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23)

關燈
息,猛得大喝:“吳順——傳魏王!傳魏王!讓魏王連夜入宮!”

“陛下深夜急召,不知所為何事?”魏王察出他沈暗的臉色和對自己投來的不善的目光,心裏有些忐忑。

“朕問你,你必須如實回答朕。”

魏王:“臣萬萬不敢欺君……”

公孫灝睨著他,問:“當初鄭媱被困牢獄的時候,公孫戾是不是傳了你入宮,安排你和鄭媱單獨見面?”

魏王心頭一咯噔:“是,臣去見了她,公孫戾知道她與臣有過婚約,有意讓她委身於臣……公孫麗不知道她已有孕,臣知道她有孕在身,和她聊了幾句,為了保她,把她懷孕的消息告訴了公孫戾,後來貴妃又出面求情,公孫戾因此沒有繼續虐待她,而是讓她住在宮裏。”

公孫灝暗暗察看他的臉色,覺得他不像是在說謊,心裏安穩了些,又問:“那公孫戾有沒有欺辱她?又或者意圖讓其他什麽人欺辱她?”

“應該沒有了。”魏王說罷,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道:“她若被侮辱了,還會繼續活著嗎?是不是有心人對陛下說了什麽?想敗壞她的名節?她心裏一直都只有陛下,況且,她可是陛下教出來的,貞潔廉恥她還是看重的,陛下心裏應該清楚才是。”

公孫灝沒有心情理會魏王這些話,他並不是介意其他的,只是在想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吃了不少苦。他想立刻把她找來身邊,卻又愧疚,愧疚得有些不忍面對她。他讓魏王退下了。

一晚上翻來覆去無法成眠,腦子裏都是她,睜眼閉眼都是她。

又夢到柔嘉和燕綏了,夢裏在喊她,哭得那麽傷心,鄭媱睜眼醒來,床上坐了很久,收拾完床鋪發現江思藐已經不在屋子裏了,去哪兒了呢?給阿朗穿衣服的時候想起昨日他說他今日要去集市,鄭媱遂抱著阿朗起來,發現桌子上已經擺了早膳。

吃完早膳,鄭媱把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真幹凈,沒有什麽灰塵,看來他每天都打掃。

外面的日頭已經很高了,鄭媱兜著阿朗在院子裏的樹蔭下晃悠著,聽見竹籬外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他回來了,他一手提著酒一手提著菜,一見鄭媱眉開眼笑,快步朝她走來,把買來的菜晃給她看:“今天集市上可熱鬧了,買來的這些大概能做出個十幾道不重樣的菜啦,對了,你喜不喜歡吃魚?”

“魚?還行。”他剛回來、她一眼望去的時候,明明望見他眉目間的戚色了,他可真會藏,轉眼就藏沒了。

“今天早上有魚販叫賣鮮魚,我看了下,說是鮮魚,其實還沒有幽篁外的小溪裏捉上來的新鮮,這些天有雨,幽篁外的小溪很快會迎來汛期的,汛期的時候那個魚活蹦亂跳的,捉起來可好玩了……”他走進廚房把東西放好,手別在後面,走到鄭媱跟前突然把東西拿出來給她道:“你的……”

鄭媱低頭楞楞地看了一眼:“什麽東西?”

他把東西塞給她,把阿朗接過來抱:“你進屋去看。”

“什麽東西呀……”鄭媱嘴裏呢喃著,“還要進去看啊?你不會買了什麽活物故意嚇我吧。”

