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聽了彩鳳的話，並沒有放下手裏的帷帽，只語氣沈沈的道：

“我不是對你們有什麽看法，此事也莫提了，日後若王爺有什麽吩咐，不管讓你們去保護誰，幫誰，你們都照做就是，我……我現在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

接著戴上帷帽，便走了出去，桃面彩鳳不敢多說，直接跟在了後面。

白露順著巷子，走到了未央大街上，二月的風有些暖和，中午的太陽有些熾烈，可能是中午，街面上沒幾個人，顯得冷冷清清的。

腳下的方磚有些臟兮兮的，白露目視著前方，很久沒有走路了，讓她覺得不適應，忽而反應過來，才發覺在慶城的那些日子，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好像都很久遠了。

可那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包括，高鶴對她的承諾。

然而承諾又能怎樣呢？

就好比小時候白簡對她的承諾，如今發現這個心目中的英雄，不過是個猥瑣下作的小人。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白露也不知道要往哪裏走，反正眼前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衣襟被淚水和汗水早就打濕了，腦子裏亂糟糟的，什麽也不知道，反正看到路她就走，似乎過了好久，等終於沒有路了，才發現自己走到了渭河邊上。

渭河幾乎將大半個西京包圍了起來，東河灘也在渭河邊上，但是在北門外，而她左右看看，這裏分明不是東河灘附近，那就只能是東門這邊了。

走近了一看，正是她第一次來西京處的碼頭。

此刻過了正午，碼頭上開始忙碌起來，吆喝聲搬東西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鬧哄哄的，太陽高掛在天空，一切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白露找了個石墩坐下來，彩鳳桃面離得好幾米遠，也不敢上前，就這麽陪著。

白露就那麽默默無言的坐在那裏，眺望著河面發呆，好半天忽而有個大嬸兒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姑娘，你在做什麽呢？是等人嗎？”

白露茫然的回過頭，站起身道：

“不是……”

大嬸兒笑道：

“那有人陪你嗎？你一個姑娘家的，這裏都是漢子，沒事還是盡早回家去吧~”

白露搖了搖頭，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心裏腦子裏空空的，那大嬸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喃喃自語道：

“看你穿的就是大戶人家的，莫不是傻的？”

白露沒有作聲，那大嬸兒就當真了，嘆口氣道：

“多好的姑娘，怎麽就傻了，”

說著竟然掩面落淚，

“讓我想起我的女兒，就是這裏玩時落的水，若是到今日，也能跟你一般大了……”

白露終於開了口：

“大嬸兒，不要難過了~”

對方嚇得一楞，反應過來，道：

“哎呀，姑娘，你不是傻的啊，看我，真是的，對不住啊……”

說著絮絮叨叨跟白露聊了起來。

原來大嬸的家有一條小船，平日裏就生活在上面，偶爾捕魚偶爾運貨，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成親了，接管了船，小兒子到了說親的年紀，可家裏沒閑錢，目前全家正在努力攢錢。

白露靜靜聽著，看著大嬸兒一邊補著手上的漁網，一邊說著家裏的瑣碎，一邊還勸著自己，似乎是把自己當成想不開要來投河的人了。

等到夕陽西下，兒媳婦來喊人吃飯，原來冬季不是捕魚的好時機，再加上東邊南邊局勢不穩，導致無貨可拉，所以最近大嬸兒的丈夫和兩個兒子就幫其他大貨船卸貨碼貨掙錢。

而她和兒媳婦就縫縫補補幫襯著日子。

大嬸兒聽到喊聲便站起來，跟白露道：

“姑娘，你有地方去嗎？沒有不如到我家去歇歇腳？”

白露也站起身，道：

“謝謝了，我有地方去。”

說著告別後就轉身回去了，沒走幾步便看到了彩鳳桃面，後者還想要躲避的樣子，白露喊住她們，走過去道：

“帶錢了嗎？給這個婆婆家送三十兩銀子過去，”

