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鳳答應了聲是，稍作收拾，看著幾個丫頭回了廂房，才回到屋子裏歇到了窄榻上，本來白露就讓睡一張床，但那張床不大，彩鳳怕影響白露歇息。

當晚一夜無話，第二日彩鳳清早就出去了，丫頭們教了兩日，還算規矩，又有兩個媽媽看著，倒也沒什麽，等中午之前便回來了。

給自己買了兩套府綢的長袖短褙子，和兩條比甲，下面配著撒腿褲子，雖說比起下人要好點，在小門小戶算尚可，可怎麽看也不是大家小姐。

白露也隨她去了，晚上沒料到白簡特意過來了一趟，看了看她挑的衣裳、配飾，一看不像馬氏那般金光燦燦，總算松了口氣，囑咐幾句要嚴謹端方的廢話，便離去了。

第二日白露一早起來梳妝，因為還未及笄，只讓梳了個垂鬟分肖髻，把那只鍍過金的竹節白玉簪插上，戴上白玉耳墜，套上羊脂玉鐲子即可。

看的出來白簡還是很在意這次花會的，白露估計他是想通過這次機會，讓自己的女兒露個面，將來好帶三弟進來。

不過，三弟應該是沒這個機會了，但跟著這樣的爹，也學不上什麽好。

打扮停當，白露便帶著彩鳳和夏荷前往【芙蓉苑】，白春蘭還在梳妝，衣裳倒是換好了，穿著藕粉色的杭羅織金長袖斜襟褙子，配上白色堆紗馬面裙。

正在梳的是飛仙髻，這一套雖然貴氣了些，但還算可愛，可惜白春蘭出身太差，又沒有潛心用詩書熏陶過，面對從小長在富貴窩裏的貴女們，骨子裏自卑的很。

是以她總覺得不戴點金銀就覺得彰顯不了身份，想了想去，便在兩只鬟髻下處圍了一圈拇指大南珠，又插了一只點翠的金蝶釵。

戴了兩只小巧的金蝶耳環，套著金蝶綴翡翠珠子的瓔珞，這一套都是馬靖送來的，按說確實貴重精巧，可問題是堆的太多，氣質一不出眾就很難把那些金氣壓下來。

於是等白春蘭打扮好，白露就看到了一個移動的首飾架子而已。

等馬車早在門口等著了，二人出去時，白庭遠已經坐上了另一輛馬車內，因為驚嚇他這是連馬都不敢騎了，添忠添明都坐在外面趕車。

白春蘭帶了她的兩個一等丫頭，百合月季，都跟著進去了，但車篷不夠大，夏荷便道：

“那我就坐外面好了。”

白露滿意道：

“好丫頭，回去給你打賞~”