進屋拆開一看,是一條素凈的裙子,身上的裙子還是那日他把她撿回家的時候買的。兩條衣裙,下雨的時候幹不了,換不過來。鄭媱比了下,看著裙子低頭笑了笑。

他正抱著阿朗捉蝴蝶,不經意地轉臉,她換了衣裙正站在階上沖他盈盈微笑:“好看嗎?”房頂上的竹枝剛好伸了下來,向她輕輕搖曳著,日光透過扶疏的枝葉斑駁地灑在她臉上,她眉間很寬,疏疏淡淡的,竹枝橫斜之態般灑逸,眼珠明亮,郁郁幽幽的,就如綠葉色之深,素凈的練裙在和風裏輕輕鼓動著,周遭有一種乳白色的如夢似幻的薄紗輕輕籠著她一樣。

他楞楞地盯著她,心動神馳道:“哪裏來的小仙女,蒞臨寒舍,在下心悅不已……”

123、靈犀

鄭媱下了石階朝他走來,接過了阿朗。“你去燒菜吧,還是你燒的菜好吃,我不會,怕燒了你的家……”

“好,你和阿朗去屋子裏吧,一會兒日頭就高了,”他擡頭看看天,“明天可能又要下雨……”

鄭媱抱著阿朗在院子裏踱步,竹籬外新種的白色木蘭花開了,花樹很矮,微風送來淡淡的香氣,鄭媱騰出一只手掐來一朵清雅的木蘭,別在了阿朗的耳朵上,阿朗笑逐顏開。

他炒了幾個小菜端上桌,阿朗已經睡著了被鄭媱抱去床上了,騰出了抱孩子的手行事方便多了,鄭媱坐在桌前,吸著鼻子深深嗅了一下,讚道:“聞一聞就知道很好吃了,色香味俱全。”

“瞧你這馬屁拍的,”他沖她擠擠眼睛,給她夾菜,“這道豆腐新鮮,做出來的味道應該不會太差,嘗嘗。”

她呵呵笑著:“豆腐好吃。”

“那你就多吃點豆腐。”他又給她夾,卻發現她自己一直在夾他跟前的春韭,“你喜歡吃春韭嗎?”

鄭媱搖頭,一邊吃一邊說話:“不喜歡吃,但是你做得很好吃……”

“牙齒上都是……”他調侃道,“看著像老太太一樣,真醜。”

鄭媱挑挑眉毛,白他一眼,繼續吃著,又說:“你炒的春韭這麽好吃,不作為餃子餡兒包餃子真遺憾。”

他握住筷子,擡起頭:“你想吃餃子了?”

鄭媱埋著頭,漫不經心地說:“好久沒吃了,有點想餃子的味道了。”

“春韭也不是什麽好菜,”他說,“這些春韭不是今天早上買來的,是自己種的,昨天不是下雨了嗎?一夜的雨水過後,就綠油油地長起來了,不剪的話天一放晴沒幾日就老了,我就剪來了。”

“夜雨剪春韭!”他們倆個忽然異口同聲地說,俱是微微壓抑,相視一眼笑了。

他又說:“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她說:“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說著說著,她神色漸漸寥落,嘴裏也不嚼了。他放下了筷子,問她:“你不想見他麽?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有沒有想永遠躲著他不見他?有沒有想過他正急得焦頭爛額地找你?”

她只搖頭,不說話。眼眶紅紅的。

“我今天去集市,聽到人們都在議論他,也在議論你。”

“議論些什麽?”

“原來大家以為他要立與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女巾幗為後,可是昨日早朝,當左相提出立那女巾幗為後,群臣附議的時候,他死活不同意,甚至表示不會讓其入他的後宮……群臣也不答應,最後他拂袖走了,留下一殿的朝臣……傳到了民間,百姓們紛紛議論,原來封女巾幗為安國夫人就是不想向立她為後罷了……眾人又展開了猜測,他最近發瘋了一樣大力尋找他女兒的生母,登基以來後宮沒有一人又遲遲不立後,卻只貼了皇榜找那一個女人……眾人都說他是個癡情的皇帝,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於是就展開了對你的議論。”

“議論我什麽?”