桃面剛答應著要去，白露又囑咐道，

“跟她說，多虧她我才不想投河了。”

彩鳳嚇一跳，拉住白露哭道：

“姑娘，要是真受不了大不了咱們退親吧，可別想不開啊！”

白露卻噗嗤笑了，道：

“只是個說法，反正一定要讓大嬸兒收下。”

桃面答應著去了，倆人往城裏走去，在城門邊等了一會兒，桃面才回來了，道：

“大嬸兒非不收，我丟下就走了。”

白露點點頭，和二人一邊往回走，一邊道：

“讓荇萍窈窕寤寐靈犀晚上都到小宅來。”

說著帶著二人進了一家羊肉鋪子，痛痛快快喝了碗羊湯，而後才回到了寒珠小宅。

半個時辰後，六人就到齊了，白露道：

“王爺定下蕭三姑娘做側妃的事兒，你們肯定都知道了，我把你們叫來，是因為自打到西京這裏，我就把你們當成自己人了，不過，世事無常，你們畢竟是王爺培養出來的，萬一將來他若是開口，我也不能強留……”

靈犀本來坐著的，一聽便站起身道：

“我跟寤寐都是犯過錯的，當年王爺已經放過話了，說我們就聽憑您吩咐的，我肯定是只跟著姑娘你的！”

白露走過去將她扶著坐下，才道：

“你們冷靜點聽我說完，對於你們，我是非常依仗的，當時聽到石鳴等人有了出路，我一直在想，我能給你們什麽，想來想去，弄織造做買賣，讓你們像男人一樣自己頂門立戶，是我唯一能可以給你們的，當然，也是為了我自己，女子在這世上，無論是你們，還是尋常人家的，無論嫁不嫁人，其實都一樣不容易……”

說著眼圈就紅了，穩了穩情緒，接著道，

“可我得承認，我終究比不上王爺，我也沒有自己的優勢可以儀仗，所以今日叫你們來，是想問一問……”

白露讓眾人都坐在凳子上，圍著自己，她是站著的，此刻說到這停下了，環視了一圈眾人，才又道：

“我想問問你們，日後，是願意跟著王爺，還是我？”

桃面剛想開口，就被白露制止了，

“我要說清楚的是，我能給你們的，遠遠不如王爺能給石鳴他們的，我只能保證的是，你們若願意跟我，我一定會竭盡所能的維護你們，但是，我的能力勢力，遠遠不如王爺，若將來我跟他反目，當然，我盡量不會這麽做，可萬一真到了那時候，以他的脾氣，恐怕不會手下留情，所以，你們想清楚了，而且，我說讓你們選擇跟誰，可不是還像以前一般，什麽事兒都混著，而是從今以後，我們的事情，肯定要分開了，哪怕將來我還是跟他成親，所有的事務，也要分開……”

眾人面面相覷，彩鳳先開了口問道：

“姑娘，你不想嫁給王爺了？”

白露淡淡道：

“這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先談我們的事。”

彩鳳便起身道：

“我以前就說過，我肯定要跟著姑娘你的。”

白露直視著她道：

“你確定嗎？若哪天王爺再過來，我說我不想見他，你敢攔著嗎？”

彩鳳篤定道：

“敢，哪怕他打死我！”

白露鄭重道：

“不要，我不要你為我去死，我也相信你說的話。”

桃面跟著站起身，道：

“還有我，我肯定也不會走！”

剩下的人，靈犀寤寐也比較堅定，因為就如靈犀所言，倆人放高鶴手裏早就不會出頭了，哪裏還能像今天這般，只有窈窕荇萍有些猶豫。

荇萍本來在東河灘，但新鋪子開業需要人手，所以借調了過來，想了想道：

“姑娘，其實應該沒您想的那般嚴重，不如，先寫封信去問問吧？”

白露笑道：

“我斷不是容不得人的，也不是錙銖必較的人，你們會猶豫，我都能理解，我確實要寫封信過去，不過不是現在，好了，你們各自回去吧。”

