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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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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給,兩名乳母徑自將手探去她臂彎,硬生生地搶去了孩子。

皇後連忙上前安撫有些慍怒的鄭媱,一下一下地替她撫著脊背,而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雙眼渴切地盯著乳母懷中的孩子。孩子仍在抗議似得哭啼,此刻一點也不乖巧了,哭得無限委屈……

乳母解開衣裳,露出豐滿的蓮房,托起繈褓裏那脆弱的小腦袋,雖然閉著眼睛,但兩個孩子迅速嗅到了乳汁的香氣,蠕動著尋過去,漸漸止住了哭聲,咕咚咕咚地咽得貪婪。

……

出了苑西,皇後獨自向東走,腳步聲在重重宮闕間回響著,出了冬瑞門又折向北,寂靜的巷道兩旁宮墻直插雲天,逼仄得讓人窒息……

“皇後還沒有回來麽?她這些日子有沒有發現麝香和避子湯藥被換掉了?”

皇後的女官說:“一直不曾察覺。皇後娘娘每日都是接近戌時的時候回來。”

公孫戾點頭:“你下去吧。”

女官施施然告退。

又等了約摸半刻鐘,公孫戾才聽見殿外的宮娥問安的聲音,繼續氣定神閑地翻動手中的書。

“娘娘,陛下來了,”女官近前道,“陛下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了。”

皇後點頭,往寢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沒進去,折往浴殿內,解開衣裳入池優容地沐浴去了。

等了許久不見皇後進來,公孫戾有些坐不住了,手裏的書怒擲一邊,走出寢殿,聽見水流嘩嘩響動,轉過浴屏,只見一頭烏亮的的長發黑綢般飄浮在水面上,隱隱約約可窺玉肩。

聽見腳步聲,皇後轉過臉來,與之對望。

“鄭媱母女可好?”他問。

皇後笑意嫣然:“勞陛下記掛。妹妹苦命,那一雙孿生女兒體質孱弱,本來就很難養大了,如今還被困在宮裏作人質。”

“皇後放心,既然那女嬰身體孱弱,朕不會讓她們母女分開的。” 公孫戾說著,眼睛始終不曾離開她的臉。

她轉過身來,向上一浮,帶起大片水花,宛如出水的芙蓉,撥開水波滑到他眼下,眨著媚眼,扯起唇角:“陛下,要一起沐浴麽?”

公孫戾扯開玉帶,丟到一邊,視線掠過水波蕩漾之處的雪膚,賁張的胸膛袒露著:“朕已經沐浴過了,就等皇後了。”說罷出屏。

……

剛閉上眼睛,春溪的一聲尖叫嚇得鄭媱心臟劇烈勃動,兩名乳母也被驚醒,和鄭媱一起匆匆趕過去問:“怎麽啦?發生什麽事啦?”

春溪渾身顫抖著,哭得花容失色,指著搖籃說:“孩子……孩子。”

鄭媱奔過去一看,兩眼一黑,險些倒在地上,兩個孩子嘴裏不停地捋著白沫,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把鄭媱給嚇壞了。

乳母過來一看:“不好,吐奶了,怎麽吐得這樣厲害?”

——

雲霧中,有個纖瘦的身影,裹在她身上的衣袂飄飄,臉朦朦朧朧地看不真切,直覺告訴他那就是她,他穿過雲霧,走過去,驚喜道:“媱媱?真的是你。”

微風掀起她薄薄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盈盈而笑:“我們有孩子了。”他欣喜若狂,張臂去抱她,一下子撲了個空。睜開眼,只見守在一旁的婁沁。

原來是夢境,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對不起,”婁沁愧疚道,“我知道有些卑鄙……但實在不願意看到你那樣難受……我,其實,我,一直,將自己卑微的感情隱藏在心底最深處,也一直懷著卑微的希望等待著,可是,什麽也沒有等來,所以……才一時腦脹,失了分寸,但那藥真的不是我下的,我希望你不要誤會!”

