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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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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麻煩。

流了兩滴淚,皇後的眼睛就幹了,她將下顎擱在鄭媱肩頭,輕輕地跟她講話:“媱媱,我剛剛昏迷的時候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你猜我夢見什麽了?”

“夢見什麽了?”

“我夢見咱們小時候了,一起蕩秋千、鬥草、簸錢……有一天,突然來了個雲游的怪人,他指著咱們說鄭家要出皇後,父親知道此事後很詫異,一開始並不信笑說他胡謅……現在想來,他確實沒有胡謅,要不了多久,你也會成為皇後了……可是,你還記得他的原話是什麽嗎?”

鄭媱並不信這些東西,從來也沒有將那人的話放在心上,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只是皇後還記得一清二楚,她說:“那人的原話是:百年之內,鄭家要出三位皇後,並有‘娥皇女英’。姐姐現在在想:誰是第三位皇後?第三位皇後莫不就是媛媛?媛媛又會是誰的皇後?百年之內,這天下應該是太平的了,不會再有第二個公孫灝了。媛媛又會是誰的皇後?娥皇女英?你身為姐姐,以後要好好照顧媛媛。如果是天意,什麽也改變不了,不要有任何怨恨……”

鄭媱腦中如驚雷滾過:“姐姐信麽?我是不信的,姐姐放心,一會兒姐姐和女官抱著孩子從密道中走,後面的事就交給我,姐姐放心,我會照顧好媛媛的,會給她找個好歸宿,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的。”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要照顧好媛媛,我就不走了,”皇後低頭看了一眼,“他也不走了……”

“什麽意思……”鄭媱渾身一下子癱軟,扶住她的肩問,“姐姐這話是什麽意思?姐姐不走也可以,留在這裏我也可以保護姐姐。只是孩子……讓女官把孩子送走吧……”女官?女官出去了怎麽還不回來?眼見著那一炷香快燒完了,鄭媱有些急了。

皇後的目光柔和:“你可知道送走他的後果?賠上許多不值得,別呆在這裏了,快回去陪著你的女兒……”說罷來推她,鄭媱卻將她摟得更緊,怕一離開她她就要自己尋短見,哭得稀裏嘩啦:“我什麽都不管了,我哪裏也不去,就在這裏守著姐姐,我要姐姐好好的……”

她真的是什麽都不管了,一雙女兒都忘了,她們此刻正在春溪懷裏害怕得哭泣。聽見外面的兵械亂揮亂砍的聲音,望著一道道濺上窗紙的血跡,春溪躲在角落裏,嚇得快要窒息。

門突然被人撐開了,女官踉蹌著帶著傷跑回來,幾乎是撲著跪來鄭媱跟前,胸口的鮮血淋漓:“他們……來了,求你……”倒在地上就咽氣了。

紛亂的腳步聲仿佛響在宮墻外。

他們?鄭媱去看皇後,皇後面色慘白,鄭媱來不及思考,一把奪走她懷中的繈褓,並將作為替身的嬰兒硬塞給皇後。

外面起了人聲:“皇後今日天色熹微時誕下的男嬰……”

……

公孫灝沈默著沒有說話。

鐘桓迅速攔在他前面:“即使為了她,男嬰,也留不得。那裏面剛剛生產過,主子還是避諱一些,讓雲麾將軍進去就好了。”

公孫灝看了他一眼,越過他徑直走了進去,身後的婁沁也匆匆跟了上去。

一股子血腥氣彌漫而來,公孫灝險些踩了地上的屍體,只看見紗幔垂蕩,皇後神情寥落地懷著繈褓靠坐在床幃間,並不見鄭媱的影子。

皇後冷淡的目光一一掃過前來鎖魂的三人,落在公孫灝身上:“想不到你這麽快就回來了……當年在相國府,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公孫灝未發一言,與之對視了一眼,目光四下掃視。

“皇後可以不殺,但她生產的男嬰留不得。”

“如果不殺,多少年之後,只怕又是一個公孫灝……”

身旁的人連連催促,只待他一聲令下。

皇後斂息屏氣地望著他,只見他狠戾的眼神下薄唇微動,輕輕吐了一個字:“殺!”皇後便輕輕地笑了笑,在那幾人沖上來奪走繈褓的時候不掙紮、不抵抗,十分平靜。

“如果媱媱不讓你殺我的兒子怎麽辦?她在乎我這個姐姐,若是她以死相脅不讓你殺怎麽辦?”