夏荷歡喜的道了謝，進去後白露還是那副怯怯的模樣，白春蘭也懶得說話，以免把唇脂沾到牙齒上，反正剛才看白露未施粉脂的臉，就安心了。

而且，就這副村姑模樣，正好襯托自己的高貴。

當下心裏有些得意，嘴角不由露出笑意，白露和彩鳳對視一眼，意思覺得還是沈默是金吧。

馬車走的很慢，約摸一刻鐘在未央北街快到渭河街前，停在了一處廣亮大門前。

這張家祖上有一位張子厚，奉祀在孔廟西廡第38位，從前朝開始就是西京的世家第一位，到了本朝，還是如此。

他家側門的巷子，就叫張家巷，跟布政三司毗鄰，宅子一直通到渭河，大門是為數不多的幾家，能朝著未央街開的，而且，歷經兩朝不敗。

現任的族長張嗣業，娶的是李大儒李中孚的姐姐，一生沒有納妾，有二子二女，個個優秀。

尤其大兒子張江長，現乃武英殿大學士，雖然不是實權職務，但十分有榮耀。

而二兒子張江闊及第後，做了幾年知州，便回到關中書院執教，實乃佳話，只是娶的不好，乃大鹽商展家之女。

但展氏出嫁前一直品行端方，嫁入張家在家盡心侍奉公婆，連小姑子們出嫁都是她一手安排，那是挑不出一絲毛病，別人反而把這段婚姻美化成才子佳人的結合了。

不過，據說當時確實是張二公子主動的，為此鬧得不可開交，若不然張家也沒有必要跟展家結親。

白露幾人下了馬車，立馬就有小廝過來牽馬，帶下人去歇息，另有小廝丫頭過來，收了請帖，分別帶著白露白春蘭和白庭遠，進去大門後各自分開。

女眷往內院而去，男子則在外院的偏廳。

張家經歷幾代，那可謂是家業豐厚，一路上游廊地磚，皆雕著繁覆的人物圖案，且很多都是經史子集上的故事，或者一些吉祥的圖案。

穿廊過道，跨過兩道院子，才到了一處小院的垂花門樓前，早有丫頭們在門口迎著，個個規規矩矩的，將白露二人迎進去，便有人喊道：

“白按察使家的二位姑娘來了。”

話音一落，便從屋子裏出來一個長臉的丫頭，笑盈盈道：

“二位姑娘，辛苦了，請在花廳稍歇，等人來齊了再去花園。”

白春蘭冷淡的嗯了一聲，白露十分客氣的頷首道謝，進去後發現屋子裏已經坐了兩個女孩兒，長相有些相似，只不過大些的女孩兒打扮成熟些，小些的還梳著雙丫髻。

大女孩兒看到白春蘭立馬揚起笑臉，起身道：

“春蘭妹妹，快來坐，”

看到旁邊的白露，不禁問起，

“這是哪位妹妹啊？”

白春蘭道：

“這是剛接回來的妹妹，小時候一直放在老家養的，”

這理由當然是在入族譜吃飯時，被白簡拿來做借口的，對於白露的來歷，白春蘭有些糊裏糊塗，其實馬氏也不甚清楚，後來覺得沒有威脅力，便就無所謂了。

對外，白簡可從來沒說過，她跟白庭遠是繼子，所以對於這一點，她也知道不能戳破，否則影響的是她自己，是以說的倒也自然。

說完便又對白露道，

“這是元燕姐姐、元慧妹妹。”

原來是元家的，也就是白簡的直屬下屬元順，任職是提刑按察副使，雖說官職比白簡低，但在西京紮根長，且他的妻子張氏，乃當朝大公主夫家的堂妹，是以白簡剛來時少不得十分拉攏依仗。

這元燕和元慧就是他最小的兩個女兒，元燕為人大方得體，已經定了其母娘家張氏子弟，只等明年成親。

白露忙施禮，倆人趕緊回禮，四人坐下，早有下人送上茶水，又添了些果子糖。

四人多半都是白春蘭和元燕說話，元慧就跟白露表現出來的那面一般，顯得怯懦而不起眼，在談話中才知道，她原來是庶生。

女孩兒閑話無非衣裳鞋子什麽的，因為元燕定親了，白春蘭春心萌動，便對準備親事起了興趣，問起如何繡嫁妝什麽的。

元燕笑道：

“這些其實都走個過場而已，我哪裏有那麽好的手藝，都是家裏繡娘做的。”

白春蘭瞥了眼白露道：

“我這妹妹手藝就不錯，以後我可有人代勞了。”

這話十分不得體，一個未定親的姑娘家，說出這話太不成體統。

雖然白春蘭料想白簡不敢說出自己和哥哥非他親生，可畢竟心裏有些虛，就怕眾人只會吹捧白露而孤立了她，是以故意打擊了一下，也不管得體不得體了。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白露裝作沒聽懂，元燕幹幹一笑，正要開口，就聽門簾子一挑，有人一邊進來一邊道：

“我就煩著學女紅那些，不知手藝有多好，真好的話就來指教一下我們家繡娘吧~”

白露擡頭一看，竟然是曾經在金繡坊見過的那個被叫做“柳姐姐”的女子，她身後跟著的正是姚四小姐姚冰欣，也是在金繡坊見過的，再後面跟著個高瘦的女孩兒，低著頭，也看不清臉的。

