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心知這是對方在表達友善，也為了不讓她見外，可她並不是那種可以自來熟的人，當下只好靦腆一笑，倒是蕭媛看出她的局促，圓場道：

“這話說的，她前些日子病了，再說，她就是個不愛出門的性子，你還非得要她出門給你們參觀不成~”

說著朝朝已經端來個凳子，張靜月十分有眼力的往旁邊挪了挪，朝朝才將凳子擺到蕭媛旁邊，與此同時新的茶具也擺了上來。

旁邊李臘又打趣道：

“好啊，真是厚此薄彼，這套秘色荷花盞我一直想用，你都不給，現在真是只聽新人笑，不聽舊人哭了。”

白露低頭一看，手中的茶盞確實顏色奇特，釉色青碧、晶瑩潤澤，好似湖面般清澈碧綠。

不顧秘色瓷的大名倒是聽過，乃越窯青瓷中的一種，有詩說“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

小時候白簡也喜歡青瓷，倒是見過，可遠比不上這，到了白府，多為普通瓷器，好些的就是耀州窯，這玩物倒確實是頭一回見。

蕭媛得意一笑道：

“你還好意思說，這陣子都哪裏去了，我約你出去逛逛都推三阻四的，我可不是要換人疼了唄~”

李臘立馬唉聲嘆氣起來：

“還不是陪著我娘去給我三叔相嬸嬸去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啊~”

旁邊李黎幾人掩嘴而笑，蕭媛點了她腦袋道：

“你竟敢說你娘是太監~”

李臘道：

“不是我娘，是我祖母！”

李黎幹咳兩聲，岔開話題道：

“蕭媛你還請了何人？”

“還有曾思。”

張靜月道：

“莫不是西京衛指揮使曾大人家的二小姐？”

蕭媛道：

“是啊，今兒我生辰，只請了幾個玩的來的，她可是我表妹，自然也請了。”

眾人心知肚明，因為跟柳家退親，所以這次生辰才沒有大辦，而曾思確實連著親，請來也正常。

幾人又喝了會兒茶，不一會兒才從外面急匆匆小跑進來一小女孩兒，還梳著雙丫，穿著海棠紅色的褙子，丫頭跟在後面疾步而走氣喘籲籲，到跟前就屈膝行禮道：

“各位姐姐好，阿媛姐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蕭媛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這小丫頭，是不是睡過了頭？”

來人撒嬌道：

“思兒只是給你挑禮物挑的遲了！”

這丫頭就是曾思了，幾人都很熟悉，李臘故意道：

“哎呀呀，哪裏有今日赴宴今日去挑禮物的，心不誠心不誠啊~”

曾思又拉起李臘的手撒嬌道：

“李臘姐姐，你就饒了我吧~”

眾人聞之一笑，曾思一歪頭，旁邊的丫頭忙捧上來一只挺大的匣子，打開一看，赫然是一只秘色茶壺，曾思得意道：

“姐姐喜歡嗎？你原先只有兩只茶盞，現在可能配一套了，我哥哥打聽出來有，但今日才到的貨，我才去取的呢~”

蕭媛自然開心，將曾思好一頓誇，而後幾人便移到偏廳用膳，菜色十分精致，跟北方很是不同，李黎好奇問題，蕭媛不以為然道：

“我娘忽然想念起家鄉菜了，我爹就去找了個淮揚菜的廚子。”

西京都知道她母親朱氏乃長公主夫家的親侄女，而朱家故鄉就在蘇揚一帶，不過蕭統取朱氏雖然為的是有助力，可倆人伉儷情深倒是一直有口皆碑。

曾思常跟蕭媛一起，不過年紀太小，是以花會這種她一般去不了，但跟各位姐姐關系倒是不錯，表舅和表舅媽的和睦她十分羨慕，不像自己爹娘，三五不時就要鬧一場。

想到這不由愁眉苦臉起來，蕭媛問道：

“怎的了？”

曾思強顏歡笑道：

“無事，羨慕而已。”

