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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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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們先是到了許州,過了穎水,又過了汝水,穿過大面積的山丘平原,到達了鄧州。

他們在路上過了除夕和元宵節。

“師母,到了。”殷鴻接開簾子。

她下了車,才發現馬車停在了一處大宅子處。

那處宅子占地極大,朱墻青瓦,高門層漆門銅扣,看起來十分氣派豪闊。

她隨著殷鴻進了宅子,一路上,不停地有門房護院婢女小廝恭敬地問侯殷鴻,殷鴻神色從容,似已習以為常。

到了二進的處題著半月居的院子,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迎上來,“殷少爺,公子讓你進去。”

殷鴻看了看任桃華,猶豫一下,道,“師母,跟我來。”

她隨著殷鴻進了堂屋東側的次間。

她心怦怦亂跳地看著站在桌案後的人,那人穿著一身蒼青色八寶團花雲氣紋的蜀錦袍服,領袖口皆繡著卷草紋,腰系魚蓮羊脂玉,眉目俊氣神色莊重冷峻,整個人顯得矜貴冷淡高不可攀。

那人分明就是崔準,可又是極為陌生的,仿佛又成了多年前的崔哥哥,可也有天壤之別,她說不出來那種感覺,而且她進來後,他看著她的那一眼,目光瞬間錯愕之後便歸於一片深沈冷淡,她差點落下淚來。

她想過千萬次他們重逢的場景,從沒想過竟是這一種。

他遙遠得她甚至張不開口喚一聲相公。

那邊殷鴻已在回稟,他在回汴梁時發現了師母,便自作主張將她帶回,還望師傅恕罪。

任桃華默默把淚咽回去,原來殷鴻並非崔準授意專程來尋她的,而且帶她回來也是冒著被責罰的風險。

“東西取回了來嗎?”崔準沒有接腔。

任桃華在一邊默默站著,崔準和殷鴻兩人在說些什麽,她漸漸的也沒心思聽,只是又悲傷又淩亂,她不知道崔準為什麽這樣冷淡,她不敢去想原因。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殷鴻在喚她。

“師母。”

她如夢初醒,看向殷鴻,殷鴻卻低著頭,她把目光移向崔準,發現他正皺眉看著她。

“舟車勞頓,你先去歇著吧。”

崔準又喊了門口的小廝進來,“峰嵐,你帶夫人去正院正房歇著,讓蘭藻紫鴛服侍她。”

那小廝峰嵐有些詫異地應了聲是。

任桃華隨著峰嵐往外走,心裏稍微安穩了些,他即對別人稱自已為夫人,那便沒有不要自已的意思吧。

一路上,任桃華感到峰嵐時不時會偷窺她一眼,現在她不是原本令人驚羨的姿色,這樣看她,大概是覺得崔準怎麽會找了她這樣平凡的女人吧。

這樣一想,她面對蘭藻紫鴛的眼光也就習以為常了。

蘭藻紫鴛雖然眼神異樣,但是面上卻是恭敬的,蘭藻欲伸手接過她手中的包袱,她一驚之下抱得更緊了。

蘭藻眼神便藏了些許的不屑,這一身破衣襤褸的,哪有什麽東西值得這樣寶貝,不知公子怎麽找了個這麽個鄉野村姑當夫人,大概是為了伺侯老夫人的。

蘭藻收回手擠出了個笑,“夫人,行裝可放在一旁,洗澡水放好了。”

她進了凈室,看蘭藻紫鴛在一旁,便道,“你們出去吧。”

蘭藻紫鴛對望一眼,應了聲是便出去了。

任桃華將包裹放在一角的漆架上,一件件脫了衣服,踏入了澡桶。

這一路風塵仆仆的,如今總算洗了幹凈。

她拿著包袱出去,她雖不想假手這兩個丫頭,但是梳頭綰發卻是不能自理,在汴梁時她是貧家婦,胡亂自已挽了無妨,這時再對付怕是就給崔準丟面子了。

那個紫鴛的丫頭手很靈巧,三下兩下便給她綰好了個驚鵠髻。

這驚鵠髻是將發攏上反綰,成驚鳥雙翼欲展之勢,生動而有趣,她在江都時也常梳,只是這時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已,此時這只能稱得上清秀的容貌配上這發髻,怎麽看都是壓不住場的,有些不合時宜。

她在紫鴛又拿起一只金鳳銜珠步搖時急忙制止,從那金光燦燦的梳妝盒裏撿了一只羊脂茉莉小簪插上。

“明日便梳單螺髻吧。”

紫鴛楞了下應了聲是夫人。

她想,這裏是正院,崔準總要回來的吧,於是她望眼欲穿了一天。

等到晚上她餓著肚子等崔準的時侯,那蘭藻才道,“夫人,公子說他晚上不回了,讓你莫等她。”

這晚上的食物變得有些難以下咽,她想,幸好她中午的時侯吃得多。

晚上,她一個人時,她打開包袱,裏面是她給崔準做的鞋子和衣服,還有那塊七夕節的玉佩,她記住了那婦人,後來她積攢了一貫錢從那婦人手中又買了下來,只是想起白天崔準腰間那塊上等的美玉,就知道這一包東西大概都派不上用場了,她把衣服又重新包好,放入拔步床畔的梨花木衣櫃底下。

第二天,她還是沒有見到崔準的人影。

第三天,還是,崔準沒有回來,也沒有叫人來找過她。

紫鴛看她的神情已有些同情。

”你們去稟一下,說我想見他。“

任桃華終於忍不住,見自已的男人還需要丫頭通報挺沒面子的,可是她也別無她法。

第二日上午,她走進半月居,陽光正好灑在室內,溫暖的色調也無法讓她安適自如。

崔準穿了身簡潔的水墨色暗紋棉布直裾,面帶倦色,右手支頤靠在太師椅上,聽見她進來,就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神色淡淡的,眼神深邃暗沈,看不出什麽情緒。

“住得可還習慣?”

