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瞧著高鶴的睡顏，白露心裏是五味雜陳，若她還是前世的那個白露，定然不會覺得男人沾花惹草有什麽問題，反正身邊都是如此，但這輩子……

剛才碧璽說將人送走過可見是在乎她的時候，白露其實很想問一句，先皇也很在乎你們母子，然而又如何呢？

但是她不能問。

因為高鶴的舊疾，碧璽也是勞心勞力，且她為人至情至性，平日裏待自己並非虛情假意，是以白露不忍提及難堪的過往，來傷她的心。

畢竟，對於高鶴碧璽的經歷來說，她此時面對的不過是小事罷了，思及此，摁下心裏頭的憋悶，叫人端水過來，親手給高鶴擦拭身體。

而碧璽回去後，心裏也很不得勁，雖說是自己親生兒子，但她歷來瞧不上在男女之事上亂七八糟的，若說真是看上誰也就罷了，可這月落，不僅是妓子，還不清不楚的……

郁九見她臉色沈沈，便問道：

“怎麽，白姑娘不能接受？”

“她倒不至於那般不顧大局，”

碧璽搖搖頭，

“我是想到鶴兒，覺得有些失望罷了，竟然會栽在酒後亂性上，這若是想誠心害他，該如何是好！”

郁九忙道：

“當時也是因為在天仙樓，都是自己人，聽王崇說，剛好是白姑娘退親之時，肯定心裏難受了，”

頓了頓又道，

“其實我想，這事十有八九有問題，你看，早不來玩不來，阿鶴一出事就來認親了，我看，後頭肯定有人指使~”

碧璽擰起眉頭，沈吟半晌才道：

“你一提醒確實是奇怪的很，我們也是只顧著阿鶴的病，其他就忽略了，你說，會不會是來刺探中毒成功與否的？”

郁九道：

“很有可能！”

碧璽心頭了然，跟他商議了一番，便制定了個計劃，為了怕白露不舒坦，還特意告知了。

於是某天夜裏，衛漁忽然去通知月落，說是王爺回來了，要見她，月落嚇一跳，明明情郎說王爺應該是病了啊，甚至，可能會死，到時候無人對證，王爺生母不會對遺腹子坐視不理，她可就坐享一輩子清福了。

可為什麽忽然見她？回來？難道不是生病，只是出去辦事了？

月落心裏驚疑不定，但也只好硬著頭皮過去。

高鶴在外院有個書房，一般見比較心腹的外臣，不想在議事廳，就會請去這裏，月落跟著衛漁和一行丫頭小廝，彎彎轉轉，跨過月亮門，兩旁穿著鎧甲的府衛，讓月落心裏又沈了沈。

進了院子，快到廡廊下時，忽然聽到屋子裏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然後便是一道晴朗的男聲：

“混賬，這可是要送給師父的，本王找了很久，獨此一件！”

然後是一道倉皇的女聲：

“女婢該死，女婢該死，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

“王峻，把人拖下去！”

接著書房門一開，便看到王峻提著一個婢女出來，將人直接扔到廡廊下，兩邊本就有六個府衛把守，其中兩個便出來將人往外拖去，那婢女剛被丟出來時，還想求饒，結果被捂住了嘴巴，是以經過月落身邊時，只剩不停的掙紮。

月落的腿肚子有些打顫了，旁邊衛漁道：

“姑娘，走啊~”

月亮抖著嘴唇問：

“公公，這婢女打破了東西，會被如何啊？”

衛漁不以為然道：

“好的話遠遠賣到，不好的話，杖斃吧，”

說著還做出略一思考的模樣，又道，

“不過聽王爺如此氣憤，應該的杖斃了。”

月落嚇得冷汗直流，自己這一過去，又正遇到王爺惱火時，不是往槍口上撞嗎？衛漁見她面色不對，還關切的問道：

“姑娘，您這是怎麽了？”

