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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女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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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氣溫驟降,第一場雪降臨汴梁,覆蓋了梁宮。

她只能從窗子看到外面的茫茫雪色,想起這一年餘的顛沛與幸福,五味雜陳,如今身在牢籠,不知何日才能解脫。

母親不知如何了?

崔準他們發現自已不見了,會有些著急吧。

她一直眼巴巴地盼望著能和崔準一起過這個新年,現在眼看著就化為泡影了。

幾天以後,梁宮敲響了喪鐘,梁帝的妃子德妃重病辭世。

那天晚上,梁宮突然騷動起來,有刺客潛在梁帝寢殿欲弒他,不過並未得逞,反為梁帝所擒,不過梁帝也受了傷,她心裏剎那清風朗月,大約這幾天是見不著他了。

翌日上午,她一邊擺棋譜,聽那兩個宮女講話。

原來昨日的刺客招供是康王朱友敬所派,今日一早梁帝令朱友敬進宮,埋伏人手借機伏誅了他。

她打了個寒戰,帝王家的骨肉親情什麽都是不存在的,朱氏一家尤為翹楚。她好象記得梁太祖朱溫就是死在親兒子朱友圭之手,後來朱友圭登基不久,又被朱友貞以忤逆的罪名弒殺,現在朱友貞又殺了另一位兄弟。

又擺了一會兒棋,卻聽得外面一陣大亂。

她跑到宮門口,卻只見外面的侍衛已不見了大半,地上還有一些屍體,到處是亂跑的宮人和太監。

侍侯她的兩個宮女跑出來攔她,見到外面的情景也是驚呆了,她趁機拔腳就跑,那兩個宮女在後面追,她直往騷亂之處跑去。

梁宮的禁衛軍和一群也穿著梁國官兵服飾的人在混戰,殺況慘烈,滿地都是屍首,血流成溪,不斷有人倒下。

她拎起死人手中的刀,滿眼殺氣地砍向追來的兩個宮女,她心慈手軟,可是這回卻下了狠心,若這兩個宮女敢來阻止她,她真的會殺了她們。

那兩個小宮女看見她目露兇光地向她們霍霍劈來,那刀上還滴著血跡,嚇得呀的一聲抱頭鼠竄。

她意氣風發,轉過頭來看著戰場想了一想,便揮刀站到了禁衛軍的對立方。

那群孤軍備戰的梁官兵見突然鉆進來一個雄糾糾持血刀的小姑娘也是一楞,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人道,“你是康王的人?”

她含糊的應了聲。

那頭領又道,“可是康王有口信?”

任桃華腦中轉過許多念頭,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了,她不想終老梁宮。

“康王有命,令我們轍離梁宮。”

那頭領楞了下,康王臨入宮時曾說他若一個時辰不出梁宮,便教他們殺入宮中救他,如今怎麽朝令夕改,不過他也沒想到一個小姑娘竟膽敢騙他,而且禁衛軍源源不絕地湧上來,若不轍退,怕是要這些精銳就要全軍覆沒了,這也許也是康王讓他們保存實力。

於是那頭領便命手下往宮外撤退,他帶來都是挑選出來的高手,雖然以寡敵眾傷亡也是不小,但是逃命還是不成問題的,只可憐任桃華雖不是弱不禁風,可也是毫無自保能力,不過多虧她多了個康王特使的身份,那夥人不知她深淺,便得全力護著她撤出梁宮。

其後,梁宮禁衛軍又出了大批的弓弩手,箭弩如飛蝗密蟻的,密集疾迅的向他們紮過來。

最後,他們一夥人殺出一條血路出了梁宮,剩下的不過十餘人。

任桃華覺得萬分愧疚,若不是她,那些人會多剩一些人。

以頭領為首的那絡腮胡子頭領卻很感激她,若不是她來拚死送信,那他們大概都會命喪禁宮。

任桃華想到康王已伏誅,那麽他們的處境也極是危險。

“康王令你們火速出城,往,南至吳越西府,百味居,在那侯命。”

那頭領這時已覺得情勢大大不妙,盡管任桃華此話破綻很多,他也不及多想,問得任桃華不走之後,領了那些人走了。

任桃華望著他們的背影,雖是她混水摸魚,一樣得感激他們,若不是他們,她這輩子也離不了那華麗的牢籠,所以她投桃報李,盡管不能告知他們康王的死訊,也要他們遠離這是非之地,東都往北是晉王地盤,往南的楚地與蜀地的邊境都太遠,只有穿吳境,把他們支到吳越之地,也許半路就會聽到康王死訊,他們自然會再作打算,便是他們再回頭來與康王報仇也與自已無關了。

任桃華出了北門,一路往衛州而去。

她身無分文,乞討著才到了衛州。

到了崔家的門口,卻發現大門口已落了鎖。

她傻了眼,她滿心歡喜的回來,卻撲了個空,那種失望已經無法用筆墨形容,好象自已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是梁帝下的手?還是崔家人自行搬走了?

哪一個答案於她都是滅頂之災。

她徘徊踟躕了良久,覺得自已身上都凍透了,也沒去撬開院門上的鎖,人都走光了,自已一個人在這裏住著又有何意思?

她一轉身卻看見一個老乞丐正著盯著她看。

她對這老乞丐並不陌生,他經常在這一帶乞討,有時任桃華身上有吃食和銅子也會給他一些。

“大爺,你知不知道這家人去哪兒了?”

老乞丐木然地看著她,搖了搖頭,她也沒太失望,她這是病急亂投醫。

她去了佟嫂那裏,見了她極是驚喜,說是她那天失蹤後,崔準和左鄰右舍找了她十來天,都杳無音信,這世道,還以為她是兇多吉少。

“我相公一家去哪了?”

