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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愁因薄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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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與西陵王渾清邂逅之後,我幾乎每晚都會夢到那張臉——渾清與明渠,他倆長得竟然是那麽的想象。音容笑貌,甚至連籍貫都幾乎一模一樣。除了心中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開始對明渠與渾清的身份產生了懷疑。當然,這種事情能夠,是不能亂嚼舌根的。為了探清虛實,我後來又常常一人去臺城對岸閑逛。有幾次還確實又邂逅到了渾清。只不過我們每次都只見了短短一會兒,便不得不分開了,絲毫沒有半點線索可尋。

更始十五年的春,就這般一晃而過。

快得我還來不及尋到昔日的舊夢。

這一年的夏季卻過得格外的酷熱、漫長。太陽火辣辣的,熱的大家都不想出門了。陳愈早早帶了他心愛的楊宸妃去桐花臺避暑,留下沈皇後與東宮太子主持大局。皇後歷來對永巷比較寬厚,所以永巷之人這段日子過分慵懶,她也只是睜只眼閉只眼。十二殿除非要事,幾乎人人閉門不出。只有知了在樹上不停的嚷嚷,吵得人心煩。

雲言多半由乳母帶著,許多事不必我自己親歷親為,那孩子自從入夏以來,也變得格外懶散,喜歡躲在有冰塊的小屋子裏頭睡覺,絲毫沒有讓我操心的意思。每日裏除了與隔壁清涼殿的衛美人串串門拉拉家常,也真無事可做。有些時候,長使夫人竇氏也會過來看望衛美人——衛美人的父親與長使夫人是同母異父的姐弟。

竇夫人和我們不一樣,她是女官,並非妃嬪。她是廣濟大長公主年少時期與家臣私生的女兒,幼時隨父親隱於鄉裏,嫁人生子。後來回到大長公主身邊,陰差陽錯卷入朝廷權鬥。再後來,做了女官,被陳愈封為長使夫人。她約莫五六十歲的樣子,有些年紀了,每日裏除了照顧年少守寡的昭帝遺孀宋太後,便是幫著皇後協理永巷之事。偶爾,年邁的大長公主入宮來小住,竇夫人還得照顧她母親的起居。或許是因為昔日大長公主與竇夫人曾經鼎力支持陳愈登基,事後又功成身退,甘居幕後,陳愈對與竇夫人與大長公主還是十分敬重的。畢竟,衛穆皇後一脈,自昭閔太子溺水、文宗病逝,所剩已無幾人。

一來二去,大家便漸漸熟了。竇夫人其實很健談,便樂意多與我說上幾句話。

這日,竇夫人恰巧路過含光殿,便索性來找我坐坐閑聊。因著昔日明渠是竇夫人交給我母親養育的,我遣散眾人,決定私底下問她明渠的身世,還有明渠與渾清二者極為相像之事。

聽我提問,竇夫人先是有些詫異,旋即嘆了一口氣道:“誒,都是冤孽啊。“她搖了搖頭,沈默片刻,才道:“你放心,明渠還活著,毫發無傷,只是他的身份與下落我還不能公之於眾。明渠本名殊,意為該死之人。當初,將明渠送到你母親那裏,是我與大長公主以及明渠的宗親商議之後的結局。我們本以為,如此可以保他平安一生。只是我們沒料到,後來朝局風雲變幻,承天帝亡,唐氏連坐,你母親也未能幸免,這才有了你今日的境遇。你放心,到時一切自然會揭曉。”

我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麽多過節。我本能的意識到,這一切背後,或許有一個更深的坑,如果此時強行追根問底,無疑就是跳進了坑裏,可能永不超生。

沒想到此時,竇夫人又道:“我聽說你前段日子時常去臺城對岸,貌似還與西陵王有過邂逅。但你要明白,明渠與西陵王非同一人,二人長得相像自有另一番原由,此刻不宜點破,更不宜追根問底,以免旁人見到,以訛傳訛做實了你倆有私情的事。”

我有些詫異,我明明已經隱藏的很好,怎麽會

“敢問夫人是如何察覺到我在臺城對岸之事?” 我好奇的問道,心中卻覺得無比恐懼。

“永巷之中,耳目眾多,更不缺造謠生事之人。只不過那一日,才人運氣好,被我的人看見了。我並不想為難才人,但才人今後還是要小心楊氏的耳目,以防楊氏暗算你。才人千萬要保重自己,因為整個永巷,只有你,才有扳倒宸妃與西陵郡王的底牌!“

我點點頭,卻若有所思。我記得,最早是那位死不瞑目的董婕妤與我說的這句話。難道,這中間的關鍵,真的是因為明渠?

“記得最初,是董婕妤第一次與我說這句話的。婕妤不久之後,便死不瞑目。如今夫人又出此言,賤妾實為惶恐。夫人可知當初董婕妤為何選擇一死?”

