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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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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她的騎術不精,也不敢太快,所以總要落後前面的隊伍一二百米,遠遠的跟著,有時侯落得更遠,都看不見他們了,不過也不會差太多,在打尖時總會尋找到他們。

她身上沒有銅錢,崔準也不理會她,只有殷鴻默默地過來把她的店錢和飯錢付了,在野宿時也會悄悄地拿來一些幹糧給她。

第一天野宿時她看見樹影幢幢風吹草動都是心驚膽戰,後來就漸漸習慣,在離他們沒多遠的位置靠著樹幹就能睡上一宿。

幸虧此時已入二月,渡過長江,越往南走天氣便愈加溫暖,她裹著灰鼠皮披風,也熬得住。

這一行走了大約十天,終於到了一個繁華的大城。

這麽多天困在馬上,她騎術見漲,幾乎也沒落後幾步,緊跟著他們就入了城。

眼見得崔準一行入了一間名為仙客來的客棧,把韁繩遞給迎客的夥計,她也趕緊進了去。

店裏的夥計很熱情地接待著崔準一行,任桃華便在一旁默默等著。

那夥計給崔準安排了食宿,轉過臉來看著任桃華。

任桃華輕聲道,“給我來一間上房,來一碗面。”

那夥計應了聲,“好了客官,請先付三天房錢,一共是一百五十文。“

任桃華一楞,怎麽還有這規矩,不過崔準他們也沒先付錢啊。再一想就明白了,崔準一行皆是衣著光鮮,她這一路摸爬滾打,實在是造得不成樣子。

崔準看了眼殷鴻,殷鴻咳了聲,“夥計,這帳記在我們這裏。”

那夥計擠了個笑,“原來是一起的,不早說。”

任桃華吃了碗面,到了客房,要了洗澡水,仔細地洗了遍澡,才覺得神清氣爽起來。

那夥計聽說他們是一處的,便把她的客房安排到他們旁邊,她這時聽了聽隔壁,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走下樓,問了掌櫃,才知道崔準他們出去了。

她回了房裏,直到很晚才聽到他們回來的動靜。

第二天一早,峰嵐給她送來了一套新衣,一行人就又出去了。

任桃華很高興,她正愁沒有衣物換洗呢。

她換上新衣,豆綠色的襦裙,藤青的褙子,簡約大方,很是合適。

她突然發現掩了她那張惹禍的臉也有好處,以前出個門都要接受鋪天蓋地的眼光洗禮,如今她連混跡於市井茶樓都泯然於眾,十分之自在。

她無事可做,便要碟醬牛肉在樓下大堂裏慢慢吃著,正在往窗外看著,卻感覺有人在對面坐下,她一擡頭,大吃一驚。

對面的兩個人,一個大約四十餘歲,濃眉利目,絡腮胡子,正是那康王手下的頭領,另一個年紀大約還不及三十歲,卻畜著短髭,面容白皙,記得好象也是和她一塊從梁宮裏沖出來的。

這麽快就找到她清算舊帳了?

那絡腮胡子大笑,“特使,我在百味居等了你兩個月,你終於來了。“

任桃華摸了摸鼻子,蒼天,還真有個百味居,那麽,這裏是吳越的都城西府?

她進城門時追趕得急,也沒註意這是哪個城池,今日見邑屋繁會,正想打聽一下是哪裏。

那絡腮胡子又拍了拍旁邊那人的肩,笑道,“陳副將硬說你騙咱們的,我就說不會,你一個小姑娘家冒著生命危險無緣無故的騙人作啥。”

任桃華訕笑,她可不是無緣無故的。

那絡腮胡子看了看桌面,說太簡陋了,便招呼夥計給上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又要了幾壇的酒,說是要給特使接風洗塵,不一會兒,又到了幾個人,任桃華大約認得都是那次在梁宮並肩作戰的高手。

任桃華硬著頭皮和一大群老爺們喝著,這幫人,喝酒都不用酒盅,用海碗,一整還要幹了。

原來那天分別以後,他們一路往吳越,卻在半途聽聞康王被殺的消息,一夥人就散了大半,那絡腮胡子頭領叫童雪川,是神武軍的指揮使,因康王對其有救命之恩,他對康王忠心耿耿,仍要往西府等侯遺命,還有一些半信半疑的也沒有走,還有副將陳洛,康王一直很器重他,他也沒離去。

“特使,康王,真的被殺了?”

