幾丈遠,就聽得那掌櫃追了上來,殷勤的請她回轉,怎麽又要賣她了,她覺得古怪,但還是心癢難熬的掏錢買下了。

她並不知道,她走了之後,那掌櫃的跑上了二樓,對著那窗口負手立著的年輕人心疼的嘆道,“東家,那是價值□□的前朝珍本,是我們墨雲齋的招牌啊。”

那年輕人望著任桃華遠去的麗影,淡淡的道,“段伯,不過是幾本破書,賣了就賣了。”

那段伯還是一臉割肉的表情,那也得看賣的什麽價,翡翠賣了大白菜價,東家,少爺,你是敗家子吧,還破書,那是你祖上的珍藏,老爺在天若有靈,也會從棺材裏爬出來,武人就是武人,便是熟讀兵書戰策,也是有辱文墨。

以東家一貫巧取豪奪的脾氣,今兒的買賣做得太詭異了,不過話說回來也難怪,那婦人長得是天上少匹人間無儔,可惜嫁了人的,搶回來做媳婦也是再醮之婦,哪裏配得上東家。

況且他看那少婦排場絕對是出自顯赫的門庭,就油然而生了幾分擔憂之情。

任桃華愛不釋手捧著那些書冊上了車,當即就抱著看了起來。

有了這些傳奇本子作消遣,日子就好打發了許多,只是時間這東西,就是你越盼他停駐,它過得越快,等你越焦急的時侯,它卻好象變得慢吞吞的不走道,十分的艱熬。

這天,宋姨娘帶了孩子們來請安,臨走時她就說了句把冰娘留下吧。

那宋姨娘難掩驚訝的走了,留下了眼巴巴瞅著他的冰娘。

任桃華招了她過去,給了她一塊□□酥,笑道,“冰娘,以後每天白日都來和我作伴可好?”

小女郎冰娘挑著漂亮的丹鳳眼橫波睨她,眼光有疑惑有秤量,低頭想了一陣子,才輕輕的說了好。

她松了口氣,若是不願,她也不愛強人所難。

那以後她就日日留下了冰娘,她們相處的倒也稱得上和諧,她看書,冰娘在一旁練字,她作畫,冰娘看著,時間久了,冰娘也會要求她講個故事什麽的,她一時也想不到,便直接把她正看的傳奇本子念給她聽。

當然她會挑著本子念,她先給她念俠女類,比方說《紅線》和《無雙傳》,冰娘聽得眼眨也不眨的,後來又讀鬼神類的,《玄怪錄》和《柳毅傳》,冰娘也挺愛聽的。

這兩類的本子沒有多少,最後也就剩個《白猿傳》,情節玄幻離奇,講一個將軍之妻被白猿掠去,他入山歷險,殺死白猿,救回妻子,然後妻子回來後生個孩子,那孩子容貌類猿,長大後以文學善書名揚天下。

她酙酌著著這個故事不好講給冰娘,萬一她問她孩子怎麽會象猿她如何回答,所以這一本就始終沒讀。

剩下的都是敘述才子佳人風流韻事的本子,她本來不想念,可是冰娘卻盯著那一摞本子不放,眼神悵怏,她看到冰娘那酷似徐知誥的丹鳳眼就不禁心軟,只好給她在內容上挑挑揀揀的念了。

冰娘靜靜的聽著,並沒有聽神怪俠士那般略帶興奮,有些迷惘,似乎聽不出名堂來。

她讀到霍小玉傳,名妓霍小玉與出身名門的隴西才子李益相戀,自知身份低賤,只求八年相守,卻不想兩年後李益背信棄約,另娶表妹,與她再不相見,霍小玉相思成疾一病不起,她與被俠士黃衫客拉來的李益見了最後一面後,終於香消玉殞,後來又化身鬼魅,不斷收拾李益一娶再娶的新婦,報覆其一生不得安寧。

“一代名花付落茵,癡心枉自戀詩人;何如嫁與黃衫客,白馬芳郊共踏春。”

聽她詠著首長安士人懷念霍小玉的詩,冰娘卻冷不丁的道,“這是個瞎編排的,哪有一個人想念另一個人能想死的呢?”

任桃華肅然起敬的看著冰娘,在聽完如斯悲情的本子後,發表出這等高見的,大概是只此一家的。

“還有,她幹嘛不收拾那負心人,反而去傷害別人,瘋婦。”

任桃華收斂了笑容,楞了一會兒,才佯嗔道,“小丫片子,哪來這麽多鬼道理。”

眼見快到年底除夕的時侯,徐知誥才回來,任桃華聽到這個消息,卻是有些近鄉情怯,她其實想得清楚明白,她便低聲下氣的,也要把徐知誥哄得回心轉意,這段日子每當她看到形容枯槁的黃氏,心裏都會莫名的難受,同時也暗自慶幸,她的夫婿還在,就算兩人之間現在不大愉快,可是能挽回的就是為時未晚。

聽得徐知誥去了白氏去問安,她讓冰娘在屋裏等她,決定先去勤勉居等侯。

可是她等了近一個時辰徐知誥也沒回來,派人去打聽才知道,徐知誥從白氏那裏出來後,又勿勿離了府。

她只好又回轉,她想,這一走近一個月,雖有駱知祥和宋齊丘打理著庶務,可是有些大事還是得耽擱著等他親自處置,大概這幾天都不會見到他。

晚上,宋福金來接冰娘的時侯,卻是欲言又止,半天低聲道,“夫人可知一事?”

任桃華想大概不是什麽好事吧。

宋福金吞吞吐吐的,她後來不想問了,才說出來,“夫人,我聽說爺在外面買了宅子,安置了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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