“很多,你現在可是盛都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呢,你的身世被挖出,各種關於你的傳言越傳越兇,傳言說你父親是忘恩負義、十惡不赦的大奸臣,重華之變殘害忠良,搖身成為權傾朝野的相國;說你跟你父親一樣深謀遠慮,一眼看出府裏卑賤的先生有帝王相,才不嫌棄他表面的窮酸氣,想方設法地接近他,閨中便與他有私,禮義廉恥,拋諸腦後;說你姐姐從太子妃到人人唾罵的厲帝皇後實則是為了家仇忍辱負重,而你自私不孝,始終狗茍蠅營地為了自己,鄭府被抄時茍且偷生,被他藏於長公主府,從此兩人肆無忌憚地暗通款曲;說嘉蘭之變你被困宮中為人質後委曲求全,與人私通,珠胎暗結。說他色令智昏,眾人請立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女巾幗為後,他卻力排眾議,空懸後位還封那血緣不清的女兒為和宜、安宜公主;還說……還說,你這樣野心勃勃的人必然會回宮的,不久之後就會正位中宮,成為一代賢後母儀天下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只會媚惑君上。還編了歌兒,小孩子家暗裏唱,‘鄭家女,魏王妃,私授受,茍偷生。會襄王,通款曲,為人質,亂宮闈。色事君,艷無雙,珠胎結,頭巾綠。心吞象,惑君心,中宮懸,國事荒。’差不多就是這些了,我都替你背下來了。”

鄭媱慢慢地咀嚼,聽了他的話,到底心意難平。

他說:“他很快就會來找你了,今日我回來的時候發現薜蕪山有很多官兵……你有沒有想過,他到你跟前的時候你怎麽辦?我想,他必然已經知道了阿朗是誰,你有想好怎麽跟他說嗎?之後打算跟他回去嗎?”

那一口菜被鄭媱咀嚼了很久,鄭媱道:“我想過的,就像你說的,他必然已經知道阿朗是誰,我也不可能躲他一輩子的,更何況,我跟他還有兩個女兒,女兒們這麽久見不到我一定哭壞了。既然他知道了我在這裏,那我不如早些回去,免得連累你,至於阿朗,我會想方設法地求他放他一條生路的,他若不答應,我就……我就只有以死相脅了,我也想知道,他會怎樣選?哪怕他最後不選我,我和阿朗一起死,也已經無所謂了……”

“你信不信我?”

鄭媱擡頭看他。

“你若信我,就把阿朗交給我吧,你若放不下他,就回去吧,我會替你好好照顧阿朗的。”

“不行,”鄭媱果斷否決,“他都知道了阿朗是誰,會放過他?會放過養他的你嗎?”

“我有我的去處,不會讓他找到我的。”

“我不能連累你,江思藐,只有阿朗在我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多多少少的,他會顧念一些我和他的情……”

他點點頭,見她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壞掉了,轉移話題說:“你剛剛說到餃子,其實我做的薺菜餡兒的餃子更好吃,你想不想吃?傍晚的時候咱們一起去找薺菜好不好?”

“我不想去……”她情緒低落地說。

“你不想幫我啊?薺菜要找很久的,你不幫我,那我一個人要找到天黑了……”

“那好吧……”

飯後阿朗還在香甜地睡。他拿著兩只竹簍來叫她準備出門了,她擔心阿朗醒來沒人在旁邊會哭,他走過來看看阿朗熟睡的模樣,伸手摸了他兩把:“放心吧,這孩子不睡到天黑醒不來的。”

“你?你剛剛不會對他做了什麽吧?”

他只笑笑聳聳肩:“放心放心,沒事的,有我在。”說罷拉起她的胳膊給她背上竹簍,往竹簍裏放了一把攫刀,兩人一起出門了。

“薺菜長什麽樣啊?”

