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偷偷去看傅氏被點破，白露又是那種態度，傅傑就更加聽話了，因為大姐在他眼裏，除了溫柔寬和，又多了層神秘感，遂乖巧的點點頭。

旁邊衛漁毛遂自薦道：

“那我明日就陪著小少爺去吧~”

白露自然同意，眾人說說笑笑的，一直吃喝到很晚才收拾，而後各自散去了。

次日正月初一，也是元旦，好在晴空萬裏，但雪下了兩天兩夜，早厚的邁不開腳。

白露得人具都早早起了床，開門放了鞭炮，便帶著毛彪等人先去掃岐黃街，左右鄰居見了，有跟著出來幫忙的，也有袖手旁觀覺得占便宜的。

白露也不管，只顧帶著大家幹活，穎娘春草早就將饃饃、卷卷重新熱了一遍，還新蒸了一些，分裝在包袱裏，董源則將裝好的紅包分發給白露傅傑，還偷偷塞給穎娘一個。

穎娘沒有推拒，捏了捏，發現是碎銀子，掂了掂估摸也有五六兩，其實上次給的家用還未用完，看來這貨倒是大方的緊。

其餘人拿到饃饃後便出去散了，像這種時節，自也有大戶人家樂善好施的，會在府門前擺個攤，施送粗糧饃饃之類，且每個來領的還得說上幾句吉祥話。

這裏面最顯眼的就是錢家了，背靠縣太爺，幾乎壟斷了成了慶城許多產業，南北街一半的鋪面都是他們家的，不過他們家人倒也懂得低調，沒出什麽太過惹眼的事。

白露春草等人負責去街上施送饃饃，那些聚集在城隍躲風雪的、出來撞運氣，看看年節有沒有丟棄廢舊物品，他們好撿回去再用的。

他們的行為被錢福記的掌櫃看到了，心裏奇怪，因為白露等人施贈時也未報出姓名，是以搞不清狀況，便報回了府裏。

錢老太爺和家子女正在看皮影戲，聽到這個消息，也頗為奇怪，當聽說是岐黃街的董宅，就更奇怪了，從沒聽過這號人物啊~

旁邊錢大公子忽而道：

“岐黃街？莫不是魏二爺賣的老宅？”

錢老二嗤笑道：

“這魏二爺也夠狠的，故意把老宅賣給別人，都不願賣給他大哥~”

錢老太爺撚撚胡子，道：

“去查查那戶董姓人家。”

小廝聽命去了，很快在中午前就回了信息，說是祖陵的姜嫄殿殿丞買的，住一塊的有他妻子，還有侄子侄女，正是前陣子轟動一時的傅家寡婦夥同潑皮迫害子女案。

錢老太爺道：

“原來是他家~”

錢大爺才從慶陽回來，不禁好奇問道：

“是哪家？”

錢老二便將前後事情說了一遍，錢大爺想了想道：

“那就讓掌櫃的送一份糕點過去，禮不重，但就此結了交情。”

錢老太爺道:

“無緣無故，送什麽糕點，你昨晚也說了，出了那麽大事，太子還是穩當當的，聖上也沒有還西山那位爺任免權、稅賦的意思，這江山應該是不變了，你姐夫那是沒法子，但也不過是哄著來，否則憑他這一年頭常來常往的，早結交上了，咱們買賣人家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眾人點頭稱是，便遣退了小廝，繼續過年了。

再說白露一行人，送完饃饃後便回了家，元旦往往廟裏會比較熱鬧，有那註重的，會等在門口搶那第一註香，討個吉利。

不過白露董源都不好這口，是以全幫著穎娘來蒸棗山大擺蒸饃，弄好後送給左鄰右舍，待吃完午飯後便分成幾隊，出去溜街。

白露跟著衛漁、毛彪，其餘人一隊，董源穎娘一隊，看到街上走過一隊迎喜神的，趕著馬牛驢騾，木盤裏裝著各種品字形的祭物。

穎娘沒見過這個，好奇的緊，眾人便陪著一同跟了上去，走了好久，到城邊的曠野，領頭人取出祭物擺供，然後用手壘出三個小土堆。

董源還細細講解道：

“中間代表天神，左邊代表地神，右邊代表喜神。”

