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竹喧歸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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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婕妤是在一個風雨之夜去的。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麽去的,只知道第二日清晨,她的身體早已冰冷、僵硬。聽說,董婕妤是因為得罪了宸妃才被宸妃暗地裏弄死的,死不瞑目。她的死為本來就如履薄冰的北所平添了一分恐怖的氣息,而因著董婕妤去世而停發的俸祿,則讓本就貧困的北所變得愈發窘迫。皇後看不下去,還是派人送來了撫恤,只不過礙於宸妃與陛下的面子,不方便明目張膽的送一大堆東西過來。大家背地裏對宸妃的積怨變的越來越深,卻沒有一個人敢公然反抗。即便這樣,永巷怨聲四起的傳聞還是驚動了帝後甚至朝野。

掖庭的人來送葬的時候,我隨著北所眾人去送過董婕妤。我聽到了身邊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聲。董婕妤的母親衛氏本是廣濟長公主之女,地位顯赫,權傾一時。然而,這樣的家庭背景尚且不能保全董婕妤她自己。更何況北所大部分的女子,都是家裏頭沒有什麽依靠的。那些女人,她們其實是在為自己浮沈不定的命運而哭泣。

聽一旁的吳宮人說,婕妤自己走的不甘心,空留下了太多的遺憾,卻也是無可奈何。她還說,婕妤臨走之前曾委托長史夫人將她派遣給我,叫我千萬不要忘記婕妤曾經對我說過的話。我回憶起幾日前的夜晚,董婕妤對我說出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話語,久久不能平靜。

北所確實是一個避之則吉的地方,或許,真的不能接著這樣坐以待斃了。雖然在美女如雲的永巷,我的家世、相貌都只是普普通通,但出去碰碰運氣真的強過這般任人宰割。

但,要想真正的從被人遺忘的北所脫穎而出,一下子得蒙聖寵,也不容易。

不,其實是難於登天吧。十二殿一貫以來就對北所肆意打壓,根本不允許北所任何人能夠有能力東山再起。所幸,北所的女子並沒有人身自由的限制,還是可以在永巷出入的。每年逢年過節宮宴的時候,燈火闌珊的角落裏也好歹留了一席之地給北所眾人。

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等待時機。

董婕妤的後事料理好之後,吳宮人就收拾了她的鋪蓋搬到我這裏來住了。小萍年紀小,晚上睡著了怎麽踢都不會醒,吳宮人卻睡得很淺。故而晚上睡不著輾轉反側的時候,她都會陪我聊天,談的都是關於十二殿的事。漸漸地,我對永巷十二殿目前的形勢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永巷之中,地位最高的便是中宮皇後沈童,居長秋宮。皇後的祖父,青山君沈印之本是宜陽公主與舞陰侯沈拓之的獨子,曾經在三家之禍中力挽狂瀾,保陛下順利登上帝位。而皇後已經故去的外祖父,平陽君周宜,更是德高望重的能臣、名士。當年甚至可以和高祖皇帝一較高下。有著這樣的家世背景做後盾,任憑陛下再怎麽寵愛他人,中宮都不會輕易易主。皇後在陛下還為皇孫的時候便與陛下成親,至今二人膝下已經有四子一女,長子便是如今的東宮太子陳源。太子自幼聰穎好學,又得名士教導,頗有一國儲君之風,陛下每次言及太子,無不新生滿意。皇後的幼子陳照,如今只有六歲,聽說也是靈巧可愛,深得陛下青睞。只可惜,平陽周氏一族隨著周宜的去世而漸漸敗落,青山君也年事已高,沈氏一族眼看也是岌岌可危。永巷裏頭的風言風語都在傳,一旦青山君身遭不測,永巷、東宮或許乾坤大變。

皇後之下,便是宸妃楊宛宜了。宸妃是更始六年入的永巷,一來便被封為位同副後的宸妃,惹得永巷眾人皆生妒意。我偷偷見過一次宸妃,她長得並不漂亮,眼角的紋路蓋多少粉都遮不住,估摸著年齡比陛下還要大。董婕妤一點都沒說錯,宸妃就是個老女人。可縱然這樣,她還是得到了陛下大部分的寵愛,惹得陛下幾乎廢了永巷。她在陛下登基之前與陛下有一個兒子——便是如今的西陵郡王,庶長子陳澈。後來入宮之後又為陛下生下二子一女。她最小的孩子陳洹,還是兩年前生下的呢——自從宸妃入主昭陽殿,永巷之中便再沒旁人為陛下誕下過子嗣。宸妃大齡生子,當時不知多少不得寵的女子新生妒恨。大家背地裏都在說,宸妃能讓陛下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冷落皇後,八成她才是陛下的結發妻子。只不過這話是不敢傳到皇後耳朵裏去的。