他本來轉了身按著劍是要走的,聽到這話,轉首與之對視,只覺得她語氣不善、目光挑釁,他毫不猶豫地說:“也殺!”

琤得劍響,濺起一片鮮血,那嬰兒還沒來得及啼哭,已經絕息了。

皇後不哭不嚎,看也沒看地上那歸西的小身子,帷幔半掩下的臉色淡淡:“最是無情帝王,希望你這一世都能好好待她吧……”

腕上的絲線被斬斷,手串上的玉珠兒滾落了一地。

旁觀者驚呼了一聲,她的手臂已經無力地垂下,腕上血如泉噴。

婁沁忙沖上前壓住她的傷口,回頭沖他大喊:“要不要傳太醫!”傷口根本壓制不住,皇城內外亂成一片,哪裏還有太醫?婁沁也意識到了,“鐘桓,快去喊軍醫!”鐘桓迅速跑了出去。

他怔怔地望著皇後,本來要下令讓婁沁在這裏好好看著她的,結果她搶先一步割了腕了。

即使活著,她怕是也生不如死了。他想,吩咐婁沁:“你在這裏陪她到最後吧。”轉身沖出去了。

也殺,也殺,也殺。

鄭媱渾身僵硬地坐在黑暗的密道中,靜靜地聆聽著姐姐死去,懷中剛剛吃過母乳的男嬰沈沈睡著。

黃昏漸近,重重宮闕,鐘磬齊鳴,號角聲聲,上達離恨天。

殘陽斜斜照進半敞的軒窗,一浪一浪的歡呼聲灌進來,公孫戾閉上眼睛,只希望此刻手還能動,那樣便可以一刀賜死自己了。這時傳來一聲低沈的推門音,他看見了向他走來的人——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一直潛伏在身邊的曹禺。他憤憤而失望地瞪著他,但聞他走近後說:“老奴不想讓陛下在這皇宮的新主跟前屈辱地死去,老奴是來送陛下最後一程的。”公孫戾臉上竟有了一絲笑容,算他良心未泯。

他端來了禦酒,悠悠開口道:“小皇子剛剛去了,是被殺的,皇後也追著去了,是自裁的。您就安心上路吧,黃泉路也不孤單,老奴馬上也會去的。”

公孫戾配合地將酒水吞咽下去,閉上眼,看見她還是太子妃時的那張笑臉。

115、父女

屍首橫七豎八,到處都是血,血水都流到了春溪腳邊,染了她的裙裾。娘子為什麽去了一夜都還不回來?她不可能丟下女兒不管的,莫不是遭遇不測了?春溪不安地想,長時蜷縮著不動,又抱著兩個孩子,渾身酸痛站都站不起來,而懷中的兩個孩子已經哭的累了睡著了。

兵械聲並沒有停,在庭院裏廝殺的士兵隨時都有可能像剛才那樣破門而入,一兩個蠻兵舉起大刀長劍橫沖直撞的朝她砍來。那大刀落的最近的地方,就在她腳邊,斷了她幾縷頭發,幸虧魏王的手下又追殺進來,及時架住劊子手,廝殺出去了。

當東邊吹起號角,鳴起鐘磬的時候,外面的廝殺仿佛停了,趙王的手下仿佛知道大勢已去,一敗塗地了,紛紛丟械不鬥了,主動迎上對手揮來的劍斷腰切腹地倒在地上。

神智不清之前,春溪只記得是魏王手下的兩名護衛頂著滿身鮮血跑進來,端給了她一碗水。

醒來時正躺在床上,耳邊好像清靜了許多,想到鄭媱母女,春溪驚坐起來,燕綏和柔嘉並不在身邊,屋子裏的屍體和鮮血都被清理得一幹二凈了,這時外面有宮人在講話,春溪接著聽見了鄭媱兩個女兒的歡聲笑語,扶著門框走到了門邊。