蕭媛失笑起來，旁邊李黎他們倒也知道曾固的“愛好”，而舒氏恰恰卻是個醋壇子，這一家子常常鬧得西京眾人皆知，啼笑皆非。

李臘忙轉移了話題，眾人順著說笑下去，氣氛又活絡起來，飯後李臘等人又喝了會兒茶，李黎和張氏姐妹便先告辭回去了，只留白露曾思還在。

白露本來準備也告辭了，就見外人有人來報，原來是曾思的丫頭，附耳說了兩句，曾思眉頭一皺，起身對著蕭媛道：

“姐姐，我先回去了，回頭再來賠不是。”

蕭媛心理有些清楚，因為表姑前兩日才來哭訴過一回了，說表姑父在外面養外室，其實她聽娘說，何止是在外室，聽說竟然在衙門養了個暗娼，還被父親撞見過一回，真是不知廉恥。

可也不能告訴表妹，反正表姑父改也改不了了，便起身道：

“路上小心些，別太慌了，”

說著又叮囑跟著的丫頭道，

“都勸點著，別讓小姐莽撞。”

曾思答應著便去了，李黎問道：

“曾妹妹真是可憐~”

蕭媛苦笑道：

“男子啊，最是薄情……”

就是他爹那般的，身邊還有兩個通房呢，雖說已經餵了絕育的湯，但實在膈應的很，可就是這樣，在官宦權貴人家，已經算是好的了。

當初她看上在西京的貴族子弟中，偏偏看上柳遠，就是喜歡他家風清正，而且柳遠也再三保證，不會納妾養通房，果然，等了她這麽多年，也沒要過一個丫頭。

可惜……

思及此就有些淡淡的，李黎見了便也找借口告辭了，白露見她走後，也要告辭，蕭媛卻道：

“她們走是因為我沒話說了，你走做什麽，咱倆說說話唄~”

白露笑道：

“我看你這模樣也不像是想說閑話的。”

蕭媛道：

“不說話，有人陪著也好啊，很多打小就認識的，可總是不對脾氣，見再多說再多也是面上客氣而已，就李臘好些，可惜她父親還做了太子賓客，我父親是皇帝的心腹，總有些避諱，現如今也就你了~”

白露故意道：

“難道慶王你家就不用避諱了？”

蕭媛賊賊一笑道：

“你少來，你能不知道皇帝給我爹下的手諭嗎？”

白露一怔，暗忖蕭統這個也告訴她，可見對這個女兒的疼愛了，見她坦誠，便道：

“你也只能膽大，萬一我不知曉，你要如何？”

蕭媛笑道：

“都知道你是從老家才被接來的，若不是跟慶王之前就有情，如何會賜婚於你~”

白露詫異道：

“莫非西京都是如此認為？”

蕭媛道：

“西京都知道白大人來西京，全因為他的大舅兇馬公公，自然也曉得白大人乃聖上心腹了，如今賜婚於你，別人以為是白大人的的榮耀，可我爹不也是聖上的心腹嘛，那盧成又編入了衛所，自然就明白了~”

白露暗自喟嘆，這能坐上高位的果然都是人精，當下道：

“你知道就好了，可千萬別說出去。”

“你當我傻子啊，”

蕭媛笑嘻嘻了啐了一句，隨即忽而道，

“哎，咱們出去逛逛吧？”

白露有了自己賺錢的想法，也準備出去看看，當即問道：

“去哪裏？”

蕭媛從坐榻上跳起來，道：

“就去坊市吧~”

白露一怔，估摸著她肯定是又響起柳遠了，便答應了，蕭媛這才讓丫頭們找出兩套男裝，道：

“咱們得裝扮裝扮~”

白露道：

“就換上男裝嗎？也太……”

“沒事，我經常這樣跟那家夥出去的，”

說完發現又提到柳遠了，不禁道，

“你可是答應了，別忽悠我哦~”

白露倒沒什麽大家閨秀的心理障礙，想想彩鳳桃面在，跟不怕什麽危險，便道：

“讓彩鳳桃面也去吧，她們會些功夫。”