見任桃華不否認後,那些人都是面有戚色。

“康王可有遺命?“

童雪川不死心,康王是否讓他扶持幼主,或者是給他覆仇血恨之類的?

任桃華看他一副要舍身成仁的態度,一咬牙,反正騙一次也是騙,騙一百次也是騙,就當積德行善了。

“康王說,他若死去你們就地解散,莫再以他為念,成王敗寇,他認命,不能和你們共富貴,是他對不住你們。”

一直心不在焉的陳洛擡頭看了任桃華一眼。

一眾人聞言皆是動容,良久,才推杯換盞,沈默的飲起酒來。

任桃華見氣氛沈重,想調解一下,見他們衣著富貴光鮮,便問道“你們這段日子以何為生?”

陳洛一直沒說話,這時卻搶先吱聲,“一路上,得了幾家大戶的資助。”

那群人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嘿嘿地笑了。

任桃華覺得他們神情古怪,一思忖就恍然了,其實就是洗劫了幾家富人,這陳洛是個武人,卻有文人的心思,跟她爹任明堂一般,再不堪的事也能說得冠冕堂皇米分飾太平。

說是亂世之中,有三種人最吃香,流氓、鹽販、強盜,這話果然是不差的。

就這樣,很快就到了中午,他們大約喝了七八壇酒,大部分人都是醉眼朦朧了,只有陳洛和任桃華飲得少,可是任桃華酒量卻淺,也是醉得和他們稱兄道妹起來。

“童大哥,別再叫我特使,叫我……”她腦筋不大好使了,半天也沒想出該叫什麽。

她只好豪氣幹雲的拍了拍童雪川的肩。

他們這一群人喳喳呼呼的,吵鬧得大堂的人皆不得安生,但見他們是一幫兇橫醉酒的武人,也沒人敢來招惹。

陳洛看得直皺眉頭,他雖是武將,可自幼也是讀聖賢書的,且不說這幫武將粗魯,就這位女特使,雖然現在沒有男女七歲不同席之說,可這般也是太不象話了。

他正欲把這幫人打發回去,省得丟人現眼,卻見得一個少年走向他們,那少年人抻手之際,他迅速一把去擒住那人手腕,厲聲道,“你想做什麽?”

那少年痛得啊的一聲,轉頭叫了聲公子。

陳洛一把抓著他不松手,一邊也順著他的視線轉頭看去。

門口站了一群人,皆是氣勢不凡絕非尋常百姓,其中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墨眉細目挺鼻薄唇,生得極俊,看起來也是儒雅蘊藉的文人士子,面色平靜,只是望著他的眼神有些犀利寒涼,不知為何,只一眼就教他無端的心裏一悸,由衷的不安起來,情不自禁地撒了手。

那少年氣呼呼的瞪著他,一邊揉著自已手腕。

任桃華醉眼朦朧地看見了峰嵐,笑道,“峰嵐,你怎麽來了?”

峰嵐瞪著陳洛,哼了一聲,”夫人,公子令我扶您回去。“

任桃華站起來,推開要摻她的峰嵐,一路跌跌撞撞地撲進冷眼旁觀的崔準的懷裏,崔準順勢攬住她,隨即將她橫著抱起,往樓上走去。

任桃華迷迷糊糊地擡手圈住他的脖子,把臉頰偎依在他的胸膛。

陳洛看這一幕,彎腰作躬在身後朗聲說道,”誤會,還請恕罪。“

那公子身邊的一個比峰嵐大上一兩歲的少年儒生笑了笑,回禮對他道了聲,“即是誤會,無妨。”

第二天,任桃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過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她隱約記得一點昨日的事,她喝醉了,後來有人抱她上樓,鼻端始終瑩繞著一股子青草原野的冷香,混雜著熟悉的男人氣味。

她心裏蕩漾了,是崔準抱她回房的。

但想到昨日的行逕又捂住臉,崔準會不會覺得她胡鬧。

她發呆了一陣子,便穿好衣服,胃裏難受,倒不太餓,只想出去透一下氣。

出了門,卻見門邊有一個人正在侯著。

“特使。”

她記得這是昨天一起喝酒的人。

“指揮使在樓下預備了酒菜,請特使一敘。”

她想,大概是要與她辭行吧,只是她下定決心,這酒是絕不能再喝的。

可是後來卻頗出乎她的意料,那童雪川竟說康王已歿,他想奉任桃華為主,共襄大業。任桃華簡直驚呆了,莫說她這個特使是假的,便是真的,她還能帶著一幫大老爺們去打天下搶江山。

