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也跟著沈默了下去，倆人各自神思了片刻，屋子裏因為燒了地龍，門窗都關了起來，陽光從窗格子處灑下來，有細微的塵埃在其中飛舞。

高鶴回過神，見白露兀自品起茶來，笑道：

“怎麽了？”

白露放下杯盞，知道他是不想多說了，不過也是，在府衙談公務，回來還談公務，怪費腦子的，便道：

“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高鶴笑道：

“就現在唄，讓王峻準備一下。”

白露應聲去了，叫守在外面的護衛去傳話給王峻，後者今兒難得休息，便跑去廚房圍著淩草轉，白日裏廚房裏人來人往的，怕淩草排斥，也不敢多話，只以吃東西的名義賴著不走。

護衛來傳話，淩草也聽到了，記得上回跟白露上街也提到過，見王峻要下去準備，便順口問了一句：

“這要準備些啥吃的嗎？”

上回去逛街沒準備，因為到處都有。

“就跟路上一樣吧。”

這還是淩草難得主動的搭話，王峻忙不疊的回答，聽淩草答應了一聲“好”，想到主子爺的吩咐，只好趕緊出去了。

不多會兒便準備停當，兩輛馬車和十幾匹馬停在門口，王峻這才過去叫門，高鶴攜手白露出來。

這邊天氣太過幹燥了，北風掃到臉上太過難受，王峻還貼心的給幾位姑娘一人一頂帷帽。

王峻安排今日去白塔山，之所以叫白塔山，只因山上有白塔寺，此山位於河水北岸，有將近2000米高，山下還有玉疊、金城兩關，派有士兵把守。

此山離城裏並不遠，小半天便到了，下了馬車，仰頭看去，只覺峰巒疊嶂，雖說是冬天，但也郁郁蔥蔥，像是種了不少四季常青的樹木。

眾人依著山道上去，因為有寺，路途是有人常走的，所以還算便利，王峻早派了幾個護衛率先上去，清掃一番。

高鶴牽著白露，除了幾個丫頭，和石鵬、王峻，其他護衛都隔了一段距離，山裏要陰涼一些，但因為走著路，倒也不覺得太冷就是。

到了中午，一行人才上了山頂，只見樓臺回廊掩映在山林之中，前有“鳳林香襲”的牌坊，後有依山而建的羅漢殿。

早有寺裏主持僧人迎了出來，高鶴領著白露等人走了進去，內裏種了很多紫荊樹，再進去一些，但見那白塔不似中原的建築，七級八面，上有綠頂，下築塔基，高越近二十米，乃實心磚塔的建制。

中原等地雖然也有寺廟，但都非常漢化了，此等帶有明顯西域特色的令人稀奇，白露住腳瞻仰，這白塔每級每角均有翹起的磚刻小龍頭，下系風鈴，風一吹過，便響起清脆悅耳的鈴聲。

主持見白露跟在高鶴後頭，像是貴女，便主動道：

“此塔經過幾次地動仍能安然無恙，是以成了我寺的象征。”

白露嘆為觀止道：

“都說這佛教是從西域而來，到我故土，早已漢化，可見沒有什麽不可能的。”

說到最後是對著高鶴的，她戴著帷帽，但高鶴還是隱隱瞧見了她的神色，知道她在借此寬慰自己，便笑道：

“嗯，那是自然的。”

一行人便又繼續往大殿而去。

白露沒有再多說什麽，剛才之所以會突然提起這茬，其實是因為路上挑起車簾看外面風景時，無意瞧見高鶴的神色十分肅穆，想來還在擔心跟韃子的事情了。

大殿內則是非常普通的寺廟設置了，白露看著那雙眼半擡的菩薩雕像，想著自己的前世今生，不由心頭微動，跪到蒲團上，朝著菩薩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在內心祈福道：

“希望未來自覺和身邊的人都能平平安安，而這世道，能夠國泰民安。”

高鶴在旁邊一直默默看著，待中午在廂房裏倆人單獨用素膻時，高鶴不由問道：

“你在殿前祈禱什麽吶？”

