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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閨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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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過了寒食節,任桃華學著鄰裏的大媽,在崔家光禿禿的院子裏種了些小菜,又支了黃瓜架和豆角架,把小院子整得煥然一新。

她在任府時的院子裏多數種的是花花草草之類的,這時看著滿地綠油油冒頭的青菜,心裏既是新鮮又是欣慰。

每到日頭好的午後,崔越會引著崔母出來,在院子裏唯一的一株海棠樹下,搬了椅子坐上許久。任桃華會沏上一壺茶,不鋤草除蟲時便坐下來和崔越說一些小笑話,結果多數時只是崔母在一旁傻笑。

崔準學問好,卻沒有那些才子儒生們清高孤傲目中無人的性子,待人謙和有禮,從不居高臨下,為人師表又常常給貧家子弟免學費,所以在這一帶人緣格外的好,常常有左鄰右舍來串門,送來不少的自家做的果幹土產。

任桃華也不吝惜,預備了瓜子花生幹果之類,偶爾也做些點心招待他們。

漸漸的,崔家院子裏的人就多了起來。

“崔家小嫂子,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你男人晚上太能折騰了?”

這些市井婦人大字不認識幾個,也沒受過閨訓什麽的,與任桃華十幾年來接觸過的貴婦閨秀截然不同,說起話來口無遮攔百無禁忌,任桃華開始還聽得臉熱耳赤,後來,便也習慣了,再粗再糙的話聽著也面不改色了。

崔準回來得早,偶爾也會陪著坐上一會兒。

雖然他並不怎麽說笑,可任桃華還是眼尖的註意到,在崔準逗留的那段時光裏,鄰居家的大姑娘小媳婦人數明顯的驟增了,而且平日那幾個喜歡說黃段子如爆豆的婦人婆子們都提升了意境,有故作莊重者,有搔首弄姿首,有低首者,有面帶扭捏者,有令任桃華不禁感嘆崔準超脫的魅力。

這樣貧乏簡陋的生活在物質上和以前的錦衣玉食雖然沒法比,但任桃華卻覺得很幸福,如果盧氏也在,那日子就這樣下去,稱得上完美無缺。

她身上原來所佩的金飾都為那夥匪人所摘去,只有在臂上箍著的一副黃玉釧沒被摘走,人販子也沒發現,嫁了崔準後,她在破廟和大街上尋了兩個乞丐,一人給了一只鐲子,寫了平安信讓他們給盧氏捎去,允諾送到除了玉鐲還另有金子酬謝,她猜度兩個乞丐未必識得玉價私吞不去,而且兩個總有一個大概守信吧。

時間一天天過去,替她給盧氏送信的那兩個乞丐卻如石沈大海,再也沒在衛州露過面,可是如果盧氏按她所說給了乞丐金子,那麽他們也沒必要再回來做乞丐了,這樣看來,人沒有了反而是好消息。她在信中大略交待了自已的遭遇,為了防止信落到旁人之中,她沒說出現在所在,只報了平安,讓盧氏莫要擔心。

任桃華並不擔心她的父親,沒了她,他怕是絲毫也不會難過吧。

她放不下心的,只有盧氏。

她可憐的母親,如今怎樣了?

對於任府,她沒有留戀,那樣的日子,看似風光無限,且不說繁華如夢,易失易逝,就說那其中隱藏的淒涼勢利,她小小年紀,已是有所領略了。

可這樣隱姓埋名改弦易貌的日子能維持多久?無論目的如何,她確實欺騙了崔家人,當她再也隱藏不了的一天,崔家人會不會怪她?更甚,如果……,真象她所猜度的那樣,那她,怕是也沒臉呆在崔家了。

崔越有些奇怪地看著他這位小嫂子。

她有心事。

這位年紀不大的新嫂子生得面貌平常,只有一雙如秋水般沈靜的明眸,清澈卻不見底,淡泊寧和,美得無法形容,流轉間令人世間一切都黯然了,隱隱又有種親切熟悉的感覺。.