只見領頭人還在各土堆上插三炷香，又燒紙三張，再放了一掛鞭炮，跟來的眾人三跪九拜，家畜則松開韁繩，任其撒歡奔跑。

忽然領頭人放開嗓子嚎了一聲，也聽不懂唱的什麽，反正極其嘹亮，後面的人跟著嚎叫起來，細聽過去，像是唱歌，可又像單純的扯叫。

反正場面十分亂糟糟，可又看的特別喜慶，好在他們都圍好了繩索，不至於讓牲畜真的跑遠，穎娘看了笑個不停，眾人不由也跟著樂起來，也沒看到最後，便一道回去了。

街上有些吃食鋪面開著，他們便吃點零嘴，南北街並不長，也沒啥好逛的，倒是穎娘，看到剪紙，覺得好看又買了一堆，董源納悶道：

“都過了除夕，還貼什麽？”

穎娘嗔道：

“我就是覺得好看，不能貼啊~”

董源摸摸鼻子，道了句“能、能，你喜歡就好，”，轉眼看到賣糖人的，問了一句：

“那你這個喜歡不？”

穎娘白了他一眼道：

“你是想說我幼稚吧？”

“哪裏的話，你想太多，就是單純問問~”

董源叫苦不疊，穎娘抿嘴笑道：

“那你怎麽不問我喜歡不喜歡醉月樓啊？”

董源無奈道：

“那我去不起，不過你要是真喜歡，我倒是也能努力一把……”

穎娘終於憋不住噗嗤樂了：

“算了，醉月樓也就葷菜多，還不如露丫頭做的花饃漂亮呢，不如你以後學學花饃，那個我最喜歡~”

董源看她眉飛色舞的，笑道：

“好，你既然說了我就試試吧。”

走在前面的春草小聲對白露道：

“真看不出來董殿丞如此好說話，連花饃都要學了！”

白露掩嘴笑道：

“莫非我叔父看著很不好說話嗎？”

春草道：

“那倒不是，只是我從小長在舅舅家，漢子們可從來不願學花饃呢，可見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白露哭笑不得，沒法跟她解釋，只是董源與眾不同而已，從小聽多了他的高談闊論，也見怪不怪了，說起來，與之交好的父親，也不可能做到這般灑脫不拘。

這是他老人家走後的第五個年頭，也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若是知道了家裏發生的一切，又該當如何作想？

白露思及此不由暗暗嘆口氣，眾人走走逛逛，等回到家已是傍晚，想不到有人早等在門口，竟然是黃總管。

府裏還是輪番休息的，黃總管今日帶著兒子黃甘、侄子張立一同過來，是為了特意送來高鶴的年節禮物。

董源很是驚訝，黃總管沒有細說，不至於是送給自己的吧？

白露趕忙請眾人進去，黃甘張立從牛車裏擡下一只大樟木箱籠， 在白露帶領下太近了董源屋子，出來卻對黃總管淡淡道：

“總管費心了，大年初一都沒的歇息，您這是往哪裏走啊？”

往哪裏走？

專門來送禮物啊，這禮物三十就到了，說是禦賜之禮呢，黃總管專門跑一趟，是為了獻媚討好，卻不想差點讓白露高鶴在董源跟前露餡兒，是以態度很是一般。

當下聽了不由一驚，不知觸到姑娘哪裏了，只好道：

“不費心、不費心，去給府裏添些東西，順道過來，便就帶過來了。”

旁邊董源看禮物是擡到他屋子裏，更以為是給他的了便客氣道：

“給總管添麻煩了，若是有空，不如喝杯水酒吧？”

黃總管笑了笑，看白露臉色不善，哪裏敢留，趕緊找個理由走了。

董源親自送出門，白露趁機進屋去查看，毛彪衛漁等人都識趣的沒有跟進，只董源不明就裏，回來正準備進去看看被穎娘拉扯住了：

“你不是說雪繡花饃嗎？”

董源哭笑不得：

“也不急於一時吧？”

“什麽急於一時，沒誠意吧？”

說是這麽說，穎娘還是硬把他扯進廚房了，而屋子裏的白露將箱籠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座牛郎織女的緙絲雙面繡檀木底座插屏。

這座插屏上的刺繡，簡直精美絕倫，遂叫來穎娘董源，品鑒一番後也是嘖嘖稱其，穎娘道：

“這是杭繡地道的蠱金繡，金碧華貴的。”