鐘桓在一旁站著望著他,他坐在臺階上,膝上的女兒被逗弄的嘻嘻哈哈的。臺階下跪著幾名宮娥,內侍,還有曾經給鄭媱接生的嬤嬤,給她剛出生的女兒哺乳過的乳母,因為背對著,春溪看不見他臉上是什麽表情,但發現臺階下那些人渾身都瑟瑟發抖著,輪到乳母戰戰兢兢地講話:“孩子才出生的時候奴婢們哺乳過,但不知道為什麽,到了晚上就吐奶,後來就是生母親自哺乳,後來奴婢們就被陛——就沒有給孩子哺乳過了……”

撲在他肩上的柔嘉發現了春溪,伸長了小手朝她揮舞,嘴裏又咿咿呀呀地喊著。鐘桓回頭發現了春溪,而他並沒有察覺,手掌托起柔嘉的腦袋,把她掰了回去,柔嘉生氣地皺著鼻子,揚起小手拍了他一巴掌,他硬生生把她的小臉掰過去親,柔嘉開始不聽話地哭了,掙脫著要下地。

“你醒了,”鐘桓走過來請她道,“正好,把你知道的都過去跟主子說說吧。”

“鄭娘子呢?”春溪四處張望,“怎麽還是不見她?”

鐘桓黯然搖頭:“翻遍了整座皇宮什麽也沒找到……”

春溪懵了,站在那裏望著她一雙女兒放聲嚎啕。“你別哭啊……”鐘桓忙把她往他跟前拉。

柔嘉便哭得更厲害了,結果是燕綏也被感染得哭了起來,剛剛會走路的孩子只會喊娘,一個兩個的都哭著喊娘,他再也沒有心情哄下去了,望著她們兩個哭得心碎的模樣,只覺得腦袋像被掏空了一樣。“下去吧。”跪在地上的人如獲生機般得逃走了。

他把兩個女兒摟在懷裏,一邊哄一邊跟春溪講話:“你把你在她身邊的日子裏發生過的事都跟我說說吧。”

春溪遂跟他講,一直講到昨夜她去陪著皇後生產,再也沒有回來過,又忍不住哭哭啼啼起來。

婁沁在這時來了,瞥了孩子們一眼跟他說:“晚上歇息的幾座宮殿都整理出來了;趙王已被關押在地牢了,黎伯請您過去。”

他抱著女兒們起身,走了兩步才想起來不能帶她們過去那種地方,遂將孩子交給春溪和鐘桓:“鐘桓,你帶著春溪和孩子去我晚上住的地方吧。”

“ 你還好麽?”婁沁見他腳步虛浮,忍不住問。他加快了腳步,隱有怒意地問:“趙王關在哪裏?”

婁沁知道他發脾氣了,遂小跑在了他前面,準備先去告訴黎一鳴,一會兒絕對不可讓他單獨審問趙王。

柔嘉雖然是妹妹,卻要活潑一些,膽子大許多,也不怕生,鐘桓抱著她也沒鬧,燕綏膽子則小一些,不喜歡生人,由春溪抱著,燕綏乖巧的窩在春溪懷裏,而柔嘉總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眼睛,黑水晶一樣的眼珠滴溜溜地東張西望,一雙小胖手順著鐘桓的脖子摸到他鼻子上差點戳到他鼻孔裏去了,嚇得鐘桓連連叫嚷著,騰出一只手鉗住她的小手,她還有脾氣,被阻攔後不滿地撅嘴,又發狂似得兇巴巴地拍打他的雙肩。

