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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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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曹禺低下頭,匆匆鉆過濃蔭離去。

如今,皇後和魏趙兩王把控著後宮前朝,是以鄭媱行動自由。

見人走遠,春溪才回過頭道:“原來曹內侍竟是趙王的人,趙王的野心真是不小。曹內侍口中的喜兒,難道是周淑媛?”

鄭媱一邊和女兒親熱,一邊回應她:“是啊,喜兒就是周淑媛,趙王這人真是涼薄。萬一用個什麽手段踢走了魏王,只手遮天,我和姐姐也不好過……咱們現在去永淑宮吧。”

皇後正伏案嘔吐得厲害,見了鄭媱忙撲上來道:“媱媱,你從前跟翠茵學過配藥吧,能不能幫我配些墮胎藥?”

鄭媱驚道:“姐姐懷孕了?”

“我之前一直用的湯藥被人換了。”皇後點頭。

鄭媱想了想,道:“姐姐現在不能墮胎,如今趙魏兩王攝政,勢力都快伸到後宮來了,漸漸地不把姐姐放在眼裏,如果姐姐身懷龍嗣就不一樣了。姐姐仔細想一想,是不是應該先以龍胎自保?”

皇後冷靜下來:“我也想過,可是兩王野心勃勃,都想自己坐上皇位,我若懷著孩子,還不成為他們的眼中釘?”

“姐姐可以找機會分別暗示趙魏兩王,你有心與他們合作,日後,你若誕下男嬰,就讓他做攝政王。兩王現在勢均力敵,也暗暗爭權呢,若獨自出手解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豈不是幫了對方一個大忙?那為什麽不等對方先出手呢?雙方都會這樣想。所以,如果我是其中一王,我會選擇與你合作,先與另外一王聯手解決掉公孫灝。若你誕下了男嬰,他們各自都會想著能按照你們事先的約定當上攝政王,削弱另外一王的權力更大了,一旦鏟除對手,要解決你孤兒寡母還不容易?所以暫時不會害你的。”

皇後臉色煞白,險些站立不穩,被鄭媱扶住,此刻,她全然沒有了理智和果決,抓著妹妹的胳膊六神無主地問:“難道,要生下來嗎?”

鄭媱沒有接話,猶豫了很久,回答她說:“不得不留下來,姐姐想想,如果兩王使了什麽手段讓公孫戾暴斃,皇位豈不是要落到他們手裏?姐姐手裏就沒有權力了。”

她不過是在為她的男人著想,也為她的女兒,皇後端凝著她,抓住她胳膊的力道漸漸松弛,閉上眼睛,淚流下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姐姐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見皇後心情不暢,鄭媱喉頭的話又咽回去。

這一世太苦,所托非人,處處是算計,親人也無助,皇後慢慢閉上了眼,雙手無力地垂下,松弛的身體癱坐下去,頭朝後仰,露出頸部的線條。沈沈的水銀珠滑過睫毛,滾落過面頰,沒入衣襟。整個人如座冰雕,在日光的照射下漸漸融化,一顆水珠蒸發了,一顆又滲出來……

不知不覺又去七月,天氣一變就入多事之秋。

燕綏和柔嘉長大了不少,最近越來越喜歡咿咿呀呀地亂叫了,一高興就跟雛燕撲翅一樣揮舞著小手臂,咿咿呀呀地叫著,呵呵笑著,露出兩邊和鄭媱相似的淺淺香輔來。

春溪坐在一邊,給她們二人輪流餵著蛋羹,姐妹倆爭著搶著張嘴去吃。春溪餵得樂不可支,一擡頭看見負手立在院子裏的魏王。

猶豫了下,準備起身,魏王走過來笑道:“免禮了,讓我來餵餵。”順手接過春溪手中的盅,舀起一小勺餵過去,姐妹倆都張大了嘴巴要吃。魏王問:“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

“左邊的是姐姐,右邊的是妹妹。”魏王遂餵給了妹妹,姐姐小嘴一癟,眼睛水汪汪地凝著魏王,神情極為可愛,魏王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了親,又舀起一勺餵給姐姐。

一旁的春溪道:“王爺,不能再餵了,她們今日吃得有些多了。”

魏王點頭,起身將東西遞給她:“她在屋裏麽?”