月落牽強一笑，看衛漁做了個請的動作，只得擡起千斤重的腿，往書房而去，還未走兩步，又聽到內裏的訓斥聲傳來：

“你是幹什麽吃的，連個下人都調教不好！”

然後是王峻的聲音：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滾出去，無事別來打攪！”

不耐煩的聲音傳來，然後便見王峻彎著腰出來了，帶上門的時候還擦了擦額頭的汗，月落一見更害怕了，衛漁也顯出擔憂的神色，原地駐足，待王峻走到跟前，才躬身道：

“王二爺，這月落姑娘來了……”

意思是王爺如此惱火中，到底還見不見了？

王峻臉色悻悻，瞥了眼頭快低到地上的月落，道：

“回去吧，等下次再宣。”

月落只覺心裏頭松了口氣，衛漁也輕快的答應了一聲“是”，便將人領出門，送了回去。

之後當然繼續變相的軟禁，而月落則是嚇得半死，這一擔驚受怕下，倒不用她故意動胎氣了，因為未到三個月，胎本就不穩，第二日便見了紅，小產了。

碧璽得知後，對郁九道：

“看來不一定是來刺探中毒的~”

郁九點點頭，見妻子眉心緊蹙，安撫道：

“你別擔心了，我是不相信鶴兒會如此糊塗的，這女子背景還要繼續查。”

碧璽點點頭，轉頭去探望高鶴時，對白露道：

“這事還在調查中，反正我們是不太信鶴兒會如此糊塗的，你跟他也不是一日兩日，要相信他！”

白露點點頭，心想就算沒有孩子，但他肯定是跟月落有過什麽的，不過，不管到底有過什麽，她也沒立場幹涉，但到底不忍拂去碧璽的好心，便柔聲道：

“碧姨，不用擔心我，現下最重要的，是王爺能病愈。”

碧璽聽此心下大定，看了看高鶴，還是那般，昏迷不醒，受不了再待下去，心裏對白露更加感激，若不是她和郁九，自己整日對著這般半死不活的親兒，恐怕早就崩潰了。

倆人又彼此勉勵一番，而後離去。

月落便繼續被軟禁在府中的偏僻角落，高鶴的情況，因為柯巖盡力維持，一直不好不壞，眾人還在等待著焦邑的消息，就這般過了兩日，從陸都跟石鳴一塊來的魏德忠家庶女，到了。

原來因為高鶴的囑咐，在還未中毒前，王峻就把消息傳遞給石鳴了，原先的計劃，也是石鳴殿後的，後來中毒，他更要留在陸都做戲，就更加不會跟出來了。

但離開時，高鶴的吩咐他還是會嚴加執行，所以這魏小姐便被一道接著上路了。

王峻聽到人到王府後門的消息才想起來，但是高鶴還昏迷著，他先前的命令肯定不能違背，是以便先把人接到偏遠，而後稟報給了碧璽等人。

碧璽郁九是既驚訝又無奈，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不過轉而想起白露說的話，暗忖這孩子懂得顧全大局，再者高鶴也明確表示過，只是權宜之計，想她也不會在這時候做什麽不太合事宜之舉。

因為高鶴沒做出打算臨幸這位魏小姐的事情，但礙於高鶴的謀算，碧璽還是以生母身份見了一次，安撫一番後打發去了院子裏，並以之前中毒之事做借口，令其不要隨意出來走動。

這件事碧璽雖然料想白露能夠理解，但也實在沒法跟開口了，再加上這期間有從焦邑請來的神醫，但一看是王府，就非說自己因為聽岔了病情，才跟著來的，連診金都不要就要離開。

碧璽大怒，雖然不至於草菅人命，但也不會隨便放人，避免高鶴病重的消息外洩，而那跟著回來的暗衛，則十分驚恐，直跟郁九請罪道：

“郁大人，屬下真的說的很清楚，可沒料到那大夫……”

