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璽擦拭了下眼淚，遂轉回身，道：

“不，是娘不好，你那時候那麽小，都怪我這個做娘的沒陪著你，沒教好你，你現在能坦白的說出來，也是好事，起碼為娘知道你到底是什麽心思了，”

說著伸手撫摸了下高鶴的臉頰，

“我知道一時很難說動你，但你要知道，謀反的代價，無論你勝還是贏，都無比巨大，不提這個，就說你耿耿於懷的新皇，其實你這同父異母的大哥，也是受害者，他還未出生，便成了外戚專權的棋子，作為太子後，還是保不住生母、也保不住他生母的娘家，難道他不恨嗎？可他連恨的人都沒有，因為一手斬斷柳家的，正是給他王儲之位的生父，對你，你父皇還尚有愧疚之心，否則不會饒了白簡，賜婚白露，不會給這麽多封地，也不會給蕭統、禦林軍那些手諭，替你連最壞的打算都想到了，但對京城那位新皇，他只有作為一個帝王的責任，而非父親的疼愛，你明白嗎？”

高鶴想起最後一次見面，高翊讓他無需再裝花天酒地了，雖然他一直覺得，將秦樓常忠等人隱瞞的很好，但是……

不過長久形成的觀念，豈是一句兩句就能改變的，碧璽心裏清楚，便又道：

“這樣吧，我先去見見阿露吧……”

高鶴趕緊央求道：

“我知道娘最是心軟，可莫不要求您兩句，您就將人放走了~”

碧璽無奈嘆氣，也不搭話，只讓他叫王峻帶路去了。

院子就在隔壁，幾步路就到了，裏面的下人不認識碧璽，但認識王峻，見碧璽穿戴雖不至於奢華，但很是精細，加上王峻對她畢恭畢敬的，是以也很謹慎。

到門口王峻本想直接進去，卻被碧璽攔住了，小聲道：

“你先去稟報，看阿露可願意見我。”

王峻一滯，這才進去，站在內室外稟報，裏面白露昨晚被高鶴打攪，便醒的遲了些，才剛吃了早飯，聽聞不由大喜，正是大難不死必有厚福，這不就心想事成了。

這兩日聽說碧璽住在府外，還在想要怎麽才能見到呢，又不想求高鶴，想不道對方就主動來了，忙讓桃面回應同意，一邊讓淩草攙扶著下了床。

碧璽進來就看白露剛下床，忙小跑著過去道：

“別、別，還是躺著吧，聽說是腦震蕩了，可要靜養，別落下偏頭痛！”

白露沒聽過“腦震蕩”，但有些似懂非懂她的意思，還是行了禮，這才在碧璽強求下回床上躺坐著了。

碧璽方坐到床邊，看了眼桃面，又看了眼淩草春草，問道：

“這是你自己帶來的丫頭嗎？”

白露道：

“桃面是一直跟著我的姐妹，當初一起去的西京，剩下兩個是以前慶城別墅裏的姐妹了。”

碧璽這就明白了，意思是也陪同營救過自己，便對著桃面幾人笑了笑，桃面認識她，看出碧璽意思，忙帶著淩草春草行禮，而後便出去了。

屋子裏沒了人，碧璽說起話來才直接了些，拉起白露的手，懇切道：

“孩子，你信你碧姨，若早知道鶴兒是去西京擄人，我肯定是要阻止的，你進府後，他為瞞著我都不敢去我那裏，若不是你們鬧出這般動靜，他九叔聽到告知我，讓雷媽媽來看，他見瞞不住才托出實情，我還蒙在鼓裏呢，”

說著拍了拍白露的手，繼續道，

“我問了他，他說你不想做第二個我，我一聽就明白了，可惜那孩子一根筋，你別生氣，怎麽著，身體才是一切的本錢，沒了身體什麽都白搭，要好好保重自己，明白嗎？”