她一時急了,講得語無倫次,聽得公孫灝不耐煩了:“我沒有誤會。以後不要再有任何妄想,再有下次,絕不輕饒。出去。”

婁沁一抹眼淚,感覺再呆下去,真的沒臉了,匆匆跑了出去。

他坐起身來,扯開胳膊上的紗布查看傷口,自己用的力氣還真不小。這時,鄭覺走了進來。

迎著鄭覺奇異打量的目光,他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麽了,接下來,鄭覺真的如他所料的開口:“那晚的事,大家都很好奇。好奇你是怎麽受傷的,好奇眾人趕到的時候,婁沁為什麽衣衫不整地在場。你們是不是——”

“沒有!”他打斷他,“什麽都沒發生。”

“哦……”鄭覺道,“其實你還是沒有說,我依然想知道你是怎麽受傷的。”

“我喝多了,她恰巧進來了,我怕酒後亂性,就把自己砍了。”

鄭覺笑道:“想不到公孫灝竟守身如玉至如此境地……你酒後容易亂性倒是真的。”

“你這話怎麽講?”

“你去問問鐘桓。”鄭覺笑而不語。

他不再與他繼續這個話題,想了想,道:“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幫助。”

鄭覺看著他,示意他但說無妨。他頓了頓,沈聲說了。

鄭覺面色遽變:“為什麽要我去?”

“我左思右想,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而且,我覺得你應該想見她一面的,你們也需要見一面,把話都說清楚。”

“我不去!”鄭覺起身便走。

“這不是與你商議,這是命令!”他說。

……

“餵!餵餵!”徐令簡伸出食指沖鐘桓勾了勾,鐘桓踱過去,沒好臉色道:“怎麽啦?”

“元帥為什麽受傷,你總知道吧,那晚,他與雲麾將軍,”徐令簡擠著眼睛,眉飛色揚,兩拇指彎成一對比劃:“是不是,那個……”

鐘桓眨眨眼睛,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哪個哪個?”

“那個那個呀!”

鐘桓冷冷地呵呵:“我說老徐,你腦子不好使吧,那個那個,那個那個還有工夫受傷啊?”

“也是。”徐令簡道,“那個那個,不可能用到劍啊,胳膊也不可能受傷,更不可能躺在地上呢。”

鐘桓想起了之前公孫灝醉酒那晚。道:“別瞎猜了,他喜歡的是鄭將軍的妹妹,你又不是不知。”轉身走了。

徐令簡也轉身,看見鄭覺走過來了,隨口問道:“鄭將軍忙什麽呢?”

鄭覺問:“我記得軍馬也是歸你負責的吧。”

徐令簡點頭。

“正好,你幫我調一千匹軍馬,要耐力好的,能日行千裏的。”

徐令簡有些為難:“鄭將軍,這個我得先見了元帥的印章才能給你調,不知你有沒有……”

鄭覺自言自語道:“忘了。”說道:“這樣,你先帶我去挑吧,印章之後給你,我跟元帥要了,忘在營帳裏了。”

徐令簡還是躊躇著。不答應又怕得罪他,答應了又覺得有些違背軍令。

這一幕恰巧被經過的黎一鳴撞見了,黎一鳴走過來道:“鄭將軍在忙什麽呢?”

徐令簡靈機一動,道:“鄭將軍,你們先聊,不如我現在替你去營帳裏取印章吧,你放在哪個地方?”

鄭覺皺眉道:“我也不記得了,你去找一找。”

徐令簡成功逃脫,路上想著得先去問問公孫灝。

“印章?是要調用什麽嗎?”

鄭覺點頭:“是,我要去於闐一遭,跟徐將軍調軍馬呢。您也知道,接下來咱們短缺什麽,於闐寶物成堆,金銀如山,若能支持我們,軍餉糧草什麽的都不愁了。”

黎一鳴道:“於闐老國王快死了,如今兩位王子爭奪王位,時局正亂著,鄭將軍去了於闐要跟誰拉攏關系呢?”

