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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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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怎麽辦?”婁沁:“這也不行,那也不可,我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

鄭覺:“我有一個辦法。”

公孫灝:“有了……”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什麽辦法?”眾人期待地看著他倆。

公孫灝笑笑,看向鄭覺道:“我覺得我跟鄭將軍想的是一樣的。”

“到底是什麽辦法?”鐘桓已經迫不及待,不停催促公孫灝,“好著急,元帥你快說啊。”

公孫灝笑著,就是不說。

鐘桓又抓耳撓腮:“為什麽我就想不到呢?”

“呵——”徐令簡伸腿踢他一腳,“唉唉唉,我跟你說啊,人啊,貴有自知自明。”

鐘桓白了徐令簡一眼。

婁沁忍不住噗嗤一笑:“看你倆整天打情罵俏的!”

“誰跟他打情罵俏!”鐘桓與徐令簡齊齊炸了。

“我錯了,”婁沁說,“你們不只是打情罵俏,你們還是心有靈犀,嘖嘖嘖,如此異口同聲。”

“異口同聲的是元帥跟鄭將軍!”鐘桓一脫口,趕緊捂住嘴巴。

公孫灝與鄭覺相視一笑,再次異口同聲:“暗渠……”

“暗渠?”這回是仍是不明所以的眾人異口同聲。

102、相思

“父親,你說元帥說的‘暗渠’到底是什麽方法?女兒實在想不通。”

婁孝的眼睛緊緊盯著公孫灝的帳篷,沒註意聽,婁沁冥思苦想:“會不會是——咦,父親,你在看什麽?”婁沁順著婁父的目光去看,最後一個留在裏面的黎一鳴這才鐵青著臉從公孫灝的帳篷裏走出來。“黎伯好像不高興,又和元帥起爭執了麽?”

“沁兒先回去,”婁孝道,“為父去和黎伯說幾句話。”遂迎上前去,黎一鳴趕緊緩和了些顏色,招呼道:“婁將軍。”

“唉,一把年紀了,你就不要和元帥計較了,”婁孝陪著黎一鳴一道往前走,“元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你的想法不一定就是他的想法,有時候,也不一定比他們年輕人的主意好。”

“哼……”黎一鳴長嘆一聲道,“是啊,元帥可是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了,另可相信一個外人不願相信一手把他帶大的亞父,等以後那人功高蓋主的時候恐怕就追悔莫及嘍……”

“外人?”婁孝呵呵笑道,“怎麽說是外人呢?我聽沁兒說,鄭將軍的二妹不是跟了元帥麽?這往後還不都是一家人?只是,”婁孝挑了挑眉梢,“不知為何,鄭將軍好像還不知道親妹妹跟了元帥,而元帥似乎也不想告訴他,這我就不懂了,這是為什麽呢?以後回去了,兄妹見面,早晚不都是要知道的麽?”

“為什麽?”黎一鳴口氣十分篤定,“因為鄭崇樞的女兒不配!灝以後是不會給她任何名分的。”

婁孝尋思著這句話,又笑:“怎麽可能?我聽沁兒說元帥很喜歡她,而兄長又立了功,她怎麽也不會被虧待的,說不定,說不定……”婁孝頓了下,“說不定,立她為後都有可能。”

“總有人會不答應的,我就是第一個。她若是男兒,可以像她兄長那樣為灝鞠躬盡瘁,能得到爵位嘉賞,但她偏是女兒,如果以身侍君,誕育子嗣,只會玷汙了皇室的血脈。灝要立她為後就是讓祖先蒙羞!”黎一鳴義正詞嚴地說。

……

婁沁一直在一旁留意著那兩人,待黎一鳴走後,忙迎上去問婁孝:“父親,你跟黎伯都聊了些什麽?”