除了這兩位,現在還能在十二殿安穩住著的,那都不是省油的燈。衛美人、姜淑儀出身大名鼎鼎的陶原三氏,她們是高祖衛穆皇後的族人。徐夫人是靖海侯徐圖的侄女,出身姑蘇徐氏,本就深受恩澤。更何況,靖海侯手握重兵,長期駐紮在沿海一帶,負責那的安防、貿易。還有齊國侯之女申美人,戎狄王的妹妹獨孤少使等,加在一起十來個人,都是宸妃不敢動的主。她們是陛下籠絡前朝的棋子,大多都是在陛下登基之後陸續來的永巷,也各自有子女。雖然如今不怎麽受到寵愛,但陛下顧慮前朝也不敢貿然廢去她們的地位。只是聽說董婕妤的死,還是讓她們幾個人人自危,身覺不安。

又過了小半個月,轉眼到了中秋,又要合宮宴飲了。雖然眾人身居北所,但為了搏一搏之的命運,北所一幹人等都早早地起來開始梳妝打扮,幻想著自己能在燈火闌珊處幸運的被陛下選中,然後一步登天——或者至少,可以倚靠那一份雨露恩澤,在永巷中過得舒適、安穩一些。

我眼看著這些人手忙腳亂的拾掇著自己,又打量了一下自己現在非常不利的形勢,決定下次再行動。反正合宮宴飲一年要幾次,這次先觀望觀望別人是怎麽做的。

這日的午後,下了一陣小雨,空氣格外清爽。秋日獨有的氣息,隨著雨後的清風飄來,空氣中的塵埃被雨水沖刷幹凈,風拍到臉上簡直心曠神怡。我看北宮都沒有人陪我玩,索性換上了一件普通的窄袖青衫,拉著小萍去禦花園瞎逛。小萍和我年紀相仿,也是滿腦子的玩心重,就同意了。吳宮人雖然覺得不妥,又說不上個所以然,就任由我和小萍瞎鬧。為防引人註目,我讓小萍給我梳了個簡單的雙環髻,鬢角簡單插了兩支小杜鵑花流蘇釵。走起路來,那流蘇一晃一晃的,襯著綠衣紅鞋,更顯俏皮。

自從董婕妤走了之後,我就一直被籠罩在北宮那種揮之不去的恐怖氣氛之中,壓抑極了。今天和小萍一起出來瘋,簡直就是久違的瀟灑歡快啊。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到了太液池的假山旁邊,我倆都覺得累了,索性靠著湖邊的石頭坐下,然後脫了鞋襪在太液池旁邊自顧自的洗腳。小萍突然發現她表哥給她的手帕丟了,驚慌之下索性撇下我去找手帕了。於是,我也無所謂,就一個人在湖邊戲水。

突然,不知哪裏拋來了一個石塊樣的東西,咚的一聲砸入水中,濺起好大的水花。餘下一陣陣漣漪,隨著柔風一點點蕩漾開去。然後,突然有一雙小手,從背後抓住了我的衣襟。

我回身一看,竟然是個六歲大小的屁孩子,穿著一身華服,顯然地位不低。他滿臉汙漬,衣服上也蹭了一些泥,沖我調皮的眨眼一笑,說:

“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裏。我去那裏躲一下。”

旋即,他便踉蹌著連滾帶爬跑進了一旁的假山石中。

又過了片刻,只見另一個更小的孩子,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他也是一身華服,只不過後面跟著好幾個宮人、乳母,顯得派頭十足。

“乳母,我剛才看到他往這裏跑了,然後就不見了!”說罷,那個孩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揉著眼睛開始大哭起來!

一個乳母趕忙走過去,抱起那四歲的孩子,開始哄起來。另一個乳母,則十分囂張的沖我走過來,一點也不客氣的道:“你,你可看到方才有個六七歲的孩子,朝這個方向過來!”

她說的,應該是剛才那個六歲的皮孩子吧。看來那個孩子又惹上了什麽難纏的主,這下恐怕麻煩大了。

也罷,我就做個好人,幫幫他。

“嬤嬤,我在這裏玩水有一會兒了,沒有人過來。”我一本正經的說道,真是說謊都不需要打打草稿。

“可我明明看到,他往這個方向跑了......”那個四歲的小孩又尖叫的哭了起來,他的乳娘怎麽也哄不住。

我繼續搖著頭,一臉無辜的看著他還有他的乳娘們。

“我告訴你,這位可是楊宸妃的小兒子,可是她的心頭肉啊!整個永巷,就連皇後也要讓他三分!”乳娘十分囂張的沖著我說道,臨走還不忘刷一下威風,“你要是敢對殿下有半句虛言,小心把你送到暴室裏頭去嘗嘗苦役的滋味。”

說罷,這群人招搖的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無奈的搖頭。

那麽小的孩子,就已經被嬌慣養成了這個樣子。宸妃恃寵而驕,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等他們走遠了,我沖著假山那邊不緊不慢的說道去:“出來吧,他們都走遠了!”

