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上了茶，白露只在外廳接待的人，白春蘭無非說些衣裳首飾什麽的，話裏話外都是姐妹長姐妹短，什麽出去都是白家人，代表白家臉面。

白露一概不搭腔，反正淡淡應著就是，很快下起小雨來，就聽白春蘭道：

“……還是展大哥性子好，溫和講理，那個李啟啊，自持是個讀書人，就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有什麽啊，說到底不過是個教書先生的兒子，哼，爹好歹還是二品大員呢，真是太不給我們白家面子了……”

白露心想你出去倒是別丟白家面子啊，就你這做派，也得虧自己賜婚給高鶴了，不然外面見過你這個姐姐的，好人家也絕對不會要自己這個妹妹的。

想想白庭遠就麻煩了，其實這兄妹倆，雖說蠢鈍自私，但好在只要給他們點甜頭，或者不侵占他們利益，倒也不算怎麽惹事。

其實賜婚後，除了一起吃過一頓飯，彼此基本就不打照面了，尤其是白庭遠，以前還偶爾用那種色瞇瞇的眼神望著她，現在根本不敢在跟前晃悠，真是撞見了，也趕緊低下頭恭恭敬敬的施禮後就溜了。

所以對白春蘭忽然跑過來，她十分奇怪。

按說她又沒阻攔馬氏母女打著自己名義出去，畢竟對外都是姓白的，阻攔也沒用，反正只要不捅大簍子就成，何況，就算捅簍子她也不怕高鶴退婚，剩下的，那都是白簡的事兒，與她無關。

如此兀自恍著神，又聽白春蘭在那啰嗦道：

“……說起來展大哥實在很好，可惜是個商賈，聽說也去過關中書院讀書，文章是不錯的，就是不能科舉啊，一輩子都是商賈，兒子將來也會是，唉，可惜啊可惜……”

聽到這裏，白露終於聽明白了，敢情是來這裏挑相公的，可跟她有什麽幹系啊，但也不能直接趕人，便隨口道：

“哦，這展公子哪裏好啊？”

白春蘭頓時來了興致，反正她也不怕白露跟自己搶丈夫了，便眼睛放光的道：

“家裏巨有錢，可是大鹽商展博發唯一的嫡子，在西京城裏，最大的酒樓最大的客棧最大的鏢局，還有鹽和米，都是他們家掌控著，別說兩代了，就是十代也都能花天酒地的過下去啊~”

白露不由笑道：

“我問展公子哪裏好，你說了半天就是他家有錢，難道他本人沒什麽優點嗎？”

白春蘭被問的一楞，反應過來不禁訕笑道：

“當然有了，我剛不是說了嘛，他脾氣好，也讀過書，對了，他長得也不錯，你在花會時應該見過了吧？”

白露實在懶怠應付了，道：

“花會男女分開，我如何能見，不知道春蘭姐姐在哪裏見過的？”

白春蘭幹幹一笑：

“哎呀，這一年到頭的，總有機會見到的嘛，對了，過兩日是元燕出閣，請發轎飯，不如妹妹跟我們同去吧？”

白露聽是元燕出閣，想起花會時彼此還算友好，且她既然決定嘗試著自己獨立，那就要多認識人啊，畢竟財力物力人力多一樣就多一條出路。

她還是女子，平日也不能拋頭露面的，更要把握機會才是，何況元家同屬按察使，上司參加下司家裏的宴會，反而還是美談，便道：

“也可，不知道家裏準備了什麽賀禮？”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母親準備了就是，”

白春蘭說著一驚一乍道，

“哎呀，我的首飾還未挑好，妹妹，不如你去幫我挑挑明日用的首飾吧？”

白春蘭其實也就是客氣客氣，畢竟她可不想被白露搶了風頭，白露呢，也不喜歡跟她太熱絡，看到白春蘭就想到傅霜，嫌棄的緊，便找借口道：

“我剛讓迎春去找了大夫，還得看看彩鳳如何了，你品味好，也不用我挑了。”