春溪稱是。魏王遂越過她往屋裏走。

“我以為你不會來的。”鄭媱說。

魏王站的地方離她很遠:“你不是我,怎知我不會來?說吧,你想求我什麽?”

鄭媱道:“你以為我是在為我們母女求你?”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明明是在救你,要不了幾個月,他就能回來了。只要你在城破之日不出兵就能保身了,若再願意助他一臂之力,日後你就是唯一的同姓王。”

魏王輕嗤:“你是在為我還是在為你孩子的父親?你倒不如先替你和你兩個女兒想想,怎麽在他回來之前保身……”魏王走到她身後,扣住她的雙肩:“如果將來本王不願出手幫你,你以為你還能如今日這樣逍遙?那個時候,他們覺得城守不住了,都會湧進來,第一時間抓到你,將對公孫灝的怨氣都發洩到你跟你女兒身上……你就是還活著也沒臉見到趕來見你的公孫灝了,你不怕麽?”

她當然不怕,因為她知道宮中有密道,她到時可以帶著女兒躲進去。她推開他的手,繞著他行走著打量:“你不幫我,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我被那些亂兵淩、辱麽?你心裏過意得去麽?你不幫我,那我們母女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而你幫了我,就是背棄了趙王……”

魏王佇立不動,眼神有些渙散。

“其實,你跟趙王從來沒有真正地結盟,因為你們各懷鬼胎;其實你也知道,你即使跟趙王聯合起來,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所以,你為什麽要選擇死路呢?安安分分地做個同姓王不好麽?”她繼續說。

“原來你既想要本王保你們母女,又想說服本王幫助公孫灝,鄭媱,你的心也太大了些!”魏王閉上眼睛,只覺得再次一敗塗地,“要本王答應你也不是不可以……”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她踮起腳伏在他耳邊悄聲耳語了幾句,魏王盯著她狡黠的笑容,臉色震驚:“不怕他厭惡你?”

“我有什麽辦法?”鄭媱道,“我若不答應你你就不會答應我……”說罷伸手去寬他的衣帶,魏王往後一縮,“你真願意?”

“願意啊,怎麽?你怕了?”鄭媱目視著他,又逼近兩步,“你怕什麽,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 別輕賤自己! ”魏王霎時臉紅,一直紅到脖子根,奪門而逃了。

站在門內望著那背影,鄭媱忍俊不禁。

春溪過來問:“發生什麽事了?娘子跟魏王說了什麽?他怎麽那副樣子?”

“沒什麽?他只是怕死以及……”她想他一定會幫他的。

112、血脈

“聽說五哥去見她了。”趙王撚碎手裏的魚食兒,撒在池塘裏,引得紅魚兒唧唧擺尾。

“九弟的消息可真靈通。”魏王佇立著一動不動,目光漫在紅鱗閃爍的水波上。

趙王將剩下的魚食全數撒下去,側身道:“三哥死得早,這四哥公孫戾馬上也要駕鶴西去了。姐姐命硬又有手段,妹妹也差不到哪裏去。五哥這時候可要小心了,別讓她三言兩語給迷得神魂顛倒。孩子都生了的女人,還有什麽可迷戀的呢?五哥需得知道,如今,你我,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魏王笑了笑,打量著他沒有說話,倒似沒有將那些話放在心上,趙王心覺他有些動搖,又道:“現在論輸贏,還不一定,五哥,我們不一定輸的。既然當初敢賭,臨陣就別生怯。”

“九弟是想做皇帝麽?”