白露道：

“他跟蘇繡有何區別？”

穎娘倒是頗為了解，一語解析道：

“杭繡融匯了蘇、湘、蜀、粵的長處，繡法多變，分為蠱金繡、包金繡、銀線繡、彩絲繡，就因為如此，確實多為皇室服務。”

白露點點頭，但看董源若有所思，趕緊道：

“叔父，王爺對您可真好啊！”

董源幹幹一笑，暗想送禮物倒是可以理解，可幹嘛送一副牛郎織女的啊~是以有些摸不著頭腦，白露跟穎娘對視一眼，心下無奈的想，高鶴一來是知道她喜歡刺繡，二來，自然是因為倆人如今正分開了……

穎娘只好圓場道：

“王爺啊，就愛這些，看屏風上都是什麽四大美女的，看來聖上也是看準了他，不過我看這不適合你叔父，還是給白露用吧~”

董源倒無所謂，道：

“也好，反正收下就是，”

頓了頓道，

“這畢竟是禦賜，我看還是別擺放出來，收到箱子裏好，，若王爺問起，你就說我感激不盡。”

白露終於松了口氣，點點頭，幾人才出了屋門，可被黃總管一攪和，心裏十分不得勁，看看毛彪衛漁，尤其是春草，覺得很不保險，便借口雖然王爺不在寶蓮苑，但總留在外面不像話，還是回去吧。

當晚吃過飯，歇息之後，第二日一早眾人依依不舍的跟著走了，本來衛漁說要回去叫馬車，被白露制止了，幾人就慢慢走在田野風光裏。

一路走走玩玩的上了山，進了別墅，白露就先把衛漁春草叫進廂房，關起門來道：

“你們跟我最多，日後出去一定要記得，不要隨意說起我跟王爺的事情，太過打眼，哪怕是對如我叔父那般的，明白嗎？”

倆人見白露難得肅穆，趕緊點頭稱是，白露便將買來的吃食交給衛漁，讓送給淩草，順道給黃總管帶一句話，做好本分的就可以了，莫要隨便節外生枝的。

衛漁一走，白露不由郁悶起來，獨自出了會兒神，忽然想起那扇插屏，自覺心頭火燒火燎的，那個功夫，自己不知多久才能達到。

當即囑咐春草道：

“你府裏可有玩的好的姐妹，也去串串門就是。”

春草道：

“以前在粗洗房，只跟義承義平還好，其他都不怎麽說話了。”

“我買的東西還有一些，你拿去送給他們，跟了我幾日，到年節又回來了，還沒吃上好東西。”

白露說著頓了頓，又讓去拿一百銅錢來，帶去給兩兄弟，而自己則起身去了繡房。

今日是正月初二，原本的計劃是帶傅傑去三叔祖家拜訪，不過被年三十那麽一攪和，就不太想去了，剛好自己回來，就請董叔代勞了。

一路分花拂柳的，雖說是正月裏，但高鶴不在，府裏也沒什麽事，正閑著曬太陽，見到白露十分驚奇，倆人客套幾句，白露便繼續沈浸入那副喜上眉梢裏。

她想好了，所謂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雖然手藝沒有宮內的繡女好，但也是她繡的，就做個被褥面，將來等高鶴回來，就……

想到這只感得心熱耳熱，不禁覺得自己太過不知羞恥，搖搖頭，趕緊專心致志做起活兒來。

一天下來也是腰酸背疼的，回到寶蓮苑，衛漁帶了黃總管的回話，左不過道歉思慮不周之類，而淩草也送了一些小吃食過來，都是她自己做的。

自從升了正式的廚娘，加上她力氣大、也愛吃，秦娘子多加提點，廚藝是進步很大，可惜還不夠精細。

白露晚上看了會兒書便進入夢鄉，第二日想到初三該從裏往外掃，估摸著穎娘都會做的，想想沒了高鶴的寶蓮苑，倒少了些心思。

可轉而一想，穎娘叫她要多自立自強，她一想也是，要想讓高鶴一直在意她，別的就不說了，確實不能太過依賴於他，因為容易患得患失，惹人厭煩。

於是第二日一上午，便帶著眾人打掃，吃完午膳繼續去到繡房，那幅圖快到收尾了，越是如此她越急切完成，終於在傍晚時分將繡活兒徹底完成了。

白露十分開心，雀躍的真想跳起來，可惜高鶴不在，穎娘淩草也不在，她不好意思對著繡房的人表現太過出位，當下將繡品取下，收好後回了寶蓮苑。

想來想去，十分難耐，便叫來衛漁道：

“明日我們還是回董宅一趟，明日是迎竈神，肯定好玩，而且我也想讓穎娘看看。”

