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確實興致勃勃，還問的十分仔細，原來元樹結交展潤，請展家幫忙的就是這個。

展家有專門去南方的商隊，所以便讓管事的跟著去了江南一趟，還把元燕尺寸送過去，專門訂做了江南最時興的衣裳，再跟著商隊帶回來。

白露看了那些布料，花樣兒都是專門定制的，夏日冬日的都有，各種顏色質地，不限男女老少都涵蓋了，可見有些是準備去張家後送禮用的。

連這些都考慮到了，可見張氏行事細致，不愧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其實張家在當地確實算是世家，不然當年也不能尚公主，只是後來有意無意的低調了很多。

且隨著當年的張太傅，也就是張駙馬的父親辭官回家，張家的子弟走仕途的越來越少，還漸漸遷移出了京城，定居在京城南邊的保州。

保州府離西京數千裏，是以這次送親，也是請的展家鏢局。

白露暗忖元家雖然在西京也待了好些年，但畢竟是副職，關鍵是，他們靠的是張家，可大公主跟皇帝關系很是一般，要不然，西京衛隨便排個幾百人，總比鏢局好的。

思及此便道：

“你的嫁妝聽說有六十四擡，再加上陪嫁的下人仆從，得派不少人護送吧？”

元燕道：

“您說呢，展家出了半個鏢局的人，聽說有五六十個，我哥哥也會跟著去的，不然這麽遠，想想真是害怕。”

半個鏢局五六十人？

只聽說展家是鹽商，為何要養這麽大的鏢局？就算陜西不產鹽，要從外面運來，但也不至於如此規模吧？畢竟展家只是西京的鹽商，便好奇的問了一句：

“展家的鏢局如此之大嗎？”

元燕頓了一下，隨即道：

“展家在西京和周邊有很多鋪子，不僅賣鹽，還兼帶賣米賣醋什麽的。”

白露點點頭，想起靜逸庵的事，遂又問道：

“展家京城去南邊嗎？我素來聽說江南的織造巧奪天工，這麽一看果然如此，我也挺想從南邊定些料子的，最好找幾個師父過來。”

元燕道：

“那還不簡單，您開口了，實在是小事兒一樁，讓我哥哥跟展公子說一聲便是。”

白露訕笑道：

“可這來回一趟也要不少成本的，還要找船調集人力的，很是麻煩，如此輕易開口是不是不太好啊？”

元燕道：

“應該不麻煩吧，展家幾乎每月都要去江南一趟的，而且他們有自己的船，自己的車馬人，都是固定好的。”

白露點點頭，道：

“我看我大哥跟展公子也還熟悉，不如回去讓他說一聲吧，你哥哥還要送你出嫁，肯定忙得很。”

元燕怔了怔，遂笑道：

“看我這腦子，都忘了這一茬~”