鄭覺道:“是二王子,二王子與元帥交情不淺,元帥說,二王子當初來盛都,欺騙公孫戾說他有一個王妹,公孫戾本來就在找機會殺元帥,於是便讓元帥去於闐迎親,這其實為元帥提供了一個出關的良好契機。”

“二王子的確與元帥交情不淺,那是因為元帥曾經也幫助過他,元帥為了幫他而對不起自己兄弟,元帥的兄弟,就是鄭將軍你,二王子於鄭將軍有奪妻之恨吶,鄭將軍在此時要去於闐,莫不是為了個人私事?”

二人目光交錯,鄭覺怒得握劍:“我敬您是長輩,是元帥的亞父,但請您說話的時候,不要綿裏藏針。”

109、桃殤

“亞父,”公孫灝走過來道:“是我讓鄭覺去於闐的。”

黎一鳴不再多說什麽,徑自走開了。

公孫灝拍拍鄭覺的肩:“別放在心上。”

鄭覺雲淡風輕地一笑:“你手下的這些人,一個個的,似乎對我有很大的成見,因為我父親是麽?”

公孫灝緘口,默認了。

鄭覺推開他的手,轉身也走了。

望著那漸漸走遠的寂寥背影,公孫灝再一次沒由來地愧疚。

“鐘桓,你有收到長公主府的來信麽?”

鐘桓替他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下,一卷古老的簡牘從手中落在地上,鐘桓慌張地撿起來卷好,直搖頭。公孫灝覺出他的異樣,試探道:“奇怪,我去了很多信,至今,長公主府一封也沒回,你說這是為什麽?鐘桓,我最近老是被噩夢纏身,你說,鄭媱會不會不在長公主府?”

“不會吧!雲麾將軍當初不是帶了長公主的親筆書信給主子你看了嗎?我想,她不回信,一定是不想讓主子你擔心!”

“不對——”

鐘桓腳底打著漂,等待著他接下的話,心裏越來越緊張。

他知道鐘桓不善於撒謊,心裏掖不住事兒,如今這張皇失措的神色擺在臉上,竭力躲避著他的註視,讓他的心糾得越來越緊。他說:“不回信,才讓我擔心……她要是看見了我的信,怎麽可能不回?”

鐘桓不敢再說話了,怕言多必失,趕緊找借口道:“主子,我剛剛想起徐令簡讓我幫他點兵呢?我先去了。”

他心底疑竇叢生,越想越不對勁兒。曾經想方設法地聯系過盛都那些還沒被公孫戾拔除的眼線,可是他們的回覆都是一致的,都說她平安地呆在長公主府。若她真的出了什麽事,那就太可怕了,上上下下竟都串了口供通欺瞞他,把他當傻子,亞父與他,究竟誰才是他們應該聽命的主人呢?想到這裏,他不禁攥緊拳頭,那一瞬間,腦海裏竟閃過殺意,而轉念,亞父一手將他養大,養育之恩大於生育之恩……

那種不安愈發強烈,直覺告訴他她一定不在長公主府,就連長公主也在騙他。當務之急,是要打聽到她的消息,可是誰可信呢?連身邊最親近的鐘桓都瞞著他,跟傀儡有什麽區別?真是可笑,身邊竟沒有一個可信的人,除了鄭覺,可他又瞞著鄭覺,鄭覺也要動身去於闐了。

一拳敲在案上,案牘散了……

——————

“瞞不下去了,父親,”婁沁道,“他今天質問鐘桓了。”

“那又怎麽樣?”婁孝道,“不就是一個女人麽?還是重華之變的奸賊的女兒,女兒,你真是傻,那晚大家都不在場,事後,你為什麽不一口已經跟他……迫於輿論之壓,他不得不娶你。”

“藥果然是你下的,”婁沁苦笑,“父親,我做不出這種事,我要是做了,他更加不會原諒我了。我不想再欺騙他了,我這就去告訴他。”

“你——”婁孝待要阻止,忽聽外面有人報說徐令簡來了,是來找婁沁的,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一個勁兒地叮囑婁沁要沈住氣,萬萬不可沖動,婁沁看了他一眼,也沒點頭,徑直出去了。

徐令簡在外面焦急地來回踱步,見她出來,慌忙迎上前道:“不好,元帥剛剛發話了,要我跟鐘桓一道去見他,我,我要怎麽說?”