婁孝摸摸她的頭:“在說立後呢。”

“立後?”婁沁睜大了眼,“說這些,未免早了些。”

“不早了,一旦回到盛都,新帝登基,那就要著手準備立後的事宜吧,短短的時日,上哪找一位德才兼備又讓眾人都心服口服的皇後呢?太子妃生前跟你母親交情不淺,你跟元帥本來就是有婚約的,又與他出生入死……應該不會有人有異義的。”婁孝望著她的眼睛鄭重叮囑道,“往後,多去元帥帳中走動走動,夜裏可以送些姜湯過去。”

婁沁低眉:“可他心儀的是鄭將軍的妹妹,鄭將軍又與他情同手足。”

“那個女人在盛都為人質,性命和清白都難保,即便他們日後相見了,你覺得元帥不會心有芥蒂?再說,她是鄭崇樞的女兒,即便元帥一意孤行,也總會有人反對的。”

……

“我說老徐,你那邊挖好了沒啊?”鐘桓擦擦臉上的沙泥,對著黑暗的渠道裏面喝了一聲,“怎麽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見你人啊?”

水聲潺潺地響,鐘桓往前探了兩步,沒料到那邊突然探出個頭來,那眼睛賊亮賊亮的,就像是沙漠裏的狼,猝不及防的鐘桓一屁股癱坐下去。

“就這點兒膽,”徐令簡伸出手示意要拉他,同時嘲道:“我說你到底是怎麽在元帥身邊混了這麽久還不被元帥嫌棄的啊?”

“我才不是怕,只是沒反應過來,”鐘桓把頭別去一邊,自己爬了起來:“你難道就沒發現元帥看我的眼神裏都是嫌棄麽?”

“沒,”徐令簡喃喃自語,“我對他又不感興趣,幹嘛要盯著他的眼睛看。”徐令簡回頭對身後渠道裏的士兵大喊了一聲,“諸位再努一把力,必須在天黑之前完工嘍!”

鐘桓沒聽見徐令簡口中咬得很輕的那個字,以異樣的眼光打量著徐令簡:“擼一把?……上癮了……”

“什麽上癮?”

鐘桓已經爬了出去,沒聽見。

公孫灝和鄭覺正站在一邊說話。

“元帥,我那邊的兄弟們已經挖好了,你過去看看?”鐘桓走過去講道,“徐令簡那邊還剩好多——”

“你怎麽搞的自己都濕了?”

“濕了?”只見公孫灝怪異地打量著他,鐘桓莫名紅了臉。

“他尿褲子了!”身後跟來的徐令簡開玩笑說。“元帥,我那邊遇到了一點障礙,所以要在天黑之前才能——”

鐘桓立馬反駁:“你才喜歡尿褲子,你就算因為喜歡擼才!”

驚得徐令簡瞠目結舌。

“越說越不像話!”公孫灝清了清嗓子,瞪著鐘桓斥了一聲,又緩和語氣道,“看你頭發都濕了,鎧甲上都是泥沙,一定是跌跤了,把兄弟們都領回營去烤幹衣裳,你自己也快些換下臟濕的衣裳,再不換就結冰了。”

鐘桓:“……”楞了半晌,“還好,那地底下還冒熱氣呢,不冷。”

……

拓了三日的暗渠終於竣工,直通雍城城中。雍城裏的兵力主要用來守城了,子時過後是容易打盹犯困的時候,守城的將領只以為他們會趁著天黑時強行攻城,便在夜裏讓大部分兵力集中輪換著守城。

子時過後不久,城門外果然有風吹草動,守城的將領緊急詔令調集一切兵力過來防禦,怪異的是,城門外那些動靜總在他們放松警惕後再次響起,守城的將領以為他們只是在拖延和周旋,對方一定是想將他們的耐心和精力消耗殆盡後再出其不意,卻怎麽也不會想到,那外面的動靜只是為了轉移他們的註意力,而公孫灝的大軍已經悄悄從數條暗渠進入城內了。

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當主將的頭顱被升起來的時候,一些士兵聞風喪膽,紛紛放下兵器降了,負隅頑抗的只有被殺的命了。