趙王楞了下,沒料到魏王會問得如此直白,一向伶俐的口齒這時也不伶俐了。

“想做皇帝,五哥就竭盡全力地幫你,放心,我一直都是和你一條心的。”魏王說。

趙王有些難以置信,難保他不在用計,又聽他語氣憂慮道:“可眼下,我們似乎真的不是公孫灝的對手。”

“若論兵力,的確不如。既然不能硬碰硬的,那就想別的辦法,”趙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我有一奇人,可敵他千軍萬馬。”

奇人?魏王想了想,雙眉緊蹙:“長羅?”

——

酒壚老板一臉苦楚:“公子,我求求你,別再來喝酒了。”

“我不是不給你錢。”他雙眼迷離地瞅著老板,呵呵笑著,端起碗,再次一飲而盡。

酒壚老板擦擦汗,指著一旁那幾只“剛剛”鳴叫的大白鶴:“不是我說啊公子,你養的這幾只猛禽擋在這裏,路過的人一來就把人給趕跑了,小店又在荒郊,本來就沒幾個生意啊……”

“它們不吃人。”

“可它們啄人啊!”酒壚老板氣得跺腳。

“好了好了,我走。”他站起身準備往外走。酒壚老板趕緊攔住去路:“公子,你還沒給錢呢?”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實在摸不出一文錢了,老板不依不饒,這下完全暴發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他只好解下玉笛抵了酒錢。

那幾只白鶴就在前面飛著,這幾個月來,他隨性漂泊,白鶴飛到哪裏,就去哪裏。

不知不覺,白鶴竟然領著他靠近了米囊花谷。他停下了腳步,抓著酒壇咕咚咕咚地又灌了幾口。

見,還是不見?

“他沒有死,他在米囊花谷,曾幫過本王……”趙王陰測不定的臉上浮現著矜耀的笑容。

他吹了個口哨,領頭的白鶴盤旋著降來肩頭。“大白,你替我去傳個信。”白鶴扇了扇翅膀,騰得飛往山谷深處那些繚繞的雲霧裏消失了。

他慢慢踱入谷內,滿目的紅花像一片海似得蕩漾著,蝴蝶多得迷人眼,風吹得花莖瑟瑟響動,摩著他潔白的衣裳。他一眼就看得出來,花海、蝴蝶都是幻術幻化出來的。

回想起父親臨終前渾身浮腫的樣子,父親痛苦不堪地對他交代了一句後事:“孩子,我要走了,不能再陪著你了,你去找你母親吧,我死後,讓我的屍身隨著竹筏順著幽篁外的溪水漂流……”

親眼目睹父親斷氣,屍體被村民擡上了竹筏,順著溪水漂流。他沒有去找母親,後來遇上一場瘟疫,村子裏的人都死了,唯獨他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父親當時,究竟是用假死故意欺騙他還是後來死而覆生?如果真的假死,又是為了什麽?為什麽要遺棄他?

“剛剛——”空中飄來一兩聲鶴鳴,是傳信的白鶴回來了。它在空中失落地旋轉著,這表明他不想見他,不想見他的兒子。

他氣急敗壞地往裏走,他不信,今日他非要見到他,親口質問他。傳說這裏不是有他設下的機關麽?對,他要觸動機關,他不信他見死不救,他要逼他出來。於是他像個傻子一樣橫沖直撞,四處亂闖,可就是觸不動機關,跑得滿頭大汗,最終累得跪倒在地,發洩似得對著深谷不停地大呼大叫,直到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臉來,看見來人。

來人也是一身白裳,一頭白發與衣裳渾然一體,可是面容儼然二十來歲的模樣。

他驚恐地癱坐在花叢裏,這副面孔,正是他十幾歲記憶裏的父親年輕英俊的模樣,他看得出來,他也沒有易容,這麽多年過去,竟然沒有變化?這世間難道真的有辦法永葆青春麽?他有些不敢相信這人就是他的父親,可是來人卻親口承認了:“兒子,想不到你現在才親自找來,我已經等了你十幾年了。”

“父親”說的時候,面上沒有絲毫的動容,倒是他忍不住淚盈於眶,“你真的是……為什麽臉還是當年那樣沒有任何變化?而頭發卻白了?”