誰知百春蘭忽而不喜道：

“妹妹，怎麽你的丫頭名字帶個春字啊，跟我撞字，多不好啊~”

白露心想誰讓你取名字取了個丫頭的，反正那名字是自己取的，便道：

“回頭我給改了。”

白春蘭見她妥協，這才高高興興的去了，送走這尊麻煩精，白露便叫來迎春道：

“大小姐嫌你跟她撞字了，我想著反正也是我取得，不如換一個算了，省的那些不必要的麻煩，如何？”

迎春道：

“這等事情自然是聽姑娘吩咐的了。”

旁邊桃面卻不滿道：

“她以為自己是誰，還膽敢在你面前放肆！”

白露道：

“我就是嫌她煩，再說同在一個屋檐下，沒必要為這等小事啰嗦，何況我是無所謂，但她們都要在府裏常走動，她對我不能如何，可能拿她們撒氣啊~”

桃面點點頭，夏荷在旁邊附和道：

“還是姑娘心善，對我們下人體貼。”

白露淡笑道：

“你們既然來了院子，也是緣分一場，在我能力之內，自然希望你們都好。”

說完便將迎春改為螢草，沒了迎春，幹脆將四季和四韻改為柏香和棠紅，因為上回蕭媛說過院子光禿禿後，她便讓人移栽了些香柏和海棠過來，乍一看倒令人想起了西山的別墅，和香棠園。

那可是她跟高鶴定情的地方。

當下心裏又不舒服了，便去書房看起書來，穎娘送來的書挺是時候，能讓她心靜，如今光明正大的放進了書架上，偶爾看累了，就練練書畫。

第二日下午，蕭媛去送了封信過來，說是西京根本找不到會繅絲紡線的師傅，繡娘倒是有，只能先讓找幾個繡娘教教她們女紅再說了。

白露讓她莫要著急，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並說自己也會幫著打聽的，又問起她是否會去元家吃發轎飯，然而蕭媛回答說她娘已經去過了，自己也去添了妝。

白露才想起還有添妝這一出，她也不知道馬氏怎麽安排的，便特意挑了一對金鑲寶石的鐲子，讓桃面裝好帶上。

次日，挑了一件天藍色印白花的雙縐偏襟長袖褙子，配著白色百褶裙，系了條天藍色宮絳，梳了青蛾髻，戴了一只飛鳥青玉的金步搖，配了飛鳥狀的青玉耳環，和一對青玉的鐲子。

至於袖箭，按說現在安全了不少，但因為聽說有晴還在西京，是以還是戴了一只。

白露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有些艷了，桃面卻道：

“今日去的人肯定多，你這準王妃的身份，怎麽能太過素凈，這已經算是低調的了。”

白露失笑，也就默默妥協了。

準備妥當後，白露吩咐夏荷好好照看彩鳳，管好院子，便先帶著桃面和螢草先去了芙蓉苑。

白春蘭今日穿了件銀紅色雙縐對襟褙子，照例滿身的金飾，她特別喜歡紅綠系的顏色，能顯得人更加膚白，而且到哪裏都比較醒目。

倆人帶著丫頭又往福天院走去，馬氏自從昨日得知白露也去後，心裏就雀躍起來。

自從白露被賜婚高鶴後，一方面，羅媽媽勸她有這麽個王妃繼女，只要面子上過的去，對她和兩個孩子都是有利的，馬靖也來信，叮囑她務必跟白簡白露都要打好關系。

可另一方面，她難免忿忿不平，也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野丫頭，老爺忍下來就算了，本來在她眼皮子底下吃飯，謹小慎微的，都頭都不敢露一個，現在卻一步登天，反過來讓她巴結了。

