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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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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

她擡頭一看,果然。那兩只藍蝶追著那紅蝶飛了一會兒,又飛回來繞著她盤桓,盤桓了一會兒又往前飛,飛了一段又返回來。

“去看看。”

雙人於是策馬繼續前行,眼見要出米囊花谷谷口了,藍蝶的方向一轉,二人不得不掉轉馬頭從米囊花上踏過去,走到了一面懸崖峭壁,藍蝶雙雙隨紅蝶一飛沖天,越過數丈崖壁去到另一面了。

她疑惑道:“根本沒有路啊,是不是走錯了?”

他下了馬,走到崖壁前打量,伸手扣了扣,空的。貼耳去傾聽,竟聽見潺潺的水聲,四處尋找機關。

她此時也下了馬,蹲在花叢中采起了花來。

他發現一個手指粗細的洞,靈光一閃,從她手中抽出一只長長的米囊花莖,插|進去,洞很深,一直沒入盡頭。裏頭好像有滾珠一樣的東西被觸動,轟——崖壁上打開了一扇一人多高的石門,透出光亮來。

他走在前頭,他牽著她,她牽著兩匹馬,入了洞,石門突然自動閉住了,二人心驚回頭。她急道:“呆會兒出不去了怎麽辦?”

他若無其事地笑笑:“不給回頭路那就先進去看看再說。”

那洞鑿穿了一座山的山底,盡頭處霍然開朗。眼前的景象更加嘆為觀止。她喃喃自語:“這裏的景致,除了幽篁,沒有其他的地方比的上了。”她又想了想,她曾在幽篁附近看到過一些瑰麗的山洞.......

“幽篁,是哪裏?”

“在薜蕪山,是江思藐一個人住的地方......”

漫無邊際的米囊花如荼如火,卻有顏色各異的蝴蝶穿梭流連,鋪天蓋地。旁邊有塊石碑,寫著“蝴蝶谷”。

“會有隱居的人麽?”她問。

“沒有,傳說都死了,”他意味深長地咀嚼著這個名字,“江——思——藐——”

“怎麽了?”

“麽什麽?”

一群蝴蝶飛過來,在她身畔輾轉流連著,紛紛落在她逸著淡香的發梢。她不由引袖旋轉了下,卻驀然停了下來。

“怎麽停下了?”被他指尖一觸,那些蝴蝶又紛紛揚揚離開她發梢地飛走了,他說:“媱媱,為我跳支舞吧。”

69、迷谷

“只為我一人。”

風裏傳來清淡的不易察覺的花香,覺到他渴盼的目光,她暗暗地有些苦惱,低頭扯著緊致的戎服,餘光瞥見足邊的幾枝米囊花倒地,一雙烏靴踏了上來。她猛然擡頭,對上一張近在咫尺的臉,整個人被那雙烏深的眼睛穿透,他一點一點地湊近,唇貼了上來,二人之間唯一一點縫隙也被無孔不入的夕陽穿透。

暮光柔和得沒有一絲刺眼的感覺,可足下赤色的花海好像燃燒的三味真火,火苗從足底一直上引。她感到腰間的束縛物剝脫了,低頭一看,衣裳都散開了,腰封正被他握在手中,她有些羞恥地想著,難道他要在這裏,幕天席地.....思緒被他伸來腦後的手打斷。他理了理她的頭發,撫著她的紅腮說:“可以跳舞了。”

啊?怔楞了下她才反應過來,舞衣最好輕若無物,旋轉時能飄飖如風,舞者看上去便輕如鴻雁。他是看出了她方才是嫌衣裳太緊,回憶著所學後退兩步,旋轉了起來。

隨著漸漸急促的舞步,衣袂翻飛起來,米囊花作毯,蝴蝶伴佳人翩躚,每個回旋與他對視時是她舞得最慢的時候。亂雪堆砌的落梅.......青石磚上的腳步......一一從眼前流過。他還是她全神貫註的旁觀者。如火如水,今昔如一,眼神仿佛亙古不變,只為她流連。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呵。

於是每一步都更加用心,她仿佛化身成一朵與足下群芳競妍的花朵,誓要開盡所有的美麗。

夕陽散下細碎的金芒,穿透蝴蝶的羽翼,彩釉般的光澤閃閃爍爍,那薄透的闊翼曼曼揮動直至定格,時光仿佛靜止了,讓眼前的畫卷凝成永恒,永恒的是她明媚的笑顏。

無意間便流淌出許多細微的心思,這些心思都匯聚在眼波裏......