“實話實說,”婁沁道,“現在,你就算撒謊也瞞不住了,只會讓他更怒,如今局勢緊張,他根本缺不了咱們這些鞍前馬後的為他效命的人,其實說出來也好,他若知道了,想殺回盛都的心愈發強烈了。”

徐令簡急得話都說不連貫,“我不是擔心被他一刀抹了脖子啊,我就是擔心他啊,會不會沖動之下……會不會累垮……”

“那怎麽辦?當初騙他的時候就該想到後果啊。”一擡眼看見了站在路邊等徐令簡一起過去的鐘桓。婁沁道:“你們先在這裏等著,我先進去。”

鐘桓和徐令簡遂在外面等,等了一會兒就見婁沁出來了。“怎麽樣了?”兩人一齊迎上前去。

婁沁郁郁道:“他讓你們兩個進去。”一抹眼淚走了。

兩人對視一眼,忐忑地踱了進去。

只見他坐在案前,身體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案上擺放的物件,也沒擡起眼皮來看他倆。

鐘桓雙膝一曲跪地道:“主子,對不起。

我不該欺騙你,但我求你先別殺我,等咱們贏了,回去之後,要殺要剮都隨你。”

見鐘桓跪下了,徐令簡也掀甲跪地道:“你也別太擔心,公孫戾留她作人質,不會傷害她的。”

公孫灝這才擡起眼來,飽漲的眼火炬般灼目:“我……我不動你們……現在不動你們……”抓起案上的研臺,閃電般揮在他臉上:“我不動你們!我暫時不動你們!”

額頭被砸出一個窟窿來,血水和墨汁糊了徐令簡的臉,徐令簡一把推開伸手過來替他擦血的鐘桓,擡目定定地註視他:“你,你竟為了一個女人……”起身便往外走。

鐘桓攔也沒攔住,一轉身對上他眼中的殺意,不由心驚肉跳。

——————————-

“公孫灝真是有趣,從前不聞不問……”公孫戾輕笑一聲,將折子丟到曹禺腳邊,“你瞧瞧。”曹禺撿起來看了眼,小心探問:“陛下打算怎麽回?”

“暫不回,”公孫戾說,又問曹禺,“那日,那女嬰為何會吐奶,太醫怎麽說?”

曹禺道:“太醫也不知道原因,兩名女嬰一喝宮中乳母的乳汁便會吐奶,只能由生母親自哺乳,那日之後就是生母在哺乳了。”

公孫戾批閱手中奏折的舉動慢了下來,又問:“永淑宮裏那個會把脈的宮娥每天有按時跟你匯報麽?”

曹禺道:“今日還不曾,三日前都按時過來匯報了,她說像喜脈的征兆,但不敢肯定,要再過三日,也就是今日再來匯報。”

“你現在去把她悄悄帶過來,朕親耳聽聽,她怎麽說的。”

小半個時辰後曹禺將人帶了過來,宮娥行到禦前盈盈下拜,在公孫戾的詢問下答:“皇後娘娘確是喜脈無疑,陛下如不安心,可派太醫看看。”

公孫戾有些歡喜,讓曹禺打賞,可那宮娥領賞後卻沒有退去,似還有話要講。公孫戾又問,那宮娥心下歡喜,心想又有賞可以拿了,道:“今日,淑媛與皇後娘娘一起在禦花園賞花時,險些跌倒,奴婢伸手扶了她一下,無意中探到了她的脈,淑媛也有喜了,奴婢聽那脈已經足三個月了。”

曹禺心下卷起驚濤駭浪,去看公孫戾,只見他面如死灰。

“哦?想不到竟是雙喜臨門?你做得好,”公孫戾輕扯嘴角,沖那宮娥微笑,宮娥還沈浸在一片喜悅中,忽聽皇帝道:“曹禺,賞她一杯酒。”

宮娥雙腿打顫,賞……賞酒?