雖然她很勤勞,什麽粗活臟活重活她都不挑,甚至不動聲色地和他搶著幹,但是什麽活都做得生疏笨拙。

她的性子也很矛盾,既不象市井女子那麽粗野潑辣,也不象小家碧玉那麽溫婉嬌柔,更不象大家閨秀那麽端莊自持,反正乏善可陳得很。

看見她,他常常覺得愧對大哥,如果不是他和娘的拖累,他那個品貌性情出眾才學超群大哥,該找到怎樣一個與他比肩的女子琴瑟和諧鳳凰於飛,反正一定不是眼前這個什麽都不起眼的鄉下姑娘。

但是,他也討厭不起來她,這個年僅十五六歲的小嫂子,面對瘋瘋顛顛神智不清的崔母,還有病弱看不起她的自已,她從來沒有流露過丁點厭煩不滿,十分的有耐心,實在讓人意外。

他想,也許,他只是怨自已更多一些。

“大嫂?”

在地裏發呆的任桃華回神。

任桃華有些受驚地接過他遞過來的木瓢,被這個如今變得冷漠別扭的崔越突然關懷,真是消受不起。

她將瓢放回水缸又洗了下手,回來時正見崔準緩步走進院子。

暮春的陽光不熱烈,輕風拂拭,淡淡的花香,任桃華眼前一亮,一見著他,只覺得心底就仿佛隨著這□□綻放出了大朵大朵的鮮花,盛滿了愉悅萌動。

“今兒這麽早?”

任桃華喜孜孜剛要顛顛跑去,卻想到矜持,又收斂了腳步,以婦人正常的步子挪了過去。

“鄭家公子病了。”

自打出了楊小姐一事,崔準不再單獨接受女弟子,又接了何家和鄭家的西席,逢雙日下午去何家,單日去鄭家,那何家孩子很多,可是鄭家卻只有一個兒子,病了就無需去了。

任桃華生生地咽回了那敢情好這句話。



崔準目光落在院裏的一片青蔥裏,“菜種得不錯。”

任桃華笑道,“是啊,小白菜和韭菜已經能吃了。過些日子,就能吃到豆角黃瓜了。“

一個下午崔準都在南窗下看書,任桃華做了幾樣新學的糕餅,又沏了一壺茶,給他端了去。

崔準喝了口茶,見任桃華美目殷殷,便又拾了塊糕點,他並不太愛吃甜膩的食物,不過這糕點卻是微甜帶著鹹味,入口即化,居然很合他的胃口。

任桃華又是欣喜又有點辛酸泛上心頭。

她買的是街市上最便宜的茶葉,而糕點也做得一般,而崔準吃著卻看不出嫌棄。

當年崔伯伯開醫館又常常贈藥濟人,可是一家子的吃穿用度卻極是精致,甚至超過了任家這個池州大族,直到任桃華長大以後才明白這一點,崔家人從前定是出身不凡,那是只有世代簪纓之家才有的低調品味。

任桃華記得崔準喝茶只喝六安瓜片,而糕點只吃他家李廚娘親手做的,他性情脾氣雖好,在這方面卻是挑剔得令人發指。

而如今,這些雷打不變的習慣卻因為生活的艱難徹底的消失了。

而且,劈柴挑水也就罷了,一個如子都衛介般的男子在廚房裏燒火做菜,那個情景教任桃華看一次崩潰一次,在她心目中如高山仰止的崔哥哥,怎麽可以淪落皰廚呢,所以在做菜方面她開始下了工夫。

傍晚,吃過晚飯,任桃華在竈上燒了熱水。

崔家人是輪班洗澡,比方昨天是崔越,今天就是崔母,後天就輪到又是任桃華和崔準。

崔家原來沒有女眷,都是隔幾天雇了婦人給崔母洗,有了任桃華之後這活就是她的了。

給崔母洗澡實在不是個輕松的活兒,崔母在崔家兄弟跟前很乖,可是離了他們就很鬧騰,也不聽話,她洗完之後已是滿頭大汗。

發現還剩一些熱水,她不想浪費,便拎回房倒在木桶裏,又添了冷水,調成適宜的水溫。

她解了衣帶,一件件地把衣服脫下來。

她並不需介意崔準在屋裏,反正他是她的丈夫,她早就被看光了,不過崔準在她洗澡時卻從來沒窺看過,只是靜靜的頭也不擡的看書寫字或者自已和自已對弈,渾然不關心屋內還有個美人沐浴的綺景。