鐘桓一邊走一邊盯著她看,她還是像她的母親多一些,除了小嘴有點像他,其他的地方應該都隨她的母親的,尤其是眼睛,不過眉眼之間又跟他主子有點相似,發怒時的表情也神似,不過放在她這張小臉上就可愛極了,鐘桓忍不住摸她粉嘟嘟的臉頰:“好可愛,軟軟的玉團子一樣,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我都分不清。”

“你懷裏的是妹妹。”春溪提不起一絲精神,而她懷中的孩子也是一樣,眼睛安靜地凝著遠方那飛翹的檐角。

鐘桓:“哦,我記住了,調皮點的是妹妹,啊,你又抓我鼻孔是不是?調皮鬼。”

迎面遇上了收兵入宮的徐令簡,徐令簡尚不知情,迎面走來,呵呵開玩笑道:“喲,上哪找的這麽好看的一對雙生女兒的?是不是你倆私生的?”

春溪瞪他一眼,哼了一聲往前走了。

鐘桓抿抿唇道:“什麽呀,她們是鄭,是主子的女兒…………”

徐令簡張大了嘴巴,目送他們走遠。他是知道鄭媱給公孫灝生了孩子的,從攔截的盛都去的信中知道的,但是信中沒具體提過,徐令簡沒想到是一對雙生。“生得玉雪可愛的。”

看到來人打開牢門的鎖放她出去的時候,衛韻有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這一把確是賭對了。來人恭敬地請她出去,她走在後面,悄悄地整理著自己的儀容,迫不及待地要去見他,只是還沒出牢門,就遇見了押送趙王進來的黎一鳴等人,黎一鳴把她叫住了,讓她先等著,他有話要問她。

公孫灝和婁沁過去的時候正看見他們倆人站在角落裏竊竊私語地講話,公孫灝沒上前打擾,只聽黎一鳴問衛韻:“那兩個孩子,是什麽時候出生的?”

衛韻答:“好像是二三月裏……”

“那她被關在這裏多久?誰來看過她?之後被幽居在宮裏的時候,誰去看過她?有沒有繼續讓夢華監視著?”

婁沁咳了聲,公孫灝猛得回頭瞪她,衛韻忙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在右相府的時候她應該就有孕了的,孩子是他的沒錯。”

“來啦,”黎一鳴微微笑道,“亞父方才只是關心地跟衛娘子問一兩句,那對雙生是不是你的血脈,必然要弄清楚,沒有別的意思。”

公孫灝走到他身邊斜睨他道:“多謝亞父關心,是不是我的血脈,我自然比誰都清楚。”說罷走到裏面去找關押的趙王了。

趙王閉著眼睛靠著墻壁坐著,頭頂天窗的光線剛好投下來籠罩著他,他現在特別惶恐,惶恐天黑了就沒有光了,好像坐在光裏才有一絲安全感。

他站在牢門前,喊人把門打開。趙王聽見聲音睜開了眼睛,看見他笑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婁沁怕他一怒之下貿然就把趙王給殺了,趕上來說:“不可,有什麽話你隔著牢門問他問他就可以了。”

“這是命令,”他說,“ 隔著牢門不給他用刑他是不會說的。”

婁沁有些猶豫,卻聽黎一鳴道:“把牢門開了。”

因為開鎖的動靜,趙王第二次睜開了眼睛,內心萬點鼓聲擂過,卻嬉皮笑臉地望著他走近,一身輕松的樣子若無其事道:“怎麽?你要對我對刑?來啊……成王敗寇,我認了,要殺要剮你就痛快些。”

幹草被他的鹿皮靴底踩的梭梭的響,傳到趙王耳邊仿佛是粉身碎骨的聲音,趙王強撐著面色,依舊得意地笑望著他,直到他的鹿皮靴踏上他的足踝,那些力道一點一點地往下壓的時候,面上的得意才漸漸轉為痙攣的痛苦,趙王也因此笑得更大聲了。