眼前這“父親”盯著他的眼睛道:“你母親不是個心腸軟的人,我也不是,你倒像是一個異類,我現在來解答你所有的疑問,你且聽好了。”

“我不姓江,江姓不過是我離開家族後隨便擬的姓氏而已。我是曜族人,我沒有姓,只有名字,我叫長羅。曜族有一個傳統,族長會把自己的子嗣都流放出去歷練,以後能活著找回去的才有繼承的資格。我被你祖父流放出去的時候,也只有十幾歲。幾年後遇見了出游的長公主,我不知道她是公主,和她生了情。

她父皇知道她懷孕後雷霆大怒,立即給她指了駙馬,她想盡辦法逃出了宮和我私奔。於是皇帝派人殺我,我不得已用了些家族傳下來的法術逃避了追殺。消息傳到皇帝耳中,引起了他對我身份的猜疑,很快知道我是曜族人,一直以來都有一種傳言:曜族是邪族,族人懂一些隱秘的法術,比詛咒人的巫術更可怕……這些不利的傳言讓皇帝很忌憚,又四處派人打聽曜族人隱居的山林,每打聽到疑似之地,立即封山縱火焚燒,很多住在山林的無辜山民因此喪命,我的族人聚居之地也沒有幸免,除了當初被我父親流放出去的兄弟,其他的,全部罹難。這是後來一個兄弟告訴我的。

我當時和你母親逃到一個偏僻的村莊隱居了起來,並不知道消息,正為你的出生歡喜不已。有一天,一個自稱是我兄弟的人來找我帶給了我消息,我感到無比愧疚,再也無法面對你的母親,於給是她留了一封書信,拋下她然後帶著你走了,並悄悄地給官府送了他們四處張貼告示尋覓的公主的消息……不知道她看到書信會是什麽反應,再後來聽說皇帝派人將她接回了皇宮,之後不久她就出嫁了……以前我和你說不要恨你的母親,並沒有告訴你原因,怕你會怨我,今日總算是說出來了……”

他楞楞地坐在地上,沈浸在故事當中,遲遲沒有緩過來,因為他知道故事並沒有結束,只聽父親長羅又繼續道:“我在外的兄弟幾乎都死了,只剩那天找我的一個了,後來不久,他也死了,他去行刺朝廷命官被抓住分屍了。我帶著你顛沛流離,偶然發現了一處世外之境,那裏的村民與世隔絕,都很和善,在我又饑又渴、累得精疲力盡倒在地上的時候幫助了我。後來我在一片竹林中開辟出了‘幽篁’。

原來你祖父與一部分族人還活著,後來你祖父召我回去,我知道自己必須回去謝罪,但怕他殺了你,所以不敢帶你回去,便以假死的借口棄你而去……再後來,你祖父還是知道了你的存在。那場讓村民都死去的瘟疫不是天災,是人禍,是你祖父施的。”

他恨恨道:“他怎麽可以如此殘忍傷害無辜?”

“我求他讓你歸族,你祖父說,你既是曜族後嗣,按照傳統到了該歷練的年紀。有一種鷹,會叼著幼鷹飛上懸崖,然後丟下它,幼鷹想要存活,就必須自己振翅,否則就只有死路一條,他說你自己若能從瘟疫中幸存,日後才有資格歸族……”

他握著拳爬起來道:“我不歸族,我不想……”

長羅安撫他說:“我對不住你,因為你祖父將我幽閉了,我沒有辦法再出去見你……你祖父去世後我接管了族中事務,離不開身了,但想你如此聰明,一人能從瘟疫中奇跡般地存活下來,一定可以找到我的……”

“呵——”他笑笑,“過去的一切我都不想再提了,此刻只想問你一句:是不是想通過幫助趙王讓這個世道繼續亂下去?”

