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揚菜的口味確實很能讓人輕易接納，以至於倆人一下午撐的肚子都圓了，白露趕緊從塌上下去，道：

“我得消消食~”

高鶴也跟著下來，笑道：

“那我們去試試船吧？”

這說的是白露同意，倆人便肩並肩的往園子走去，湖面不算大也不算小了，王崇弄來一條類似畫舫的船，但沒有那麽大。

聽說是經過改造的，擴寬了甲板，船房也更高，如此在內在外都能觀看到拱橋上的表演了。

時值傍晚，夕陽西下，倆人站在船頭，船夫在後頭撐劃，船體向著拱橋，也恰好是夕陽的方向前進，一片金黃的朦朧中，好似仙境一般。

倆人並肩而立脈脈無言，一個玉樹臨風，一個如風拂柳，一個威武不凡，一個冰肌玉骨，桃面幾人均站在廊橋上，看著船坊越走越遠，淩草不由感嘆道：

“真是配啊~”

王峻忍不住道：

“知道配回去就多跟你們家姑娘說說！”

桃面心裏卻沈重了起來，然而開朗如她，也覺得有些事情，怎麽多說不出口。

晚上回去院子，桃面私下問白露道：

“姑娘，你對王爺，真的一點情分都沒有了嗎？”

白露一怔，道：

“怎的忽然問起這個？”

桃面有些沮喪道：

“今兒大家夥在岸上看著你和王爺，都覺得太配了……”

白露想了想，玩笑道：

“哪裏配，他長得多好看，我不過一般。”

桃面才跟著笑起來：

“才不是，我上次聽戲有那麽一句，自有一股風流。”

倆人說笑了一會兒，而後才歇下了。

壽宴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而碧璽那邊還不知曉，郁九也被特別囑咐過，莫要提前告知。

今年因為紈翠在，所以碧璽決定就在宅子裏吃個團圓飯即可，隨著日子將近，雷媽媽甚至紈翠都知道了，但被要求一起對碧璽保密，好到時候來個驚喜。

於是到了那一日，本來應該眾人過去王宅，但除了桑絲羽絲，其他人都留在王府不要出血，這也是小時候，碧璽對高鶴玩過的。

碧璽還在奇怪，王府便來人報信，道：

“郁大人受傷了……”

碧璽大驚，趕緊帶著雷媽媽紈翠和桑絲羽絲過去了，結果一進大門，便聽到幾聲禮炮聲，然後忽然出來一眾婢女，站成兩排，碧璽經過就撒鮮花花瓣，還高聲祝賀生成快樂。

碧璽一楞，不由笑了，高鶴白露和郁九，都走到鮮花的勁頭等著她，顯然，郁九受傷也是假的。

碧璽走過去，瞪了郁九一眼，後者摸摸鼻子低下了頭，碧璽走過去，對高鶴道：

“這肯定是你想的點子了？”

說著看向白露笑道，

“得虧你竟然幫他~”

白露笑著，高鶴忙道：

“是我們不對，不過確實想讓母親驚喜嘛！”

一眾人便往後園子走去，路上碧璽還偷空掐了郁九一把，後者只得寵溺的一笑。

到了廊橋，拱橋那邊便得了信，開始敲鑼打鼓耍起把戲。

碧璽其實是個喜歡熱鬧的，高興的不得了，誇讚道：

“這節目誰想到的？”

高鶴道：

“自然是我跟阿露一起想到的，娘你忘了嘛，那日她特意跑去找你逛街，就是為了再探探你的喜好。”

白露則道：

“我是聽您提過一句晚會，但這主意還是多虧了王爺，不然我也沒法想全了。”

碧璽拉著她的手，笑呵呵的道：

“我明白，你倆就是合得來唄~”

白露有些臉紅，高鶴笑道：

“中午咱們在亭子裏吃，專門找了廚子，您肯定喜歡。”