白露笑了笑，心裏明白不是元燕忘了，而是因為跟商賈熟悉並不是一個官家值得炫耀的事情，尤其白露可是準王妃的身份。

說起來元燕也是好意，轉個話也算給白露全體面，不過白露不在乎這個，倆人攜手過去外廳坐下，白春蘭卻不見了，說是去花園轉轉。

白露知道她根本不是去逛花園，辦喜事人多，出去搞不好就能碰到個貴公子啥的，不過估摸著除了那種看上白家身份的，家風稍正的大戶人家，沒有人會對她感興趣的。

縱使想跟白家聯姻的，繼承家業的長子應該不會推出來，但若是品貌好的次子幺兒，倒也不錯，就看白春蘭有沒有這運氣了。

白露其實也有些疑惑，一般的官宦人家應該都有耳聞當年的貴妃之事，那如今慶王藩王地位確認，太子儲君之位也是無疑，跟白家關系過密，等太子登基也未必是好事。

這些人如此上桿子奉迎，又是何必呢~

其實白露未考慮到的是，世人多有見風使舵之輩，看皇帝對這個兒子忽然如此之好，誰知道最後皇位花落誰家，且就算太子登基了，再切割又不是不行，反正先找機會撈點好處再說。

剛才進來時看馬氏只是送了隨禮，覺得太輕了，白露便趁白春蘭不在，將添妝拿出來，元燕自然歡喜，畢竟可是王妃的添妝，太有面子了。

在內院坐到中午，白露去跟馬氏，與來的那些太太小姐們一起用了飯，期間自然少不了各種奉承。

姚家最是熱切，姚四娘更是圍著白露轉個不停，還旁敲側擊想如何準備嫁妝。

白露明白她是想給金繡坊做做牌子，但想起這是殷家的產業，心裏便不待見，不過想到蕭媛的事情，便順口問了句：

“我倒是想請個手藝好的繡娘，能長期留下來的，不知道你們金繡坊那般好手藝的，都從哪裏請的，一年多少傭金啊？”

姚四湊近道：

“跟姐姐也沒什麽不可說的，大多是南邊請來的，包吃住，一年傭金二十兩到三十兩不等，若是有絕佳的花樣兒或者繡品出來，還有嘉獎，或者客人們單獨的打賞，也要跟師傅們五五分成的。”

白露心想單獨的打賞還要五五分，真不愧是殷家，便隨意敷衍兩句，也就過去了。

用完飯白春蘭還要留下來轉悠，馬氏也準備繼續打牌玩玩，白露則佯裝頭暈想先獨自回去了，這時元樹卻打發丫頭來問，想拜見一下馬氏和其他太太。

在場都心裏明白，單單把馬氏提出來，明明就是想拜見白露，可外男不好直接說，所以打了這個名頭。

當下仆婢搬來玻璃紗，元樹帶著白庭遠走了進來，一派冠冕堂皇的話後，竟然直接問起道：

“馬嬸嬸和兩位妹妹是第一次來元府，尤其兩位妹妹，若有想玩的想吃的，盡管說，我一定親自去買來。”

這是借著白庭遠的身份喊了，若是私底下也就算了，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但眾目睽睽，他也不好說什麽。

這時候屏風內的人都靜默不語，馬氏只覺得自己被擡舉十分舒爽，一臉的得意，剛要開口，不想白露忽而慢慢起身道：

“不知是不是沒有午睡，只覺得頭暈，”

說著又對旁邊道，

“螢草，你去讓人準備馬車，我們先回去吧。”

眾人更加沈默，還是張氏反應快，知道白露是不高興了，趕緊起身賠笑道：

“二姑娘何必著急回去，不如去燕兒屋子裏歇歇腳好了。”

白露倒是客氣，面帶微笑道：

“元姑娘備嫁事兒雜，我怎麽好意思打攪，還是回去吧。”

張氏也不敢再強留，外面被晾在那裏的元樹好不尷尬，好在他這人最大的優點是有眼力見，或者說皮厚，趕緊幹幹一笑，道：

“那我和白老弟就不打攪各位太太、姑娘了。”

白庭遠也差點流了冷汗下來，倆人一出去，他就抱怨道：

“元兄，你怎麽亂說話，我在家都不敢隨意的。”

元樹早把白家內裏的關系套了個八九不離十，除了白庭遠白春蘭並非白簡親生，而是馬靖之子，是以道：

“哎呀，一時禿嚕了嘴兒，這不也是仗著你在嘛，”

說著又笑嘻嘻道，

“你還別說，看著挺和氣的，這端起架子來，可是一等一的厲害，難怪你爹選這個女兒了。”

白庭遠啞口無言，他總不能說，因為只有白露是他親生女兒吧？

元樹看白庭遠也有些不高興了，趕緊轉移了話題，走到外廳，展潤還坐在那邊等他們，本來說是要去看看車馬隊伍，結果忽而又說要去請安，他也只有等著了。

元樹白庭遠展潤三人出去查看車馬送親隊伍不提，就說白露態度堅決的要回家，馬氏蹭的站起身，兩眼都要氣的噴出火兒來。

旁邊幾個太太看出不尋常，都準備著看笑話了，馬氏卻被羅媽媽一下扶住胳膊，道：

“太太是不是剛吃過就坐下不消食啊，老奴看上回那個大夫的方子也很一般，回去就換一個吧。”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卻讓馬氏冷靜下來，但火氣還未消，剛想開口，羅媽媽卻對白露躬身道：