長羅凝著他,鄭重其事道:“無論是你的皇外祖父,還是先皇,抑或如今的帝王公孫戾,哪一個不想滅掉曜族?趙王於我承諾,日後若登大寶,將不再對我族趕盡殺絕。為父只是想讓曜族的血脈代代傳下去,不想看到亡族滅種的一日!”

“你在騙我,”他說,“趙王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不清楚,你哪裏是在幫他?你只是在覆仇,想讓大曌的皇室自相殘殺、你死我活而已。冤冤相報何時了,父親,”他跪下道,“參與皇室的鬥爭才會給你的種族招來禍患,你為什麽不明白?”

“我的種族?你是誰的種?以為你身上流有一半皇室的血你就不是曜族的人了?兒子,你該回來,不要妄圖與你父親為敵,你是我唯一的血脈,我死了,我肩上的擔子自然就落到你身上了……”

113、產子

“我不受……”他說。氣得長羅白發倒豎逆飛,身後嫣色如湧,萬千花朵如波如海,頃刻間幻滅,幻出一片荒漠來。

“你不受?”長羅點頭,轉身離去,拋下幾句話,“那你就走吧,去找你母親也好,四處逍遙也好,總之,忘記自己是我曜族的人就好……”

長公主揉著微微發痛的太陰穴:“自他去了米囊花谷後,烏衣衛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麽?”

翠茵點頭:“公子似乎有意避開烏衣衛。”

長公主蛾眉深深蹙起,不願再提起兒子,轉了話題問:“本宮臥床了一兩個月了,現在外邊是什麽情況了……”

翠茵有些欣喜地回答:“城中酒肆茶樓商鋪紛紛關門,百姓忙著囤糧,三日之內,盛都就面臨被圍的困境了。”

長公主睜開眼睛,坐起身來:“這麽快?”

“他知道了鄭媱被困宮中的消息,”翠茵還笑著回答,“皇城內很快就要換新主兒了。”沒想到長公主厲喝一聲:“為什麽不提早告訴本宮?”

翠茵不知哪句話說錯了,忙地跪下去細聲道:“貴主息怒,奴婢怕貴主憂心,惡了病情,因而沒有告訴貴主。”

“怕本宮死了是不是?”長公主又憤怒地斥了一句,斥得翠茵不敢再出聲,長公主平覆了下心情,又問:“還有呢?”

“還有,”翠茵想了想,遲疑道,“中宮,好像就要臨盆了……”

內侍挑了羊角燈籠走在前面,皇後的女官為鄭媱打傘,沿著甬道一路向永淑宮走去,雨嘩嘩啦啦地從天而降,咚咚打著傘面,又淌下去,沖刷著青磚,很快匯聚出條條水龍來,三人低著頭行得很快,鄭媱一腳踩在水渦裏險些滑倒,幸虧女官及時從旁扶住,鄭媱覺到腳踝給崴得腫了,想到女官來喊她時焦急的神色,姐姐今晚必然是要生了,對於女官的詢問,回道:“沒事,咱們走快些吧。”

羊角宮燈透出橙黃的暖光,暈開在淒迷的夜色裏。灰白的宮墻倏爾被照得通亮,厚厚的烏雲黑霭裏拉起一道長長的閃電來,轟隆——一聲巨響,那驚雷竟像是橫空劈在頭頂一般,嚇得女官抱頭一聲尖叫,緊緊攥住鄭媱。