說罷,但見一個衣冠楚楚的小公子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得體點的衣服。只不過,他的臉,還是沾滿了汗漬,臟的要命。這個小孩很機靈,他竟然在假山後面藏了一套幹凈的換洗衣服。

他沖我憨厚一笑,拱手作揖,道:“多謝搭救之恩,還未請教夫人尊號?今日之恩,他日定當湧泉相報!”

那彬彬有禮的儀態,明顯是練過的。我看他一個小屁孩子,學者大人行禮,還學的有模有樣的,終於憋不住笑了出來。

“你過來。”我沖他招招手,然後,把隨身的手帕,放在水裏浸濕、擰幹,“你個屁孩子,裝大人倒是有模有樣的。不過呢,你的臉還很臟,我幫你擦擦吧。”

說罷,那個小孩馬上恢覆了他的本來面貌,奔奔跳跳的走了過來,然後很乖的蹲在我面前,任由我把他的臉擦幹凈,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我一邊擦,一邊說道:“我只是個還沒有賜號的家人子,你一句夫人,真是折殺我了。”說罷,我把手帕又在池中洗了洗,擰幹了,遞給他道,“這個你拿著吧,到時候萬一又出汗了,可以用。”

那孩子拿著我的手帕盯著看了一會兒,略帶了幾分憂愁,喃喃自語道:“你對我真好。已經很久沒有人對我這麽好了......母親,母親只知道每天不高興,生父親的氣,生宸妃的氣.......哥哥們雖然對我很好,但是他們管得好嚴......已經很久沒有人給我擦汗了......”

說罷,他回過神來,看了看我道:“你做我母親好不好?以後還給我擦汗好不好?”他把帕子又擰了擰,保證沒什麽水了,才小心放進了衣袖裏。

天哪,這哪裏跟哪裏啊?我心想著,攤上這麽個調皮孩子,果然禍不單行啊。

“好不好嘛!”這個孩子很有心計,看我不答應,竟然開始胡攪蠻纏。

我在想,那孩子衣著華麗,卻要這樣躲著楊宸妃的孩子,恐怕是那個皇族近親的孩子,在皇宮逍遙慣了,一不小心和宸妃之子起了口角,心裏頭不痛快吧。算了,就當我積德行善。

我拍了拍那個小孩子的背,道:“好好好,只要你乖乖的不惹事,私底下你可以叫我母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都很震驚。我才大他多少啊……

他點了點頭,道:“看你這樣子,你進永巷應該有段日子了。不過,你可能到現在還沒見過陛下吧?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不知道,除了昭陽殿,那是皇帝最常去的地方!”說罷,他拉著我,讓我趕緊穿上鞋襪,跟他走,還不忘數落一下我今天穿的這雙紅鞋。

我看著這個剛認的“兒子”哭笑不得,倒是覺得這一切挺新鮮,就幹脆不管小萍回來能不能找到我,跟著這個屁孩子一起往前走去。

我們從太液池後面的假山抄小路前行,繞過小山亭後面的樹叢,再穿過幾條幽徑,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片竹林。

“母親,我得走了。這個地方,是我和宸妃的孩子有一次出來玩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就連皇後、宸妃甚至太子都不知道這個地方。其實這個地方皇上經常來,如果你真的想見他,可以來這裏碰碰運氣……”

說罷,他對我作了一揖,道:“今日你我有緣相識想會,來日方長。記得,你我之間的秘密,不要讓別人知道。” 說罷,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物件,遞給我。我一看,是一個做工精巧的木雕的小獅子,道:“這個母親留著,如果想念兒子了,拿來看看也好。你我,一定會再見面的。”

我看著這個半大的小大人,摸了摸他的額頭,道:“兒子,你叫什麽名字?快告訴娘......”

“我叫晦之......” 他一邊說著,一邊蹦蹦跳跳的走了。揮一揮衣袖,瀟灑的很……

晚風,輕輕地吹來。竹葉隨著風搖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音,好聽的很。頭一次,我發現永巷裏竟然還有這麽愜意的地方。不禁往前一點點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陳照,字晦之,是沈童最小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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