“就是希望未來大家能平平安安的唄~”

白露對這素膻很感興趣，其實口味倒都是本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高鶴來的關系，做的還挺精致。

高鶴知道她這平安之意是為自己，之前就是怕她擔心，何況這攻防安排太多繁瑣，是以才沒有多說，沒想到白露入了心，心裏更熨帖了，安撫道：

“莫要擔心，我也不打算深入，只是準備等他們來襲時，給點小教訓，我們兵力比他們要多的多，不用擔心。”

倆人相視一笑，其樂融融的用完這頓飯，稍作歇息，便下了山，下山總比上山難，所以耗時更久些，等回到城內，已經到了傍晚十分。

經過一處時，白露聞見那熱冬果的味道，撩開窗簾一瞧，確實是前幾日逛過的地方，便對淩草彩鳳等人道：

“咱們去吃過的那家買點熱冬果吧，總覺得咱們做的沒有他家的味道~”

馬車便停了下來，高鶴他們本是騎馬，因為在城內太過顯眼，是以都是分開走的，因為沒有將“欽差”的名號打出來，是以並不想擾民。

但暗地裏其實城門把守等方面，都加嚴了。

所以高鶴等人先回了去，因為他們雖然住在別莊裏，但要通過城裏出去另一邊。

此時馬車上除了幾個女孩兒，就剩趕車的三個護衛了，白露坐了許久的馬車，也怪累的，便下去走到那攤子上，幾人才想起來沒帶瓦罐，只能坐在攤子上吃了。

剛吃上嘴，只見一小婦人模樣的女子走來，那店家大嬸兒便道：

“我去給老吳家婆娘送一碗，你先守著。”

看來這是大嬸兒家的人了，來幫她看攤子，小婦人便道：

“聽說她是生了，男娃兒還是女娃兒啊？”

“昨兒老吳來買東西順便給的信，我還忘記問了~”

大嬸兒說著便提著盛滿熱冬果瓦罐走了。

白露雖然聽了卻沒往心裏去，倒是這邊桃面忽然道：

“嗯，這大嬸兒家的熱冬果就是夠味，我們怎麽也做不來~”

淩草也喟嘆道：

“是啊，可惜我們沒帶東西，不然也能帶點回去給他們嘗嘗。”

那邊的小婦人聽到了，忙言笑晏晏道：

“這個不難，我家有小瓦缸，客官若需要帶走，可以借給你們。”

白露被她如此赤誠的態度感動了，道：

“那這樣吧，小嫂子有幾個罐子都麻煩借給我們，我們付點押金好了。”

小婦人道：

“那哪裏需要，一看幾位姑娘就不是貪這點小便宜的啊~”

她指的應該是白露等人的穿著，雖然出來已經撿最差的衣裳了，但也比這等小老百姓的好些，白露笑道：

“因為我們住在城外，我怕若是沒空來還，留點押金就當買了。”

小婦人便沒有推拒了，找出幾只瓦罐，彩鳳掏出一兩銀子來，小婦人不安道：

“哎呀，今兒賣的還不夠找錢呢，你看……”

白露從來是人對她好，她也不會虧待人的，便安撫道：

“不是說給押金嘛，除了熱果子的，都當押金了。”

小婦人惶恐道：

“這也太多了~”

“沒事，拿著吧。”

彩鳳把錢塞過去，而後幫著往瓦罐裏盛熱冬果，剛盛滿那大嬸子便回來了，看白露等人抱了幾個罐子一臉詫異，小婦人三言兩句說明了，大嬸子笑道：

“哎呀，真是多謝光顧，下次再來給你們找錢。”