投降的士兵俯首稱臣,守城的副將親手將印章呈至公孫灝跟前,公孫灝伸手去接,眼底餘光一掃,竟掃到一片寒光,擡目一看,那伏地的人群中有只亮晃晃的匕首悄悄被舉起,那人齜牙咧嘴,面目猙獰,飛身撲來,匕刃正對準了他的胸膛。

眾人驚呼,眼見著來不及,有些人已經閉上了眼睛。鐘徐婁等人都來不及攔住那人,鄭覺拔劍也晚了一步,那只匕首已經戳在了公孫灝的胸腔。

公孫灝眼神一劇,低目看了抵在胸口的匕首一眼,看得那人一慌。

匕首怎麽沒戳進去,又迅速用力,還是戳不進去,卻聽見公孫灝唇角一動,笑道:“我穿了軟甲……”欲再次發力,接下來卻是一聲慘叫,匕首和胳膊齊齊落地,是被鄭覺一劍斬落了。

眾人松下一口氣,想想都覺得觸目驚心,望著那倒地痛苦呻|吟的人,婁沁揮劍再次砍去。

“別殺他!”

婁沁的劍因公孫灝這一聲呼喊而停在了那人鼻前,當啷收劍入鞘。“把他帶下去。”

沒想到那人拼盡全力攘開了拉他的士卒,抽劍切腹死了,鮮血濺了圍觀的人滿身。

“他生在這裏,這裏就是他的故土,他自入伍後就一直在這裏守城。”那降伏的副將說。

公孫灝道:“那就把他葬在附近的故土吧。”

士卒來拖那屍首,才拖行了三尺,便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是個身懷六甲的女人,是死者的妻子,她撲到她丈夫的身上將他緊緊抱住,很快也染得一身血淋淋,她渾身顫抖著,哀傷地大哭大嚎,哭嚎得啞了,麻木了,才憤憤擡目瞪著他,森森地瘋笑起來:“我希望你的愛人也不得好死!”

本來同情的公孫灝臉色劇變,暴怒道:“住口!”

“就算不死,也不得好過……”

“住口!”

“哈哈哈,就算不死,也不得好過……”

公孫灝霍得拔劍,鄭覺忙把他拉住。

她倒下了,用了丈夫切腹的劍,倒在那具屍體上面,眼睛瞪得很大,定定地望著天空。

……

犒勞宴上,人聲鼎沸,鄭覺早早地離開了,尋了個清靜的地方,一輪圓圓的月亮高高掛在西樓樹梢後,樓頂稀稀落落地散著殘雪,有呼嘯過耳的風聲,也聞得見隔著幾重圍墻的喧鬧,只是隱隱的,還算靜謐。鄭覺彎腰坐在了階上,擡頭去看那天空的月亮,月亮中漸漸浮現一副清麗的面孔……

鄭覺起身準備離開,又猛得回頭,坐在那邊喝酒的,是公孫灝?砰——一只空了的酒壇在足邊碎得四分五裂,公孫灝沖著他笑:“過來喝兩杯。”

“我當你去哪兒了?原來是一個人跑這裏清靜了,”鄭覺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怎麽回事?想女人了?”

他是真的喝高了,醉眼迷離地盯著他,手指著他,張了口,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鄭覺灌了一口酒。

“於闐王妃,你是不是還不能忘了她?所以,所以一直對我當初幫她逃走不滿?是不是?”

“你喝多了,”鄭覺睨著他醉醺醺的模樣,沈了臉色,“話怎麽那麽多。”

“你為什麽不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呢?嗯?你一定還對我不滿,不然……不然,你怎麽會反對她跟我在一起呢?是不是?”