他已經蹲下身攫了一株:“諾,給你看看。”

鄭媱接過看了看,扔進竹簍裏,跟在他身後和他一起找,原來薺菜挨地而生,形狀像蓮座,這個時候有的開出小白花了。鄭媱歡喜地拿著一株開著白花的薺菜沖他搖晃:“我想起關於它的一句詞了。”

“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他指著她手中開花的薺菜說,“這薺菜可滿足,它的春天來了。”

她笑得嫣然。

笑的時候真是好看,他盯著看了好久,移開了視線,那笑容還在眼前一遍一遍地回放。

“背著竹簍,拿著攫刀挖野菜,現在的鄭媱,活脫脫一小村婦。”

“說我!你不一樣!”她在背後孩子氣地對他吐了吐舌頭,他立刻反駁說:“我本來就是山野莽人。”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鬥嘴,一邊鬥嘴一邊說笑,沒留意到天邊堆積的烏雲,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了下來,伴著穹蓋上一聲沈悶的雷音,豆大的雨點嘩嘩嘩地下起來了。

“糟糕,下雨了,我們沒帶傘。”鄭媱去看他,他正脫衣服,脫完了外裳拿起來闊步朝她走了過來,一道閃電把他整個人照得明亮,一顆顆雨珠自他挺起的鼻梁上滾過,他伸手一把將她拉起來,手裏的衣裳一甩,“你捉著那一角,咱們一起跑回去吧。”

雨來得湍急,將地表的軟泥都沖刷起來,兩人扯著衣裳蓋在頭頂,一路奔跑著,鞋底很快結了厚厚一層泥土。無盡的荒野,泥土、雨水、薺菜、青草,俱散著春日的香氣。

這樣一口氣跑回了幽篁,站在竹林裏喘氣,風雨裏的竹林發出颯颯的濤聲,洗過的葉子翠綠養眼,雖然淋了雨,但她心裏就像這場雨來得酣暢淋漓。

“有沒有淋濕?”他抖了抖衣裳,走過來看她,把她的身子掰過來扯過去,最後發現她定定地看著他。“你的衣裳都濕了。”她楞楞地說。

他的衣裳像從水裏撈起來的,而她的衣裳沒怎麽被淋濕。

對視了兩眼,他道:“哦,淋濕了就淋濕了,曬一曬就幹了,沒什麽的,快回去吧,阿朗這時候可能要醒了。”

----------

一踏進屋,阿朗突然醒來哭了,鄭媱趕緊進屋去把他抱起來哄。

他把裝薺菜的竹簍拿去準備清洗薺菜做餃子餡兒,忽然想起還得做餃子皮兒,看看天色,今天要做出來估計會很晚了,明天做吧,可是明日薺菜可能不新鮮了,他找來一個養花的陶盆,先拿水養著菜,明早起來做餃子皮。

做完晚飯去喊鄭媱來吃,走進屋裏發現她哄著阿朗自己也睡著了,見她睡得香不忍再喊她起來,給她蓋好被子,忍不住親了下她的額頭,悄悄退出去了。

屋外雨驟風狂,喀拉——遠處傳來一聲巨響,他正在溫菜,去到廊下一看,遠處一株梧桐樹倒了……

鄭媱一覺醒來,發現窗外已是黑沈沈一片了,晚上還沒給阿朗餵奶呢,他竟好像也不餓,在她懷裏睡得香甜。窗外似乎有燈光,她起來,出了屏風一看,他竟還沒睡,外面的燈光是?此時她仿佛又聽見滂沱的雨聲裏傳來輕輕的削木聲。出門一看,他正坐在廊下削著木頭,廊下的雨很大很急,沖到他的腳邊,他半邊衣裳都濕透了,神情卻很專註,偶爾擡起袖子擦擦臉上的汗和雨。

鄭媱輕輕走到他身後:“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外面削木頭?”