你說她能平衡嗎？

好在馬靖的話還有些威懾裏，平日又有羅媽媽看著，倒也無傷大雅。

只是馬氏出去的多了，碰到的大多是見風使舵的，哄著捧著，聽馬氏話裏話外，好像對這個繼女不太了解，又看白露幾乎不跟馬氏一道出來，便猜出倆人關系不好，便有些怠慢。

馬氏心裏便不舒服起來，覺得都是白露對自己不恭敬引起的，知道羅媽媽肯定會勸自己看開些，就趁羅媽媽去處理府內事務時，問起另一個尤媽媽來。

這尤媽媽其實是最早一直跟著馬氏的，但馬靖派了羅媽媽來後，她就只能派後的，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到後來雖然還有個差事的，按連一等丫頭都比不上，心裏十分不服氣，可也沒辦法。

這下逮到了機會，便讒言道：

“這還不好辦嘛，您現在可是她的母親，天下之大大不過一個孝字，你就盡管的從孝道上壓她，若她不從，這忤逆的名聲傳出去，別說王妃，就是皇妃也要受到指摘。”

馬氏不解道：

“怎麽壓呢？”

尤媽媽道：

“我跟您去過幾戶大家就發現，有規矩的家裏，子女媳婦，對太太都是要晨昏定省的，聽說哪怕是尚了公主的家裏，做了兒媳，皇帝的女兒也不能免，逢年過節還要磕頭祝賀，你就先從這上面入手好了。”

馬氏以前沒讓白露來請安，一是她自己又不是大家出身，根本沒這規矩，二是本來就不想看到她，羅媽媽倒是知道的規矩多，但生怕她惹事，當然不會提及了。

此刻一聽，似乎有些道理，便又問道：

“這……恐怕羅媽媽不支持啊~”

尤媽媽笑道：

“那有什麽，她畢竟是王妃，您也不能太為難，不然老爺也不答應，不過，像一般的請安問候，這誰也不好說什麽吧，等以後再出去，別人一聽說她對您如此恭敬，不就會覺得您厲害了嘛~”

馬氏一聽也是啊，這兩日便一直在做此打算，但她也沒做過，就不知道該如何入手好，今兒剛好碰到一起出去，不是正好的機會嘛！

是以故意在房裏左摸摸右拖拖的，直耽擱了半個多時辰才出來，白春蘭還等著去出風頭呢，當下忍不住道：

“母親，再遲些人家都散場了。”

馬氏本來是想借此打壓白露的，可想針對的人十分淡定，反倒是自己女兒拆臺，不由板起臉來道：

“沒規沒矩的，這是子女該有的態度嗎？”

白春蘭還以為馬氏又跟白簡吵架了，拿她們撒氣呢，便不耐煩道：

“是，快些出發吧。”

馬氏卻原封不動，斥道：

“真是嬌慣的厲害了，我體恤你們做子女的，從來不讓請安問候，逢年過節也沒讓來磕頭，可不是讓你們沒大沒小的，我看再不整治，你們一個個都太沒規矩了！”

白露一眼便看穿馬氏在指桑罵槐，但事端是白春蘭挑起來的，她可不接茬，只在旁邊默不作聲，羅媽媽幾不可查的皺了皺眉，趕緊笑著圓場道：

“太太，時辰確實不早了，不如咱們先上車吧，有什麽事回來再說也不遲，您看如何？”

羅媽媽態度很恭敬，馬氏再弱智也不好對她發火，幾人便出去了。

外面停了兩輛馬車，而白庭遠早就帶著小廝費弘添明等侯多時了，他現在終於敢騎馬了，因為新來的小廝費弘是馬靖派來的，不僅特意調教過一些官宦人家的規矩，而且會功夫。

經過馬氏不著調的事情，加上白庭遠被綁架過一次，馬靖也頗為上心，才特意挑了這麽一個人送來。

白露一行三人，白春蘭一行也是三人，馬氏除了羅媽媽，還帶著尤媽媽荇萍多金，於是馬氏上了第一輛車，羅媽媽荇萍跟在裏面，尤媽媽多金在外面。

白露白春蘭坐在第二輛，桃面和百合跟在裏面，螢草芍藥坐在外面。

馬車順著未央大街徐徐而去，其實元家離白家不遠，從白家後側門出去便是元家的後墻，但元家的大門沖著曲江街，馬氏當然不會自降身份了，便已然還是坐著馬車去到曲江街從正門而入。