“桃面螢草，你們可要好好伺候著二姑娘。”

倆人答應著，白露沖馬氏和眾太太行了禮，這才氣定神閑的離開了。

張氏看情況不對，趕緊起來圓場，張羅打牌，又故意讓馬氏贏了不少，才算是將此事揭過去了。

等下午回去，馬氏還是氣的不得了，在馬車裏就朝羅媽媽撒氣道：

“你幹嘛攔著我，我就要當眾給她個沒臉，我看她還敢蹦上天不成！”

羅媽媽好言勸道：

“那還不是您一臉笑意，若是要讓您開口，恐怕就要答應了吧？平日小姐們在一起處，叫聲姐姐妹妹還過去的，可元樹不過老爺下屬之子，二姑娘可是準王妃，您可是王爺的岳母，這要是隨口答應了元樹這聲妹妹，也太跌身份了。”

馬氏被看穿卻依然嘴硬道：

“那她敢在外面就不給我臉，我這主母顏面何在！”

旁邊白春蘭也攛掇道：

“就是，娘你看，元燕她們只對白露行禮，都不對我行禮，憑什麽怠慢我啊！”

馬氏咬牙道：

“這個小浪蹄子，還沒登臉就敢擺譜，看我回去怎麽收拾她，等她出嫁，我就給她配幾把掃帚，看她不羞的慌！”

羅媽媽心想估計為了面子，你不給白簡也會把私藏的銀子全部掏出來的，再說了，這麽明顯的下臉，到時候還不是她這個繼母名聲掃地啊！

當即不由冷下臉道：

“若是太太大小姐覺得老身多嘴了，或者說的不對，不如還是先讓大舅爺攆了我去，省的到時候出事，大舅爺還怪老身沒有看好您了。”

馬氏見她態度，氣焰就消了下來，道：

“羅媽媽怎麽幫外人說起話來了~”

羅媽媽才苦口婆心道：

“太太，大舅爺來信千叮嚀萬囑咐人，讓您要跟老爺二小姐聯絡好感情，您這無風起事，別說聯絡感情，恐怕還要反目成仇了，您已經跟老爺離心了，再鬧起來，對您到底有什麽好處，對大姑娘和大少爺又有什麽好處？要知道，現在大舅爺可壓制不了老爺了……”

說起對自己沒好處，又提到了關鍵處，馬氏就完全偃旗息鼓了，白春蘭想起自己的親事，好歹現在還有個王妃姐姐的名頭，有個二品大員女兒的身份，也就閉了嘴。

羅媽媽看馬氏母女倆終於都閉了嘴，才放了心，道：

“太太，咱們現在的日子，怎麽著也算是頂頭了，我看二小姐雖然出身鄉野，但還算明白事理，您當為了大少爺和大小姐的前途，進去出來的，也該多警醒警醒。”

羅媽媽說完怕她沒聽明白，就又解釋道，

“您看，今日元樹拉著大少爺，當著眾人面，隨意的喊二姑娘妹妹，這讓別人聽到會作何感想？元家是靠著大公主的，可大公主根本不受寵，他元家又是老爺的下屬，我們倆家又不是什麽世交，您和二位小姐去已經是很給面子了，這等攀扯，是自降身份。”

白春蘭反正聽明白是對自己親事不好，便趕緊附和道：

“是啊娘，你就別生氣了，咱們以後出去，都不帶白露好了。”

馬氏道：

“那羅媽媽你這麽說的話，要不要讓庭遠跟元家那小子離遠一點？”

羅媽媽嘆口氣道：

“這倒不必了，只是我看元家小子過分精明了些，還是要囑咐大少爺多長些心眼，以免被利用了才是。”