他聞言擡起頭來:“我的古琴有根琴弦壞了,正好院子外有一棵梧桐倒了,桐木不錯,就想做一把古琴來著,你哄著阿朗也無聊,沒事的時候可以彈彈古琴。”

鄭媱盯著他道:“傻子,琴弦壞了換一根修一修不就好了嗎?你就算要做琴也去屋子裏或者白天做啊,外面雨這麽大,不冷嗎?看你渾身都淋濕了。”

“沒事,在這裏還可以聽著雨聲,你聽聽,雨聲很好聽,”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今晚做,明天就可以彈了。”又收回視線,低聲說了句:“晚一天做,也許你就彈不到它了……”也不知她聽見了沒有,似乎是沒有。

她心頭一熱,心想:這個傻子肯定是怕吵著她和阿朗了。

“傻子!”她有些生氣,數落他說:“為什麽非要重新做?琴弦壞了你換一根不就好了,你真是個傻子!我都沒見過像你這麽傻的人!”

“換一根琴弦後那一根琴弦彈出的就不是原來的音色了,與其他琴弦彈出來的音色無法相融。所以我決定重新做一把古琴,使它整體彈出一種新的、和諧的音色。你說,這像不像人的關系,修好了也不像原來那樣了,還不如,忘了、放棄了、重來……”他擡頭望著她,目光火熱。

她心一搖,臉一熱,忙得將視線投向遠處的竹籬門落,密密匝匝的雨簾洗刷著蘭卉,幽幽暗暗的香氣飄得滿院都是。“胡說,換根琴弦彈出來的怎麽就不一樣了?”不知道是雨霧的朦朧還是眼裏的朦朧,漸漸地一切事物都看不真切了。

驀然有雙手從背後圈住了她,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後背:“你若願意,我就帶你和阿朗走,我們一起走,去一個他永遠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124、眷念

她心跳如鼓,腳底輕飄飄的險些站不穩,低頭掰他的手:“江思藐,你不要這樣……我心裏始終是有他的,我一直都是愛他的,我跟他之間也沒有什麽不可修覆的,我就是怕他不放過阿朗連我的勸都不聽……即使,即使我不愛他,我也不可能拋棄我的女兒的……這是我做母親的責任……我還有妹妹,我答應了我母親和姐姐照顧妹妹的,可是我卻一直沒有做到……我……”她啜泣了起來。

他松了手,退後兩步,尷尬地笑道:“抱歉,我唐突了……”

廊下急流如註,飛湍瀑喧,花飛葉卷。

一夜的雨,天明的時候歇了,地上水流嘩嘩匯聚成河,通過屋後的水溝排走了。

悠悠揚揚的琴音繞梁不絕,鄭媱倚著門棱悄悄向中堂內窺看,那人纖長的、比女人還好看的手指正在琴弦間輕攏慢挑,挑著挑著忽然按住琴弦:“是不是吵醒你了?”

“不是,天亮了我就醒了,”鄭媱看看他烏深的眼圈,走過去看那新做的古琴,伸手摸了摸,“什麽時候做好的?”

“早上,”他說,“你試試看。”

鄭媱隨手挑了下,音色醇清悅耳,彈起來應該很不錯,是把好琴,讚道:“想不到你什麽都會。”

“阿朗醒了麽?你先洗漱吃點早飯吧。”

他已經吃過早飯了,鄭媱吃的時候他在一旁包著薺菜餡兒的餃子,眨眼的工夫指端便拖起一只飽滿的元寶來,而鄭媱作為一個女人,什麽也不會,她好奇地盯著他的手指道:“你這雙手怎麽會這麽巧?往後哪個女人要是嫁了你真是幸福呀。”

他聞言怔了怔,包餃子的動作緩了下,低頭笑笑,繼續加快手中的動作。

鄭媱吃過飯也來幫他,可她不會,他就擼起袖子教她怎麽包,她不是放多了餡兒把餃子皮撐破了,就是沒有折好餃子皮兒使得薺菜餡兒露出來了,損壞了不少餃子皮,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和他包的一比,簡直天差地別。

不經意地,她瞥見了他手臂上一塊長長的傷疤,像是剜去過一塊肉的,忙抓過來問:“怎麽弄的?”

