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穎娘難免被這種氣氛影響了，她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緊張的不要不要，好在那個住家的穩婆是個老手，看出她的情緒不佳，因為白露給的賞錢大方，就說了很多好話寬慰她。

加上聞氏每次來，都一副老娘生了三個兒子屁事兒沒有的態度，穎娘終於安穩下來，還堅持每天由白露或者董源扶著走一刻鐘，這般一來，胃口還反而好了。

因著蜀地天氣多為濕熱，尤其八九月還有個秋老虎，白露怕穎娘坐月子時悶，想買點冰來。

可董源說不易接觸冰寒之物，到時候氣溫肯定有所降低，只要不要太捂著都沒事的。

董源本人其實對婦科不算太精通，尤其是產婦，自從穎娘診出懷孕，便開始學習研究婦產科，當時跑去城裏坐堂，其實也有找機會實踐的意思。

可惜他是個男大夫，哪怕女大夫不多，女子若患婦科方面的疾病，除非是非常嚴重的，譬如不育不孕，或者危機生命，否則也不會去找男大夫。

此時臨近產期，加上農忙結束，便很少往外跑了，除了教崔峰念書，就只專心照看起穎娘了。

把脈是每日一把，尤其因為本地天氣濕熱，在飲食上很是註意，還跟那穩婆討論著，羅列了一份豐富的月子餐，白露知道後，對董源道：

“這可是好東西，莫要丟了。”

董源沒反應過來，只道：

“我這都是根據她的身體狀況來的，以後若在二胎、三胎時，再看具體而定。”

白露恍然大悟道：

“原來是因人因時而異，我以為可以通用，還想著董叔以後要開藥鋪，這種東西肯定是供不應求的。”

董源這才明白她那句莫要丟了的意思，笑道：

“這種東西，其實大戶人家有產婦，關心的，都會請一些老媽媽，或者懂些藥理的人去調理，譬如咱們家的穩婆就也懂一些。”

白露道：

“我雖然是外行，但跟著耳濡目染，也知道醫術博大精深，牽一發而動全身，何況剛剛也說要因人因時而異，只怕這些人多憑著經驗而已，肯定不如專門的大夫周全了~”

董源笑道：

“這種事情，經驗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只是要看那外行到底懂多少了，若是一知半解還自以為是，當是最麻煩的。”

白露笑道：

“我倒覺得這一塊董叔要是鉆研下去，將來肯定十分走俏。”

董源暗忖這孩子自從做上買賣後，腦子可越來越活絡了，全看不出從前的死板懦弱，便道：

“再看吧，”頓了頓又揶揄道，“做了老板果然不一樣，隨便想想就是買賣了~”

白露啞然失笑，隨即卻又怔了片刻，才忽而問了一句：

“董叔是對我這主意不喜歡，還是對開藥鋪沒有確定下來？”

白露因為對董源穎娘自當家人一般，是以說話多半直接，董源想了想，也沒有隱瞞，道：

“這開藥鋪確實還未定下來~”

白露張口想說那太可惜了，轉而又想到了什麽，問道：

“難道是因為我要拉穎娘做買賣的事情？”

董源笑道：

“你莫要多想，夫妻倆一家子，總要互幫互助，不能總是一個去遷就另一個，藥鋪縱使不開，若是我想行醫，將來去坐堂也是可以的，但是穎娘對跟你一起合作很是期待，所以我來謙讓她也沒什麽。”

白露聽了這話，心頭十分動容，她從小接受的教育，或者看到聽到的，皆是要求女子要三從四德，可看董源，其實他當時已經有官職了，若一直跟著高鶴，如今認榮華富貴，三妻四妾也不是不行。