“你把她怎麽樣了?”他切齒地問。

趙王愕然,心中的怯意好像一下子被他這句話壓得無影無蹤了,笑道:“她?誰?鄭媱?你沒找到她的屍體?急了是不是?”他的臉色果然隨著他的反問沈得厲害,足下完全用力,趙王臉色一暗,悶叫一聲,額上青筋猙獰地畢露,骨頭因此碎了。

婁沁看得有些不忍,心覺那趙王實在是找死,此刻趙王竟還說:“你很想知道她的屍體在哪裏是吧?我告訴你呀,她今日在皇後宮中被我的士兵抓住了,扒光衣服輪完之後分屍……”

婁沁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劍已被他拔了出去,只知道眼前寒光一閃,眨了個眼的間隙,墻壁上血濺三尺,一顆頭顱滾落在地上,那臉上竟還是剛剛得意的笑容。

“啊——”衛韻嚇得抱頭狠狠尖叫,癱坐下去,臉深深埋在衣服裏哭起來了。

雖然戰場上殺過不少敵人,但婁沁依舊看得心有餘悸,接下來又被他那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給吼得心驚肉跳,“分了餵狗——!!!”

“先把舌頭割下來。”他的眼睛鼓漲得可怕。

“灝……”黎一鳴也被嚇壞了,輕聲喊他安撫他,“你冷靜些。”慢慢伸手去觸他,被他一拳頭揮開:“滾——”

“灝……”婁沁匆匆跑出去追他。

“別跟著我!否則我殺了你。”

“灝!”誰在喊他,他不知道。一路誰在跟他打招呼,遇見了誰,他也不知道,腦袋一片茫然,眼前只有無數的重影。

116、登基

婁沁只好止住了腳步,看著他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扒光衣服輪完之後分屍”趙王說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真的太殘忍了。哪裏是人?分明禽獸。

趙王的死是不是該先瞞著呢,婁沁有些拿不定主意,決定返回去問問黎一鳴,哪知回去後聽到衛韻跟他講話:“我在牢獄裏不能出去,夢華卻是一直監視著她的,魏王和公孫戾都曾去看過她……當初,她被帶出牢獄仿佛是因為公孫戾有意讓她跟了魏王毀了她的清白,卻不想,她已經懷孕了……”

婁沁楞了會兒,慢慢踱出來吹了半晌冷風,夜色漸深,勾勒出的飛翹檐角仿佛挑向天際的刀鋒,深吸了口氣往前走,兩側宮墻聳立,行在逼仄的甬道上,總覺耳邊隱有切切嘈嘈的人聲,月光照耀下的石縫裏清晰可見棕深的血跡,想到那些數不盡的亡魂,後背不寒而栗。

兩個孩子乖乖並坐在床頭,春溪剛剛給她們洗完澡,正在整理她們被水濡濕的稀稀疏疏的小黃毛。

鐘桓走進來時,正看見她倆面對著笑,姐妹倆真像,連笑容都那麽和諧相似,靨邊還有可愛的香輔,看得鐘桓手癢得想去撓一撓,還沒伸過去,已被春溪給打了回來:“別拿你的臟手碰她們。”

鐘桓悻悻地收回手。

“主子還沒回來麽?”

鐘桓搖頭:“我去看看,你先哄她倆睡了。”

鐘桓走後不久,衛韻來了,春溪剛剛把她們倆哄睡著,蓋好被子出來見到衛韻,驚訝不已,“衛夫人?”

衛韻問她:“他回來了麽?”

春溪搖頭,見她眼圈紅通通的,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衛韻掩起手帕泣不成聲:“他怕是傷心透了。今日經他逼問,趙王在獄中親口說的,他們把她害死了。他一劍把趙王的頭給砍了。可憐的孩子們這麽小就沒了親娘……”

春溪聽後當即暈了過去。

鐘桓去問婁沁,婁沁訝道:“還沒回去?”和鐘桓一起到處找他,找遍了皇宮,最終看見他直挺挺地跪在那個偏僻的院子裏,一庭枯瘦的梅枝,苞還沒動,在早春的夜風裏孤瑟瑟地搖晃著,斑駁的影子映在臉上,像道道闌幹的淚痕,實際上,他的臉早已淚痕闌幹。

鐘桓和婁沁輕輕走近,足下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走近了才發現他握緊的拳頭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比盛開的梅花還嫣然。

他全神貫註地盯著某個地方一直看,那種眼神如火、如水。水的柔與火的剛都在他眼底相融。

誰見過這樣的公孫灝?