白露笑著擺擺手，便帶著幾人回去了，邊走還邊聽到身後大嬸子在跟小婦人說到老吳家的兒子多麽俊俏，白露只覺有一種歲月靜好感，想到高鶴在為這邊防殫精竭慮，就覺得值了。

回到宅子，將熱冬果分給眾人，結果有的喜歡，有的還是覺得淩草等人煮的更好吃，看來這東西真是個人口味了。

白露端了一份給高鶴常常，他也更喜歡家裏的，原因嘛，自然是因為不太愛甜口的緣故了。

用過晚膳，看高鶴在看書，白露便將碗筷收拾出去，閑下來時高鶴不想她做這種丫頭的事情，可白露說路上無需介懷，何況她知道他不喜歡太多外人來往，但王峻也確實辛苦。

等白露走到廚房，彩鳳在幫著淩草收拾，王峻陳凱正在喝羊湯，倆個大男人吃飯自然不可能如此慢，那就是吃的太多，一直吃到現在了。

陳凱嘛，年紀小，一直是飯量大，倒是王峻……白露便打趣道：

“光喝湯容易脹卻不經飽，得多討好淩草妹妹，給你們多備點幹點在竈上了~”

陳凱多機靈啦，趕緊碗一放就撿起掃帚開始掃地，搞得淩草哭笑不得道：

“姑娘是玩笑呢，你們平日都很累了，趕緊去休息吧！”

陳凱憨笑道：

“這哪裏累了，能幫淩草做事兒，是我的榮幸~”

這甜言蜜語讓淩草不好意思極了，也不好去搶奪什麽，只能撇開臉道：

“那你掃完就趕緊去休息吧，我用爐子給溫著羊湯，廚房也不鎖，餓了直接來吃就是。”

白露一直默默看著，那王峻坐在杌子上，低著頭，好像在專心吃東西，但跟他打交道久了，很明顯看出來他臉色又多黑。

王峻此人，最大的優點，莫過於八面玲瓏，可他最大的缺點，就是太過油滑，人跟他相處會覺得舒服，但往遠了就覺得難以深交。

不過他跟王崇兄弟倆，對高鶴倒都忠心就是，但若是作為夫婿來相看，就差了那麽一點真心實意，尤其對象又是淩草，性子太過憨直了。

這也是白露一直沒有挑明的原因，反正有她在，倒不怕王峻做出什麽太過出格的，所以白露的打算，是準備等回到慶陽後，幫淩草再相看相看其他的。

可白露此刻瞧了，見王峻竟然如此浮於表面，還挺令人咂舌稱奇的。

王峻平時多伶俐的人啊，此時也是被嫉妒心沖昏了腦袋，完全沒留心白露在觀察他，只覺得陳凱哪裏哪裏都礙眼的很，心裏知道陳凱此次出來得了主子爺的眼，將來肯定會重用。

他也不至於想故意打壓，但也下了決定，回去得想辦法把他調的遠遠的。

陳凱掃完地，跟眾人打過招呼便離開了，白露這才道：

“你們也別弄太久了，早點歇息。”

說完才回房去了。

高鶴就這般在宅院裏又歇了兩日，才又消息送來，說是解家班到了，也沒有進城，直接進了這別莊。

這別莊本身就有三進院子，外院和後院都住著護衛，高鶴就把前院撥出一部分給解家班的人，對外，就說知府家的老太太想要聽戲，所以請了班子來。

高鶴專門叫去幾個學影子戲的暗衛，也被帶了過來，無論是解家班的人，還是暗衛跟他們的配合，都要繼續調教。

於是白露就很少去前頭了，還好彩鳳桃面陪著她在耳房裏頭，加上可以做繡活兒，也還不算太悶。

今兒她正在繡架前忙活，彩鳳在教淩草認字，不多會兒桃面進來，關上門才道：

“可累死我了~”

彩鳳給她倒了杯茶：

“不就去送個瓦罐，這麽累？”

桃面接過茶杯，一飲而盡，道：

“是石鵬想起來石淮還有個遠方親戚在這裏，他沒法出去，就讓我送點錢過去了。”

這話引起了全部人的註意，淩草不認識石淮，便問道：

“石淮是誰？”

“跟石鵬石鳴一般的人，”白露又詫異的問起桃面，“石淮還有家人？”

“是他一個遠方表親，曾經撫養過他幾年，後來幹旱實在缺糧，石淮才自己去找伢子把自己賣了，”