碧璽對吃永遠是難以抵擋的，眾人就仔細的看起耍把戲來，連連叫好，幾乎每表演完一個節目，碧璽就要打賞。

很快到了中午，所謂過午不食，因此大餐都在午膳裏，白露把淮揚菜和川菜合並，碧璽見了不由嚷嚷道：

“太好了，我可想川菜了，我好想吃串串和火鍋啊！”

高鶴道：

“我倒是聽說過，可我們嘗試了一點，都覺得太辣了，您確定要吃嗎？”

碧璽道：

“這才過癮啊！”

白露忙道：

“廚子還在，咱們先吃著，現在就讓他做好了~”

吩咐下去，小廝丫頭們小跑著去傳令了，很快，弄了幾個銅鍋來，就擺在亭子裏。

為了照顧大夥兒，三個銅鍋，一個完全不辣，用的大骨高湯，一個微辣的鍋子，辣味就按當時高鶴白露試菜時能接受的程度來，最後一個，就是正常川人吃的辣度了。

整個桌子，只有碧璽吃最辣的那個，她果然多年不吃，有些受不了，高鶴不由道：

“娘，您別吃的肚子疼~”

碧璽道：

“你懂什麽，這才痛快！”

郁九看她臉都紅了，趕緊給她盛了碗不辣的高湯，道：

“泡一泡再吃。”

高鶴有些無語，但他也習慣郁九對碧璽的這種無限度妥協了，旁邊白露不由笑道：

“碧姨，還是跟我們吃一鍋吧，這鍋有些辣，但還能接受。”

碧璽這才改了。

雖然進入了秋季，但中午還是有些熱的，加上吃了火鍋，一桌子人都大汗淋漓，好在高鶴知道碧璽喜歡泅水、泡澡，所以在府裏也設置了跟王宅一般的池子，只是平日不怎麽用。

好在今次白露為了防備碧璽心血來潮，特別讓人清洗過後將池子放了些水，現在既然都出了汗，幹脆所有的女子，都一起去洗澡泅水。

桑絲羽絲趕緊回去取泳衣，反正碧璽沒事做了很多，於是所有人都有的換，然後去泅水。

剩下的高鶴和郁九，只能回去院子沐浴換衣，路上郁九忽然道：

“我想搬出王府。”

高鶴納悶道：

“您想去哪裏？”

郁九幹咳兩聲，不太自然道：

“我已經給你母親提過了，她也同意，我們準備成婚。”

高鶴張了張嘴，想說可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其實他也早就知道了，之前經過白露開導，他也看開了，與其是別人，還不如是郁九，起碼倆人還有父子感情。

不過，真到了這時候，而且很明顯，碧璽未曾提過，這不是在詢問他，而是在告知，當下心裏難免泛酸，郁九看他不說話，不由開口道：

“本來想早點告訴你，但之前不是述職嘛，再說了，白姑娘在這裏，牛三妹又出嫁的，就耽擱了，本來你母親想說，可我覺得這事兒，還是應該我來提……”

高鶴點點頭，倆人的路線，是先到郁九住的院子，再到他住的院子，一擡頭看郁九的院子到了，他忽然道：

“師父，我想跟您一道洗澡。”

郁九一楞，便默默的讓他進去了。

郁九住的地方跟他的為人一樣，永遠簡單質樸，甚至有些寒酸，他的院子可以說是王府裏的異類，以前柳家沒有倒臺，郁九和暗衛住在一起。

後來高鶴取得王府的制導權時，當時碧璽已經回來了，他也想過要住到碧璽旁邊，但高鶴的意思是，自己會經常離開，王府需要他坐鎮，於是他就搬進來了。

倆人沒有什麽對話，小廝看到二人忙不疊的來迎接，郁九淡淡的說了句：

“我和王爺要沐浴。”

小廝一楞，傻傻的問道：

“一起？”

高鶴皺了皺眉頭，心想哪裏來的笨蛋，都不知道他和師父是怎麽一起洗澡的嗎？旁邊郁九笑了，和氣道：

“把兩個水桶擺在院子裏就成。”

小廝趕緊去了，高鶴道：

“這是新來的？”