雨下得更大了,閃電頻頻劃過,頭頂又接二連三地滾起幾個炸雷,走到永淑宮宮門處時,旁邊的一株梧桐忽然被雷擊中,先是一截樹枝哢得斷掉,繼而轟——自軀幹處折斷,斷掉的部分像根擎天柱一樣橫倒在三人跟前,內侍嚇得扔了手提的羊角宮燈,回頭拉住女官和鄭媱哭道:“好險,咱們再多走兩步,就被砸死了……”女官早已嚇得面色慘白,入宮十餘年,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大的雷雨。

“別怕……”鄭媱聽著殿裏撕心裂肺的慘叫,催道,“別說了,咱們快進去吧。”三人匆匆小跑著進了宮門。

皇後正躺在床上被將要出生的孩子折磨得慘叫,屋子裏的人幾乎忘記了外面還在打雷,耳邊充斥的盡是皇後撕肝裂膽的嚎叫,接生的嬤嬤心裏實際在想著:不就是生個孩子麽?有這麽疼麽?為先帝的妃子接生的時候,沒見過哪個女人嚎成這樣的。

鄭媱一下子沖了進去,撲到床邊,握住了皇後的手。眾人莫名其妙地望著她抱著皇後真情流露地“姐姐”、“姐姐忍一忍”之類地哭喊。皇後一見她來,心裏好像安穩了些,臉上痛苦的表情得到緩和,但也僅僅緩和了片刻,又因那種難以言喻的陣痛給扭曲了……

漫漫長夜,那孩子就是不停地折磨她,喊得她嗓子都啞了,沒力氣了,中間痛暈了好幾次過去。斷斷續續地,一直折磨到天明,雨水漸歇的時候才聽見呱呱墜地聲,而皇後又暈了過去。

是名男嬰,清洗後被鄭媱抱在了懷裏。

鄭媱細細端凝著懷中的小嬰兒,他就跟自己的女兒們生下來的時候那樣,渾身紅通通的、皺皺巴巴的,不過比自己的女兒生下來要大些,細看五官,竟越看越像公孫戾。鄭媱懷抱他的手開始有些發抖。

主意當初是她出的,她說要姐姐先留著孩子自保,是為了什麽?她是想保住姐姐的地位,姐姐假傳聖旨救出了王臻,遭到顧派的記恨。如果不是這個孩子,他們早攛掇趙王將姐姐的權力剪得一幹二凈了。那麽保住姐姐的權力又是為了誰?是自私地為了她母女。只想著拖延時間,等到他回來,只是篤定姐姐不會把這個孩子給生下來,誰知轉眼就瓜熟蒂落了。她算錯了。

姐姐和公孫戾的兒子,她的手臂抖得愈發厲害,這麽個小嬰兒,能讓他活下去麽?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她把孩子交給一旁的乳母,自己走出去,揪住一兩個慌張的宮娥問:“發生什麽事了?”

宮娥哭哭啼啼道:“聽說盛都城破了,禁衛軍剛剛都被緊急地調過去了……要是真守不住了,亂軍湧進宮來胡亂殺人怎麽辦?”

“別慌張!不會的。”她兩腿有些發軟,將要喜極而泣,他回來了,他就快回來了,同時心想:萬一跟魏王說的那樣,敗退回來的士兵沖進宮要拿她們母女洩憤就糟了。她一夜沒回去,她的一雙女兒,她現在得回去一趟,把她們和春溪都先藏到密道中去,想到這裏拔腿便跑,還沒跑到宮門,皇後的女官忽然攔住了她的去路,便是昨夜來喊她的女官。

鄭媱察覺到這女官今日有些不大對勁,果然,她掏出了一把鋥亮的匕首:“往後退。”

鄭媱便往後退,退一步,女官執著匕首逼近一步,一直將她逼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地方。

“你想拿我怎麽樣?”鄭媱心裏並不害怕,她不相信這女官幹得出殺人的事,畢竟昨夜一個驚雷就把她嚇得魂飛魄散的。

女官盯著她,手一松,匕首哐得落在地上,那名女官突然對著她跪下了……

——

“陛下,臣弟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趙王立在一邊,笑著去望那躺在龍床上、只有眼珠可以四下轉動的公孫戾道:“黎明的時候,皇後給陛下誕下了龍子。陛下開不開心?……”