可他不僅對妻子一心一意，還對妻子十分的尊重和愛護，是啊，夫妻之間，縱使以男子為主為先，可若是那男子對女子不好，女子怎麽能對他誠心誠意，家又何能稱作歸宿呢？

當下想想自己，但覺苦澀異常不提。

日子如流水，陳唱等人因為去的地方稍遠，往往兩三日才能回來一趟，然後便把記錄下來的信息交給白露，後者不僅會看，還會親手匯總。

這下面縣鎮的，繡娘織造師傅很少留在本地的，除非是比較繁華的鎮子，但因為蜀地多山區，能如蓉城這般的也少，而布店自然是有的，多為中低檔次的。

至於荇萍她們，因為去的就是蓉城，近的很，基本是一天一報，像大的布店，多半是自己有織造局，位置自然集中在富貴中心之地，小布店多從大布店進貨，位置也多在外城，甚至城邊，進的貨也都是低檔的。

這些大布店除了蜀錦和蜀地當地的布，不會做別的，但有些商行倒是會代賣一些其他地方的布料，譬如雲錦、杭羅等。

通過布料的對比，白露也知道了下面縣鎮布店的進貨，都來自於錦城裏，種類也多為當地布匹。

城裏最大的織造局，除了官方的錦宮，就是關家和蔣家，各有自己的特色。

白露通過對比和荇萍她們的敘述，知道關家是花紋種類多，高檔也有，但多為中檔，走的是物美價廉路線，很得大多數普通老百姓的擁簇，他家也是下面縣鎮中檔織品的主要貨源。

而蔣家是走奢華路線了，特別喜歡鑲嵌金銀玉石什麽進去，且蔣家有人在朝中做官，還因給宮裏進貢過，得過禦賜的牌匾。

至於錦宮，內裏是有各部各官員的，不僅負責自己的織造售賣，還要負責蜀地所有相關的商賈織工稅收等，生產的蜀錦，除了進貢給皇城的達官貴人，就是賣往全國各地。

而這些利潤，除去維持日常開支，其餘皆要交給朝廷，所以錦宮的官員並不受蜀地管理，而是直轄於朝廷的。

白露便請董源邀崔老爹一家子過來，恰好二兒子崔大雨一家回來探望，便也跟著過來了。

崔大雨說話做事看上去跟崔老大很像，但媳婦差別就大了，娶的秦氏一看就很是精明的模樣，生了一子一女，兒子崔洪十五了，目前正在跟崔大雨學織布，女兒才十二，在家幫著料理。

這秦氏說話做事十分利落，對王氏頗為輕慢，對穎娘則很是殷勤的很，整個兒看人下菜碟，這次回來，其實是探聽讀書的事情，吃了兩杯酒後，穎娘便直接把前些日子的決定說了。

白露看他們這架勢，還以為會有爭執，未料秦氏很爽快的就答應了：

“給大哥他們點補貼也是應該的，多的沒有，但一定不能讓大哥大嫂吃虧，”

說這話卻一直看著穎娘，並舉起酒杯道，

“嫂子在這多謝小姑子了。”

白露暗忖這可真是做場面的好手啊，穎娘面色平淡，舉起杯子道：

“哪裏的話，都是一家人，我這裏快要臨盆了，家裏事兒多，只能等月子後，還望二哥二嫂見諒。”

說著喝了一口，秦氏面色訕訕，白露便尋著空子，問起織造的事情：

“本地的織造局能往外賣蜀錦嗎？”

崔大雨道：

“沒明確說不給賣，但能打著蜀錦牌子的，必須是錦宮出的，想那關家包括蔣家的，都不能用蜀錦這個名號，頂多說出自蓉城，必須各自另取名字，”

頓了頓又道，

“如果沒有蜀錦的名號，你出去賣也很難賣到高價，再者你出去打點的費用也高，收的稅也高，那外面又已經有錦宮出的蜀錦占據了，你再賣也賺不了多少。”

白露明白了，因為利潤直接交給朝廷，是以卡的很嚴，簡直有些類似鹽，成了榷貨了，但布料畢竟不是鹽這種必需品，沒法直接實行禁榷制度，所以只能曲線救國，思及此不由感嘆道：

“還好知道過猶不及，沒有把商賈家的織造砍斷，也算給當地老百姓留有餘地……”