元家姐妹首先站起來，元燕還主動招呼道：

“柳依姐姐，冰欣妹妹，冰清姐姐。”

白春蘭紋絲不動，白露站起身沈默的點了點頭便又坐下了，下人又搬來凳子，添加茶具、果子糖，柳依坐下後便道：

“剛才說哪家的繡娘手藝好啊？我們冰清剛好也在準備嫁妝~”

一聽冰清這名字就知道是姚家的三姑娘了，也是個庶女，聽到這般說她，臉不由紅了，低著頭在那裏不說話。

倒是旁邊的姚冰欣道：

“我已經把金繡坊手藝最好的繡娘，調去給三姐使喚，就不勞煩柳姐姐費心了。”

柳依有些悻悻道：

“四妹何必如此見外呢~”

姚冰欣也不搭理，這柳依是右布政使柳世平家的小女兒，十分嬌慣，跋扈慣了，當初仗著皇後柳家，很是張揚，只恨爹非要給二哥姚謙定了這柳依。

結果姚謙中進後去了外地任職，她嫌吃苦不願去，還不給二哥納妾，現在柳家倒臺皇後賜死，姚謙就幹脆與之和離了。

這柳依也是臉皮厚的，不僅一反常態在姚家人面前晃，還擺出十分想破鏡重圓的姿態，可惜，本來就沒什麽情分，何況姚家人一向重利。

是以姚冰欣並未搭理，徑直對在做的人打招呼：

“白姐姐、元姐姐，元慧妹妹，你們來的真早啊~”

看到白露又道，

“不知這是哪位妹妹？”

白春蘭本來不喜歡跟庶女庶子打交道，覺得有礙身份，但礙於姚冰欣可是金繡坊表小姐，便將剛才說的理由又講了一遍。

姚冰欣號稱過目不忘，當然記得白露去過金繡坊，不過看白露只是淡笑著點頭，估摸著不喜張揚，便回以微笑後，便只僅著白春蘭一頓誇讚。

白春蘭正等著識貨的呢，不過人太少，覺得炫起來也不過癮，所以只淡淡說了句“我舅舅送來的禦賜之物”，然後便岔開話題道：

“怎麽這家子沒有主人來待客？”

話音一落，便見有人掀簾子進來，笑道：

“失禮了失禮了，我這就來賠禮~”

眾人望去，是個穿著蔥黃色長袖對襟系帶褙子的少女，袖口領口裙擺都繡著白色的雲紋，梳著百合髻，戴著一些玳瑁珠串的首飾，十分嬌俏。

後面跟著小秘密的一個女孩兒，穿著藍底白花的斜襟褙子，看上去穩重一些，白露看到白春蘭的眼神明顯一亮，然後站了起來。

來人走到跟前，那先頭說話的女孩兒又道：

“讓姐姐妹妹們久等了，罪過罪過，兩位張家姐姐去布置園子了，這裏本是我跟黎兒表姨負責，但我們剛去聽閑話了，可對不住呢~”

白春蘭一改剛才的不耐煩，忙和氣道：

“哪裏的話，李臘妹妹，你跟黎兒姐姐聽什麽閑話了？也帶我們分享分享啊~”

這說話的原來是李臘，正是張家三姑娘嫁去李家生的大女兒，這李家當家叫李修，也是西京當地的世家，李家的大公子，也就是李臘的父親李九思，現任太子賓客。

若是順利的話，等太子登基，不是內閣也是皇帝的心腹，二、三品的京城大員是跑不掉的。

而後頭面帶笑容的，則是李黎，正是李啟的妹妹，李啟李黎的父親李中孚，則是張家老太太的親弟弟，兩人年歲差的多，李中孚成親也遲，導致李啟李黎雖然年歲小，但輩分可一點也不小。