他的確回答說:“剜掉過一塊肉,很早就剜掉了,現在不會疼了。”

“為什麽要剜去?”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很早?她想到了他的身世:“我聽貴主叫你晟哥,是不是你原來的名字裏有個‘晟’字?”

“嗯……”他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

她開始出神,過了會兒,又看著他說:“我印象裏,好像誰的名字裏也有這個字,但是我記不起來了。”

“哦?你對那人還有印象啊,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開心。”他開心得有點合不攏嘴。

餃子還得一段時辰才能出鍋,配著鮮魚湯才好吃呢,昨夜下了大雨,今日幽篁外的小溪一定發汛了,小溪發汛便是最好的捉魚時機,他便跟鄭媱提議一起捉魚。

聽他繪聲繪色地講捉活魚如何有趣,鄭媱欣然同意了。

阿朗被他放在竹筐裏背著,他和鄭媱兩人換了草鞋、戴上鬥笠便一起出了幽篁。

小溪果然出汛了,水面漫過原來的溪床,侵蝕了兩岸許多的泥土,嘩嘩的水聲遇著溪中嶙峋的巨石沖出朵朵銀白而碩大的水花,濤聲如鐘如磬。天空還有些雲翳,日光熏熏然不烈,溪水泛起粼粼的光澤,晃蕩在溪岸的樹林間。

嘩得一聲,好大一條魚,跳躍著翻過了阻礙的巨石,空中卷著白花花的魚尾,咚——落入溪流中,隨波前進了。

“哇——”鄭媱嗟呼一聲,激動地奔上前去,清澈見底的溪水裏還有好多烏黑的背脊,因為前面的巨石和渦流阻擋,那一群魚兒被困在了那一處水渦裏,鄭媱伸手去捉,那魚兒在水中的力氣大得很,渾身又滑又黏,尾巴一彈,甩得鄭媱一臉水花,從鄭媱手中溜脫了。

鄭媱呵呵笑著,沖他招手。“快過來,這有好多魚!快抓!快來抓!”

他便下了水過來抓,她忙得不亦樂乎,串來串去,長發如荇藻般飄蕩著,最後抓了好幾條大魚,看得阿朗都感興趣了,伸出小手要去摸摸那魚,鄭媱便捉著一條魚笑嘻嘻地湊到阿朗跟前,阿朗也湊上去,黑溜溜的眼珠盯著那魚,不妨那魚一擺尾,阿朗嘿得一笑,嚇得緊緊攀著他的背上往上爬,又忍不住好奇心轉過了腦袋去看,鄭媱笑得前俯後仰,最後直不起腰坐在地上。頭頂一朵水花澆下來,擡眼一看,竟是他搗鬼,也捧了水去灑他。

於是兩人打起了水仗。岸邊新捉上去的魚兒用草繩串在一起,活蹦亂跳的。

鬧了一會兒收拾東西回去。鄭媱起身時腳崴了一下,竟疼得厲害,走不了路了。

“腳崴了?”他脫了她的鞋一看,“腫起來了,不能再走了,不如這樣,你背著阿朗,我背著你。”他便把載著阿朗的竹筐放到她背上,讓她背著阿朗,他再把她給背起來。“好輕呀,”他說,“你太瘦了,如果在我這裏住個一年半載,我保證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兩個人一路有說有笑的、不知不覺就看到竹林了。

他開了個玩笑取笑她,她順手拍了下他下巴,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他迅速低了下巴親到了她的手指,又是一陣打鬧,擡起頭來時,兩人都僵了。

好巧不巧,公孫灝正站在竹林小道中央,面如死灰地盯著他們,挺拔的身形堪比身後那郁郁蔥蔥的竹子。鐘桓站在他身邊,悄悄側著眼睛瞥他,暗暗替他尷尬。

“放我下來,”鄭媱掐他,“你快把我放下來。”