鐘桓從來沒有見過。婁沁也從來沒有見過,她心底生出無限的歆羨來。

“主子振作些,”鐘桓走到他身後跪下來安慰他,“她能去哪裏?咱們人這麽多,很快就能找到她的。”

他依舊跪著,巋然不動。

婁沁也走來拍拍他的肩:“鐘桓說的對,你該振作的,即使她死了,她還給你留下了一雙女兒。”

“死……”鐘桓難以置信地看著婁沁,保持緘默不敢開口了。

“你們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振作了?”他咬牙道,“我還沒跟你們算賬呢。”

鐘桓點頭:“鐘桓的命就在主子手裏,主子什麽時候需要隨時來取。”

他站起身,對他二人視若無睹,徑自回去了。

回去時,兩個女兒都睡得香甜,春溪守在一邊,他讓春溪下去,自己坐在床邊看她們熟睡的樣子,他的女兒們生的真好看,瑩潔白嫩的皮膚,圓圓的還沒巴掌大的小臉,又黑又密的長睫毛,柔嘉還打起了呼嚕,真像她母親幼年趴在石幾上打呼嚕的模樣。

他捉住燕綏拿出被子外的手放了進去,燕綏又把小腳伸出來。他俯下身子輕輕捧住親吻了下,替她掖好被子,又把柔嘉的小腳捉出來親吻,柔嘉在睡夢中不快地踢了他一腳,使出吃奶的勁兒縮了回去。他睡不著,就坐在一邊看她們姐妹倆……

她們睡著不動,他也可以分得清哪個是姐姐燕綏,哪個是妹妹柔嘉,燕綏的頭發密一點,柔嘉的要稀一些;體型,燕綏比柔嘉略瘦一點;五官的話,柔嘉的唇角向右上微微翹一點,跟鄭媱很像,鄭媱笑起來的時候唇角像右上微微翹起,本是一點缺陷,卻添了許多媚態。而燕綏手心裏還有顆小紅痣,跟他手心紅痣生的位置差不多,只是形狀略有不同……

昨天睡得太晚了,第二天天大亮了,兩個孩子才起來,春溪先端來水伺候她倆洗臉,洗完臉給姐姐燕綏梳頭,還沒來得及給她們穿上厚衣裳,柔嘉就溜下床,嘟嘟嘟地往前躥了,因為穿的少,跑得特別輕快,春溪怕她跑快了摔著了,又怕把她給凍著了,急得去追。

公孫灝剛忙完一陣回來,走到門外恰巧看見張著手臂跑得飛快的小女兒,三步並作兩步把她掐起來舉到跟前:“跑什麽?”他在她左右臉頰各親了一口,親得她不情願地叫嚷。

春溪看著抿唇,又回去繼續給燕綏梳理那一頭黃毛。

不一會兒,禦膳房送來早膳,春溪先吃了確認無毒,才敢去請兩個孩子來吃。父女三人正玩在興頭上,聽見春溪過來喚他們用膳,公孫灝兩手各攬一個過去,“春溪,你一個人要照顧她們兩個,著實辛苦你了,換其他人照顧她們,我不放心,所以前些天放宮人出宮的時候,都沒問過你願不願意留下來,等過些日子吧,過些日子我親自挑幾個過來後,你就輕松些了。”

“奴婢不辛苦,”春溪道,“奴婢不出宮,奴婢一個人照顧她們兩個照顧得來,讓別人照顧,奴婢也不放心。”

“我來照顧吧。”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去,衛韻走了進來,春溪趕緊埋下頭來,繼續給柔嘉餵食。

衛韻笑道:“不如讓我搬過來照顧她們吧。”