“你在胡說什麽?起來。”鄭覺去拉他的胳膊,又聽他滿口胡言,“鄭覺,我告訴你,你就是反對也晚了……你再怎麽反對,她都是我的人了……”

鄭覺有些煩了,懶得聽他胡言亂語,此時,恰看見出來解決內急的鐘桓,忙喊鐘桓:“過來!將你主子背回去。”

“哦……”鐘桓忍著內急過來將他背了起來,他還在背上呵呵笑著胡言亂語,“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

鐘桓將他扔到床上,已經快忍不住了,急匆匆要出去解決內急,卻被他一把攥住。“媱媱!”

喊得鐘桓背上汗毛倒豎,他的力氣太大了,鐘桓一直都知道,心想這下糟了,要怎麽脫身啊。

他緊緊攥著他的衣領,臉上又紅又燙,眼神迷亂地望著他喊:“媱媱……”

“啊啊啊主子……”鐘桓急得要哭出來,夾著腿忸怩著身子顫抖,“我,我是鐘桓啊!你別亂來!快放了我,我憋不住了啊!”

“媱媱……”他還是溫柔地喊。

鐘桓熱淚盈眶,主子可從來沒用這麽溫柔的語氣喊過他。

“我好想你……”他低聲說著,伸手來扒他的衣裳。

103、墮胎

眼見衣裳要被扒到肩下了,鐘桓一下子跳了起來,七推八阻,一邊叫嚷著一邊拼了命地掙,不知道喝醉的人怎麽還有那麽大的力氣,鐘桓無奈,低頭對準他的手背咬了一口,他啊得一聲倒下去了,鐘桓趁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庭院才擂著胸脯長舒一口氣,急匆匆奔向茅廁了。

想想鐘桓剛才驚慌失措的從他屋子裏奔出來的模樣,婁沁覺得奇怪,見房門大開,便提步往裏走,才進門一股沖天的酒氣便撲鼻而來,他喝醉了,口裏喃喃不清地吐著醉語。

婁沁往外看了一眼,想著就讓門敞開好了,一會兒鐘桓興許還會回來。走到榻前坐下,辨出他口中喊的是那女人的名字,伸手去觸他的臉,火一般,順著下顎滑到胸前,也燙得厲害。隔著衣服能感到那顆心正有力地搏擊著,婁沁的臉也跟著燙起來,手又溜到他腰腹間,顫顫地解開了他的腰帶。

他口中的喃語停了,婁沁忙擡起頭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兒,見他眼睛閉著,撥他衣裳的舉動愈發小心翼翼,觸及到了肌膚,她的呼吸愈來愈沈重,輕輕俯下身子去親他的下巴上堅硬了的胡茬兒。

後腦勺突然被他按住,他一口咬住了她的唇回應。她的心跳得愈來愉快,指尖躍過腹肌,往那腿間溜移。

巨大的力道突如其來,婁沁眼一花,猝不及防地被搡在了地上。

“出去!”那眼神比閻王羅剎可怕許多,看得天地不懼的她心驚膽寒,楞楞地坐在地上與他對視。

“出去!”他又說了一句,說完便又倒了下去。

那已經迸到嗓子眼兒的心才沈下去,婁沁從地上爬起來,撣去身上的灰塵,挪動了兩步。

“雲麾將軍?”

婁沁從容轉身,向鐘桓微微一笑道:“啊,他醉得太厲害了,我去煮一碗醒酒湯端來。”

“哦……”鐘桓打量著她,抽抽嘴角:“有勞雲麾將軍了。”

目送她出門後,鐘桓狐疑地走到床邊,他衣裳半敞,胸腹袒露著,還醉的不省人事。

想想自己先前差點被撥掉的衣裳,鐘桓思慮著自言自語:“要是他願意的話,先被撥掉的不應該是她的衣裳麽?”“呸呸呸——”又連抽自己的嘴,“即使他先撥了她的衣裳,他也不是願意的。因為他撥我的衣裳時,哪裏是心甘情願的,分明是稀裏糊塗之下……”

想想自己剛才“虎口脫險”,鐘桓一邊幫他掩著衣裳,一邊嘟囔著數落他道:“醉得不分男女了都。被占便宜了吧,活該!”