郁九道：

“以前跟著我的都是石鵬、石鳴、石淮，後來跟著我的是石闖他們，現在都獨當一面了，哪裏再來做小廝，”

說著又感嘆道，

“可惜了石淮。”

這時兩個小廝冒著熱氣的水桶出來，放到了院子中間，高鶴走過去，邊自己脫衣裳，邊道：

“師父，我很多年沒跟你一起洗了……”

郁九走過去，開始解自己的衣裳，倆人脫得只剩褻褲，然後直接用下人拿來的毛巾、胰子洗了起來。

洗到一般，高鶴忽然道：

“我給您擦背吧？”

郁九一楞，隨即便默默背過了身，高鶴看著他瘦削且疤痕彌補的背後，停了一下，而後才開始給他擦胰子，用水沖洗，再用粗毛巾搓。

小時候，郁九對他很嚴格，偶有的溫馨，就是一起洗澡，那時候是郁九幫他擦澡，為了鍛煉他，冬日裏也會一起在外面洗，還會用雪擦他的身子。

高鶴從沒想過，會在十歲發生那場禍事，形成他人生的巨大轉折，自然，也沒想到，一個曾經完全陌生的男人，會成為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可以依靠的人。

高鶴默默的擦著，洗好後，郁九還是背著身子，轉回前擡了下胳膊，擦了擦眼，高鶴開始給自己洗，郁九則繼續清洗前面，倆個男人從頭到尾什麽話都沒說。

太陽在頭頂熾烈的照耀著，俯視著這個世界上一切喜怒哀樂，人間情義。

再說女子那邊，眾人在碧璽帶領下十分歡呼雀躍，還在一起比賽，最後桃面贏了第一，碧璽高興的問道：

“說，你想要什麽，夫人我都賞！”

桃面還在想，白露忽然開口了：

“我想給她和石鵬把婚事辦了，到時候就請碧姨認她做個幹女兒，讓石鵬以後不敢欺負她就好~”

眾人十分精細，碧璽道：

“這麽快？什麽時候定的事兒？”

桃面被鬧得不好意思，白露道：

“還沒定，只是我看石鵬那種悶葫蘆，都快憋不住了，還是成全了他吧，我也一直想跟您先說一聲，請您幫忙，然後再正式提一提。”

碧璽笑道：

“好啊，自從那次三妹嫁人，我也覺得這事兒挺好玩的，”

說著看向桑絲羽絲淩草春草她們，道

“以後你們有了心上人，都要先來告訴我，我好給你們保媒、準備嫁妝~”

眾人都笑鬧起來，直鬧了一個多時辰，碧璽覺得倦了，白露道：

“您睡會兒吧，晚上還有節目呢~”

碧璽好奇道：

“晚上還要耍把戲嗎？”

白露難得頑皮起來，道：

“晚上您就知道了。”

碧璽還是很樂意被哄著的，便起身去歇息，桑絲跟著去伺候，雷媽媽也累了，但她還是堅持著等了會兒，等碧璽走了，才把白露拉到旁邊，私下道：

“夫人準備跟郁九大人辦事了。”

白露怔了怔，訥訥的問了句：

“婚事？”

雷媽媽點點頭，白露驀地明白過來，忙笑道：

“桃面的事情不著急，我真是趁這個機會，給她求一個桃面。”

雷媽媽也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貼心，夫人最喜歡你，但此事王爺恐怕也還不知道，郁九大人應該是等夫人生辰之後搬出來，我知會你一聲，你心裏有數就成了。”