他沒有立即作答,顯然是在猶豫,衛韻不由絞住手指,聽他說道:“你才從牢獄中脫身,獄中日子清苦,你先好生休養著身體吧。伺候她們並不省心。”

衛韻有些失落。鐘桓來了,報說:“魏王要見主子,正在外候著。”

公孫灝繼續給燕綏餵食,心想,魏王來找,應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就道:“讓魏王進來說話吧。”

春溪忙道:“不如奴婢先帶她們姐妹倆去……”

“不用,你不用離開,繼續餵你的。”公孫灝說。

衛韻心下更不快了,只得與鐘桓一道退出去。

魏王進來見他正親自給女兒餵食,不禁笑了下。“你這父親倒還不賴,如果此刻方便說話那我便說了。”

“你說吧。”

魏王走到他旁邊坐下,摸了摸燕綏的臉,道:“你不該如此莽撞地殺了趙王的……”

一開口就是殺,春溪的後背都涼了,真怕孩子們聽得懂嚇壞了。

“你知道了?”他淡淡地說,“殺了又怎樣?殺了可以省下給他的牢飯多餵幾條狗。”

春溪膽子小,一聽這些臉色都變了。

魏王又道:“趙王是不是跟你說了些什麽惹怒了你?說他殺了鄭媱是不是?”

他餵飯的動作頓了下來,擡頭盯著魏王。

魏王說:“我不是為趙王開脫說情,依我對趙王的了解,趙王應該沒有抓到鄭媱,就算抓到了,更不可能直接殺了她。”

他的動作依然滯著,燕綏吃完了,見他還不餵,急的直跳腳。

“你繼續說……”

魏王遂繼續道:“我一早就派人入宮保護你女兒們了,後來我的副將回來說鄭媱去皇後宮裏了,皇後那時還在生產。

趙王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守城這一方面,並沒有派去皇後宮裏。依我對趙王的了解,趙王一定是在城破之後,才急著想去抓鄭媱母女的,於是趙王派了錢輝去苑西抓你女兒。當時情況緊急,趙王也沒有更多的兵力派去皇後那裏了,因為趙王覺得,鄭媱會從皇後宮裏回去,一旦她回去就能立即把她抓住。但事實上,鄭媱沒有回去,應該是一直在皇後宮裏的……趙王後來就更沒有機會了,因為我開了城門,你們都進來了,趙王那時都火燒眉毛了,自己都不得不上陣了……”

“一直在皇後宮裏……”他懵了,壓根顧不上餵食了,急得膝下的燕綏直跳,春溪只好沖燕綏招手,喚她過去她餵她吃。

“至於皇後宮裏為什麽沒找到人我就不知道了,”魏王說,“我覺得她必然還活著,說不定,因為一些萬不得已的原因出宮了,只是,你目前得盡快找到她,拖久了就糟了……”

“鐘桓!”他恍然大悟。

鴻濟元年,公孫灝登基為帝,史稱明帝。

皇宮易主,前朝後宮都是一次換血。

前朝,顧派的黨羽如果全部剪除,上上下下幾乎要換掉一半的官員了。公孫灝起黎一鳴、張耀宗為左右二相。先讓張耀宗擬了顧派名單,先從上層頑固勢力剪除,將顧長淵、馮薦之等人滿門流放邊關,李叢鶴一直都是兩面派,從前沒太針對公孫灝,又因朝堂換血人員緊缺,考核提拔時長,李叢鶴本人處事能力不低,公孫灝暫時沒有動他。

剩下的,一層一層去剝,有些底層的顧派終日惶惶不安,以為皇帝如此動作其實是在給他們機會,於是合計之後紛紛上罪己書,痛斥自己從前為顧派行事的罪過,力表輔佐新帝的赤子之心。

但公孫灝並不打算給他們任何機會,立場如果因為外部的威力輕易改變,那這些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倒是顧長淵那種寧死不屈的還值得人敬佩。由於人員緊缺,公孫灝也沒有立即動這些鼠輩,等需要的人員從下面的各州郡裏考核提上來了再慢慢換掉他們。