崔老爹嘆氣道：

“你以為他們不想嘛，只是沒法做到，錦宮出的布料雖好，但太貴，一般老百姓根本買不起，可如果做中低檔的料子，他們嫌利潤少又麻煩，還不如給商賈做，官家直接收稅就可以了。”

白露啞然失笑，一想是啊，蜀地有錢人買得起錦宮出品蜀錦的畢竟少，所以只能往外賣，又怕被商賈擠壓，就出各種招來變相擠壓。

那邊秦氏忽而問道：

“姑爺家侄女這是想做買賣嗎？”

其實來之前聞氏已經普及過白露捏造出來的家世了，來之後也在飯桌上簡單介紹過了一番，是以雖然是忽然搭話但也不算太過突兀，白露還未開口，穎娘便代為回答道：

“阿露過來主要是玩一玩，若有合適的機會再說。”

這意思就是可能做買賣了，秦氏聽了眼睛一亮，便舉起杯子要敬白露的酒：

“要是對織造有情趣，盡管來找我家老二問，他跟管事都有交情的呢~”

白露也是以茶代酒的應付了，眾人吃吃喝喝結束，等崔老爹一家子走後，除了窈窕陪著崔峰讀書，其他人都去午睡了，結果白露躺了一會兒睡不著，便幹脆起來去院子裏坐坐。

見窈窕和崔峰在讀中庸，倆人讀著讀著眉頭就蹙起來，便笑著問道：

“怎麽了？”

窈窕苦惱道：

“難懂~”

崔峰聽穎娘提起過，白露也曾跟著姑父讀過書，現下他也不那麽的靦腆了，便指了一處問起來。

白露暗忖反正崔峰也不去考科舉，只懂個字面意思即可，就細細講解給他們聽，將來可幫助看懂《易經》《黃帝內經》便可以了。

崔峰和窈窕都聽得認真，大約因為白露十分親切隨和，他還主動開口問出自己聽不懂的地方，白露本就是溫和有耐心的人，便換著法子一一講解。

這時聞氏忽然來了，牽著崔峰的二弟，後頭跟著王氏，抱著最小的那個，還在哭著，原來剛才回去後，一家子本來要午歇一會兒的，結果這個小的調皮，撞破了頭。

本來村裏頭的皮孩子，尤其男孩，傷個小口子，蹭點鍋底灰撒上就行了，可聞氏素來溺愛兩個小的，尤其是覺得有個大夫女婿，不用白不用，於是便帶著來了。

白露一看，不過是蹭點皮，覺得沒必要非把董源喊起來，便道：

“我以前也跟叔父後頭幫過忙，這種傷口我可以處理，就別喊叔父起來了，他還醉著，別說喊不起來，喊起來也是暈乎的。”

聞氏最是勢利的人，對著她眼中的貴人白露自然是眉開眼笑，什麽都好，說是白露，但窈窕也不傻，連忙起身去拿來藥箱，幫著處理了一下，弄好後王氏抱著小的回去了，聞氏卻留下來，白露也不好冷著她，便委婉的道：

“崔大娘您要喝茶嗎？”

聞氏忙擺手道：

“你別忙、別忙，我就坐坐~”

白露笑了笑，這會兒連李婆婆都午歇去了，窈窕便去泡了壺茶水過來，白露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只好客氣道：

“您老坐著，我先教阿峰念會兒書。”

結果剛跟崔峰說了兩句，不過停頓一二，那聞氏便瞅著空子問道：

“姐兒都十六了，有沒有說親啊？”

白露一楞，尷尬的笑了笑：

“沒有。”

聞氏便接著問道：

“那你家可說過想找啥樣的？”

白露不知道該怎麽應付了，這時候忽然聽旁邊窈窕道，

“哎呀，穎娘不是說讓你幫著倒杯水過去嗎？她起來就要喝的~”

白露趕緊順著站起身：

“是啊，我都給忘了，”

說著還對聞氏道，

“抱歉啊崔大娘，您先坐會兒。”