路上竟然碰到來的展潤，其實展家頭一天便來過了，但元樹跟展潤關系不錯，再加上送親什麽的還要展家幫忙，是以展潤這幾日都會過去。

知道展潤來了，白春蘭十分興奮，還將馬車的車簾子撩開，硬把展潤喊到馬車跟前道：

“展大哥，你是不是也要留到晚上啊？”

白露有些不悅，她就是再不懂規矩，也知道如此十分沒有禮數，便用圓扇掩著半張臉，眉頭微蹙。

展潤打眼瞥見，他對白露本身沒什麽印像，但白家的準王妃誰不知道，看衣著表情心裏便有了數，趕緊微低下頭，移開視線道：

“應該是。”

白春蘭還要說什麽，展潤卻又道，

“今日風大，白姑娘還是將車簾放下，有什麽要問在下也能聽見的。”

白春蘭嬌俏一笑，將簾子放下後又問了些有的沒的，展潤都一一回答，但沒幾句便找了個借口離開了，白春蘭還十分高興，看著白露道：

“看，展大哥很有教養吧，一點都不像商戶出身。”

白露但笑不語，心想這個展潤還算不卑不亢，也沒有因為白春蘭的身份，明明不喜歡還故意巴結，看來為人人品是不錯的。

這樣的人出身商賈，要是配了白春蘭，從外面看可能是高攀，其實是可惜了，不過，若有慧眼識珠的官宦人家，哪怕將品貌佳的庶女嫁給他倒也是不錯的。

到了元府果然車馬人流絡繹不絕，門口張燈結彩大紅綢緞披掛著，因為正式的拜堂什麽都在男方家，女方家有條件的，會在送親前一日於家裏擺一場宴席，就叫發轎飯，甚至連擺很多天的都有。

從京城張家來的迎親隊伍，早在前兩日便到了，元燕定的是後日吉時出發，也就是說明日還有正午一場，晚上稍作整待，第二日一早就要上路了。

白露開始以為她們是趕正午這場來的，但車上聽白春蘭的意思，恐怕是要留到晚上了。

既來之則安之，聽說是白家女眷到了，張氏趕緊過來了，本來白簡未到，光馬氏不算什麽，但準王妃可是也來了，這實在太給面子了。

白庭遠早被領去了前廳，白露跟馬氏白春蘭一道去往內院，元燕正被一群姐姐妹妹圍著，經過張氏介紹，趕緊過來一一請安。

元燕帶著庶妹元惠也很正式的給白露馬氏行禮，輪到白春蘭則只是熱忱的喊了聲“白姐姐”，白春蘭心裏不太高興，臉色就拉了下來，張氏忙圓場道：

“今兒很多太太都在花廳摸牌，不如馬太太也去一道看看吧？”

旁邊羅媽媽也看出白春蘭的蠢勁兒，怕馬氏跟著鬧什麽幺蛾子，剛在家裏就不太正常了，畢竟小孩子鬧鬧還無所謂，要是大人也跟著鬧就不像話了，便攛掇道：

“是啊，太太您不是說在家裏我們陪著玩都不痛快嘛，這下可好了，還是張太太貼心啊~”

馬氏對這個倒確實有些興趣，便跟著過去了，白春蘭兀自生著悶氣，元燕有些不解，元惠一直都是悶不吭聲的，白露看出來也懶得搭理，只跟元燕說些閑話。

若是往常她也做元惠那般便可，但這裏她身份最高了，若是太沈默會讓人不自在，畢竟是人家的大喜日子。

元燕跟她接觸過一回，知道她性子也是文靜的，但見她主動詢問，知道是為了讓自己舒坦，便說的很是仔細。

又想她既然賜婚了也該要準備嫁妝，且上一回聽說她女工很好，難怪對這很感興趣，便帶她去看自己從南方特意弄來的布料，還有成衣等等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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