這段話不管處於何種目的，都讓白露十分慰貼，碧璽雖然是高鶴的親生母親，但可以說是白露目前唯一的希望了，遂道：

“夫人，多謝你關心我，我其他也不想了，只是希望夫人能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送我回西京，”

見碧璽猶豫，又道，

“夫人，我還有弟弟，剛送去了西京那邊念書，我建的織造坊，裏面還有很多十多歲的孤兒，都靠著我呢，夫人，您行行好吧，送我回去吧？”

碧璽嘆口氣，出於她自己，她是很想仗義一回的，可高鶴再三乞求，對這個兒子被養“歪”了，她覺得自己也負有一定責任，想了想道：

“這樣吧，你先到我哪裏去住幾日，我來好好想想辦法，如何？”

白露本想質問是不是為了拖延，後一想，能先離開王府也是好事啊，一來不用對著高鶴，二來有碧璽護著，以後就算不配合也不怕他報覆身邊的人，三來，說不定能找到離開的機會……

於是微微鞠躬道：

“好，就煩勞夫人了。”

碧璽摸摸她的頭，道：

“叫我碧姨就好。”

白露再次乞求道：

“碧姨，那幾個丫頭，能不能跟我一起？”

碧璽聽說倆人鬧矛盾的起因，就是高鶴關了她一個丫頭，後來又關了她，是以點頭同意。

因為白露才好些，問過柯巖，後者當然是接過了高鶴的暗示，說不宜立馬移動，碧璽便安撫白露道：

“你且安心兩日，以身子為重，過兩日我來接你。”

白露想想至少可以不跟高鶴同一屋檐下了，且也能跟碧璽接近，所謂滴水穿石精誠所至，說不定哪天就能說服她呢，遂同意了。

碧璽回去隔壁院子，遣退下人，對高鶴道：

“我看她態度堅決，還是被你傷心了，就先答應讓她去我哪裏住下，你們鬧這麽僵，暫時分開分開也好，”

說著別有深意的瞧了自家兒子一眼，問道，

“你跟為娘說實話，你跟阿露到什麽地步了？”

高鶴側過身，略帶些不好意思道：

“……是我的人了……”

碧璽豁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覺得已經是你的人了，所以才有恃無恐的？”

高鶴被戳破心思，只得強辯道：

“我對她也沒那麽壞……”

碧璽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你把人強搶而來，對於性子軟弱的人來說，可能後期好一點，對方也就順從了，好比傳說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可對有的人來說，只會激起更大的反感和更強烈的反抗。

碧璽想了想，畢竟是自己親兒子啊，所謂養不教父之過，她雖然不是父，但也負有很大的責任，遂苦口婆心道：

“娘年輕時啊，老家村子裏有倆個大戶人家，正好還是鄰居，一個叫阿三，一個叫仲花，有一年啊，來了一夥土匪，靠著鋒利的武器，分別搶占了這兩家，倆家人開始都奮起反擊，可惜啊，阿三家有個老者，非要阿三全家都不能暴力反抗，說跟土匪好好相處，如果土匪施暴，不合作就好了嘛，幹嘛打打殺殺的勞民傷財，阿三家裏其他人想想也就同意了，而仲花家呢，雖然也出現過阿三家裏那種想跟土匪合作的，但大多數人還是決定反抗並付出行動，最終，這個阿三家被土匪搞得一團亂，走了以後，阿三家就淪為村子裏的破落戶，而仲家呢，打跑了那幫土匪，還跟土匪學習制造鋒利武器的技術，最後仍然富甲一方……”

高鶴皺眉道：

“阿露性子倔強堅韌，兒子知道娘的意思，這樣的人，你越是威逼，她就會越反抗，這樣的人，只能以德服人，以情動心，兒子以後不會了……”

碧璽語重心長道：

“我跟你說這個，不僅僅是指白露的事情，你想登上最高位，可知這天下仁人志士，可不會因為你能打，你夠兇，你兵多馬壯，就會完全臣服於你的，如果你不能讓天下人信服，即使被你一時得逞，也無法長久，明白嗎？”