任桃華輕聲道,“還好。”

”要見我有什麽事?“

任桃華其實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是她不知從何說起,是說她的真實身份,還是說她失蹤的原委,或者是先訴別後的思念之情,還想問許多事,很多,很多,可是這很多在見到了崔準的漠然神情後,她又覺得難以啟齒了。

她欲言又止,鼓起勇氣,“說來話長,我其實……”

她剛說了一個頭,外面就傳來峰嵐的聲音,“公子,於大人來了。“

崔準看著任桃華,語氣溫和但疲憊,“我還有事,若是不能長話短說,就過些日子再說。”

這一次短暫的見面就這樣結束了,崔準很快就吩咐在門口侯著的蘭藻把她送回去。

任桃華走後,威勝節度使於大人也進了屋,崔準堆起笑容起身相迎。

於大人每一次看到崔準,他都覺著這年輕人越發的內斂,如今已心思深沈得教人看不出一點端倪,雖是一副書生的外表風範,可是骨子裏卻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就算他這個久經沙場歷練的武將見了都不自禁的生出臣服之感。

他不禁回想起當初,他的夫人在雪地裏救起差點凍死的崔準,崔準當時已是奄奄一息,在他府上著實休養了一段日子才康覆,他那時見這少年穩重飽讀詩書談吐不凡,又知他出身汀州崔氏,還曾想舉薦他在梁求個功名,只可惜崔準志不在此,反而走了一條絕路,他那時惋惜不己,以為這少年被仇恨蒙蔽,羊入狼群,大概也活不了幾年,沒想到他短短幾年,他竟是羽毛豐滿,在那地獄般的狼窩苦心經營得一席之地,當然這其中有無數的不足為人道的艱辛隱忍,不管怎

樣,那個棄文習武的少年,就算如願了罷,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去報仇血恨,後來他又突兀的失蹤,於大人沒有多意外,權利傾軋,本是瞬息萬變。

任桃華回去後,就想也許崔準從來沒有一丁點的喜歡她,她朝思暮想念茲在茲,可他顯然並非如此,他留下她,大概只因為他幼稟聖訓品行高潔,糟糠之妻不可棄,僅此而已。

她不知崔準怎麽從一窮二白暴富,而男人得了富貴,遍地都是白眼狼,她現在無姿無勢,被拋棄都是正常的,可是崔準沒有不是?

其實她該知足的,錦衣玉食,一大堆人侍侯著她,還得夫人夫人的供著她,真應該知足的。

崔準雖然不見她,卻沒有限制她的行動,她悶了就在宅院裏逛逛,幾天以後,她就在後院的一間屋子裏看見了崔越的靈位。

她雙腿發軟地回了自已屋裏,坐在了小榻上。

怎麽會?才不過幾個月,怎麽一下子天翻地覆了。

那個從小和她掐架,長大了雖不待見她卻也關心她的崔越,就這麽沒了。

晚上藻蘭紫鴛擺上飯菜,她也沒胃口吃,又原樣拿下去了。

一連兩天,她都沒吃多少東西。

紫鴛有點擔心,“蘭姐姐,要不要回稟一下公子?”

藻蘭瞪她一眼,“公子那麽忙,這點小事也去煩他?哼,你知道什麽,她這是見公子不理她,才鬧騰……“

藻蘭沒有說下去,不過任桃華在裏面也聽得一清二楚,她嘆了口氣,原來你不得寵,便是不吃飯也是錯。

藻蘭會這麽想,大概別人也會這樣想,何苦惹人厭煩。

又過了幾天,這天紫鴛看著她欲言又止。

“夫人,你不去送公子一程?”

任桃華大吃一驚,崔準要去哪裏?

她勿勿的往外跑,穿過重重的院落門廊,一口氣跑到了正門口。

正門大敞四開著,崔準和殷華,小廝峰嵐,還有十餘個陌生人已騎上馬,勒韁欲行。

她沖到崔準的馬旁,仰頭看著他。

崔準在馬背上俯視著她,“我要出一趟遠門。“

任桃華只覺著鼻子一酸,“我還有話跟你說。”

崔準說了句回來再說,就挽韁欲行,任桃華一把抱住他馬鐙上的大腿,“我要跟你一起去。”

崔準著實楞住了,其它人也側過頭。

任桃華也顧不得丟臉,就是抱著不松手,她不想象上次那樣再也找不到他,崔準好說歹說她就是不松手,令在場的人都不忍直視。

崔準無法,便讓其中一人下馬留下,指著那匹高大的白馬道,“你若能騎得,便隨便你。”

紫鴛這時拿著她的灰鼠皮披風氣喘籲籲地跑來,給她裹在身上。

任桃華破涕而笑,這可難不倒她,盧氏沒失寵那兩年,任明堂給她和任梨姿專門請過馬術教習,她和任梨姿都練得馬馬虎虎,可是騎馬趕路還是不成問題。

任桃華踩鐙上馬,勒韁策馬緩緩走了幾步,掉轉頭看向崔準,有幾分難斂的得意。

崔準面無表情,不再看她,一抖韁繩,說了句出發,一行人便如離弦的箭般的射出去,轉瞬間已超了她幾百米。

任桃華咬了咬牙,也催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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