他詐屍一樣睜開眼:“去給我提桶冰塊進來。”

瞪直了眼的鐘桓嘴巴張得渾圓:“啊?哦哦哦,馬上去。”

鐘桓以兔子亡命的速度取來了冰塊:“主子主子,冰塊我給你弄來了,你要幹什麽?”

“你出去。”

“啊?”鐘桓道,“我還有話跟你說呢,雲——”

“我要脫衣服了你還不出去!”他喝了一句。

“哦……”鐘桓悻悻地往外走,“不領情就算了。”走到門外,仍是不大放心,“她說她去煮醒酒湯去了,一會兒豈不是還要回來?他脫衣服,要幹嘛?她回來了萬一就進去了……啊!他肯定要大發雷霆,遷怒於我的話還不把我給閹了?不行……”鐘桓遂跑到階前抱著劍坐了下來:“我在這兒守著,她來了我就接過來端進去……”沒一會兒就打起了盹兒,守了很久,她還不來,鐘桓又內急了,匆匆站起來……

婁沁端著醒酒湯進屋的時候,床上已經沒了人影。“喝醉了能去哪兒了?”一側身,發現他正浸在桶中泡澡。

“鐘桓,我讓你進來了嗎?還不出去?”他背對著她,身子一動不動。

“鐘桓,怎麽還不出去?”

……

……

……

……

手一晃,湯灑了一些出來,她擡頭去看他,他肩背的疤痕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浴桶中沒有一絲蒸騰起來的霧汽,可漸漸地,眼前便有霧汽了,是她的眼眶濕了,拔腿推門往外沒有方向地狂奔。

鐘桓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奔跑出來的模樣,納悶道:“原來已經進去了……什麽時候進去的?”鐘桓匆匆爬起來趴在門縫裏往內望,床上沒有人,又斜了眼睛,只見他渾身浸在浴桶中。心想:難怪她紅著臉又難過地哭著跑出來,原來是撞上他沐浴了。她可是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女將軍,哭得這樣狼狽,估計是挨了罵,被狠狠地羞辱了。

“把衣服給我!”

鐘桓心想:他在跟我說話麽?沒有反應。

公孫灝轉過頭來,鐵著臉,視線射向門縫:“聽見沒有,鐘桓!”

“啊?”鐘桓這才回過神,破門而入:“在哪兒呢?你的衣裳,在,在哪兒呢?”

公孫灝偏頭指了指。鐘桓跑去床上拿了衣服過去,眼睛多往桶中掃了一眼,驚得:“靠!桶裏不是冰塊麽?”

“還看!”公孫灝咬著牙道,“再看把你眼睛剜出來!”

鐘桓連忙捂住眼:“主子你……你怎麽把自己浸在冰塊裏?不怕凍麽?”

……

她現在睡著了麽?他和衣躺下,枕著雙臂胡思亂想著。手背上一個深深的牙印,“什麽時候弄的?”他想不起來。

帳頂那張芙蓉秀臉若隱若現,“喜歡……”她瞪著明亮的眼睛脈脈含情地凝著他說。實在是太想念她了,她要是在身邊就好了,身體的欲望還是洶湧著,怎麽樣都無法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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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圓圓的月亮發著冷輝,照得一庭梅花如雪,被婆娑的影子打了陰翳後辨不出色澤了。

紗幔自己輕輕的搖曳,外面床榻上的春溪打起呼嚕,已經睡得香甜。鄭媱不敢翻來覆去,眼睛盯著肚子看,真是神奇,它就這麽一天天地隆起來了,而且比其他懷了這麽長時日的女人肚子要大,姐姐和春溪都這樣說。鄭媱每晚喜歡掀開衣裳去看肚皮,今日好像又被拉扯出了幾條暗紅色的細紋。

外間好像突然有了動靜,鄭媱警醒地坐起身來呼喚春溪,喊了好幾聲,春溪才應答,然後又啊得一聲沒音了,鄭媱心驚肉跳地分帳下榻,探足去穿鞋,眼睛盯著那一道簾子。探了好久探不到鞋,低頭去找,哪知一擡起頭來,眼前就多了一個蒙面人,嚇得跌在了帳裏,張口尖叫,黑衣人迅速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巴,扯開了面紗後才松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翠茵?”鄭媱訝道,“你怎麽來的,你把春溪怎麽樣了?”