幾人便陸續回去了。

晚上彩鳳要給白露守夜，因為她經常出去辦事，是以一般都是桃面守夜什麽的，是以白露笑道：

“你還真以為我想不開啊？”

彩鳳道：

“不是，我想跟姑娘聊聊~”

桃面道：

“我也想啊，帶我一個唄！”

於是晚上白露跟桃面誰，彩鳳睡在旁邊的窄榻上，問道：

“姑娘，我知道你肯定已經想好了，你是不是，不想跟王爺成親了？可是……”

可是你已經是王爺的人了啊！

彩鳳的欲言又止白露都懂，淡淡道：

“別擔心了，我會處理好的。”

桃面又道：

“姑娘，你別難過了，我們都會陪著你的~”

白露被她的單純逗笑了，道：

“我不難過了。”

桃面納悶道：

“真的？那你下午坐在那裏想什麽呢？”

白露道：

“什麽也沒想，本來當然是難過的，可我看到那個大嬸兒家，一家人擠在小船上，不僅能和和睦睦的過日子，還能過的如此有希望，我這點小事兒，算什麽呢？”

桃面遲疑道：

“姑娘，這可不是小事了……”

白露笑道：

“在活下去面前，什麽都是小事兒，”

說著便道，

“睡吧。”

屋子便安靜了下來。

在靜逸中，白露卻根本睡不著。

剛才回答桃面的問題，其實她還有一點沒有明說，那就是，她不僅是因為看到了大嬸兒一家，而是因為大嬸兒忽然讓她清醒過來，自己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好不容易活過來一次，為什麽要在這種事情上耗費心力呢？

從前剛重生時，她想的是，只要好好學繡活兒，能脫離傅氏她們，能自尊自愛平安和樂的過下去，就很滿足了。

如今，她不僅脫離了傅家，還學會了繡活兒，又建立了織造局，買賣也在按部就班往好的方向提升，雖然父母不靠，但她有幸獲得了一些夥伴，有邱姐姐和傅念祖幫忙，有彩鳳桃面無條件的支持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至於高鶴，不用想，都知道他是為了什麽要娶蕭媛，可無論是什麽原因，他再次背叛自己這件事，是無需掩耳盜鈴的。

第一次，哄騙自己幫他救母親，後來，因為他的表白，因為他確實要對他並無利用價值的自己，加上對他早年遭遇的同情，她選擇了原諒。

第二次，也就是現在，對，她再次被背叛了，甚至，可能還不止是被高鶴，而是被蕭媛聯合起來背叛了，可笑的是，自己竟然還寫信給高鶴，為蕭家求情……

簡直可笑可悲。

不過事已如此，她絕不會跟之前那般自怨自艾了，人總是要成長的，總有一天，會人情練達世事洞明，按說兩輩子加起來，她的心裏年齡比起他們都要大，還在那裏跟小女孩兒一般，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的，自己都要忍不住恥笑自己了。

接下來，她已經想好了，還是要過好自己的生活，至於高鶴，賜婚沒法退婚，她還要仔細琢磨琢磨。

第二日她去新鋪子查看，未料到傅念祖回來了，原來這回天氣好，且道路熟悉，所以送的很快，那些第二回做買賣的都願意多進點，且聽到給現銀還有優惠，是以收了不少貨款上來。

這般送了無車，還有很多店鋪的貨沒有給夠，傅念祖準備稍作休息就繼續下去，白露晚上去鋪子看了傅念祖，聽他道：

“路上有人來盤查，還好有蕭大人的路引，才過去了。”

白露好奇道：

“你指的是城門嗎？”

“不，就是我們正在送貨，忽而有府衙的來盤查。”

白露聽了沈默不語，好一會兒才道：

“後來呢？”

傅念祖遲疑道：

“護衛大哥說好像是有人跟著我們，但也沒有什麽行動，一直到了西京，我們繞了一會兒才把他們甩開了。”