.......

大地在他們身下繁衍出無邊無際的綠茵,鮮嫩的草漿迸發出來,紅色的花汁流溢出來,混合著人體的氣息。

夕陽熏過的天際似被鍍上了一層黃金。天上地下一片靜謐,靜謐中只有無數蝴蝶翕動著薄翼的聲音。

他的瞳子裏盡是紅色的米囊花,因而呈出一片瑰艷的紅色,米囊花偎依著兩瓣米囊花似的臉頰,汗珠不斷自他的眼睫、自他挺拔的鼻梁上滑落下去,淅淅瀝瀝的秋雨般清脆地滴落在她潮紅的面上,滑過鼻梁,流入殷紅的、不停翕張的檀口。

蝴蝶翩翩地自上空結成一道道虹,鋪墊的米囊花濃密而柔軟,化為厚厚的雲霧,把他二人都拖離了地面,霧汽氤氳著快速變化著,終於承載不住了斷斷續續朝地面滴著晶瑩的露珠.......

他們這樣纏在一起,周遭嚴密地籠罩著熾烈的紅雲和瑰麗的蝴蝶。

起了秋風,海上的紅花隨波濤起起伏伏地蕩漾,花海中的馬兒時而悠閑地咀草,時而靠在一起耳鬢廝磨......

蝴蝶突然聚成一團,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只鳶鳥,戾叫聲駭人裂肺,直直沖入雲霄,不停地上下穿梭。

他眼底的情|潮退去,騰起一片殺意,翻身躍起,快速拉過衣裳將她裹住:“我們得趕緊走。”她慌亂整飭著衣襟:“會有危險麽?可是哪裏才是出路?剛剛進來的地方還出得去麽?”

“出不去了,那種機關的設置就是只入不出的,出路會設在另一個方向。” 他警惕地四下掃視著,放松了些,仍是一臉肅然:“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但是剛剛有一股殺氣。”語罷喚馬。

她亦四下環顧:“到處都是米囊花,沒有路,要怎麽找出口呢?”

“藍蝶既然是他馴養的,應通一些人性,甚至,能懂一些人語。媱媱,你再用一些香精,引出兩只來,跟它們問問路。”

鄭媱依言釋放出一些香精,兩只藍蝶很快循著香氣來了。

“帶我們出去,馬上離開這裏。”

藍蝶扇動了兩下翅膀,似是聽懂了,一前一後地往一個方向飛去。他提著她翻身上了銀鬃白馬,急急掉轉馬頭跟隨藍蝶馳走,蝴蝶谷比起米囊花谷有過之而無不及,米囊花谷中央尚有一條小溪,根據溪流的流向可辨別方向。而蝴蝶谷卻比米囊花谷更像米囊花谷,到處都是米囊花和成千上萬的顏色各異的蝴蝶,藍蝶更是數不數勝,為他們引路的藍蝶混在其中很快辨認不出來了。

“怎麽辦?”她焦躁地擡頭望著他,“辨不出哪兩只是為我們引路的蝴蝶了。”

他額前沁出一層汗珠,“藍蝶之前是往這個方向走的,我們先往前走走看。”繼續往前馳,到處都是米囊花,每一個地方幾乎都與之前的一模一樣,仿佛又回到原地一樣,讓人誤以為走錯了路,其實不然。

她心底愈發不安。

他亦有些慌張,每聞風聲鶴唳,便會將她護緊一分。

“亞父從前來過這裏,我記得他說,蝴蝶谷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桃源,有成千上萬的蝴蝶,唯獨沒有藍色的蝴蝶,因為藍蝶嗅覺靈敏,都被山鬼用異術引去馴養了,山鬼用藍蝶來辨路。不料,這裏竟還有藍蝶。”他擡手撫平她眉心的褶皺:“對不起,媱媱,是我疏忽了.......最不濟,就是我們兩個一起死在這裏了.......”