周淑媛攥著手中的玉鐲,甜蜜回憶了一番,又擡頭對鏡自照,她這如花美眷,是不可能開在寂靜無人的旮旯獨暄妍的。正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媚眼微笑,猛然瞥見皇帝的臉。周淑媛斂住笑容,從容起身,過去一揖,鶯聲婉轉:“臣妾參見陛下。”

“平身。”公孫戾往她肚子掃了一眼,坐下來問她:“朕有多久沒來愛妃這裏了?”

周淑媛含羞道:“快四個月了,臣妾以為陛下將臣妾忘了呢。”

公孫戾盯著她笑,笑得周淑媛心底瘆然。

一名太醫和兩名嬤嬤在此時都湧進來了。

周淑媛不明所以:“陛下?”這麽一喊,嬤嬤沖上來將她按得動彈不得。“大膽,你們要幹什麽?陛下?”公孫戾無動於衷。

太醫上前搭了脈,回身道:“陛下,臣以項上人頭保證,周淑媛是三個月的喜脈。”

周淑媛恍然大悟,頹然跌坐地上,一瞬間萬念俱灰。

公孫戾走過去擰起她的下巴:“三個月前,你擅自出宮私會趙王,以為朕不知嗎?猜猜,你死了,趙王會不會心疼你這一顆好棋子?”

周淑媛閉上眼睛:“要殺要剮,隨你。

“你想如何死,朕都成全你。”

周淑媛瘋癲地笑起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訴你幾個秘密,太子不是自己跌下假山的,是被皇後的人推下去按在水裏淹死的,皇後腹中的孩子是她自己弄死的。因為她恨你,死也不會給你生孩子;阮貴嬪也恨你,每日服用大量的避孕藥物,寧願絕育也不想給你誕育後嗣,她與皇後是一類人。你知道以前的馮貴人為什麽會誕下死胎嗎?是皇後和阮貴嬪聯手害的。後宮的女人為什麽不孕?”周淑媛想了想,沒有說出鄭媱和長公主府調的香藥。只道:“還是因為皇後,她做貴妃時利用統領後宮之便,每月在分發給各宮妃嬪的物品裏面下藥……她想讓你斷子絕孫!”

啪——公孫戾一掌扇過去,揚聲喝道:“貼加官!貼加官!曹禺,命人給她施貼加官!”怒不可遏地甩袖離去。

貼加官:將受潮發軟的桑皮紙一張一張地貼服在人臉上,使人呼吸受阻,一直貼到人窒息死亡。待人死時,那一疊桑皮紙已經快要幹燥,一揭而張,凹凸分明,像戲臺上“跳加官”的面具,因而稱貼加官。

……

曹禺淚流滿面,悄悄說道:“淑媛,老奴也無能無力,你……一路走好,趙王會念著你的……”說罷擦擦眼淚,迅速去追公孫戾。

周淑媛被拖下去的時候,只是笑……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覆誰在?”

四爪蟒服,他必是皇親國戚,竟就這樣行走在民間惹人註目,人群熙熙攘攘,人人都圍著他,他偏偏轉頭看來,穿過人山人海走到跟前,自她籃子裏取出一枝桃花問她:“小娘子,你這桃花多少錢一枝?”

……

那眼神發著噬人的光,手中的花籃落在地上,被握住的手很溫暖,只好跟著他走,她喜極於心中默念:“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桑皮紙一張一張地貼上來,貼到第五張的時候,她和那些花瓣都飛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

“喜兒……”

“喜兒?”

