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最是臺城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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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很快,一轉眼,已經是更始十五年春日了。因為永巷裏頭已經許久沒有新生命出生了,所以陳愈十分高興,還特意恩準我自己帶孩子。雲言已經兩歲多了,這個孩子很聰明,一年前便開始了牙牙學語。如今每日上竄下跳的,周圍好幾個宮人都顧不過來,像極了晦之小時候的樣子。而晦之則是十歲封侯,好不風光。陳愈念其年幼,不忍送他去封地,索性讓他在永巷接著住,也允許他自由出入。如今他應酬許多,每日裏不是流連坊間、書院,與一群文人士大夫打交道,便是去東宮找他的太子哥哥還有他請來的名師一同討教一二。太子陳源幾年前已行過冠禮,早已開始隨陛下臨朝議政,朝野皆說太子年少有為,頗具儲君風範。

這兩年多來,陳愈漸漸恢覆了昔日對沈皇後的恩寵。宸妃對此,只是無可奈何。整個永巷仿佛回到了早年皇後和宸妃平分秋色的光景。而我,卻反倒漸漸失意了。說來也奇怪,自從我搬到含光殿之後,陳愈召見我的次數反倒越來越少了,我與他在小竹林的經歷,仿佛也被遺忘的一幹二凈了。以前我還會常常在含光殿門口獨自站著等他,可含光殿並不是陳愈每日必經之地。既然等不到,那就不等了。今年自從元宵宮宴以後,我更是見都沒見過陳愈了。晦之仿佛也漸漸失去了對這個弟弟的興趣,每日忙於應酬,也不來找我了。我明白,我失寵了——這是永巷女子普遍的宿命。

有時候我都有種錯覺,仿佛我只是他們生命中擦肩而過的流行。僅僅是那麽一觸目的惹人註意,旋即隕落、冰冷,然後便消散於天地間一個不經意的角落裏了。

可是日子還得過。我已經做了才人,雖然品級不高,但還有含光殿可以住。身邊還有個兩歲大的孩子。好歹,母子相依為命,我尋思著,再忍一些時日,這段日子便韜光養晦、明哲保身。等到雲言健康成長,及冠封王,我便與他一同去封地,好歹可以富貴終老,也不枉此生了。

只可惜,這些心如止水的念想,總是會被令人窒息的寂寞與空虛輕易摧毀——數不清多少個晚上,我獨自坐在幾案旁,就這麽死死的盯著案頭那站昏暗的小油燈發呆。微小的火苗艱難的搖曳著,似乎是不甘心沈淪於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卻怎麽也擺脫不了有盡燈枯的命運。或許那個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了為何北所乃至永巷,能夠有那麽深的怨氣。

吳宮人看我愈發哀怨,想讓我散散心,高興一下。便提議讓我去臺城附近踏青。永巷南端再往東走一些,便能看見一河之隔的臺城了,那裏屬於皇城外側,是三公九卿、皇帝近臣辦公的地方。臺城東側,便是東宮了。臺城的河堤上栽種了不少柳樹,到了春日裏,柳枝發芽,柳絮紛飛,甚是美麗。永巷女子雖不能去外皇城,但在臺城對岸踏青、賞柳,還是無傷大雅的。故而我聽說春日裏,常有人躲在臺城柳色深處,一睹永巷女子的風貌。甚至還有膽子大的,寫了一首《臺城賦》,流落坊間,在文人墨客之間,相傳甚廣。

雲言大了,也有乳母帶著,我不必太過操心。反正每日閑著也是閑著,我挑了個晴朗溫和的日子,便穿了一身素色的儒裙,拉著小萍陪我去臺城對岸走走。

三月春回,草長鶯飛,臺城河岸上,一拍垂楊新抽嫩綠,好看的緊。時而柔風起,風中點點飛絮宛若仙塵。有些飄到雲際天邊,有的飄進了水中,泯然於一池碎萍中。

眼前春波泛綠,我獨自駐足在河邊,不覺失了神。耳旁傳來若隱若現的調子,卻不知玉笛聲來自何處。那調子確實十分熟悉的,像極了小時候,明渠時常喜歡哼唱的歌謠: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我不由自主的跟著哼唱了起來。

我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支曲子了。

小萍拉了拉我,又往河對岸努努嘴,暗示我對岸有人在偷窺,叫我快點走。

我仔細一看,對岸新發的柳枝叢中,憶昔有一個白衣男子的身影。他獨自就佇立在那裏,一遍吹著白玉笛,仿佛也在看著我。我雖然看不清那個人的面貌,但他的身形看上去確實無比的熟悉——這分明是明渠的影子啊。自從我與他在去衡陽的路上失散,我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他了!