再說封賞。頭等功,公孫灝打算給予鄭覺,不是因為鄭媱的關系,完全是鄭覺應得的,鄭覺不是平庸之輩,在軍事方面有他獨到的眼光和指揮能力,鄭覺的意見每次都是首選,且成功的幾率極高。公孫灝打算直接封他做正一品建威將軍,然而幾個月前,東|突厥突然進犯,鄭覺前去應付東|突厥了,至今仍在談判沒有回來,公孫灝還是宣封了。

魏王仍是魏王,是唯一的同姓王。

鐘桓任禦前都指揮使,徐令簡原來已是禦前都指揮使,此次封正二品武顯將軍,封婁孝從一品振威將軍 。至於婁沁,婁沁本人不願再受封。公孫灝心知朝綱初定之後,黎一鳴等人都會舉她為後,思索了下,直接封她為安國夫人。一品文武官及國公之母或妻才能封國夫人,婁沁聞後訝了下,心知公孫灝此舉實是拒絕立她為後的一種提前的補償。

相比之下,後宮簡單許多,朝綱未定,後宮不充。公孫灝並沒有充實後宮的想法,鄭媱一日不在,就一日空著六宮,又節省用度。公孫戾的後妃全部得到釋放出宮回家,那些侍奉各宮主子的宮人到了年紀和還有一年到年紀的都放出宮去,剩下的願意出宮回家的都回家去,因為後宮那一堆宮人實在冗餘。

阮繡蕓便是那些放出宮的後妃之一,臨出宮時,準備去見他一眼,到了寢殿外竟碰上衛韻,衛韻攔住她說:“他為國事忙的焦頭爛額。”

阮繡蕓笑了笑,轉身便走了,她知道衛韻擔心什麽,衛韻不過是怕自己將當年她求她聯合設計鄭媱的事告訴他罷了,也不知鄭媱如今是生是死,要是活著,看見她哄著她的女兒,縝密地謀著如何取她而代之,不知道是什麽感受呢。

117、冊立

望著阮繡蕓走遠,衛韻長舒一口氣,轉身走進殿內,公孫灝正在裏面哄燕綏睡覺,春溪則在一旁給柔嘉餵乳酪。見燕綏的小眼皮耷拉著漸漸睡去。衛韻輕輕走到他身邊,悄聲道:“讓妾把公主抱去床上睡吧。”

公孫灝作了個噓的手勢:“她才剛剛睡著,別吵醒了她……”說完自己起身,輕手輕腳地把女兒抱去榻上了。衛韻尷尬笑了下,一回頭發現春溪竟在偷偷看她,被她這一回看,春溪趕緊收回目光,專心餵柔嘉吃乳酪。

公孫灝走回來,打量了衛韻一眼,問:“你怎麽來了?”

“妾一個人住那麽大的宮殿,夢華也沒回來,悶透了,想著兩個小公主春溪一個人照顧不來,就過來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還能和春溪說說話呢,在這偌大的皇宮裏,妾也就和春溪熟識。”

“也好,”公孫灝道,“她一個人確實辛苦,你從前在右相府主持內務,有你幫著,她自然會輕松很多,那你就幫著點她吧。”

衛韻高興極了。

春溪抿了抿唇,什麽也不好說。柔嘉張大了嘴巴,發出一聲“啊”音,貪婪地含住春溪餵過去的小勺子。

公孫灝走過來俯下身子在她小臉上親了一口,柔嘉這回沒抗拒了,公孫灝又在柔嘉另一側臉頰上親了下,對春溪道:“朕今日和幾位朝臣有要事商議,朕的午膳就不用備了。”柔嘉聽著他的聲音,歪著腦袋去看自己的父皇,烏溜溜的眼珠一閃一閃的。

“咱們的小公主們很快就有封號了,陛下是要給小公主們擬封號了麽?”衛韻試探地問了句,又笑說:“妾昨天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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