說時遲,那時快,眼角餘光忽然闖入無數個人影,那些人影移動的速度極快,神出鬼沒竟如亡靈。以為看到了鬼魂,她駭得一聲尖叫,一頭埋在他懷中死死揪住他的衣袖。

那些人還在快速地移動著,速度快得只能叫他看見無數閃現的重影,也不知來人有多少,心跳漸狂,伸手摸到了劍緊緊握住,待那些人影漸漸清晰時,他的掌心已沁出汗來。

70、遇險

全是木偶人,將他二人給圍了個水洩不通。生長了百餘年的荊木雕成的木偶人,一個個的,眼鼻口皆栩栩如生。

聽見沒了動靜,她離開他的胸膛,偷眼一瞥,惶恐地將他的衣袖又攥緊一分:“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木偶人?”

“是前人布下的機關,被我們觸著了,你看他們的腹部。”

腹部?鄭媱聞言去看,那些木偶人的腹部如開了個“屜盒”,周遭有斧斫的痕跡,就在此時,那“屜盒”突然抽起,張出了一個血盆大口,什麽東西嗖嗖地飛出,流星般密集地向他二人射來。

“小心!”他一個俯身將她壓倒在馬背上,迅速策馬向前飛躍,一手握住她一手用劍抵擋。

頭垂下,她看見地上密密匝匝地插來一根根尖削的鋒利短木……好不容易突圍,又新出一群木偶人,它們快速移動著,前赴後繼地圍剿上來,密集的利器呼聲中嘯出一聲淒厲的馬嘶,身下的銀鬃前蹄折斷,轟然跪地,將身上的二人狠狠甩了出去。

“媱媱——”他一聲大吼,在地上滾了個圈,爬起來奔過去將她撈起來,腦袋裏仍然嗡嗡作響,她晃了晃滿是塵土的臉,回頭看見身後倒地吐血的銀鬃,牢牢將他抱住,嗓音驚恐沙啞:“我沒事……”

銀鬃彈了彈馬蹄,閉了眼。前邊沒有埋伏的木偶人了,身後的木偶人方向一轉,又追了上來。

今日的情景萬萬出乎他的意料,他劇烈喘息著,久違的被圍殲的緊迫感,生死無法預蔔的時候只有放手一搏了。

眼底嗜殺的腥氣呼嘯,他執劍立起,她亦跟隨他站起,木偶人漸漸圍堵上來,黑壓壓的連成一片,腹部的木板聲動,裏面的利器已蓄勢待發。她絕望地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身:“灝,看來,我們兩個要死在這裏了。”

“不會的!”就這麽死,他心有諸多不甘,死裏逃生也不是第一次了,盡管額前已有冷汗,他此刻卻無比鎮定,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木偶人的腹腔,因為機關的設置,木偶人身體裏的利器總要在腹腔中經過一番蓄勢排列才能在之後連環射出,也就是說,這中間還有一點時間……毫不猶豫地吹響指哨,棕馬驀然跨越那片黑壓壓的“人群”,落地後疾馳而來,他攬住她的腰用力一拋,將她穩穩拋上馬背。她愕然回頭,猛地意識過來,聲淚俱下地尖嘯道:“灝——”眼前一黑,已被他的劍柄點了睡穴,一頭栽倒在馬背上,棕馬馱著她繼續飛快地往前……

待那馬上的人影消失成一個黑點,“嗖——”“嗖——”蓄勢之後的利器已經接二連三地朝他射來,他一面細致觀察著那利器射出的角度與方向,一面左右抵擋。可木偶人勢眾且移動極速,利器從四面八方射來,他應接不暇,臂上一痛,利器已不長眼睛地穿過……

恍惚中有水聲潺潺,她又聽到草叢裏的跫音,一聲一聲,仿佛是為求生而鳴。微微睜開眼睛,疏疏朗朗的枝椏間滿天星鬥間歇性地閃爍不停,腦袋又暈又疼,努力睜大眼,棕馬在她身邊不停打著圈,她猛地坐起,惶急地四下尋覓,不見人影。

“灝——”“灝——”