郁九也明白，派人出去時，只讓說病情，不讓說到底是誰，按說人已經來了，可以逼迫醫治，但這在腦袋上施針不比其他，若是一招失誤的話……

郁九當下道：

“你們去焦邑，只打聽到這一個大夫嗎？可聽到華神醫的消息？”

暗衛道：

“華家的祖宅原本只有個婦人打扮的女子和老奴，最近倒是添了小廝和小丫頭，每次不是說出診去了，就說出游去了。”

郁九又問了幾句，而後便將人遣退，轉身去了高鶴院子，將情況跟告知碧璽，旁邊白露聽後，不禁問道：

“婦人？什麽樣的婦人？”

碧璽問道：

“可是有何不妥？”

白露遲疑道：

“我也不甚明了，不過，可否叫人過來，再詳細問問。”

這話也只是因為碧璽郁九皆心胸開闊之人才說的，果然，郁九不做質疑，便叫人把剛才暗衛給喚回來了，下人們在廳中擺了張玻璃紗屏風，碧璽白露就坐在後頭。

不多會兒，不僅是這次剛回來的暗衛，還有之前去打探過華神醫消息的暗衛都被請過來了，碧璽看著白露點點頭，後者才開口問道：

“你們說華家祖宅有婦人？那婦人多大年紀？可說過自己是花家的什麽人？”

其中一個暗衛道：

“二十來歲，婦人打扮，沒說過她自己是誰，不過我們後來喊華太太，她也沒有否認。”

白露又問道：

“有太太在家，怎麽會動輒遠游？”

暗衛們偷偷的面面相覷，不敢回答，白露等了一會兒，又問道：

“你們每回去找華神醫，除了去他家祖宅，還去過哪裏？打聽到什麽消息？”

另一個暗衛道：

“打聽過，所以才找到了華家的祖宅，以前都說華神醫沒有娶妻，後來又說好像娶了，總之我們常年都派了人待在那裏看著，確實沒見過華神醫……”

白露奇怪道：

“華宅從來沒有客人上門嗎？”

暗衛道：

“有客人上門，鄉裏鄉親，求醫問藥的，請教學問的，很多人，華家在當地很有聲望。”

白露追問道：

“那求醫問藥的人可得償所願了？”

“得了，因為華家裏有華神醫的徒弟，像仆役也都會醫術，”暗衛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有畫像的……”

他這個畫像，是根據當年見過華神醫的描述畫的，白露聽了才對碧璽郁九解釋道：

“我剛收到董叔的回信，才知道當年來慶陽的那位神醫華無明，確實也是華家人，而長期待在焦邑那位，是華神醫的堂兄，排行老三，原名華明，人稱華三爺，我叔父半年前離開雲游時，去過焦邑，還拜見過他，但因為華明卷入過當年的案件，後來是被肅親王府的老縣主偷梁換柱救下了，一直以無暗之名自稱，一聽說是為慶王治病，死活不願意來，只推脫去找他弟弟，加上去打探的人，並未見過華無暗的模樣，華家在當地很有聲望，咱們派去的人又都是外地口音，恐怕他若想避而不見，當地人也不會幫忙的……”

一聽到華明這個名字，郁九碧璽猛然明白了。

白露口中提到的這個案件，其實還跟高鶴有關，即當年的皇子生辰案件，原來焦邑的華神醫，當年做過禦醫，結果不小心被卷進去被推出去頂黑鍋，還說是碧璽的幫兇。

所以這些年一直藏在焦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直到柳家倒臺先皇去世，而焦邑雖然還在新皇控制下，但因為兩位藩王的鉗制，他才沒精力管這等小事，華明才漸漸出來。

現下華無明不知道去了哪裏，華無暗在焦邑，因為之前的皇子生辰案，不敢過來情有可原，碧璽聽了不由唏噓道：

“真是因果報應啊……”