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

“你覺得咱們國家的人，是像阿三家的脾氣多些，還是仲花家的性子多些？”

高鶴沈聲道：

“我泱泱大國，自古便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些志存高遠的警句流傳至今，可見還是像仲花家自強不屈的性子多些。”

碧璽笑道：

“那就對了，你說，要這樣的子民們臣服，你該如何？如今天下不說全都豐饒富裕了，但也算四海升平，你活生生挑起戰事的話，你覺得會得到支持嗎？”

高鶴不說話了，碧璽接著道：

“你看看咱們前朝、前前朝，每一代繼任者想要挑釁當權者，凡是現任當權者沒有自己犯錯的，基本都以失敗告終，即使哪日終於等到當權者犯錯了，在起義前，還要把前任權位者的罪行昭告天下，要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才能名正言順，才可起兵，所以，如果咱們現任的皇帝若是不自己犯大錯，你的機會將會十分渺茫啊~”

高鶴看了母親一眼，沈默了。

碧璽知道這孩子十年來都是自己過的，骨子裏肯定孤傲的很，是以從白露那裏回轉一趟後，便決定不再生硬的訓斥，而是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慢慢感化。

此時見高鶴沒有反駁，知道是聽進去了，也不好再啰裏啰嗦的，便轉了話題道：

“阿露我就先接回去，你冷靜幾日好好想想，你若真放不下，就要學會溫柔小意，切不可不尊重於她，若再鬧成這般，那我是堅決要把她送走的，畢竟人家有恩於我，不說投桃報李，起碼不能做那恩將仇報害人性命之事。”

高鶴趕緊點頷首，碧璽這才走了。

接下來兩日，高鶴沒再去過隔壁，其實那天夜裏碰了壁，也有些拉不下來臉。王峻倒是想勸他，從前為了誆騙白露去西京救夫人，不挺豁的出去的嘛，現在何必又要那臉面？

當然嘍，堂堂藩王，主子爺，他也不敢這麽直接說，何況，王爺跟他又不一樣，他們下人，能娶上一個聰明能幹賢惠對自己好的媳婦，那都得祖墳冒煙了，可是王爺嘛，勾勾手一堆女子往上撲啊！

想到這一點，他倒也理解為啥拉不下臉了，因為不需要唄。

高鶴其實倒沒他想的那麽多，說到底，從前肯拉下臉，那是因為要盡快的達成目標，可以不擇手段，但現如今就不一樣了，倆個人是要過一輩子的，自己堂堂男子漢，怎麽可能總是被一個女子踩著。

何況，他前十年過的全是憋屈日子，他處心積慮的想把京城那位踢下去，可不單單是報仇，而是他曾經在受盡柳家羞辱時，對自己發的誓。

那就是一定要做天下最有權勢的那個，讓所有人都匍匐腳下，不再欺辱於他。不過這不好對母親說，一怕她難過擔心，二怕她見無法規勸自己，會使什麽狠招。

這兩日被碧璽說過後，他覺得冷兩日白露也好，說不定她就是看自己在乎她，所以有些忘乎所以了。

這些傷害自己的做法，若是隨便換一個人，哪裏還能管用？不都是沖著在意自己的才管用嘛！當下氣的還想叫幾個歌女來，可想想又算了。

至於白露那邊，高鶴來不來其實關系不大，反正這兩日養傷在，他就是再禽獸，也不會在這時候生事的，不過眼不見為凈，心裏舒坦多了。

白露現在最擔心的，莫過於他萬一性子起來強了自己，若是有了孩子，那自己再想離開就很艱難了。

倆方都這般後，彼此就沒再接觸，白露是落得清靜，身體果然好了很多，碧璽也很守約，主要她是怕白露身體養好了，高鶴按捺不住，又要鬧幺蛾子，所以便派了雷媽媽和桑絲，帶著馬車來接人了。