佟嫂卻是一無所知,只說是大約一個月以前,崔家就落了鎖,也沒跟誰辭行,一家人就忽然走了。

她在佟嫂家住了些時日,她觀望著並沒有人來崔家門口晃蕩,便又砸鎖搬回了崔家住,她想,也許有一天,他們會突然回來。

這一住,就是月餘,一個人的生活,清苦不算什麽,最怕的就是孤寂。

她不太敢總是拋頭露面,屋裏還有一些儲糧,秋涼之初,她儲的土豆和蘿蔔還有剩餘,暫時還能夠糊口,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在作鞋和縫衣服,閉著眼睛,她也能記著崔準的全身尺寸。

只是柴禾眼看就要沒了,她身上沒有銀兩,梁宮帶出來的首飾她不願帶戴也不敢賣,她摸了摸耳朵上的紅珊瑚耳墜,這是崔準送給她唯一的念想,若是從生再不能相見,她就只有它了。

她清楚的記得七夕那天,禦街上有衛州首富設了高臺,陳列了許多彩物,當時汴梁的百姓都跑去看熱鬧,崔準喜清靜留在家裏陪崔母,她和崔越都跑去了。

當時已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在臺上比試。

比試的是乞巧節最傳統最古老的風俗習慣,就是穿針引線,用五彩線穿九孔針,比誰穿得最快,規則也很簡單,三十人一組比,計時,誰用的時間最短就是小組第一,然後小組第一第二再一起比,決出前十。

上面一共展示了十個彩物,大多都是一些金翠首飾。

任桃華盯著其中的一塊玉佩看了許久,上面是流雲百福的圖案,下面綴著羅纓碎珠,她記得他曾有過這樣一枚玉佩,常年掛在身上,當然那塊羊脂白玉玉質溫潤細膩如脂如膏,比這塊玉好上許多,但這塊雕工細膩精致流暢,看起來也是潔白瑩潤。

所以幾輪過去,鄰居芳姐拉她上臺時她就沒有推拒,她想,能得到決賽前十名就成,選彩物的規則是,第一名先挑,然後第二名,以此類推,那些姑娘媳婦不出意料都會選擇首飾,那塊玉佩就是她的了。

她的理想很豐滿的,可是現實仍是骨感的,她連小組的第二名也沒掛上,便壯烈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塊玉佩被決賽第八名的一個婦人拿走。

崔越一反常態的沒有打擊她。

回家以後,崔準被崔越喊出去,回來看了她良久,她被看得都不好意思了,崔準才拿出這對鮮麗光潤的紅珊瑚耳飾給她,說娘子這段日子辛苦委屈了。

她當然不是想要什麽首飾,但也沒辨解,任崔準親手給她戴上耳飾。

她是個識貨的,一眼就看出那紅珊瑚絕非凡品,崔家這麽潦倒,怎麽會有這麽貴重的物品?

崔準給她戴好後,將耳邊的鬢發攏了攏,才道崔家的祖傳之物就剩這一件了,莫要弄丟了。

她聞言嚇得不行,生怕整丟,後來一天總要摸上幾回才放心。

她想,崔家的祖傳之物在她之手,便是崔準不是非她不可,那這祖傳之物他總得尋吧。

也許,再次相見,崔準已是兒女滿堂了,不是她悲觀,女誡有雲,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女人要從一而終的,而男人有多少女人都是天經地義的。

當然,到那時,她還是崔家婦,可是她能受得了嗎,這麽一個念頭,她都心痛。

若她的丈夫不是崔哥哥,她覺得她可以賢良,可是偏偏她如願以償了,若真有那麽一天時,桃華,你要怎麽辦?

一個人呆在空屋子裏無所事事,就難免胡思亂想。

何況那些鄰居家的婦人看到她一個人守著崔家,嘴上不說,眼裏的憐憫她是看得出的。

轉眼就臨近冬至,任桃華想她還是該回江都一趟,看看盧氏,一起過個年,再回來等崔準。

她去佟嫂處借了些盤纏,只說是崔家人有了信,她要去尋他們,佟嫂很是為她歡喜,她把梁帝賜她的首飾留給佟嫂,囑咐她這些東西除非離開後梁才可變賣,否則有殺身之禍,佟嫂嚇得敢緊的收起了。

她留戀地看了一眼屋裏,其實屋裏真的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可她就是覺得舍不得。

她走出院子,將門又重新落鎖。

“師母?”

她轉過頭,看見殷鴻正站在背後看著她。

她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問,“殷鴻,你有你師傅的消息嗎?”

她其實沒敢抱太大的希望,那幾個崔準的學生,她碰上過都問及此事,但是他們也對崔準一家的行蹤一無所知。

殷鴻沈默了一會兒,見她美目殷殷含著渴切希冀,不由得心軟,“師母,我送你去見先生。”

她都以為自已聽錯了,直到跟著殷鴻上了馬車才醒悟過來,她終於等到他了。

接下來她也沒機會詢問殷鴻什麽,殷鴻又返身去崔家取了一些書放在了車廂裏,然後就避嫌的和趕車的坐在外面。

馬車出了南門,並沒有經過什麽盤查,她松了口氣。

晝行夜宿,趕了好幾天的路。殷鴻年紀不大,卻將她照顧得十分周到,

她也沒問要去哪,反正崔準在哪她就去哪。她只問了崔家人的近況,殷鴻卻顏色微變,只說師母到了自會知曉,就閉口不言了。

她心中覺得不安,卻沒再追問,殷鴻雖然不是寡言之人,卻是言語謹慎滴水不漏,他即不想說她便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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