白露點點頭，雷媽媽這才穿上衣裳去歇息了。

池子裏頓時安靜了不少，白露也覺得有些累了，就躺到旁邊的靠椅上休息，桃面走過去，看她閉著眼睛，就給披上了絲被子。

如果之前，她以為白露讓她跟石鵬是犧牲，還情有可原，那現在特意為她討要碧璽的庇護，她再看不出來，就是傻了。

心裏頭自然是滿滿的感動了，可當著眾人的面，她也不便多說，只能在小事上為白露多加盡心。

眾人泅水的泅水，午休的午休，很快便到了傍晚，等到碧璽起了床，大夥兒便去到了後園子。

拱橋那邊的耍把戲早就收拾好了，而解家班也到了拱橋上，因為知道了郁九碧璽的決定。

白露中途已經讓淩草去知會了一聲，別把拿出譜過曲的忘憂草唱出來了，只撿一出有情有愛的闔家團圓的戲來唱就好，解常春想了想，就準備演一出《拾鐲計》好了。

鬧了一下午，也有些餓了，高鶴便讓先上了一些湯羹，都是素且淡的，眾人充了饑，這會兒也沒大小，只管高興，是以吃東西時都是有說有笑的。

很快天色暗了下去，拱橋那邊收拾停當，開始拉起了琴弦，這時已經有下人開始從湖邊，往水面上放花燈了，碧璽見了拍手道：

“太漂亮了！”

高鶴笑道：

“您喜歡就好。”

這時一直被藏在假山石、樹木後的船坊也被推了出來，淺藍色的天幕上掛著一輪彎月，而西邊的太陽還露著一點眉頭，似乎舍不得離去。

碧璽大喜過望，王峻領著去到上船的地方，郁九扶著碧璽上去了，雷媽媽和春草淩草桃面雷媽媽桑絲羽絲都跟了上去，反倒是高鶴白露，沒有再上了。

因為人太多，甲板都站不下了，但碧璽又愛熱鬧，是以白露便道：

“我暈船……”

高鶴自然留下來陪她，倆人就目送著船坊慢慢離開岸邊，天色越來越暗，直到完全黑了下來。

四周邊的樹梢都掛起了燈籠，拱橋上敲鑼打鼓著，道情唱功響徹雲霄，讓整個院子都活絡起來。

高鶴牽著白露回到亭子，倆人並肩站立，眺望著拱橋，下人們都站在亭子外，四周靜悄悄的，使得那抑揚頓挫的唱詞，好像變得遙遠了很多。

沈默了一會兒，高鶴忽然道：

“師父說，要搬出去了……”

白露一怔，原來他已經知道了，便道：

“郁大人會好好照看碧姨的。”

高鶴沈聲道：

“我知道，我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其實他也不知道是什麽，好像覺得有些孤獨，又覺得茫然，理智上他知道應該開心，可情感上，他只覺得悵然若失。

白露瞧向他，想了想道：

“又不是搬出慶陽，你莫要擔心。”

高鶴轉頭望向她，亭子裏各處角落擺滿了驅蚊草，還有驅蟲的香包，在彎檐下掛著宮燈，昏黃的逛下，白露的側臉十分柔和，像是詩裏的春風化雨。

高鶴背在身後的手指動了又動，最後還是沒忍住，側過身將她摟到懷裏，埋首入她脖頸道：

“大概，我就是怕他們離開我，我就一個人了吧……”

如果是從前，白露肯定要安慰他，會永遠陪著他的，但現在她只能沈默了，高鶴見她沒有推開自己，也沒有掙紮，心頭不由生出絲喜悅。

這種喜悅消減了因為碧璽再婚產生的恐慌，他忽然有一點點明白，碧璽當初勸誡他的那些話了，不由越抱越緊，道：

“你會永遠陪著我嗎？”

白露推拒道：

“好疼……”

高鶴這才驚覺自己太用力了，趕緊放開，退開些距離，面對面看著白露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白露喘了幾口氣，才道：

“沒事，誰都有不痛快的時候。”

高鶴瞧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尤其乖巧，他慢慢靠近，慢慢俯身親吻了下去。

白露被動接受，無論理智和情感，都讓她沒再抗拒，高鶴也察覺到了，無比激動，直將她完全的抱進懷裏，開始還是淺嘗輒止，越到後來就越是輾轉碾磨難以自持。

白露覺得有些昏昏沈沈，只能攀附著高鶴，否則早跌倒在地了，高鶴估摸著，白露之所以不排斥自己，可能因為最近相處的很愉快，而碧璽的事情，也讓白露憐憫自己，是以有些舍不得放開，一直到白露都快昏厥了，才放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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