公孫戾轉動的眼珠登時停住,怔怔地盯著帳頂。

趙王又道:“今日是個非常特殊的日子,既是皇子誕生之日,也是公孫灝兵臨城下之日,興許,還是皇子和陛下一道的忌日。”

趙王伸手抹去他不住從眼眶裏漫溢出來的淚水。“哭什麽呢?臣弟只是嚇唬嚇唬一下陛下,不是還有臣弟和魏王在麽?公孫灝的野心能不能得逞還不一定呢,不過陛下的忌日在今日倒是一定的,呵呵呵,陛下以為自己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全是皇後所為,錯了,臣弟告訴陛下,這其中有臣弟的功勞,曹禺,曹禺他是臣弟的人啊,哦,還有幾名太醫,陛下被皇後刺傷的時候並不至癱的,臣讓太醫特意給陛下開了臥床不起的方子……”

氣得公孫戾直喘粗氣,恨恨地似乎要拼盡了全力坐起來似的。

趙王得意地笑著,直到外面越來越嘈雜的哄聲傳入寂靜的寢殿,才回頭看了槅扇一眼,曹禺這時沖了進來,焦急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王爺,盛都城破了!”

“什麽?”趙王疾奔過去,面目猙獰,揪住他的衣襟喝道,“魏王呢?魏王派去增援的人呢?”

曹禺慟哭流涕道:“正是魏王開門揖盜。王爺的人本來還在頑命抵抗著,可魏王親自帶兵過去後,重新指揮調度了一番,將王爺的人都支開了調為他用之後,竟命人開城,迎他們入內了,他們現在往皇宮的方向來了。”

趙王氣得火冒三仗,一把將其搡到地上,氣勢洶洶地往外趕,剛走出槅扇,忽然想到了什麽?又沖曹禺喊:“鄭媱呢?鄭媱母女在哪兒?有沒有抓起來?”

曹禺道:“魏王一早就派兵去苑西了,將那裏圍得水洩不通,此刻想來,此舉是在保護她們母女了,只怕是早就將人轉移了……”

趙王怒道:“魏王能把人轉移到哪裏?人一定還在宮裏,只是派兵守著,讓錢輝立刻過去抓人,若遇阻擋,格殺勿論。”

……

“你這是幹什麽?”鄭媱驚道。

女官哭哭啼啼地抓住她的衣裳角:“我知道你是皇後的妹妹,求你,救救她們母子。”

“我不會見死不救的,你先起來。”鄭媱伸手拉她。

女官還是哭著搖頭不起:“你要保皇後我相信不難,可是要保小皇子就不容易。你的男人做了皇帝,容得下他麽?”

鄭媱想了想:“你想要我怎麽做?”

女官道:“你先答應我,不答應我我就殺了你。”

“哼……”鄭媱笑笑,心想她這副樣子能殺得了誰?“我姐姐我自然會救的,至於那個孩子,我會看姐姐的意願,姐姐如果願意留下她,我用盡一切辦法也在所不惜。姐姐要是不想留下他,我就不會救他了。”

“你怎麽可以問皇後?”女官斥她道,“你好意思問皇後?皇後為你做了那麽多事,你卻從來沒有真正為她想過,你太自私了!自己的骨肉哪有不疼的?你問皇後,皇後自然是覺得你不想留下他,皇後處處為你著想,自然不會為難你,當然會說殺了孩子!你問她不是在逼她親口說出殺了孩子的決定嗎?你的心可真夠狠的。”

鄭媱楞了下:“那你想怎麽辦?你快說,現在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是在擔心自己的女兒嗎?你放心,魏王一早就派人入宮了,你女兒不會有事的。”女官起身湊近她耳邊道:“辦法就是……”

鄭媱怔怔地望著她,慢慢地點頭:“我答應你,孩子在哪兒?”