回應她的只有山澗裏的回音,她幾乎站立不穩,跌跌撞撞地支撐著去抓韁繩,翻身跨上馬背,腦袋裏一片空白,也不知哪個方向才是回去的路,崩潰地大哭起來,驚的枝頭兩只夜鶯掠起。

棕馬自己慢慢地走動起來,她忙握住韁繩,鼓勵它帶她回去,它似乎是聽懂了,小跑了一段距離就疾馳起來,漸漸地,她看見了紅色的米囊花,棕馬之前已經帶她出了花谷。

馬鞭一樣迫不及待地催促它。它就奔馳得愈發快了,她看見沿路的花莖上怵目驚心的血跡,放慢了去看時,發現花瓣上都是顏色一體的血。心一陣狂跳,淚珠洋洋灑灑,嘴裏憤憤地罵咧起公孫灝這個人。

漸漸地,馬兒自己降下了速度,倒甩起了尾巴,她擡頭一看,掛在眼睫上的淚珠就被洶湧而出的水流沖下去了。定定地坐在馬背上望著花叢中的他,衣裳都被染成紅色的了。

他還笑,多麽惡劣的人。

翻身下馬,她立在原地咬著唇氣憤地瞪了他一眼,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撞了上去,眼淚化成洶湧的波濤將他淹沒。

他笑著將她抱緊。“傻媱媱,我不是想拋棄你一個人,只是讓你先走,我哪那麽容易?”

“你騙人!”她推開他,心疼地去檢查著他身體上的傷口,他不讓她的手靠近,只說沒事。

聽他講話的語氣如常,她稍稍放松了些,心口一軟:“你怎麽出來的?”

“他們到底不是活人,並不是真的長的有眼睛,我還是可以躲的,後來伺機把它們都砍成跛子了。”他牽著她去牽馬:“我們快走吧……”

翻身上了馬。

她道:“它之前好像把我帶出了谷,我現在還記得方向,我們快點離開這裏。”

“……”

“灝?”

“嗯……”

她一側首,看見他猙獰扭曲的面部,心驚肉跳,急忙扶住他:“灝!”

他唇瓣烏青,瑟瑟抖動著:“我們先出去!”

……

“王爺,他們在米囊花谷中伏了……他受傷了,傷勢不輕,剛出谷一度陷入昏迷……天亮後他們渡河穿過了樹林,此刻已經身在盛都的邊陲小城滎澤了。

絞磨著手中的兩顆夜明珠,他唇角徐徐向上彎起:“去告訴她,讓她好生準備著,時刻留意著一對男女……你跟她把他們的情形描述一下,待那二人入客棧時,叫她務必當著眾人的面喊他一聲:太子殿下……”

“是……”

71、夫妻

他們先在滎澤找到一家僻靜的醫館處理他的傷口,處理完了又去找歇腳的地方。

滎澤雖是邊陲小城,集市上來往的人卻熙熙攘攘。因而一路走進客棧時,沒有發現有人註意到他們。入了客棧,掌櫃的立馬上前迎接,客棧一樓坐的是些吃酒的閑客,相互侃天說地,也不曾留意他們。

掌櫃的神色有些為難,問道:“二位客官是來小店投宿的麽?”

他不開口,怕一開口就暴露自己的傷勢,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等她回答,她留意一周,點頭道:“要一間清靜的客房。”

沒想到那掌櫃的卻皺眉道:“不好意思啊,客官,空房倒是有。不過剛剛就在兩位客觀入店前小店都被人包下來了。不接納外人入住的,兩位客官看看這些吃酒的人,一會兒也要被請走的,還請兩位客官見諒,還是另覓住宿的地方吧。”

鄭媱側首看他一眼,又道:“掌櫃的你看外面烏雲沈沈,怕是要下雨了,滎澤地方小,一路難以見到個住宿的地方,我們又對這裏不熟,再覓他處又要問東問西的……”她指指身邊的他說,“我夫君他是個啞巴,全憑我一個婦道人家與人搭腔,”又故意挺起自己的肚子,撫摸道:“外邊又要下雨了,我們夫妻也不怕淋雨,只是怕苦了腹中的孩兒……掌櫃的可否通融一下,你這裏的客房那麽多,肯定有多出來的,就讓我們暫住一下,避避雨吧!我們呆在屋子裏也不出來。”