馬氏點點頭，被羅媽媽一嚇唬一哄勸，本來還準備要給白露下馬威的心思也消失了，想了想又道：

“可是媽媽，那死丫頭在外面都不給我臉面，我這以後還怎麽出去啊？”

羅媽媽道：

“您不是聽了尤媽媽的話，要讓她晨昏定省嘛，我看倒是可以，不過大小姐和大少爺也要一起來，而且每次來吧，您一定要熱絡一些，三五不時就賞賜些東西。”

馬氏撇嘴道：

“那還哪裏還是給她下馬威，簡直就是討好了~”

羅媽媽道：

“所謂見面三分情，您想想，老爺可是不受制大舅爺了，他現在只住書房，您若是能把二姑娘籠絡住，不僅能讓二姑娘對您多幾分恭敬，還會讓老爺回心轉意，這不管以後是家裏還是在外面，只要二姑娘念您的情分，稍稍說幾句好話，您還怕會沒有臉面嗎？”

說著又道，

“到時候，只怕少不了人討您的好，再說了，能把這樣一個半路冒出來的繼女，還是個王妃治的服帖，不知道暗地裏得有多少人佩服您呢~”

馬氏還有些猶豫，道：

“那她要是不念情分呢？”

羅媽媽耐著性子解釋道：

“我這些天總算看出來了，二姑娘可是個綿裏藏針的，這樣的人平日一聲不吭，您一開始還打了她，又怠慢她，到後來賜婚聖旨下了，我看她也沒有拿喬生事，可見是非常有眼力見的，再說了，姑娘出嫁都是要靠娘家撐腰的，她自然也不想跟娘家弄的太僵。”

馬氏這才終於點了頭。

於是白露午睡剛起來不久，便見到荇萍來叫，說是太太找，當然了，荇萍也悄悄將羅媽媽勸解馬氏的話告知過去，白露了然於胸，便施施然帶著桃面去了。

果然，坐於上首的馬氏端著架子，卻笑臉相迎，而白春蘭白庭遠也站在底下，剛才業已被教育了，以後要對馬氏萬分恭敬，好給白露做個榜樣。

馬氏先把羅媽媽教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說了出來，白露毫不反抗道：

“謹聽母親教誨。”

羅氏看她還算尊重，心裏高興了，覺得也不是那麽難嘛，也覺得羅媽媽說的有幾分道理，於是好聽的說過了，就得來點嚴厲的，羅媽媽管這叫做收放有度，只不過對著白露要委婉一些。

白露站的挺無聊，但面上還是頷著首裝作認真聆聽，荇萍不會說假話，那麽既然對方不過要個臉面，主要還是要示好，那自己何樂而不為，只要別像今天一般，隨隨便便就給她認個哥哥，借著她去裝門面、打機鋒就行。

馬氏說完，白春蘭和白庭遠就表示謹遵母親教誨，白露也對什麽晨昏定省沒有異議，於是這一場讓馬氏以為本來會血雨腥風的見面，就這般平平順順的結束了。

馬氏對此還頗為滿意，畢竟滿足了她當家主母的虛榮，便就放他們離開了。

出來後，白春蘭還因為在元家的事情有些不高興，不過想到羅媽媽的話，還是皮笑肉不笑的客氣了幾句，白露淡淡回著。

旁邊的白庭遠只覺得別扭。

馬靖這幾年就怕這個兒子被馬氏越養越歪，是以經常會單獨給他寫信，不過很遺憾，剛進宮那時候，白庭遠還小，那時候最是關鍵，可馬靖不過個小太監，別說出來，連傳信都難。

後來終於混成大太監，可要貼身伺候皇帝也不能隨時出來，好在能寫信了，家裏給錢讓去上了私塾，便三五不時的寫信過來教育，一來希望兒子別忘了他，二來，當然還是希望兒子能如自己想的那般聰明伶俐些。

但這時候白庭遠的性子基本上都定了，也改不成個什麽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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