“只是封了穴位。”翠茵雙手背在身後,側著頭冷睨著她,“貴主讓我來的。”

“你的眼神似乎很不友善。”鄭媱低著頭說,長公主長公主?心頭開始惴惴不安。

翠茵嘆了口氣,一抹烏雲忽然湧上她的臉龐,飄上她的顴骨和眼睛,細長的柳葉眉結了一雙疙瘩,她飄來紗帳坐在床邊望著她的肚子:“想不到都這麽大了。你跟你姐姐一樣,也瞞著貴主,你知不知道,長公主最不喜歡不聽話的人。”

“翠茵,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翠茵道,“你沒有用麝香,在長公主府的時候就懷孕了不是嗎?卻瞞著貴主。公孫戾把你禁在這裏,不許任何人走漏風聲。若不是呂夢華昨日來長公主府告知貴主,貴主如今怕都不曉得你懷孕了。”

“那又怎麽樣?她是誰?我事事都需要告訴她?”

翠茵點頭微笑:“有些事,你是可以不告訴貴主,只要你自己承擔得起後果。”翠茵伸手從囊中取出一個木雕的小瓶,扔到她跟前:“這是貴主要我帶給你的,她讓我務必看著你親口喝下。”

鄭媱楞了下,伸手撿起來,緊緊攥在手心,咬牙道:“我不喝!”

“你是蠢還是傻?這個孩子,不能生下來。”

“我有自己的打算,”鄭媱定定地凝著她,“麻煩你回去轉告長公主。”

“別一意孤行,”翠茵伸手撫摸她的鬢,“玉鸞,你跟我一起調制香藥有一段時日了,也彼此熟識了,我也不忍心看著你——”

“既不忍心,還要逼我墮胎?”見翠茵心生了惻隱,鄭媱捉住她的手好言求道,“翠茵,你就幫我這一次好不好?”

翠茵心頭一酸,一串淚珠滾落下來,抽回手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也沒有辦法……這是貴主的意思。你想想他吧,孩子還會有的。貴主說,你若還不願意那就想想,媛媛。”

鄭媱不禁諷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麽?貴主真的站在他一邊的麽?好,我不為難你,我喝!”

翠茵睜大了眼,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剔開塞子,給她看了下,舉瓶灌入口中,又咽下去了。

“對不起。”翠茵道,“很快就會發作的,但不會要了你的性命,我去把春溪弄醒。”

“你馬上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翠茵點頭,迅速退出去解了春溪的穴:“她要小產了,你進去守著她。”說罷飛窗而出。

春溪嚇懵了,拔腿沖進去,卻見她安靜地躺在床上,撫著肚子自言自語。春溪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聽見她說:“這麽多人要殺你,怎麽辦?”眼角滑下的可憐淚珠兒沒入枕衾中去。

104、歸來

春溪一下子撲去跟前,抱住她的肚子嗚嗚咽咽地痛哭流涕:“那個女人是誰?為什麽要害娘子?她剛剛來對娘子做了什麽手腳?”

鄭媱笑道:“沒事。”

“可她為什麽說孩子保不住了?”

“我騙她了,”鄭媱拾起空了的藥瓶給她看,“我喝之前就悄悄地用指甲剔開了塞子使裏面的藥流出來了,喏,流在這裏。”鄭媱扒著衣袖給她看,“我喝的時候,裏面什麽都沒有了……”

春溪松下一口氣來。

……

“你親眼看見她喝了?”