為了那一枝桃花,終究是付出了一縷香魂。

110、破斧

因為早產,又是雙生,母乳不足,盡管用了一些方法催乳,但還是不多,無法餵飽兩個孩子,連日哭得嗷嗷叫,只得不停地哄。鄭媱思來想去覺得不太對勁,詢問春溪,那天宮中乳母給孩子哺乳之後,皇後是不是抱著哄逗了,還用護甲去撥孩子嘴邊的奶沫?春溪點頭,反問鄭媱:“或許孩子真的只能喝生母的乳汁,娘子不會是懷疑皇後吧?”

鄭媱一面哄著懷裏的妹妹一面答道:“懷疑也沒什麽?姐姐這樣做,其實是在幫我,就是苦了她們倆了……”正說著皇後,皇後便來了:“怎麽整天哭?”

春溪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瞥著皇後道:“母乳不足,姐妹倆吃不飽。”皇後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伸手去接春溪懷中的姐姐,支開春溪:“本宮來抱,你下去吧。”

“是我讓她們倆吐奶的,媱媱,你怪我麽?”

鄭媱答:“姐姐是為我好,但我怕這樣會把她們倆餓壞的。”

皇後道:“吃宮中乳母的奶水,生長得快,公孫戾很快就會讓你們母女分隔開的,你放心麽?”

鄭媱不再說話了。

那女嬰在皇後懷裏哭得嗓子都啞了,又是踢又是彈的。皇後道:“小東西,沒吃飽還有這麽大的力氣,真瞧不出來孱弱。”

“姐姐說什麽?”

“哦,沒什麽。”皇後趕緊道:“生下來一個月了,我這會兒還分不清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取名字了麽?”

“姐姐懷裏抱的剛好是姐姐。這個是妹妹,”鄭媱笑說,“沒取名字呢,姐姐給取一個吧。”

皇後想了想:“燕綏。”

“燕綏?”鄭媱道,“姐姐取自《詩經》麽?‘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那我懷裏的這個叫柔嘉好了,‘敬爾威儀,無不柔嘉’。”

“不是取自詩經,”皇後道,“我只是喜歡這兩個字的意思,放在了一起而已。燕綏都有安寧之義,我希望她一世安寧。”

“那姐姐叫燕綏,妹妹叫柔嘉。”鄭媱不停顛哄著懷裏的女兒:“柔嘉別哭了,柔嘉和姐姐都有名字了。”

皇後欣然微笑。

春溪卻在此時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皇後娘娘,剛剛我站在庭院裏,有人將這個東西扔在我的腳邊,我看了下,是給您的。”

皇後接過來拆開一覽,將信箋遞給春溪:“快拿去燒了。”

“說什麽了?”鄭媱問。

“周淑媛與趙王通|奸懷孕了,公孫戾剛剛去她宮裏,她將我做過的事全告訴公孫戾了,殺太子,服藥流產、害馮氏誕下死胎等等……”

鄭媱一聽,心慌得後背直出冷汗,匆匆將孩子放到一邊去,拉著皇後坐下問:“那,那公孫戾會不會殺了你?”

“會,”鄭姝笑著去摸她的腦袋,“他今天就會來找我,媱媱別哭,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

鄭媱心頭生出一種極度緊張的感覺,雙手顫抖著無法自控,緊緊攥住皇後的衣袖:“姐姐,不如這樣,我給你兩樣東西,他如果要動手殺你,你就……”

——

公孫戾的面色異常沈穩冷靜,觀不出有任何波瀾。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皇後,似乎非常入神地想著什麽事情。飛揚入鬢的濃眉之下,一雙虎目讓人無法逼視。宮娥察覺到帝後的異樣,端著禦膳的手戰戰兢兢,連玉盤子都跟著微微晃動起來。