大概做懷不亂的君子都是這樣吧。

崔準聽到嘩嘩水聲,有些詫異地擡起頭。

任桃華在洗澡,不著寸縷,渾身肌膚如羊脂般白嫩,身材已不似初嫁時的平板,微聳挺拔的酥胸,盈盈一握的腰肢,豐滿圓潤的翹臀,纖長的腿……

崔準不由想起有天晚上任桃華抱著喚檀郎的綺旎風光,驀地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他被喚醒了。

他拿起杯子飲了口冷茶,深呼吸壓下騷動,斂目垂首繼續擺著棋譜。

他在娶任桃華之前,沒沾過幾回女人,並不是清心寡欲,也不是想為誰守身如玉,他也不再執著只和自已喜愛的女人發生魚水之歡,他生得好皮囊,投懷送抱的女子自然不少,只是覺得風塵女子臟,而又不想沾上麻煩碰良家婦女,畢竟他現在不是那個可以養得起妾室通房的公子了,所以他一直在禁欲。

直到娶了任桃華,這個小妻子雖不嬌媚豐滿也不懂閨房情趣,勝在清白幹凈,他多年壓抑的欲望洪流有了出口,不過他自制力極好,把房事控制在大約三天一次,新婚也從不曾縱欲過。

任桃華洗完澡,穿上衣服,將水倒掉,收拾好,才坐下來歇著喘了口氣。

“娘子,睡吧。”

正在擺棋的崔準推了棋盤站起身來。

任桃華覺得他今晚的聲音與平時不太同,暗啞低沈,還帶著濃濃的磁性。

“好。”

任桃華應了聲,覺得崔準今天困得比往天早。

崔準任她服侍著脫衣,待躺下後,便握住她的小手拿過去親了親,她甚至感到崔準的舌尖在她的肌膚上一觸。

任桃華一顫,臉剎那就紅得像天邊的朝霞,在不熄燈時,崔準從來皆是克已守禮不越雷池的,甚至可以說是缺乏閨房情趣,這時簡直帶了幾分的輕薄,哪裏象那個清俊內斂一本正經的崔準?

崔準看著她的模樣,笑了笑,“娘子,唱個小調可否?”

這可把她一下子就難住了,琴棋書畫詩書文章她還可湊個趣,可是她五音不全,唱歌極是難聽,只能唱搖籃曲,大約因為其音調平抑輕緩自然流暢,她才不會那麽跑調。

她囁嚅道,“我不太會唱。”

“沒關系。”

任桃華硬著頭皮唱了一首搖籃曲。

大月亮,細月亮,

嫂在房前舂糯米,哥哥在樓上做篾匠。

伢兒哭,狗兒咬,羨嘴貓兒又來了。

任桃華唱罷,真覺得自已沒臉。雖然從小自已就只會唱這個,被任梨姿不知笑話過多少回,已經皮厚了。可是這時作為他的夫人,她實在是不想露這個拙。

崔準著實楞了一陣子,然後就笑了起來,後來笑得肩膀都抽動起來了。

任桃華一時間沒覺得害臊,她被崔準的笑驚住了,自從重逢以後,他幾乎從沒這樣笑過,都是牽牽嘴角,有些皮笑肉不笑的。

門口傳來敲門聲,她打開門,發現崔越正靠在門邊的墻上。

“有人給大哥的信。”他把信遞過去。

“什麽時侯來的?”

她把信接過手,心想別在她唱歌前來了就好。

崔越已轉身往另外的屋裏走,半路丟下一句。

“在你唱羨嘴的貓兒又來了的時侯。”

她瞪著他的背影,想這次臉可丟大發了,本來這崔越就不太待見她。

滅燭解羅衣,夜裏崔準格外的勇猛,蝶吮花溪柳垂覆搖,直至月掛梢頭才放過任桃華。

其實剛成親時她就訝然不已,這位白日嚴謹守禮道貌岸然的崔哥哥,在夜晚禦女時就變得面目全非,粗野的她都替他臉紅,可今日才明白原來那都是冰山一角。

第二日一早天色大亮,她起來,再度見到俊美溫柔猶如謫仙的崔準,任桃華真覺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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