“千真萬確。”翠茵揣著不安回答。

長公主嗯了一聲:“料你也不敢欺騙本宮,那就是,她把你耍了。肚子好好的呢。”

翠茵撲通跪在地上:“貴主恕罪,是奴婢辦事不力。”

“罷了。”長公主道,“也許是天意,那就讓她留下來吧。哦,呂夢華呢?”

“呂氏已經離開了。”

“派烏衣衛跟蹤了麽?”

“跟蹤了,她離開之後在夜裏潛入天牢去看衛氏,聽她們的對話,似乎在呂氏來府之前就已經見過衛氏了,衛氏還問她:有沒有將鄭媱懷孕一事告知長公主……”翠茵頓了頓,擡目去看長公主:“更奇怪的是,呂氏再三祈求,衛氏竟不走,心甘情願地留在天牢。”

“哼哼……”長公主笑得不動聲色,張口吃下婢娥剝好了餵過來的葡萄,“這個女人真不簡單,你下去吧。”

見翠茵躬身後退,鄭媛趕緊躲藏起來。

翠茵退至門外,伸手闔門,轉身匆匆下階,天又開始飄起雪花,冷颼颼的風掀得衣袂恣肆響動,翠茵打了個寒噤,抱著雙臂揉搓,一腳一腳踩著雪地,發出塌塌的響聲,準備往東上廊來著,廊東湖畔的柳枝下立著一人。

因為遇著了阻礙,低掠而來的朔風翻不過高墻,折折返返形成一股股漩渦,帶起紛紛碎雪。

翠茵先是駐了腳步,而後喜悅得露了齒,上前喊道:“公子。”

他容色溫雅,如玉立雪松,沖她微微而笑,單薄的白衣飄飄欲飛,恍如降渚帝子,看得高翠茵如醉如癡,不冷麽?她心想,又近前一步打量這五官有長公主影子的男子,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

“貴主——”翠茵只是低了下頭,再擡起頭來時發現他人已經不見了,四處尋覓:“去哪兒了?”

他在臺階上停了腳步,看見一個小娘子坐在上面,她穿著厚厚的冬衣,搓著手,低頭對著那漸漸成白卻依稀能夠看清玉磚倒影的臺階黯然神傷。雪花片片落在頭上,肩上。

真是日月如梭,她生長得真快,不過半年的時日,她好像就成大姑娘了。

此時,她擡起了頭來。她跟她生得真像,他看著她便想起了她剛去找他求他換臉之時的容顏。冰雪之姿,清麗不俗。只不過這小娘子目前似乎也是重重心事,但眼神依舊不摻雜質,她一直盯著他看,面上全是驚訝的表情,直到一片雪落到眼睫上才伸手揉了揉,揉完又盯著他驚愕地打量。

他拾級而上,站到她跟前笑若熏風:“這麽快就不記得我了?嗯?”

她先是擡頭仰望著他,而後低頭盈盈而笑:“我記得你。”笑時眼睫撲閃得讓人心動。真是長大了呢,都會流露出少女的羞澀了。

他本欲伸手摸她的腦袋來著,看到她的神情便收回手,走進去見長公主了。

“回來啦?回來的真不是時候,”長公主說,“沒有英雄救美的時機啊……”

“我只是來看看你。”他說。”

長公主愕然地打量他。

……

“你出去吧,本宮要午睡了。”

他依言告退,出來時又碰見鄭媛,她還沒走,徘徊在殿外,他問她:“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不冷麽?早些回屋暖著吧。”

鄭媛咬了咬唇,笑說:“我在等你出來。”

“等我,你有話想跟我說?”

她猛力搖頭。

“那為什麽等我?”

她笑笑,越過他溜進殿裏去了。

“唉……”他還沒來得及說長公主在午憩呢。

殿內出了長公主,沒有別人。鄭媛躡手躡腳地走著,生怕弄出一點動靜來,長公主蜷在暖炕上,旁邊有香煙熏著,睡得很安詳。鄭媛來到炕前,死死盯著長公主,攥緊拳頭裏那一把雕刻的小刀,慢慢地對著那老婦人舉了起來。

長公主突然睜開眼,眉梢之間動了動:“你要殺本宮?”