“滾出去!沒有朕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若敢進來,朕誅他九族。”公孫戾沈聲說。

小宮娥嚇得顫抖地放下膳食,急匆匆跑出去闔了門了。

皇後並不迎上他的目光和他對視,始終盯著滿目佳肴,拾起筷子,兀自夾菜送進嘴裏咀嚼。冰雪般冷,死水般靜。

公孫戾端著她的一舉一動,忍不住先開了口:“朕想聽你自己說說,你的心到底有多狠。”

皇後一邊咀嚼著菜肴一邊笑道:“比如馮貴人吧,臣妾暗裏算計她的時候就想著她誕下的死胎模樣,然後想著她抱著死胎哭得肝腸寸斷,臣妾心裏快意得很。”

公孫戾攥響了拳頭。

皇後又笑:“謀害太子之前,臣妾想著太子能夠與母親在黃泉下相見,母子二人熱淚盈眶,臣妾覺得功德無量——”他揚手甩了她一巴掌。

皇後端正姿態,一笑置之,繼續夾菜:“然後可以看到陛下懊悔,心痛的模樣,臣妾就下定決心了。”

他反手又送來一耳光,打在她另一側臉上,打得她吐出血來。

皇後將血腥咽下去,繼續笑:“但是臣妾怕陛下懷疑臣妾,想想幹脆拿肚子裏的孩子做掩護好了,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喝了墮胎藥……”

他怒吼一聲,猛得將她拉拽到地上,又扯著她的衣裳將她提起來,雙手死死掐住她纖細的脖頸,咆哮道:“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怎麽忍心?怎麽忍心?”雖然早就猜到是她自己下的手,可當她親口涼薄地講出來時,他只覺得心如刀割。

皇後尖銳地笑起來,瞪圓了眼睛沖他嘶嚷:“怎麽不忍心?不弄死難道要把那個雜種生下來?”

“朕殺了你!殺了你!”公孫戾像一頭發瘋的角獸,一怒之下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她竟一點也不畏懼,臉上那嘲諷的笑容咄咄逼人:“掐死我,不掐死我我就殺了你……”

“以為朕不敢?”公孫戾一咬牙,死死勒住她的脖頸,使得她雙足懸空了,她拼命地彈著腿掙紮著,血流充漲的臉色一分分蒼白起來。此時,他看見她顴骨上兩行蜿蜒的淚漬,手一松,使得她倒在了懷裏,她眼前一團黑霧,伸手抱住了他,他又心軟了。只是不知,懷中的人早已萬念俱灰,悄悄摸出鄭媱給的銀針,集中了所有氣力,刺在他腦後。他瞪圓了眼睛,又張了張唇,難以置信地望著她,身體一溜,倒在了地上,唇還一翕一張。

皇後也無力地癱坐下去,氣喘籲籲地望著他,恢覆了氣力又迅速爬上前去,將事先藏好的藥丸拿出來塞進他嘴裏,又掰起他的腦袋,往腦後狂紮數針,直紮得他眩暈過去……

早朝,文武百官等了很久等不來公孫戾,開始焦躁不安的時候,禦座西側垂下了珠簾,皇後款款步出,由曹內侍扶著端坐於簾後。皇後以十分沈重的語氣向滿朝文武報道:“今晨,陛下龍體突然有恙,特命本宮代理國事。”

眾臣竊竊私語,不約而同地質問皇後:“究竟是什麽病,難道臥床不起?到了要讓人代理的地步?”

“太醫說是中風。”曹禺出來答說。

顧長淵道:“後宮垂簾聽政,我大曌還沒有這個先例,昨日陛下還是好好的,老臣現在要見陛下!”

顧派黨羽紛紛附和。

皇後從容道:“沒有先例,那本宮就來開這個先例。如今,前線的戰事正焦著,爾等不同心同德,共同商議禦敵大計,竟在這裏爭吵不休。”

“皇後娘娘說的對,”張耀宗道,“昨日,昌遠一戰又敗了,主將也被俘虜了,當務之急,是盡快挑選一名新的將領前去抗敵,而不是在這裏吵鬧不休。”

顧長淵道:“那早朝之後老臣要去見陛下。”

皇後鼻端一嗤,沒有理會他,但問眾人:“陛下心中已擬定了一個合適的人選,但想托本宮先問問爾等,爾等以為,派誰去比較合適呢?”