竇夫人沈默不語,雙手顫抖著,手中的杯盞“彭”的一下重重砸在了幾案上。

“婕妤私會永巷外人,被楊氏的人看到了。其實也沒什麽,只不過是她的娘家人看不過她在永巷被人欺淩,故而買通宮人,私自過來探視。適逢那時陛下因為前朝豪紳貴族勾結、買賣官爵之事不悅,楊氏便趁機誣告董婕妤勾結前朝,並以董婕妤子女或牽扯其中威脅她。婕妤本來就性情剛烈,為了力證清白、保全子女,不惜飲附子湯自盡,死狀極慘。就連我與大長公主都來不及保全她。她與衛美人一樣,是大長公主看著長大的孫女,出殯那日,大長公主協同衛美人一同到陛下那裏哭泣喊冤,陛下也只是表面無動於衷,暗地裏疏遠了楊氏罷了。”

竇夫人一邊說,一邊眼圈就有些紅了。看得出,她也是很在乎董婕妤的死的。她的眼中充滿了無奈,而她卻什麽都做不了。

“聽聞青山君久臥病榻,多半熬不過幾個月了。才人莫以為此事永巷的人,因為盛夏,一副慵懶的樣子。很快,必會有人攪動風雲,永巷,就要不太平了……”

竇夫人長嘆著,一邊任由她身邊的侍女,扶她起身:“久旱未必逢甘霖,或是狂風驟雨、大廈將傾,也未可知。山雨欲來,才人珍重……”

她說著,對我行了個禮,無力的往屋外走去。想來,或許是我問關於董婕妤的事,讓她又想起了傷心的事。我只是覺得萬分後怕,我知道永巷險惡,步步驚心,只是沒想到,艱難的日子,還在後頭。

更始十五年八月,陳愈與楊氏回永巷的第六天,傳來青山君沈印之病逝的急報,震驚永巷。

九月,禦史大夫韓增狀告皇後的叔叔潯陽侯沈覆之結黨弄權、草菅人命。旋即,沈覆之被褫奪爵位,發配南疆。大家都明白,陳愈,已經迫不及待的要開始肅清沈氏一族了——而他這一次的手段,只怕比之前他對周氏一族還要雷厲風行。

每過幾日,便有涉及沈氏族人的新舊案子被人翻出來,許多都看似是莫須有的罪名。沈皇後驚恐之下,每日披發素服,跪在長秋宮外請罪,幻想著可以讓沈氏一族的被從輕發落。而這一切,卻都只是徒然。

太子束手無策,晦之嚇得大半夜跑到含光殿撲在我懷裏大哭。宋太後派來的宮人每次都要哄上大半天,才好不容易把他給勸回宋太後的長信宮。

我悄悄過去看過一眼皇後,她一身白衣,面色蒼白的跪在冰冷的席子上,深秋的寒風吹亂她的衣襟。脫簪落飾,長發及腰,一臉憔悴,與昔日母儀天下的那位,判若兩人。

中宮不穩,永巷慌亂,大家心中都明白,最恐懼的事情,恐怕很快就要發生了。

更始十五年,十月十三日,陳愈終於下達了廢後的詔書,廢去沈童中宮皇後之位,收回璽綬。而出人意料的是,就在同一份詔書裏面,陳愈冊立了楊婉宜為後——永巷眾人多年來恐懼的事情,終於成了現實。

沈氏無德,常懷忿怨,戳辱宮嬪,不可以為中宮。即日褫奪皇後璽綬,貶為庶人。

楊宸妃鄉裏良家,歸自微賤。宜為天下母,時上尊號。

好在陳愈另外下令,不許慶賀新冊皇後之事,不然,永巷裏估計早就哀聲一片了。同樣一道詔書,一夜之間,一人被捧上天,母儀天下。而另一個人則被貶為庶人,萬劫不覆。帝王之愛,竟是可以如此無情。或許從一開始,他原本就是為了鞏固他自己的權利才會和我們這些女人糾纏。

只有衛美人四下無人的時候會默念那道詔書,冷冷的對我說:“歸自微賤?哼!是夠微賤的……”

沈氏就這樣被關進了北宮。樹倒猢猻散,長秋宮的宮人們也被打發去了暴室,長秋宮就此封宮,連楊皇後都無權進去。永巷之人雖然為沈氏遭遇鳴不平,卻顧忌楊氏身為皇後、永巷之主,什麽都做不了。

只有竇夫人,看到楊氏故意派心腹去折磨沈氏之後,悶聲不響的換了幾個心腹去北宮做事。大家同情沈氏,所以也沒人肯對楊氏說上只言片語。

但很快,災難就降臨到了我們的頭上。原本沈氏為皇後之時,永巷財帛、錢米,毫無虧空,歲歲有餘。除去北所偶爾有人抱怨缺衣少食,其實大家日子都還過得富足。就連地下的宮人、內侍都還有油水可以撈。

但楊氏來了的第二個月,突然決定要廣納采女,充實永巷。確實有民間女子被選進來——她們一來,就被依照慣例送入北所了。可沒過多久,少府就開始報赤字,然後楊氏做出一副要節衣縮食的樣子,整個永巷就不得不跟著省儉。連我們都不知道,楊氏把錢花到哪裏了,就很快跟著開始節衣縮食起來。那些個豪門出身的女子,平日裏喜歡打賞下人充面子,現在都不得不開始問娘家要錢了。好在雲言還小,他的月歷是掖庭另外撥給我的,所以晗光殿靠著雲言的光,還不至於窮到喝風。但我卻聽說,北所那裏,卻因為缺少炭火,病倒了不少人。一時間,永巷怨氣沖天。

只是這些,陳愈是不知道的。

或許,他根本不想知道這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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