董源每次醉酒都會睡在其他房間，是以白露倒了水是直接進的屋子裏，關上門還聽到聞氏在數落崔峰不懂事。

她嘆口氣，將杯子輕輕放到桌子上，便坐到椅子裏了，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聞氏離開，倒是沒多會兒穎娘就醒了，見她呆呆坐在那裏，納悶的問道：

“怎麽了？”

白露指了指門外，又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而後高聲道：

“水在這裏，還熱著呢~”

穎娘有些迷茫，但還是接話道：

“正好我渴了，給我喝點。”

白露便過去幫著穎娘坐起來，剛把杯子遞過去，就見房門被推開了，聞氏那張臉露了出來，見此情形便訕笑道：

“喲，真喝水啊？”

這話讓白露哭笑不得，暗忖既然你懷疑我是借穎娘喝水躲你，你還如此步步緊逼作什麽，她也只能笑笑：

“崔大娘，我還要幫著按摩按摩，您坐會兒哈~”

穎娘總算看出來白露是在躲聞氏了，也不清楚聞氏又鬧了什麽幺蛾子，直覺便相信白露，對聞氏道：

“二哥他們回去了嗎？”

“還沒呢，”聞氏說著把門完全的推開，“你二哥明日上工，先回去了，你二嫂和兩個孩子留了下來，晚上睡這裏吧？”

穎娘皺了皺眉：

“我家這裏哪兒還有地方，城裏也不遠，一起回去就是。”

這話若別人聽到搞不好就以為是針對自己，但白露知道穎娘是嫌棄自己那二嫂，那邊聞氏數落道：

“你這孩子，你二嫂特意留下來孝順孝順我，怎麽好趕走！”

白露見穎娘面露慍色，忙圓場道：

“沒事，我讓陳唱他們去城裏就是~”

聞氏卻道：

“別，他們每次回來都晚了，也進不了城，“

說到這見穎娘神色微慍，只好退了一步，

“那讓你嫂子和二丫可以擠一擠，就讓阿洪來擠一擠吧。”

穎娘忽然就醍醐灌頂了，能讓白露躲著聞氏，秦氏竟然不急著回她高大上的城裏，而聞氏又拼命讓崔洪來這邊……當下沒好氣道：

“陳唱他們可是幫著白幹活的，連夥食都是阿露出的，住那裏也是該的，你喜歡你兩個孫子、孫女，就讓他們在你屋子裏搭張床好了，做什麽硬塞過來！”

聞氏一聽那霸道勁兒也來了：

“你這孩子說話忒難聽，我也沒讓陳唱他們走啊，我就是讓阿洪在你這姑姑這兒住一住怎麽了，老娘生你們、養你們，就提這麽個事兒都不成啊，你……”

話還未說話，忽然被穎娘一聲“哎呦餵”打斷了，然後便看她捂著肚子叫難受，白露一怔，忙幫著將她扶躺平，問道：

“怎麽了？哪裏難受？疼嗎？”

穎娘也不回答，繼續叫喚著，暗地裏對著白露紮了眨眼，白露明白了，便故意對聞氏道：

“崔大娘，您可別說了，都被您說的動胎氣了……”

說著又對穎娘道，

“你先忍著，我就去叫叔父。”

穎娘還故意拉著她道：

“別、別，要讓他知道我是生氣動了胎氣，肯定要發火，上回他一發火足足十天不讓我出門，也不準人進屋子呢……”

說起這事兒也是為了跟聞氏爭執崔峰的事情，當下門邊的聞氏嚇懵了，她可知道姑爺多疼女兒，多稀罕這個孩子呢，自從那回後對自己總是淡淡的，好處也給的少了，要是知道這回又……

當下趕緊對白露道：

“動動胎氣應該沒啥，就不要叫姑爺了，我還想起來家裏有事，我先回去了哈！”

說著扭身就拉著崔二弟小跑著走了，窈窕在後頭立馬把門給閂上了，白露方才才徹底松了口氣，回頭到了床邊，扶著穎娘坐起身。

倆人相視一笑，只是都是苦笑，穎娘率先出聲道：

“她是不是問了你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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