他看了眼公孫灝,倒回首沖她笑了笑,並不放她下來,卻溫聲細語地說:“你的腳崴了,不能走路了。”鄭媱掙了下,他還是不放她下來,鄭媱又去看公孫灝,公孫灝的目光正緊緊鎖著她。

他們就這麽親密了?公孫灝只覺心口一塊巨石壓著,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側頭對身邊的鐘桓道:“你去外面等著我。”

鐘桓看了對面二人一眼,點頭離開了。

公孫灝沈著臉色瞪著他,闊步朝他背後走去,一把將鄭媱扯到了自己懷裏,動作太劇烈,使鄭媱的頭撞到了他的胸,那裏堅硬得像一堵墻,撞得鄭媱頭腦發麻,背後的阿朗也被撞哭了。他僅用一只胳膊就把她攬住了,她不得不貼在他懷中,嬌小的一團,阿朗更如一枚小小的肉球貼在鄭媱背後,哇哇地哭著。

江思藐轉過了臉來打量公孫灝,迎著他不善的目光,他從容地沖他微笑:“陛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話還未說完,公孫灝那早已握緊的拳頭一拳揮得他倒在地上。

鄭媱尖叫一聲,捶他的胸道:“你打他做什麽?”

公孫灝不理會她,不聽她的勸又朝他走近了兩步,如果不是因為一手抱著她不便,他非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打得他鼻青臉腫、滿地找牙為止。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擦掉鼻血笑:“你別誤會,我和她沒什麽,她腳崴了我才背她回來的。你跟她心平氣和地好好談談,之後有什麽怒氣你直接沖我來好了。”又看向鄭媱:“餃子應該熟了,我先回去盛了餃子,然後把魚煮了,你們一會兒記得回來吃。”鼻血又流下來了,他用袖子擦去,提著魚走進竹林深處了。

剛剛跌在泥窩裏,那背上滿是泥濘,望著他消失的背影,鄭媱又往公孫灝胸前狠狠擂了一拳:“你打他做什麽?你憑什麽打人?”第二拳、第三拳……通通捶過去……

公孫灝都一聲不吭地受著,低著目光逼視她,那握緊的拳頭松開來猛得擡起她的下巴,眼底愛怒交加,“你心疼了?我不來,你就打算跟他一輩子住下去了是嗎?丟下你才剛剛斷奶的女兒不管不顧了是嗎?”

這一喝喝得她楞住,呆呆地望著他,他不停滾動著喉結,咽著一腔火氣和不平,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等待著她的回答。那烏黑的眼珠呆滯了會兒,光澤一閃,泛濫出一片朦朧的水花來,她掙紮著要從他懷裏溜下去,他一手捉住她一條腿分開來讓她的腿夾住自己的腰,拖住她兩臀,低頭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阿朗在她背後對著青天嚎啕大哭……

吻得她一口氣提不上去憋得臉色煞白才放開她,他這次低聲下氣地求她:“媱媱,跟我回去,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又把她背後的肉球給提了出來:“我不殺他,不殺他,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麽都答應你,求求你跟我回去……燕綏和柔嘉天天都哭著要見你……”

----------------

琴音蕩在竹籬院落,匯聚成無形的仙紗,緩緩騰入九天,花草樹木的搖曳、白狐的擺尾、蝴蝶的翩躚都隨著音律的節奏,白鶴在上空回旋。

想不到他竟奏得這樣的天籟,如此造詣,恐怕世上沒有第二人能與之比肩,哪怕琴技是盛都一絕的魏王都遠不能及。

好熟悉的旋律。

“晟哥哥……”腦子裏莫名有個稚嫩的女音……鄭媱輕輕推開竹籬院門,一步步往那音源靠近。竹門被推開一線,光線打在他的臉,他的眉心至鼻梁中線的光弧漸漸張開,光芒灑向了他整張臉,半張臉還腫脹著,他按住了琴弦,擡頭看她,微微一笑:“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他呢?”