我欲看清楚那人面貌,奈何我不能去對岸,小萍在旁邊,也不方便大喊。

於是我便對小萍說:“那個人只是站在那裏而已,根本沒在看我們啊。不信,你看……“說罷,我快速取下自己腰間的玉佩,扔到了河對岸的草叢裏——那個玉佩很普遍,永巷裏很多人都佩戴,故而即便被發現,我也可以辯白的清。

我幻想著那個人會走過來撿我的玉佩,這樣我就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了——但他沒有,他依舊在那裏站著。白玉笛聲依舊,我的心,卻充滿了失落。

我有些掃興的隨小萍回去了,心裏卻有些許不甘。或許是他的身影喚醒了我對明渠的記憶,心中原本塵封的那份情感,也開始漸漸覆蘇了。我一下子從失寵的哀怨中脫離出來,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了對明渠的相思。

接下來好幾天,我都不斷地夢到了明渠。我夢到我們小的時候,一起在後院嬉戲,夢到我們去郊外的林子裏頭踏青、玩耍,夢到養父教明渠劍術、讀書,而我在旁邊看著,傻傻的模仿。

永巷的禁錮,殘酷的吞噬了我本該絢爛的□□,讓我的生命也隨之變得暗淡。而我唯有守護著記憶中所剩無幾的色彩,茍延殘喘的活著。我幻想著在河對岸的那個人,便是已經歸來的明渠。即便就連我也知道,這僅僅是幻想罷了,因為臺城,不是隨意能夠踏足的。

我不甘心看不到那個人到底長什麽樣——強烈的好奇心促使我準備冒險,一個人去臺城附近一看究竟——希望這次可以碰運氣,遇到上次邂逅的那個白衣男子。

我拉著小萍隨我一起去臺城對岸,卻暗地裏給她下了藥——雲言最近有點不消化,禦醫就給開了些消食的糖丸。那東西看上去和糖果並無分別,是禦藥房特別做給皇子們的。當然,普通人如果不小心吃錯了,容易腹瀉。

果不其然,還沒走到臺城那裏呢,小萍就疼的肚子咕嚕咕嚕的,大喊著要去茅廁。我告訴小萍說,會在臺城對岸等她,讓她來那裏找我,就這麽輕而易舉的把小萍給支開了。

春日的潮氣還未完全褪去,踏上草地的那一瞬間,空氣還隱隱透露出的春泥與春草的芬芳。我一步步走到那日聞笛之處,左後環視,卻並沒有看到對岸,再有什麽人過來。我心中不免有些希望落空,但更讓我覺得無奈的是,這時候突然開始下起了小雨——我出門的時候,光顧著支開小萍,忘記帶傘了。

我正打算趕緊去附近樹下避雨,卻見朦朧的雨中,有一個白衣男子,執傘而來——就是他!我楞楞的看著那張與明渠幾乎一樣的面孔,呆滯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我以前聽母親說故事,說這天底下,除非雙生子,不然鮮少能有相貌相同之人。但明渠是母親從民間領養的,怎麽可能會在永巷裏有孿生的兄弟!

“姑娘,下雨了。”他把傘移到頭頂,替我遮去風雨。旋即,便從袖中拿出我那日扔到河對岸的玉佩,道,“那日見到姑娘拋出玉佩,應該是相讓在下現身。奈何姑娘身邊有侍婢相隨,在下不便現身,只能等姑娘走遠了,才過來將此物撿起,小心保存。在下猜想,姑娘這兩日可能還會過來,便趁參見過母妃之後隨意過來走走。”

母妃?難道他是陳愈的兒子。我擡頭打量了他一下,他已及冠,年紀看上去也比太子陳源稍微再大一些。想必他便是宸妃長子,西陵郡王陳澈。而他口中說的母妃,應該就是宸妃吧。但我依舊好奇,為什麽他可以長得和明渠一模一樣,決定假意試探一下他。

我把玉佩推回去給他,道:“不過尋常物件,公子收著吧。還未請教公子大名?“

他微笑著,把玉佩又收了回去。我楞楞的看著他——他笑起來,就像明渠一樣的好看。

“在下渾清,敢問姑娘是?”

“雲羅。”

我也不想過早暴露身份,便幹脆把自己的小字跟他說了。反正永巷女子眾多,就連陳愈自己說不定都認不全,更何況我這種位分低微的女子。

“你那日吹得調子,真好聽。叫什麽?“我好奇的問他。

他癡癡一笑,道:”這是昌綏一帶的民間小調。我小時候與母妃一同住在那裏,聽得多了,自然便會了。誒,永巷之人皆道母妃跋扈。殊不知,母妃為了父皇,做出過多少犧牲。“

昌綏?那一帶不是離臨邑還有青城很近嗎?難怪他會那首歌謠。我與明渠,也是在那一帶長大的。我不禁感慨,為何這世上會有這麽巧合之事。我看著他,滿眼柔情,好像自己看的人,就是明渠——我心心念念的人,終於回來了。

他看我的眼神,亦是柔情似水。

雨,沙沙的下著。唯有傘下我與他二人,輕聲細語歡談,仿佛沈浸在一個只屬於我與他的世界。

突然,他對我說,他得走了。旋即飛奔著消失在了雨簾之中,只留下我一個人在河岸邊,執傘而立。我回身,見小萍和吳宮人穿著蓑衣,急急忙忙的送傘過來。她們見到我手持雨傘,傘上還銘刻著西陵王府的字樣,略微詫異。我也只是輕描淡寫的說,恰巧西陵王拜見宸妃,路過此處見我淋雨,便遣宮人送了我一頂傘。

小萍和吳宮人見我並未淋雨受涼,也不顧不得別的事了。這件事就這麽被我搪塞了過去。只是她們不知道,自臺城柳下驚鴻一瞥,我死水一般的心中再次泛起漣漪。

春回大地,萬物崢嶸。一並開始覆蘇的,或許還有我本要枯萎的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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