桃面說著坐下道，

“石鵬跟他關系原來算最好的，一起來這裏出過任務，才知道的，可惜了……”

在坐的只有淩草不明白前後因果，但其餘幾人都清楚，這是指石淮死於有晴之手，當初都知道他喜歡有晴，想不到。

白露也深覺惋惜，道：

“你怎麽不早說，咱們都湊點銀子。”

桃面喟嘆道：

“也不能說石淮死了的話，就給個二百兩，對莊稼人來說很好了，給太多反而生疑。”

白露點點頭，桃面又道：

“你們要吃熱冬果嗎？”

這天氣幹燥，解家班和幾個暗衛還要練習演唱，所以白露才讓桃面再去買點熱冬果來，是以聽到桃面問話，便道：

“先撿著他們吃……”

剛說到這裏，驀地話音一頓。

手上動作也跟著停滯了，皆因桃面的話讓她記起了那家小攤子的大嬸兒和小媳婦，想起這些普通人的憨厚，心裏還挺暖和的，可眼前倏地畫面一閃，就浮現出了第一次去吃熱冬果時的情形……

桃面見她驀地發起呆來，不由道：

“我帶了只大鍋去，買了很多呢~”

白露回過神，對淩草道：

“你去門口守著。”

淩草一怔，見她神色嚴謹，趕緊出去，還將門給帶上了，白露這才將彩鳳桃面招到跟前，附耳小聲說了幾句，倆人聽後大驚失色，彩鳳問道：

“姑娘，你確定？”

“就是不確定才要去探一探，”

白露說著又補充道，

“王爺在專心做大事，若是我們的行蹤被發現了，不及時采取防範，萬一被壞了事就麻煩了，小心駛得萬年船，謹慎點總不會有錯處。”

雖然高鶴要做什麽，白露沒有透露，連石鵬都沒有跟桃面具體說過，但看忽然叫來解家班，又從其他地方調來了人，便知道肯定有事要發生了。

彩鳳便道：

“那我去吧！”

白露道：

“不，你跟桃面一起去，最好先易容，一定要小心！”

倆人答應著便開門出去了，淩草這才進來，她對白露忽然叫自己出去有些委屈，感覺好像不被信任，她不是那種能藏住心思的人，白露一見便瞧出來了，安撫道：

“不是不能告訴你，只是你不知道前因後果，我也還沒確定，等落實了再告訴你，好不好？”

淩草的最大優點就是好哄，說開了就沒事了，當下聽了便開心道：

“那你先告訴我，可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白露面色沈郁了下去：

“不是，是一段不太好的記憶~”

淩草這年歲長了，跟著白露身邊也長了見識，一聽就不問了，看白露神色有絲沈重，便安慰道：

“你別難過了，餓不餓，我去做點點心給你？”

白露前陣子將自己會的京城吃食都教給她了，尤其是很多小點心，此時聽了便笑道：

“好啊，我要吃豌豆黃和糖蒸酥酪，”

說著想起快中午了，便又道，

“再做點炸咯吱盒、肉末燒餅和小吊梨湯。”

她一人哪裏吃的了這麽多，顯然是給高鶴準備的，淩草答應著去了，現在因為人多了，大夥兒的飯食便找了個專門的廚子來做，就在前院，還好後院有個小廚房，平日不用，現下淩草灑掃一番，拿來用了。

當下白露因為心裏有了事情，也沒法專心做繡活了，便跟著淩草一道過去，倆人說說話，做了好些吃食，擺回耳房，這才讓淩草去喚高鶴過來用膳。

吃飯時，白露想來想去，還是把心裏的疑惑說了，高鶴震驚道：

“你怎麽不早說？”

“這事兒也不確定，我只是瞅了一眼而已，”

白露幫他盛了一碗小吊梨湯，

“本來看你事兒忙，不想叫你又多心，可我想著若真是她，看神色是瞧出我們了，我怕她還死性不改，所以才說出來叫你留心些，別到時候出了什麽岔子，再者我已經讓彩鳳桃面去查了，你別太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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