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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崔家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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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崔家的正房是一進三間的房子,二個廂房和一間堂屋,他們的新房就是東廂房。

他引她穿過堂屋進了西廂房。

任桃華吃驚不小地看著崔母,她記得崔母與她娘盧氏年紀相仿,當年風華正茂的崔母看起來還要比盧氏年輕一些,可才不過區區幾年光景,面前這個頭發灰白雙目呆滯的婦人,哪一點還有當年貌美清華的風采,若不是神似的輪廓,她幾乎幾為這是另一個人,沒有崔準,便是狹路相逢,她也決不會認得她。

任桃華跪在木墩上,擎起茶杯高舉過頭。“娘,喝茶。”

崔母正沖著崔準咧嘴傻笑,看到任桃華向她跪下她瑟縮往後閃。。

少年將任桃華手中的茶接下,哄著崔母喝了。

“崔越見過大嫂。”少年拱身向她行禮。

少年大約十三四歲年紀,濃眉秀目卻面色泛黃,那個生龍活虎成天和她打架吵嘴的野小子,竟然變得瘦骨伶丁,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任桃華微微低下頭,克制著洶湧澎湃的心緒。

她們任家是池州大族,任明堂雖出仕在江都為官,可她卻幼時卻一直跟著祖父生活在老家。崔父與祖父交好,兩家走得很近,不同於他們任家嫡系旁支兄弟姐妹一大幫,崔家人丁就比較單薄,只有崔準崔越兩兄弟和小妹崔夜蓉。

她很奇怪,崔父和崔夜蓉去哪裏了,只是卻是沒法問出口。

四人到堂屋用餐,堂屋的中央的圓桌已擺好了碗箸,清粥小菜,做得幹幹凈凈的,讓人很有食欲。

崔越一口一口耐心地餵著崔母粥菜,並未用到任桃華這個新婦布菜伺侯。

任桃華見崔準默默用餐,便也埋頭吃飯,不多時便吃了碗粥。

崔越又給她盛了碗粥,她又低頭吃光了。

見崔越拿起碗來,她急忙阻止,當她是豬嗎?

任桃華見他們都用完了,便起身收拾碗筷。

竈間在院左,十平不到的地兒,她拿了瓢敲了敲水缸頂屋的冰層,從破開的洞舀了水。她以前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但這些日子在人販子手中,粗活已做得得心應手,只是洗完後指頭凍得通紅,終於體諒起以前任府下人的不易。

回到屋裏,崔準已換上平日常穿的石青布直裰。

“我一會兒要去私塾,你先熟悉熟悉,別的,以後再說。”

他離去後,任桃華見崔母一副怕她的模樣,便也不去驚擾。自去拎了桶水,灑掃擦拭著內外,從堂屋到東西廂,從神龕到櫥櫃到凳子,直到窗明幾亮,才住了手。

回房歇了一會兒,卻睡了過去,直到崔越來喊她吃午飯才起來。

桌上擺了一盤饅頭和一菜一湯,任桃華嘗了幾口菜,便覺得和早上的菜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早上那幾個小菜雖是家常菜,卻做美味可口,她覺得比以前任府大廚做得還要好吃,這時吃的菜味道可比早上差多了。

“我不太會做菜,你別嫌棄。”崔越淡淡地道。

“挺好的。”任桃華很給面子的大口吃著。

吃過了午飯,她洗了碗,又閑了下來,便把自已脫下來的嫁衣找出來洗了,四下找了一下,卻也沒看見亂丟的臟衣服,於是很快就完了活。

崔越和崔母都躲在另一間房裏不大出來,她自拿了幾本書回屋翻看著。

到了日頭快下山的時侯,她開始預備著做飯,堂屋放著一些現成的白菜土豆,她洗了出來,先將白菜切了塊,又開始切土豆絲。

正在忙活著,崔準回來了。

本來她切土豆絲便不熟練,崔準在一旁看著,就更笨手笨腳的了,好幾次差點沒切到手指頭。

“我來吧。”

崔準接過了鐵刀麻利地切著菜,點火下鍋翻炒,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不多時青椒土豆絲和醋溜白菜就新鮮出爐了。

一家人圍在一起用晚飯。

任桃華吃著便明白了,原來早上的菜也出自崔準之手。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在他面前仍是一無是處。

晚上兩人回房,崔準遞給她一個漆木舊匣子,她不明所以地打開,才發現裏是幾貫銅錢。

“以後就娘子來掌家,柴米油鹽還要娘子多多操心。”

任桃華突然想到窮也不是沒有好處,如若現在崔家有錢,那麽她打理的怕不僅僅是錢糧之物了,應是還有他的後苑,妾室和通房。

崔準交待著他的收入,除了私塾收新生會收到整年的束修外,他還在一個大戶人家做西席,東家出手大方,他每月加起來會五貫左右的收入,若不是辭了楊府的西席,他每月收入都可達七貫。

任桃華在底層平民家生活了一個多月,已知這七貫的收入在尋常百姓家已是大數目,其實足夠一個五口之家的日常開銷,而且還大大有盈餘,為何崔準家還會過得如此拮據,甚至囊中羞澀娶不上媳婦呢?