“你先進屋去陪皇後。”

鄭媱進了屋,看見乳母抱著孩子哄,鄭媱從乳母手中接過了孩子,而皇後還昏迷著。屋子內再無第四人。過了一會兒,女官不知從哪裏抱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進來。乳母詫異地盯著她二人看,女官放下繈褓,走到乳母跟前,一刀殺了她,與昨日膽小的人判若兩人。殺了乳母後,她收匕首入鞘,麻利地走到皇後床頭之側的槅扇後按了下什麽,槅扇後傳來一聲木板開合的動靜。

鄭媱一驚:“這裏也有密道?你是皇後的心腹嗎?”

“你不用管,”女官出來抱她懷裏的嬰兒,“記住,皇後醒來,你就先跟她說那個孩子是她的孩子,之後你在這裏乖乖等著你男人來,你要讓他親眼看著那個嬰兒死去。我走了,希望你不會出爾反爾。”

“你放心吧。”

不料兩人正說著,忽然進來一個小宮娥,看見乳母的屍體,嚇得尖叫起來,女官將小皇子推給鄭媱慌忙追過去,哪知小宮娥拔腿就跑,女官也追了出去。

那一聲尖叫竟把皇後給驚醒了。兩個嬰兒,血淋淋的屍體,皇後當即明白了什麽,慢慢坐起身來,有氣無力地喊話鄭媱:“你把他抱過來,讓我親自給他哺乳一回。”

鄭媱遂將孩子抱了過去。

114、宮變

他和長羅約定過的,卻不知為何,等了半個月幾番催促都不見他伸出過援手,竟生生等來城破的一日,趙王此刻如坐針氈,當初在池塘邊信誓旦旦地說要一心助他登上帝位的魏王也臨陣倒戈、背叛了他。

一個個的,都在演戲麽?

趙王氣不打一出來,恨不能立刻揪住鄭媱母女,不,昨夜就該揪住鄭媱母女早早地懸到城樓上去。只是他哪裏想到過他們來的這麽快,魏王又臨陣倒戈,替他開的城門,他們不費一兵一卒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往皇宮的方向來了。

眼下已是無路可退,只好放手一搏了,趙王遂決定先傳令下去讓弓箭手都在各個宮門附近埋伏好,同時盡快揪住鄭媱母女,就是死也得往他心窩捅上一刀,拉他幾個陪葬的。

此時又有人來報:“不好了,王爺,他們現在已經入了正清門了,一入門就對著城樓上咱們安排的弓箭手動之以情地喊話,說得人心動搖了,沒有人放箭,王爺……”趙王心一慌,不待他說完,提步就往正清門的方向趕去。

鄭媱緊閉了各處門窗,皇後將剛出生的兒子緊緊抱在懷中給他哺乳,不再去看乳母的屍體,目光掠向女官之前抱進來放在一邊的繈褓,隨即又落到鄭媱臉上:“你想幫著姐姐偷龍轉鳳是麽?媱媱,不必那樣冒險了,姐姐原本就是沒有將這個孩子生下來的打算的”皇後緊緊攥著懷中繈褓的手越來越緊,她的身體也跟著顫抖,嘴唇烏青,牙齒都開始合不攏地哆嗦:“他是個孽障,本就不該生下來的……”兩顆豆大的水珠直接掉落,打在那孩子的臉上,他的小嘴兒只顧著貪婪地吮吸,沒有絲毫的反應。皇後一咬牙,又道:“便是今日跟著我一起去了也是應該的……”

“姐姐切莫說這些話!”鄭媱情急地摟住她,“有我在,誰也動不了姐姐!”是了,自己的骨肉哪有不疼的,女官說的對,姐姐是不想她為難,不想給她添麻煩,哪怕是可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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