眾人冥思苦想,推舉了幾個人,都被皇後數落得不堪。事實上,那些人也確實不才。

顧長淵道:“不若派小兒前去。”

皇後嗤笑道:“顧小公子?人人都說雲麾將軍當初覺得顧家公子配不上自己才逃婚的,連對方一個雲麾將軍都不如的,左相讓他當主將,是在兒戲嗎?”

顧長淵被羞辱得滿臉通紅,皇後道:“我大曌良將實在匱乏,陛下想來想去,決定起用一人,王臻。”

顧馮等人忙道:“萬萬不可,王氏是公孫灝母系親族,王氏的人都不可用,當初幽禁王臻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不可能用他的。”

“左相不妨看看陛下的聖旨。”皇後讓曹禺遞過去。

確實是公孫戾的筆跡,也加了玉璽。不太可能造假,顧馮等人一時傻了眼,但不甘心,嚷嚷著要見公孫戾。

皇後斥道:“陛下昨日為國事憂慮了一整夜而致中風,你們就不能讓陛下睡一個安穩覺麽?都湧去龍床邊,你一言、我一語,非要勞死陛下才甘心麽?事不宜遲,曹內侍,速去王臻府中傳旨……”

公孫戾躺在龍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癥狀和中風無異。

“王臻已經領兵去了,要不了多久就會傳來他倒戈的消息。”皇後吹了吹手中的藥,強行將湯匙餵入他口中:“得知消息的左相會氣個半死,他們都會湧進來看你,發現你再也坐不上皇位了之後,會立馬在趙王和西平郡王中扶持一人上來,陛下希望是您的九弟趙王呢還是五弟西平郡王呢?”

公孫戾目眥欲裂地瞪著她,支支吾吾地講不出一句話來。

“太醫開了這些藥,說要按時吃的,能治中風呢!”皇後呵呵笑著,“陛下是不是想知道臣妾那日給陛下吃的是什麽藥?臣妾也不知,妹妹與臣妾說,那藥能使人變啞巴。臣妾不想聽見陛下說話了,所以就給陛下吃了。”

公孫戾將藥盡數捋出,緊緊閉著牙關,皇後上前捏住他的臉,將整碗湯藥都灌了下去……

111、天爻

王臻倒戈的消息很快傳來,顧馮等人連夜入宮跪在殿外要見公孫戾。皇後開了殿門,顧馮等人在龍床跟前哭得死去活來,暈了好幾個去。三日後,因百官集體倡議,西平郡王被緊急召入盛都,並被擢為魏王,同趙王一起攝政……

……

曹禺將東西呈至趙王跟前:“這是她死前褪下來的玉鐲,她讓老奴帶給王爺。”

“本王看不得這些東西,你幫本王帶給她的家人吧。”趙王瞥了一眼,不忍再顧。

曹禺猶豫了下,道:“她家中二老都死了,兄弟也不器,都是無賴地痞,渾然忘了她這個姐妹,只把她當搖錢樹,他們不需要這個。她生平最珍視這個玉鐲,請王爺看在她為了王爺在長公主府潛了五年,又入宮為妃的份上,收下吧,鐲子裏面嵌了封信……”

趙王轉身便走。曹禺忙攔在跟前:“喜兒去的時候,已經懷孕三月……”趙王瞪他一眼,語氣一凜:“此事不可再提!”四下顧顧,趁著無人趕緊離開了。

曹禺搖搖頭,轉首看見玉砌一畔的鄭媱母女三人和丫鬟春溪,神色一慌,但見她們幾個在那攀折花條,嘻嘻樂樂的,應是沒有發現剛剛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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