一句話把她嚇壞了,小刀墜在地上,她木然地站在那裏,渾身瑟瑟發抖。

“原來本宮救了一條凍僵的蛇……”長公主打量著她,緩緩撐坐起來,一把鎬住她的衣領將她提到床邊,“你姐姐都不管你了,本宮養著你,你卻要殺本宮!本宮真是養了一匹白眼狼!”

鄭媛嚇得張開了嘴要嚎啕。

長公主厲聲一斥:“敢哭!本宮就把你剁了餵狗!”

她竭力止住了哭音,僅僅是低聲地、抑制不住地哽咽抽泣。

“說!你剛剛是不是想殺本宮?”長公主另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不……”她彈著腿,難受地掙紮著。

“不什麽?”長公主呵呵笑道,“你仔細想想,你姐姐有管過你嗎?你母親死的時候,要她照顧你,她有照顧你嗎?她不是個好姐姐,她只會自私地顧著她自己!”

鄭媛憋紅了臉,眼淚落成扯不斷的絲線。

長公主松了手,將她放到地上。

她蹲下去,捂住喉嚨,不敢放聲大哭,只是默默抹淚。

“過來,”長公主平覆了心情,對她張開雙臂,“來本宮懷中。”

——

“長公主為什麽要害你?”春溪一邊拿剪刀修著剪來的一抱梅枝兒,一邊問鄭媱,“她是怕你這個孩子以後會被陛下拿來威脅他麽?”

“其實不是。”鄭媱回答。

“不是?”春溪驚訝地問,“那是什麽?”

鄭媱沒有立刻回答,走過來與她一起修剪梅枝兒,拿起一枝湊近鼻端嗅嗅:“好香,你這些花采得好。”

春溪以為她不想說,不欲追問,熟料她說:“她是個瘋子,唯恐天下不亂。”

“哦……”春溪又問,“那,長公主是怎麽知道你有孕的呢?陛下都封鎖了消息。”

“衛韻讓呂夢華去說的。”

“啊?”春溪驚訝了半晌,“衛夫人怎麽知道的呢?她為什麽要讓長公主知道呢?她就斷定長公主會……”

“衛韻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人了,”鄭媱說,“誰又知道呢?自己可以走卻故意要留下來,蹲在牢裏吃苦,換作你,你做得到麽?”

春溪道:“我一直覺得她是個好人。”

“被我這麽一說,你覺得她不是好人了?”鄭媱笑笑,“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呢?哎?你這枝花不該這麽插。”鄭媱伸手取下春溪手中的梅枝,自己擺弄著。

“嗯……還真像是插花的宮娥插出來的,”春溪說,“我覺得,好人至少不會去算計人。”

“曾經有一個人指點過我插花。” 鄭媱又說,“那我也不是好人了。”

“話也不是這麽說,”春溪忙道,“好人至少不會去害人。”

鄭媱插花的舉動滯了一下,又換了一只瓶子,繼續插。

春溪猶豫了下,又期期艾艾地問:“……其實,其實,其實我也在想,如果你生了孩子被陛下拿去威脅他怎麽辦?”

“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春溪轉身,看見來人,上前一福:“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鄭媱放下手中的花枝,迎上前去,“你怎麽來了?”

皇後盈盈笑著,執起她的手坐下:“我一個人來的,別叫我皇後了。我知道你平日無聊,就帶了些繡線和筆紙給你。你可以作作畫,給孩子做做小衣打發時日,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心情。”

“好,”鄭媱笑說,“姐姐下次再來看我,給我帶些書過來吧。確實無聊著呢。”

皇後點頭,打量著她的肚子,又說:“你這肚子怎麽會那麽大?還有好幾個月才生呢!怎麽就這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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