“我跟他說好了,他答應我不殺阿朗,以後會把阿朗交給我大哥撫養。我讓他在外面等我,我來與你道個別,並親口跟你說聲謝謝……”

他點頭:“想不到這麽快就要走了,先吃些餃子吧,怎麽辦,魚還在鍋裏,你怕是來不及吃了。”

“不吃了。”她搖頭,咬著唇,猶豫著,忍不住問:“你剛剛彈的,是,是叫……《落花雨》麽?”

他身形有些僵硬,靜靜註視著她的眼睛。《落花雨》,這世上除了她,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聽過,世人更無從知道。難道她想起來了?那一刻的心幾乎要奪腔而出,被他克制住了,他輕輕點頭。

她猛得擡頭:“你是誰?”竟不由自主地心跳起來。

事實上,她並沒有記起,只是隱隱地對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有絲印象,理不清來龍去脈,從來不曾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她果然還是聰明,他笑著說:“你記住,我叫江元晟……”

“江元晟?”喃喃重覆著,誰?既熟悉又陌生……她的心情此時又莫名地低落到了谷底。

紅了眼圈,他知道他們終究是有緣無份,希望破滅;她是記不起來的,他走到她跟前笑說,“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媱媱,希望我們後會有期吧。”

見她久久不出來,公孫灝沖了進去,只見他二人相互對視著,目中俱哀,竟像是離別的情人,不禁惱怒,拉著她便往外走。

江元晟?是誰?“不如以身相許吧……”、“不如以身相許吧……”、“不如以身相許吧……”腦子裏竟冒出這句話,是什麽時候、誰對她說的?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跟她說的,一直在她記憶深處盤桓著。那個人不是公孫灝,也不是後來的山鬼,因為那聲音聽起來尚且青澀。

她突然停住了腳步,怔怔地回頭,再也沒見到他的身影,屋子裏又起了琴音。公孫灝扯了她一下,她腳步沒動,公孫灝急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走出了幽篁。

落花雨,多淒美,缺憾和淒涼總是多過飄零時那一瞬的驚艷。

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也,春去也……

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歸,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落花春正滿,春人歸不歸。落花度,氛氳繞高樹。落花春已繁,春人春不顧……

他目光專註地凝著琴弦,手指飛快地變化著,琴音繞梁不絕,破雲霄而上。十指飛出紅蕊,殷紅漫上琴弦……

125、團圓

輦車在山道上顛簸著行駛,公孫灝不知道那人之前與她說了什麽,自上了輦車,她就安靜地躺在他懷裏,目光呆滯一句話也沒說,他又摸又哄的,她還是一聲不吭。他便不再追問幽篁之事,跟她講起兩個女兒,燕綏和柔嘉現在不只會喊娘,還會喊父皇了,她眼睫閃了閃,聽到女兒,臉上漸漸露出輕松的笑意。公孫灝又低下頭湊到她耳邊喁喁講了些情話,她輕輕笑出了聲,慢慢緩和過來,坐起來勾住他結實的腰,往他懷裏靠了靠,重新找了個舒適的角度。公孫灝便把她緊緊攬住,低頭吻她額頭的時候,斜著眼睛去看旁邊那個嬰兒,小小的孩子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轉,眉目間很有幾分公孫戾的影子。她猛得坐起身,鄭重其事地望著他道:“你答應過我,把阿朗交給我大哥撫養,放他一條生路,要說話算數。”

他笑著伸出大掌來撫她的臉:“答應你的我當然不會反悔,相信我。只是你大哥過幾日才能回來,我們不能把他帶入宮去,若帶入宮被人看見了,明日早朝,一幫朝臣會讓我下不來臺的,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