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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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到了竹林,太陽已經朝著西邊墜去。夏日的午後最是炎熱,而在竹林中,清風拂過,才覺得清涼了不少。

花綾下了馬車,輕輕拭去額頭的汗珠,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馬車通風不足,確實有些悶熱。”陸孤雪在旁邊說道。他知道公主的馬車很普通,自然難免有些紕漏。

“早知道就自己騎馬了。”花綾笑著回道,“倒是連累了將軍。”

“公主說的哪裏話,末將不敢。”

周圍的竹林很安靜,兩人的對話聲調雖然不高,依舊十分清晰。蘇蘭馨很快就出現在木屋門口,看見來人,便微微一禮。

“公主殿下。”

“蘭馨姑娘,先生可在?”花綾輕聲問道,同時已經邁開步子朝著木屋走去。這裏她很熟悉,即便沒了柵欄,馬車依舊停在那個位置。這段距離不遠,她輕輕的腳步也像以往一樣,在相同的步數之後,便會走入木屋。

陸孤雪默默跟在其後,旁邊是花文卿。他是第一次來這裏,表面上很自然,實則萬分小心。

只是一眼,他便看出門口的少女也是一個高手,實力可能和花文卿相當。而那木屋之中,他卻察覺不到任何氣息。這種未知帶來恐懼讓他不得不小心些。

一個憑借一人之力屠戮一門的人,怎麽能讓人不小心。

“先生在用膳,公主裏面請。”蘇蘭馨恭敬的退到門邊,微微低頭。

“蘭馨姑娘無需多禮。”花綾輕輕拉起蘇蘭馨的手,便朝著屋裏走去,顯得十分平易近人。

換了平時,作為公主殿下,自然不會與人這般親昵,只是想著先生的眼睛能恢覆,便十分開心。這突然的舉動讓蘇蘭馨有些錯愕,卻不敢反抗,便只能跟著走了進去。

木屋依舊開著窗戶,所以十分敞亮。沐劍一閉著眼睛,靜靜的坐著,身前擺著兩個小菜,一個瓷碗、一雙木筷靜靜的放在中央,顯得十分規矩。

“先生,綾兒又來看您了。”

“公主,用過膳了嗎?”

“綾兒不餓。”

沐劍一淡淡的點點頭,而後輕輕搖了搖手,蘇蘭馨會意,便將桌上的碗筷都撤了下去。

“先生,綾兒是來給您送藥的。”花綾這才將手裏的紙包放到了桌上,“上次得知先生失明,綾兒回去便命人搜集治療之法,這是南方一個隱世家族的祖傳秘方,一定有效!”

她當初下令的時候,也沒想到這麽快就有消息,所以顯得很高興,只是對方的反應,則顯得冷淡了很多。

“有勞公主費心了。”沐劍一微微點頭,好像並不在乎。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他自己心裏很清楚。老天爺其實很公平,得與失總是相伴而行。他失明自然是因為想要得到點什麽,如果覆明,那得到的東西也許就保不住了。

那是他不想見到的。

“先生,您不相信綾兒?”花綾看著對方的反應,微微有些失落。

“公主所說的南方那個世家,劍一已經拜訪過了。”沐劍一淡淡的回道,其中的意思也很明顯。至於是不是真的去過,並不重要。

他微微轉頭,接著問道:“這位朋友是?”

陸孤雪一直看著沐劍一,心裏想著別的事情,不由微微一楞,急忙回道:“在下陸孤雪,見過……先生。”

“對了先生,他就是打敗牙帳可汗,退敵三千裏大勝而歸的陸將軍。”花綾又急忙補充道。

“陸孤雪?”沐劍一微微蹙眉,著實不曾想到對方會來到這裏。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怪異起來,三人心裏都在想著什麽。很快蘇蘭馨走了回來,將茶杯輕輕放到桌上。

“先生,您不記得了嗎?就是陸昭川老將軍家的公子,陸孤雪。不久之前平陽關岌岌可危,若不是陸將軍,興許牙帳已經南下了。”

蘇蘭馨的話很輕,語氣掌握得也極好,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陸孤雪急忙搖頭回道:“姑娘過譽了,陸某能獲勝,也是平陽關將士齊心。”

說完之後他的臉上不由浮起一絲笑意,似乎十分滿意。滿意的不是那些誇讚,而是自己的回答。

換了剛回花都的時候,這些客套話對於他來說可是一個難題。

“虎父無犬子,陸將軍果然名不虛傳。”沐劍一淡淡回道,好像想起了什麽,轉而說道:“公主,可認識這枚玉佩?”