她這輩子從沒後悔過自己的所作所為，可現在特別後悔當初沒在高詡登基並要娶柳氏時離開，不僅害了自己，後來還害了兒子，高詡後來所謂的補償和愛護，她是一點都不稀罕！

郁九看她神色便知道她所想了，不由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這才對暗衛道：

“你們可有把握找到華無暗後，把人綁來？”

那裏可不是封地，況且，就如同白露所說，華家在當地很有威望，暗衛有些遲疑，白露看出來了，道：

“讓他們下去吧。”

碧璽見白露似乎有話要說，便點了頭，郁九才遣退眾人，屋子裏只留下他們三人，王峻衛漁淩草彩鳳守在門口，白露才道：

“碧姨、九叔，我叔父當初去焦邑，也有幫王爺探查的意圖，他既然開誠布公說明來意的，可見當地的環境，肯定不能用其他辦法，想讓華神醫過來，唯有動之以情，我想，華神醫在當地如此有威望，肯定源於平日濟世救民的菩薩心腸，他不肯來，不過還是忌憚當年的事情，怕又牽涉到什麽，不如，我過去一趟，留下做人質，保證他的安全，如何？”

碧璽郁九對視一眼，略有猶豫，白露看了，便把今日剛收到的董源的信遞了過去，二人傳閱看了，原來董源剛過去時，都是公開打聽的，差點被當做居心不良的人給抓了。

二人這才明白白露所謂的不能用其他法子，再者，畢竟不是自己地盤，若是太過大張旗鼓，洩露了消息，對他們也不利。

郁九便道：

“這個主意可以，但不該你去，還是我去吧。”

白露聽他們動搖，便道：

“我是女子，令人不設防，我想，到時候再以王印出一份信件，申明我是王爺的未婚妻，這般我想華神醫應該可以放心了，何況，王府不能離開九叔……”

她倒不是逞強，而是確實這般做想，若是郁九過去，第一身份不合，是說師父還是用繼父？第二，王府還是要他坐鎮，萬一有什麽戰事，郁九可以調動石鳴石鵬啊。

剩下的，就是她說的那些理由了，若是先讓郁九過去，到時候不行，來回耽擱時間，畢竟高鶴的情況拖下去只會越來越不利，所以還不如一次到位的強。

碧璽郁九再次對視一眼，二人都看出彼此基本是同意了，幾人商議了一下此行該帶些什麽人、什麽東西，又細細商量了一下該如何說服，直說了一個多時辰才罷休。

看看到了午膳的時候，三人便在此廳用了飯，有了辦法，碧璽心頭稍定，便在白露勸說下，跟郁九回院子稍作歇息，而白露則過去給高鶴餵了羊奶，又給他擦了身子。

這座王府當初建時，便不怎麽豪華，都未留下燒地龍的空間，這回因為高鶴病著，便弄了個煙囪，燒了幾只爐子，但可能經常要喝藥的緣故，加上疼痛，高鶴經常出汗。

白露怕他不舒服，也知道躺久了不好，所以就按照以前柯巖的建議，除了擦洗，還要經常給高鶴翻身、按摩。

她要去焦邑的行李，已經吩咐淩草和彩鳳下去收拾了，大致要帶什麽，她也沒心思去管，反正有彩鳳在，她很放心。

此刻給高鶴做完全套後，白露自己也出汗了，她有些疲乏，但若讓她休息她也睡不著，瞧著雙目緊閉的高鶴，伸手摩挲了下他的臉頰，下巴隱隱露出胡茬，心頭不由揪了起來，便叫來衛漁看著，而後自己去後園子透透氣。

因為高鶴病重的緣故，王崇這幾日最府內管束十分嚴謹，無事各院下人不準隨意走動，出所在院子必須有管事腰牌，否則立刻杖斃！

除此，而各處路口也加派了很多護衛，白露一路走來，除了崗哨，確實沒見到什麽，獨自走了進去，迎面便見到一穿著雲錦棉袍的少女，由兩個小丫頭陪著，正從內裏小徑裊裊婷婷的往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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