一直忍著痛苦,聽到這話,他眉心一動,好像忘了痛,抿了抿唇,伸臂將她攬住。

掌櫃的看她年紀輕輕的,一臉嬌柔之氣,心想倒像是個沒吃過什麽苦頭的,又把眼珠轉去他身上轉了兩轉,道:“你官人瞧起來真不像個啞巴……聽你的口音,似是盛都來的,我見你夫妻倆龍章鳳姿的,倒不似普通人,怕是盛都城裏來的貴胄吧。”

她笑笑,揶揄道:“不是什麽貴胄,只是剛好衣食不愁罷了。”見掌櫃的有些猶豫,她忙塞去一錠銀子,“我想即使是被人包下了,掌櫃的也有辦法讓我們悄悄入住的。”

哪知掌櫃的還是給退了回來:“唉,夫人,不是我不願意幫忙,只是包下小店的人來頭不小,我們得罪不起啊!”

“來頭不小?不知掌櫃的可否透露一下什麽來頭?”

“客官,這可為難了。”

“你說了我們就立刻走。”

“是於闐來的皇親貴胄,”掌櫃的以手遮掩,小聲道,“我若讓你二人入住了被發現了我怕是性命難保了。”

他雙目一爍。於闐?

“於闐?”她亦有些驚訝,可要怎麽辦?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下二十處,身上還腫著。昨晚昏迷醒來後便一直高熱不退,怕自己拖累她,他就一直強撐著,剛剛又忍著刮療的痛,他應是累得很。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手一涼,被他握住了,他搖搖頭,帶著她轉身往外走,不料剛轉身就迎面撞上一個女人。

是個中年女人,她瞪大了眼珠,神色有些惶恐,跪在了地上,一邊對他磕頭一邊不停地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那些吃酒的人都停了下來。

掌櫃的也驚訝。

他二人更是驚訝。她靈機一動,回頭對掌櫃的道:“這個女人是不是個瘋子?掌櫃的不怕她嚇著人?”

掌櫃的當即下了逐客令。

拍拍——有人擊掌。

掌櫃的才把人轟出店,門外又進來一個人。那人一身異服,身材高大,骨骼奇駿,指節粗長,一看就是個經年習武之人,他右手按著腰間懸掛的一柄長劍,目光犀利地打量著他們二人,道:“掌櫃的生意真是好啊!客人還真是多!”

掌櫃的對他的態度卻是畢恭畢敬了,想起她剛剛所說的,一時心善,便壯了膽子上前問那男子:“客官見諒,這對夫妻是從盛都來投宿的,夫君是個啞巴,妻子又懷著身孕,外邊又要下雨了,不知公子可否讓他夫妻二人借宿一晚。”

“哦?”男子說話時也不看掌櫃的,目光繼續停留在他們身上。“既是盛都而來的貴客,我家公子自然歡迎,店家且莫怠慢了這兩位貴客。”說完,男子轉身上樓。

“是是是。”那店家已是嚇得不輕,隨後給他們安排了一間上好的客房。

她攙著他去了榻上,他的確是累了,一沾床就沈沈睡了過去。

打開窗子,淅淅瀝瀝的雨聲透了進來,窗口俯瞰樓閣的後院,那裏風景很是別致,雨水沖洗的竹林正呈現出一片碧幽幽的亮色。

她打來熱水,把他的衣裳都脫去。當初被他一箭射中的時候,她只覺得骨頭都要碎去了,可如今他身上像那樣的傷口不下二十處,該有多疼呢?他始終一聲不吭,昨晚問他他也只是笑笑若無其事地說不疼,後來卻突然昏迷,把她嚇個半死。幸虧跟著翠茵學了一段時日的調香制藥,能辨出一些傷藥,懂得一點皮毛……山中能找來一些草藥……

望著他的身體,她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將濡了藥的白巾敷上去他那些浮腫的地方……

他突然睜開眼睛,一把拉下她,在她動怒責備他之前已經先快速用食指壓住了她的唇:“噓——不要說話……”她果然不說話了,意識到自己還壓在他傷痕累累的身體上,掙了掙要翻身下去,他又提住她的臀把她抱了上來不讓她動,繼續盯著她打量,自己也不說話,突然就這樣沈默地看著彼此,他忽然以吻封緘,良久才放開她。