說著他便送懷裏到處一枚玉佩,輕輕的放到了桌上。花綾咦了一聲,顯得有些意外,“這是綾兒的玉佩,先前出門還找不到,沒想到是落在先生這裏了。”

“謝謝先生。”將玉佩收了起來,她看著桌上的紙包,臉上又有些不悅起來。

“公主嚴重了。”沐劍一表情沒什麽變化,閉著的雙眼之中卻忽然迸發出一絲殺意。這道殺意很輕,就像是一片竹葉落地般悄無聲息。然而即便如此,卻依舊沒有逃過陸孤雪的眼睛。

從進屋到現在,陸孤雪的註意力一直都在沐劍一的身上。當那絲殺意出現時,他瞬間便握緊了拳頭,後背忍不住一涼。

“好可怕。”

這三個字很籠統,卻能恰到的表示他此時的感覺。輕,是不容易被察覺,然而一旦被發現,其中的的冰冷之意並不會有絲毫影響。

這道殺意的目標是誰,他不知道,但是心裏依舊覺得很不好。

陸孤雪想要做點什麽,比如打一架,但是這樣的情況,自然不可能。既然不能做,便就只能說。

“先生,您的眼睛因何失明?”

他不太會說話,初次見面,問這個問題……很不禮貌。

原本不太開心的花綾聽到這話不由一瞪眼睛,輕輕喝道:“將軍!”或許是因為心急,語氣之中,帶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公主威嚴,仿佛這才是真實的她。

而之所以心急,並不是責怪陸孤雪,而是擔心。擔心下一刻便會有一道劍光亮起,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花綾小心的看向沐劍一,那張臉上卻依舊平淡無奇。

“陸將軍直言直語,倒是很符合軍人的作風。”沐劍一一甩衣袖,站了起來,“不過此事,沐某不願告訴任何人。”

主人家起身,自然是為了送客。花綾跟著站了起來,知道對方已經不開心,自己也該離開了。她抿了抿嘴,還是忍不住說道:“先生,綾兒一定會治好您的眼睛的。”

“有勞公主費心了。”沐劍一搖搖頭。

“那綾兒就先告辭了。”

“公主,可否幫劍一一個忙?”

“先生請講。”

“蘭馨一直跟著我,著實有些無聊,過兩天就是中元節了,可否讓蘭馨跟著公主玩兩天?”

花綾不由看向蘇蘭馨,“若是蘭馨姑娘不介意,綾兒自然歡迎。只是……”

靜靜站在旁邊的蘇蘭馨沒想到話題會忽然轉到自己身上,卻很清楚沐劍一的意思。

“公主只管放心,劍一還沒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這句話一下子表達出了沐劍一的決心,便無人再敢反抗。

“謝先生,謝公主。”蘇蘭馨躬身一禮,眼中卻帶著無奈。

玉佩,自然不是公主不小心落下的,那麽只能是有人送過來。她明白先生的意思,自己跟著公主的目的自然也不是玩,而是保護公主的安全。

上了馬車,看著越來越遠的木屋,蘇蘭馨心裏不由有些擔心起來。

陸老將軍,可不好對付啊。原本以為滅了西門府,對付應該就會收斂了,沒想到結果變本加厲,直接威脅起來。而沐劍一的安排,也顯得十分慎重,更加體現出對手的強大,所以讓人不得不擔心。

陸孤雪原本有些話想說,然而因為蘇蘭馨在場,不得不放棄。

“蘭馨,先生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花綾收回視線,臉上有些疑惑的問道。

“公主何出此言?”

“沒事,應該是失明的關系吧。”花綾頓了一頓,才接著說道,“你知道先生的眼睛是因何失明嗎?”

“先生不讓說。”蘇蘭馨有些為難的回道。

……

搖晃的竹葉下,沐劍一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的緩緩朝著竹林深處而去。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他的樣子顯得十分可憐,就像是和其他普通的盲人一樣,孤單無助。

作為天下第一的殺手,他不知道什麽叫無助,但是在遇到強敵的時候,心裏還是需要一些別的支持。

竹林的深處有一座墳,他的師父在那座墳裏。

沐劍一從來沒覺得自己天下無敵,至少在他看來,師父比自己厲害太多。所以他在遇到強敵的時候都會去看看師父,以此來獲得一些鼓勵——最厲害的師父都會死,那還有什麽人是不死的?

腳下的土地變得有些松軟,意味著已經到了墳墓面前。他拄著木棍坐了下來,卻許久沒有說話。

“你是在等我開口麽?”

似乎有一個輕蔑的聲音響起,沐劍一臉上不由浮起一絲笑容。那個聲音來自於他的心裏,其實是在告訴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他一直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想要顯得更加認真。

“師父,那個孩子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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