白露這邊早就決定，要帶著桃面、淩草、春草過去，衛漁本想跟著，然而卻被拒絕了：

“你還是留下來看著院子吧~”

衛漁知道她是煩自己去跟王爺報信，但他能有什麽辦法，支吾著回去報給王峻，又報給高鶴，後者思來想去，總算記起碧璽的囑托，不敢再施壓，怕又惹惱了白露。

但放任也不甘心，打眼瞟到恭候回覆的王峻，還有站在旁邊稟報府內事宜的王崇，忽而問道：

“你們哥倆都還沒定親吧？”

王峻王崇對視一眼，隨即道：

“回王爺，是沒有。”

高鶴道：

“那隔壁不就正好有現成的，你們不能主動主動？”

王峻暗忖主子爺你這為了安插奸細，也是不吝嗇兄弟倆啊，不過轉念一想，桃面不錯啊，雖然性子烈了點，但好歹最漂亮最能幹啊！

而且顯然最得白露歡心，自己這回把白露得罪狠了，萬一被記恨就麻煩了，若是能娶了桃面，以後也能給自己說好話。

於是趕緊道：

“王爺說的是，我就一直挺喜歡桃面的。”

旁邊王崇悄悄瞥了他一眼，心想你這滑頭小子，一個淩草五大三粗，一個春草畏畏縮縮，就剩一個桃面能看，你倒是會挑啊~

只聽上面高鶴道：

“你喜歡管個屁用，要人家也喜歡你才行！不管那三個丫頭哪一個，還是你們中哪一個，若是能騙到手，本王自有賞賜。”

王崇王峻躬身領命，剛想出去，高鶴又想起什麽，喊住吩咐道：

“老夫人叫了幾人過來？”

王峻忙道：

“雷媽媽、桑絲姑娘，還有兩個護衛。”

高鶴道：

“去，叫石鵬去送。”

王峻明白了，石鵬在慶城和西京都跟過白露好一陣子，有些情分，回來慶陽的路上，也是他一直“照看”桃面的，主子爺這是要多一個人多一份把握呢，看來確實是他看中桃面也沒用，剛自己耍了小聰明，大哥肯定是不會跟自己爭了，但石鵬一來，競爭就大了。

於是答應後，一出去就請大哥去通知石鵬，自己則先去隔壁打前哨了。

一進院子，白露早已跟著雷媽媽、桑絲先坐車去了，而桃面帶著淩草春草，把之前從西京“搶”來的衣裳東西，都整理裝進箱籠，稍後再跟車過去，旁邊的王峻陪著笑道：

“也不用這麽興師動眾吧，反正還要回來的~”

桃面“哼”了一聲，照常招呼淩草春草該收拾啥收拾啥的，王峻幹笑了一聲，沒敢再說話了。

這時石鵬進來，桃面看到就問：

“你怎麽過來了？”

石鵬瞥了她一眼便移開目光，不太自然的道：

“王爺讓我來護送你們過去。”

王峻一看就明白了，自家那位向來公事公辦的大哥，肯定是把王爺的意思都透露了。

那邊桃面倒沒覺察什麽，直接道：

“那你把箱子搬上馬車。”

石鵬就一句話沒多說，悶頭幹起活來，王峻看了心裏十分不痛快，想想肯定是因為白露的緣故，加上比起石鵬，自己也沒有跟桃面相處下的情分，是以便了然了。

王峻也是個通透的人，想通了，覺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沒趣，便對著比較好說話的淩草春草客氣道：

“那我就先去了，有事您再吩咐。”

淩草點點頭，春草躬身道：

“王二總管慢走。”

王峻一看，好嘛，都巴不得看不到他，是以便暗自嘆息著離開了。

留下石鵬，就悶頭幹活，雷媽媽來時帶了兩輛馬車，走了一輛，剩下一輛正好放東西，其實白露的也不多，主要就是衣裳和書了，桃面對高鶴欺負白露有氣，便一定要全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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