直到崔準將每月的花銷細細交待,她才明白過來,原來崔母和崔越每月吃藥所耗甚大,也虧得是崔準薪金豐厚,換個人早供不起了。

接下的日子很是平靜,任桃華只在中午做一頓飯,早飯和晚飯仍由崔準打理,並不是任桃華偷懶,而是崔準做菜的實在是好吃,她還在煆練摸索階段的做菜水平實在不忍荼毒崔家人。

大年三十沒幾天就到了,這個除夕夜,沒有祭祖,只是貼了春聯桃符,放了鞭炮,一家幾口吃了頓好吃的,臘魚臘肉鹹鴨蛋什麽的,平時吃不到的,守歲也是靜靜的呆著,沒有那麽多人在一起的嘈雜繁華。

初一以後,左鄰右舍都紛紛過來拜年,大家也沒帶什麽重禮,帶了孩子來就圖個熱鬧。

崔母時間久了,也不那麽懼怕任桃華了,有時還會當任桃華不存在,自在的哼著小曲。崔越,這個只比她小了一歲的少年如今懂事得令人心酸,每日拖著瘦弱的身體,照顧不會自理的母親,穿衣梳頭煎藥伺侯屎尿,無微不至。只是崔越和她並不親近,他看她的眼神很覆雜,不屑冷漠似乎還有歉疚。

任桃花不敢試探他們如何變成如今這樣,在她心裏,這是個禁忌的話題,她害怕惶恐不安,她怕實情會是萬劫不覆的深淵,她再也爬不出來。

她在適應著初為為新婦的日子。

她不再是嬌貴的官家千金,僅僅是是清貧的崔家婦。撫琴下棋,吟詩賦詞,刺繡作畫,這些從前諸如此類消磨時光整日去做的事,她統統不能做了。

照顧崔母有崔越,她插不上手,熬藥的火侯她也掌握不好,每日除了買茶做飯打掃搗衣,剩下的時光她就學著補衣做鞋,腌制鹹菜釀米酒,練著去劈柴,偶爾也會翻翻崔準浩如煙海的書籍。

崔準對她雖稱不上體貼入微,可也和顏悅色溫柔有禮,兩人也不曾紅過臉,可以用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來形容,可任桃華總感覺這一切象夢一樣,不太真實,只有偶爾晚上兩人水乳交融時她才感到這不是夢,她真的成了她從小便傾心的崔哥哥的妻子。

原來,她一直以為,那是她藏在心底深處,永遠不會實現的神話。

日子一天天流逝著,寒冷的冬天總算過去了。

上元節過後,天氣轉暖,積雪融化過後,春暖花開。

乾化五年三月,後梁天雄軍節度使中書令兼鄴王楊師厚卒。梁帝朱友貞大慟,下令舉國哀悼。

楊師厚曾跟隨朱全忠帥梁軍東征西討,為梁帝誅郢王,扶其上位,後駐魏博仿效唐末河北牙兵之制,重建“銀槍效節都”,天雄軍駐守魏州,兵強將廣。

這天,佟嫂領著任桃華西大街買東西,

西大街上,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朱簾,羅綺飄香,雕車競駐寶馬爭馳,大多為妓館、珠子鋪、成衣鋪,還有幾間舊貨鋪,賣的都是操皮肉生意賣歌藝美色的女子所棄的羅錦疋帛的舊衣,都是九成新的,價格令人咋舌,比粗布成衣還要便宜一半多,許多貧家女子都來這裏挑選衣物。

任桃華皺著眉頭看著,都是華麗鮮艷的顏色,袒胸露背的衣服。

這怎麽穿得出去?

佟嫂看她的樣子有些失笑,“自然是要改制的,挑一件,我給你改。”

任桃華沒有挑,她寧可穿粗布衣裳,也不想撿□□的剩,並不是她有多清高,她清楚的記得,父親任明堂娶的那勾欄的清倌楚氏,歲數雖小手段極高,妖嬈狐媚,沒少讓盧氏吃虧,所以任桃華十分痛惡這些歡場女子。

兩人出來時卻看到大批的軍馬穿城而過,浩浩浩蕩蕩地向西城門開去。

回去晚上跟崔準提起此事,任桃華有些忐忑不安。

“是不是衛州要打仗了?”

自李氏唐王朝倒臺以後,天下群雄割據,兵戎相見那是家常便飯,隨時隨地發生。

崔準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道,“不會是衛州,我想是魏博。”

跟魏博有什麽關系?

崔準跟她簡單的解釋了兩句。

那天雄節度使楊師厚擁兵自重,梁帝表面上十分恭敬他,但其實對他忌憚不已。

如今楊師厚新亡,群龍無首。梁帝必趁機抑制強藩,恐魏兵不服,必派重兵威懾。

這大批的兵馬是為了抑藩而去的。

而魏博一帶曾是唐朝心腹中的蠹蟲,二百餘年來都不能鏟除它的割據形勢,皆因此地廣兵強,父子相繼根基盤根錯結,梁帝想要抑藩,卻是談何容易。

任桃華聽得似懂非懂,她思索了一會兒,“照這麽說梁帝是撤不了藩的。”

崔準淡淡地道,“也不是,除非斬草除根,將魏地的首領頭目殺個幹凈,其後也就不足為患了。”

任桃華不禁打了個寒顫.

接人待物如皎月春風水般溫暖的崔準說起殺人來怎麽如此的輕描淡寫呢?

不過後來任桃華倒有些佩服崔準在政治上的敏銳了。

梁帝派開封尹劉鄩率六萬人馬渡白馬驛,果然是為了震懾魏博的天雄軍。

梁帝采用分而治之的策略,將所轄六州劃分為兩大鎮,將一軍一分為二,平為昭德軍和天雄軍。

一是以魏博南部澶、衛、相三州為昭德軍,二是以魏博北部貝、博、魏三州仍為天雄軍。

而梁帝卻未能如願,魏州軍不願遷徒,遲遲不動。

不久魏州軍動亂,放火大掠。

自此,魏博陷入戰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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