白露想了想道：

“你們暫時別下去了，我看也許是有人盯上我們了。”

傅念祖問道：

“會是誰吶？”

白露卻問道：

“你們去送貨的店鋪，以前都是從哪裏進的布料？”

傅念祖道：

“沒有具體問過，不過聊天中，倒是提過，有的就是來西京的布店取貨，像我們這樣主動送下去的很少。”

“具體是哪家說了嗎？”

白露追問了一句，看傅念祖搖頭，才道，

“生意要緊，但人更要緊，就算有護衛，但萬一對方有備而來，也保不準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幾日你們還是留在西京，對了，帶過去的幾個小孩兒，你看有合適，留幾個到鋪子幫忙，將來做掌櫃用，一定要先看人品，再看能力。”

傅念祖答應了好，白露這才離開了。

回到宅子，對彩鳳道：

“你這幾日去南門外的郊區看看，找個合適的小莊子，用我弟弟的名義，買下來。”

彩鳳答應了，鋪子和東河灘開始掙錢，雖然本錢還未完全回來，但已經是早晚的事了，遂問道：

“要個什麽大小、價位的？”

白露頓了頓道：

“夠十幾人居住的，房子可以直接住進去無需翻修，動靜不要太大，要有幾畝良田，就說是買來給公子安靜讀書用的。”

彩鳳一向是執行不多問，這次卻問了一句：

“姑娘，這事兒是不是要瞞著？”

白露一怔，隨即笑著點點頭：

“不錯，除了你跟桃面，誰都不要說。”

桃面湊過去道：

“姑娘，你不會是想逃婚吧？可這麽近不安全啊，不如我們逃去南方吧，我聽東河灘的大師傅們說了，江南可好了，比我們這天氣好，地方也更秀麗~”

彩鳳氣的拍了桃面一下，嗔道：

“胡說什麽呢~”

白露笑道：

“只是做個預備，”

說著看彩鳳面露擔憂，安撫道，

“我只是不想再被誰隨意左右了，你們放心，我會小心行事，不會隨便惹惱王爺的。”

彩鳳跟桃面聽了對視一眼，前者這才道：

“姑娘，你做什麽我們都支持你，我只是怕你一時為了賭氣，就做出沖動的事情。”

白露道：

“我明白，就算我不想嫁給王爺，也不是簡單的一句逃婚就行的，畢竟我還有弟弟，還有你們，還有東河灘和鋪子要顧及，再說了，就算是我自己，我也惜命的很。”

彩鳳桃面這才放了心。

第二日彩鳳去找房子，而白露再次去了新鋪子，當時正值中午，忽而來了一幫地痞找茬，先是借著看布料調戲寤寐，後者想著和氣生財，只是閃躲並未還手。

後來對方就越來越過分，白露聽到動靜，讓窈窕下去，小聲吩咐道：

“只要不打死，狠狠的打，問清楚是誰派來的。”

窈窕下去後，桃面彩鳳也要跟過去，被白露拉住了，搖搖頭，不一會兒下面就傳來很大的動靜，那批小混混就被打跑了。

白露戴上帷帽，窈窕要回話，被制止道：

“晚上再說，彩鳳去拿車，把兩家鋪子的貨都拉到傅宅去，註意別被跟蹤，兩家鋪子也關門歇業，貼上告示，就說東家要整修，開業日期未定，讓聶家的暫時回去，他們肯定放了眼線，你們留一個跟蹤，剩下的全部回宅子，註意別被反跟蹤了。”

桃面跟著她一起走了，那夥人確實放了一個小嘍啰盯梢在，但沒料到還有人出來，是以無法分身跟蹤。

再加上路上白露桃面也很小心，一路繞回了宅子裏，半天後彩鳳窈窕回來了，還帶著傅念祖，說荇萍陪著靈犀在傅宅看著貨，傅念祖不禁問道：

“那邊鋪子也遭了騷擾，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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