蕭媛答應了，又叫找來兩套男裝，幾人都簡單梳了發髻，戴上網巾，乍一看還真像是十三四歲的少年郎。

整裝完畢，蕭媛只帶上朝朝，五人決定步行，從側門溜了出去。

白露還以為是去上回傅念祖帶她的那個，後來才發現不是，西京城內有好幾處坊市，蕭媛帶她來的比上回那個還大，也稍稍幹凈整潔些，當然，買賣商鋪也更多。

才過正午，其他街面還是安靜的，坊市裏也只有少許的人，不過鋪面都開著門，時而還有一些掛著紅燈籠的門前，站了些穿著袒露的女子，朝他們吃吃的笑，有的甚至直接招呼道：

“小哥兒，進來玩兒啊~”

白露再傻也猜到這是什麽地方了，當年面紅耳赤，蕭媛還笑道：

“這不好玩，下回有機會我帶你去青樓，那裏的姑娘們漂亮，還能拉會唱的，也風雅有趣~”

白露震驚的問道：

“你去過？！”

自從無意被白露撞見自己跟柳遠分手的情景，加上喝醉過一次說漏了嘴，然而白露人畜無害，既不懷疑她，也不追問什麽，更不會跟李臘那些大家閨秀一般，小題大做一番，讓蕭媛越發舒服放心，說話也就更加無顧忌了。

其實蕭統讓她借機多跟白露接觸，是為了探探慶王那邊的動靜，可她這陣子因為柳遠，實在提不起心思。

何況賜婚後，白露哪裏都未去，卻獨獨給她回禮，可見其實也是個性情中人，便起了交朋友的真心。

當下就像從前對柳遠那般毫無城府道：

“是啊，我當年看他們都去青樓喝酒，好奇，就化成小廝，跟著去了。”

白露疑惑道：

“也是跟著柳公子？”

蕭媛頓時黯然下來，默默點了點頭，白露忙轉移話題道：

“你可真是個奇人，”

說著又喟嘆道，

“你可不就是穎娘姐姐說的，要開的眼界嘛~”

蕭媛問了句：

“誰是穎娘姐姐？”

白露再交心也不敢把之前的事情和盤托出，便道：

“是一個幹姐姐，女紅特別好。”

蕭媛點點頭，帶她熟門熟路各種胡同裏轉悠，正走著，忽而旁邊酒肆出來一大漢，一身酒味，罵罵咧咧，轉頭看到白露等人，就嘿嘿直笑道：

“哪裏來的小郎君，真俊俏，來陪大爺玩玩吧~”

原來這酒肆是做小官的地方，打著酒肆的名頭而已，那大漢說著就要撲過來，結果離得還遠，就被一腳踢飛了開去，白露倒也鎮定，蕭媛還笑道：

“漂亮！”

這時旁邊圍了一群人過來，都在看著熱鬧，那大漢爬起來，酒也醒了，指著白露一幹人等罵罵咧咧道：

“你們等著，等著，我就去叫人了！”

說著卻跑的比誰都快，圍觀的人都在指指點點取笑，白露蕭媛相視一笑，忽而聽到有人喊道：

“白露？”

尋聲望去，赫然是傅念祖。

穿著深灰色短接，用布帛紮著發髻，更黑也更健壯了，白露不由高興起來，主動走過去喊了句：

“三舅舅，你怎麽在這裏？”

傅念祖上下打量她一番，雖然是男裝，但料子質地都是上家，難免詫異道：

“我來給郝老大置辦東西，倒是你，怎的來了這裏？還打扮成這樣？”

說著打量了一番蕭媛幾人，忽而問道，

“那個不是船上的小姐嗎？”

他指的是桃面，白露看蕭媛等人沒有過來，便小聲道：

“說來話長，不過現在不方便，日後有機會再說給你聽，對了，你今晚住在城裏嗎？”

傅念祖搖搖頭道：

“我還要回船上，就在那日你下去的渡口，不過我們今次辦的貨多，要過上兩三日才能回去。”