衛漁要下去傳達，被白露攔住了：

“不著急，明日再說吧，我覺得人實在太多了。”

衛漁心領神會，但安全這點上他實在不敢懈怠，勸道：

“毛典仗他們也是為了您著想~”

白露嘆息道：

“我當然知道，否則不會讓他們跟著了，”

想了想到，

“這樣吧，反正他們都跟好幾次了，再換人也麻煩，只是你私下提點一下毛典仗，約束著下面人，千萬不要跟黃總管一般，另外，我們也不要坐車了。”

衛漁點頭下去了，白露將喜上眉梢又拿出來，看了又看，雖說技藝也不算太高，但都算初學者中的佼佼了，且從針法來說，各個方面都沒再找出缺陷。

是以她實在歡喜雀躍，想起那副荷葉圖，躺回床裏又蹭的爬起來，將那副繡品找出，之前還會浮線，邱姐姐說是手上拉線松緊不夠均衡導致，以後繡的多了，找到自己的手感就好了。

現在來看，一來是因為練習的還不夠，二來，是她那時還略有浮躁，總想著盡快完成，這回說到底，是為了打發時間充實自己，反而不急切了。

當晚連書都看不下去了，躺床上翻來覆去，最後又將紙墨拿出來給高鶴寫信。

她也不是那等女詞人，更不是妓子，可放著膽子將相思天天掛在嘴上，前幾封寫的都是些問候和自己瑣碎的生活，這一封則就著重寫了自己對刺繡的感悟，直到後半夜才睡過去了。

第二日，一眾人便走著下了山，走走轉轉到了董宅，想不到沒人在家，還好白露有鑰匙，開了門，廚房裏擺上了點燈，花饃，還有正在燃的香，可見是剛出去的。

白露便讓衛漁出去四處轉轉，畢竟街不大，看是不是出去轉悠了，自己則和其餘人準備午膳，好半晌衛漁才回來，氣喘籲籲道：

“沒有呢~”

白露有些失落，雀躍的心稍稍淡了些，就這般等著直到傍晚，董源才帶著穎娘傅傑回來了，原來今日他們去了祖陵，本來董源只打算自己去，後來穎娘覺得無事，便一定要跟著，他至少隨她了。

晚間回來，眾人又團團聚聚吃了一頓，歇息時將喜上眉梢拿給穎娘看，後者也點頭道：

“這副圖雖說簡單，但你若能毫無瑕疵的繡完整，也是不容易，可見，”

說著笑道，

“紀媽媽教的好~”

白露拉著她的手搖了搖：

“知道我就想讓你誇一誇，還故意這麽說，不過，倒確實要感謝紀媽媽~”

穎娘笑道：

“她還要感謝你呢，來這裏工錢長了，賞賜多了，夠她出府頤養天年了。”

說到出府，白露又試探道：

“那你呢？”

“我什麽？”

穎娘故意裝傻，白露直接問道：

“你要不要出府啊？”

春草還在外面收拾，穎娘便坦誠道：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若離開了王府，哪裏能庇佑我？”

白露張了張嘴，想說出董源如今就是替王爺做事，但想董源自己未說，可能是不便說出，就未多言了。

第二日是正月初五，要接財神，要把之前正月裏積攢的的垃圾到處去，還要放響炮，一早上就做了大餃子出來吃，穎娘又打發董源去買了財神的畫，還自己做了點燈花饃，點了香供奉。

白露笑道：

“你在慶陽待了三年都不會做面食，可才在這裏住了幾日，就能做花饃點燈了，可見我們慶城這地方熏陶人啊~”

穎娘點了點她的額頭道：

“你就打趣我吧，可不知誰一開始那幾天裏，就跟丟了魂兒似的呢！”

白露訕笑道：

“好了，是我不對，這哪裏是我們慶城養人，明明是穎娘你聰慧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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