“我養活不了你們。”任桃華有氣無力的,笑話,她還朝不保夕的,得靠崔準賞一口飯吃呢。

童雪川大笑,“這個不用特使操心。”

任桃華無語,你們自已能搶是吧。

她磨破了嘴皮子,童雪川也不改初衷,後來她望望其它人,希望有人能提出反對意見。

陳洛其實已打定了主意,他並非盲從之輩,他也早看出來,任桃華的特使身份經不起推敲,便是真的他也不願追隨一個婦道人家,雖然他看得出任桃華這人的心腸不錯體恤下屬,但他是個有大志的,只是昨天他見到崔準,第一眼就感覺這人決非池中之物,就那些手下就不一般,除了那個不濟的小廝峰嵐,哪一個都不是善茬,連那個皮笑肉不笑的少年儒生,除心狠手黑詭計多端還有不差的身手,昨天他這夥人雖然都醉了,可也不是尋常幾個高手能擺平的,他撫著手腕,現在還疼著呢,雖然用了點詭計,可是他也服氣,他一向認為,不用腦子的那是匹夫之勇,不足共事,既然昨夜崔準已審清了他們的底細,跟著他也不失為一個良好的選擇。

這夥人名義上童雪川是頭領,靈魂人物卻是陳洛,心思縝密有勇有謀的陳洛一向是這夥人的主心骨,見他點頭,其它人也紛紛附和。

最後任桃華無奈便道,“你們要跟著我,得我相公首肯,我去問他一聲,再給你們答覆。“

陳洛微微一笑,本來投奔的就是他,自然需得本人應承。

到了下午,崔準回來,直到黃昏晚飯之後,她才在一大堆人面前跟他提了這事,崔準沈吟片刻即道了聲也好,很痛快地應承了,但卻沒提及這夥人的薪俸由誰出,當著大夥的面,她也沒好意思提及。

第二天一大早,仙客來就來了貴客,一輛華麗的棗紅色軟呢大轎停在了門口,數十位吳越兵在門口肅立,大轎上被丫頭摻下來一個年輕的貴婦。

任桃華怔到當場,時光淌過五年,她再次見到了馬月溶。

馬月溶已不再是昔日寄人籬下的孤女模樣,煥然一新,白衣勝雪換成了華貴的朱紅繡襦藍裙,梳著鸞鳳淩雲髻,滿頭珠翠,一張尖尖下巴的面孔仍是美麗溫婉,目光楚楚動人,行止間如弱柳扶風不勝嬌弱,此時柳眉微蹙,似有愁色。

馬月溶被丫頭簇擁著進了仙客來,向掌櫃的打聽姓崔的客人。

掌櫃的很熱情地叫夥計領她去尋。

馬月溶隨著小夥計往樓梯走,一擡頭,崔準幾人正往下走。

那夥計笑道這可真巧,您找的是不是這一位?

馬溶月擡頭望去,崔準正走下來,步履輕緩,望著她的目光沈靜淡然,深不見底。

“崔大哥。”

任桃華看著他倆,歲月倒流數年,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的池州。

那一對少年璧人相偕而行,情意綿綿,而她舉著糖人或糖葫蘆或棉花糖,拖著鼻涕和胖胖的小腿跟在後面,大多數時侯她都吃得不亦樂乎,有時崔準也會回身抽出帕子替她抹抹嘴角,馬溶月就會在旁微笑,如今想想真是丟人現眼,小時侯怎麽那麽喜歡吃糖。

崔準臉上帶出了微微的笑容,語氣有幾分嘲諷,“錢少夫人這麽有空?”

馬月溶嘆了口氣,神情中流露幾分哀傷。

“崔大哥,可否請你過府一敘?“

崔準聞言笑容仿佛又深了幾分,語氣溫柔平緩的道,”當然可以,我千裏迢迢,本就是為你而來。“

就任桃華這個旁觀者來看,崔準說出這樣情深似海的話,作為曾經兩情相悅久別重逢的戀人,她的神情可以有千萬種,可唯獨不應是現在這種,臉色發白,透著幾分倉皇不安,仿佛要大禍臨頭似的。

兩人相偕離去。

任桃華一驚,快走幾步追了上去,走到門口卻又止步,轉頭望向正在觀望的童雪川等人,向他們招了招手。

“夫人,什麽事?”

“你們中誰的輕功好,偷偷跟著……”後面的話她有些難於啟齒。

陳洛了然地點了點頭,喊了其中一個叫呂何的跟了出去,免了她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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