至於白春蘭，一心掛念著李啟，自然對李黎十分熱忱，可惜對方永遠只是疏離的客套。

眾人說了一會兒閑話，又進來兩個女孩兒，一個是郭知府家的郭素素，上來就跟白春蘭做出親熱狀，不停的稱讚她的首飾，讓白春蘭十分得意，趁機好好炫耀了一番。

另一位是柳家的三姑娘，也是個庶女，柳姝，跟她嫡姐柳依互相看不順眼。

原來柳姝生母方姨娘，是巴蜀某衛府的指揮使之女，現在皇後倒臺，雖然暫時沒有波及柳家，但柳世平已經在找後路了。

是以對方姨娘母女開始重視起來，讓母女倆多年來的怨氣一掃而光，加上柳依太過任性，自己行為不端讓姚家鉆空子，丟了柳家臉面，令柳世平十分不喜。

今兒本來不讓她出來，只因花會主要對未婚的貴族子女，你一和離的去幹嗎？不覺得丟臉嗎？自己不覺得丟臉，就不怕主人家不歡迎嗎？

可架不住柳大小姐自己偷跑出來了，而且，好歹她爹柳大人也好歹還未辭官或者罷官，多少面子上總要維系點。

柳姝早早就把這事私下告訴了郭素素，只因知道她跟白春蘭交好，郭白二人又都是長舌婦。

其後又來幾位女孩兒，李臘李黎看看時辰不早了，便帶著大夥兒出門往花園子走去，經過兩個跨院才入了月亮門，門上一石匾，叫【朱華園】。

內裏的布置較為素雅，樹木以香柏楊柳為主，中有池塘，水面有青青荷葉，悠悠潔蓮，上立亭臺廊榭，被楊柳環繞住，顯得十分清爽幽靜，徐徐微風吹來，滿院子由水汽帶來的濕潤，真是令人心曠神怡。

中間正有仆婦穿梭，旁邊美人靠正坐著兩人，一穿月白色褙子，一穿青白色褙子，發型裝飾都素雅的很，正是張靜雲、張靜月兩姐妹了。

張靜雲乃大公子張江長家的長女，張江長夫妻倆在京城，將子女都放在了家裏教導，倒也放心，張江長是有名的才子，還做了大學士，張靜月也是西京有名的才女，其弟弟張靜君反倒資質一般了。

而張靜月便是二公子張江闊家的長女，雖說父親只是書院先生，可這書院並非一般，起初只是張家先祖張子厚辦的族學，間或的收了一些有資質外姓子弟，甚至家境不好的還給資助，這般一來，在兩朝中培養了大量的朝廷棟梁，才從私學變成了府學。

但此府學又跟一般官學不同，並非朝廷撥款，而是由當地的大家官宦權貴們捐款，學生們免束脩，若家庭貧困，只要能通過入學考試，還可以通過幫助老師抄寫賺些補貼，甚至文章評比中能得前三甲的，還可以給學金。

且院長卻並非在職官員，而是要由公認的大儒擔當，這一屆便是李中孚，至於任教先生，不說大儒，但在學問上是肯定要得到認可的，是以十分有體面。

所以，當地只要有讀書的人家，或者想博個名頭的人家，都會爭著捐款，可若是有名聲太臭的人家，書院還會拒收。

這些消息，白露除了跟白簡打聽，也曾讓彩鳳去買衣裳、制定首飾時，特意稍稍打聽一些西京當地的情形，包括一些傳聞消息，甚至小道八卦都可以。

因為她知道問白春蘭是問不出什麽的，別說她會不會故意使壞亂說，就憑她的心智，就算不使壞，也恐怕也說不出什麽有意義的事情。

她當時還挺羨慕的，若是慶城慶陽也能有此書院，肯定能興學，如邱娘子家的小虎子，讀書哪裏還成問題呢？

眾人穿過廊榭，走到亭臺下，才發現仆人正把一盆盆花樹搬到亭子下，有的直接放在美人靠上，張家二女見人來便起了身，李臘道：

“人都到齊了吧，咱們開始吧？”

亭子中間擺了長桌，上面有一些瓜果水酒，還有筆墨紙硯，張靜雲張靜月都是有名的才女，看來是要以文論友了。

當下便見白春蘭臉色不好，她就是個草包，最是怕這種時候，只聽張靜月道：

“好像蕭姐姐還未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