白露聽了忽而福至心靈，對啊，傅念祖走的地方多，看的遠，不如問問他可有什麽門道，看看天色近晚，遂道：

“你此刻就要回去嗎？明日不知可有空進城，我們再敘敘舊？”

傅念祖點點頭，一指不遠處的茶肆道：

“明日我正午過來，就這個地方見吧？”

白露答應了聲好，才跟對方告別了，回去後蕭媛就問：

“這是誰啊？”

白露道：

“老家的親戚，對我很好。”

看穿著就知道是窮苦人家，可白露似乎並不介意，蕭媛心裏對她倒是更加高看了一眼，幾人在街上又玩賞了一陣，方溜溜達達回去了。

散了心，蕭媛心情大好，不想一進門暮暮便道：

“表小姐跟舒夫人來了，正在夫人那裏……”

說著欲言又止，看了眼白露，後者便道：

“我去偏廳換衣裳了。”

“不必，她家也就那麽些破事，”

蕭媛說著對暮暮道，

“無事，說吧。”

暮暮才道：

“說是去了表姑爺養外室的地方，把那外室給打發賣了。”

蕭媛皺眉道：

“那她哭個什麽，每次都是這種破事兒來煩母親，總不能老讓我爹去為了家事處罰表姑父吧~”

嘆口氣，對白露道：

“我就不留你了，等把這些破事兒處理了，我再找你出去玩兒。”

白露點點頭，也不好說什麽，便帶著彩鳳等人進屏風內把衣裳換了，然後才回去了。

進了蒼露院，白露想到明日能見到傅念祖，還是挺開心的，想了想，讓彩鳳找些布料出來，都是嶄新的，準備送給傅念祖帶給二姨他們。

至於明日見面，她還暫時不打算將認了白簡的事說出去，畢竟牽涉太多，她怕流出口風後會影響到高鶴，畢竟，她還不至於要跟他反目。

思及此，便細細的想了下怎麽圓過去，然後叫來彩鳳道：

“明日你跟我出去即可，桃面在船上見過我三舅，還是留家裏吧。”

彩鳳當然認識傅念祖，再說她確實打心眼裏決定效忠白露的，答應後便守著她睡下了。

第二日接近中午時，就說跟蕭媛約好了，便坐著馬車出去了，到了一處酒樓讓趕車的回去，便在包廂裏換了男裝，再出去了。

進了坊市找到那家茶肆，沒看到傅念祖的人，她便找了個角落坐下，才對彩鳳道：

“你就是介紹我來的幹姐姐，咱們現在在蕭府做繡娘，得了小姐親眼，帶在身邊，明白嗎？”

彩鳳點點頭，其實白露不說，她也打算勸說兩句，雖然跟王爺起了點小摩擦，可夫妻嘛，床頭打架床尾和。

何況，王爺畢竟是王爺，不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情，如一些隱秘的過往，還是稟報過後才看是否能透露才好。

還好白露自己很有範分寸，倆人要了茶和果子，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傅念祖急匆匆的趕來，見到二人打了招呼坐下，便跟老板先要了碗臊子面，這才問道：

“你現在還在那裏嗎？”

白露便指了指彩鳳道：

“這就是介紹我來的幹姐姐，我們已經換了地方，就進了船上的那個小姐家做繡娘，昨日是跟我們小姐和她姐妹出來的。”

昨日人多，傅念祖出來剛好看到白露等人被圍在人群裏，倒也沒看到是彩鳳踢得人，白露也敢大膽的編，倆人便又互相問了些家常。

傅念祖問起現在住在哪裏，白露便隨意報了處地址，又囑咐傅念祖別來找她，因為這家主子管得嚴，若不是小姐寬和，她也出不來，之後便道：

“昨兒我們小姐知道你是跟著跑船的，很感興趣，還讓我問的仔細些，回去好說給她聽呢。”

“大家小姐也喜歡我們這些苦力的日子啊，”

這時面送了上來，傅念祖道了句：

“不過你別說，前陣子我還真去了個好地方。”

話到這裏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呼啦呼啦的吃起了面，很快就見了底，然後才開始說起了前段日子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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