她一溜煙滾下床去,又被他伸手一撈撈來了身邊,不由臉紅斥道,“你別亂動!當心傷口坼裂。”隔著衣衫也覺腹部一涼,不知是不是流血太多的緣故,她記得他的掌心從前一直是溫熱的,他把掌貼在那裏:“媱媱別動,讓我摸摸我們的孩子。”

“我胡謅的,誆騙掌櫃的。”

“遲早都會有的,”他湊在她耳畔說,“我真想你給我生個孩子……媱媱,我都快而立了。”

她往前偎了偎,伸手去理他臂上巴紮的紗布,不說話了。

“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完成接下來的事了……萬一,萬一生了變數,十年二十年也未可知,”他捧起她的臉,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輕輕磨著,他的語速很慢,和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如果需要十年二十年,豈不是委屈了你……我什麽都不怕,就怕委屈了你。”

“別想著拿情話誆騙我,讓我感動得給你生孩子!”她口中這樣斥他,心中想著,若是有了孩子,既給長公主帶來麻煩,又讓他多一根軟肋……轉移話題道:“那個女人是誰?為什麽叫你太子殿下?難道她見過你父王,而你又恰好生得像你父王被她認錯了麽?”

“不像,我見過我父王的畫像,我生得並不像我父王。”他沈思起來。

“真是奇怪,”她道,“為什麽這兩日會遇見這麽多奇怪的事,於闐皇族也來盛都了。”

“別想那麽多,”他抓住她被荊棘割破的指頭放在唇邊親吻,“昨晚滿樹林地給我找藥……快閉上眼睛。”

“白天我睡不著。”她拱了拱身子,調整到一個舒適的姿勢,無聊地在他胸前畫著圈:“我再問你最後兩個問題,你回答我了我就乖乖睡覺。”

他回過神,伸手去碰她:“睡不著?那來做,由你主動……”

72、胎動

“你不要命了!”她一巴掌將他蠢蠢欲動的模樣打回原形,一向強勢的男人此刻竟有點畏懼的模樣,無奈地望著她,她噗嗤笑出聲來。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珠望著帳頂:“灝,假如沒有重華之變,你父王做了皇帝,你做了太子,你肯定一及冠就娶了太子妃了,如今膝下已經兒女成行了,你說是不是?”

“不會,因為本太子會等著鄭家的二娘子及笄,然後娶她做太子妃,如今膝下有子女倒是很有可能。”

“我才不信,你尊貴的太子殿下見了我也不會喜歡我的,因為你不是我一個人的先生了,見了我肯定也跟見了其他的娘子們一樣;如果你可能喜歡我那得在你及冠之前見到我,可我還是個沒及笄的小丫頭。”

“媱媱你這麽不自信麽?不相信我會對你一見傾心麽?”

“那你說說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是在見我第一眼麽?還是在後來與我朝夕相處中喜歡我的?”

他想了想,扯過被子替她蓋上,再把她緊緊圈來懷中,輕聲在她耳邊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小娘子’親我的時候,我的身體就異樣了……”

她低頭,心跳得劇快,兩只小手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揉搓著,伸到底下。

他繼續道:“後來我就憑著想象,畫了一幅她長大後的肖像,每晚懸在帳頂,枕在榻上看,心中對自己道:那就是我未來的妻子……有一天,被她發現了……她真蠢,還以為是別人,哭得……”

“別說了!”她呼喝著打斷他,猛得縮回手來,滿臉難為情。

他繼續嗤笑道:“那幅肖像真是跟她長大後一模一樣。”

“想不到你其實就是個登徒子!”她心裏則在想著有機會再見到那幅畫像就好了。

門外卻在此時晃來一個人影,半透的紗簾中投來一片陰翳,繼而有敲門聲響起,那人只敲了兩下引起他二人註意便沒敲了,只立在門外邀請他們說:“我家公子請二位到樓下一敘,不知二位可否賞臉?”

她隱隱感到不安,頻頻看他,不料他淡笑著,揚聲回之:“公子賞臉,我們夫妻榮幸之至。”

那人的腳步聲漸漸走遠。她仍是焦慮不安:“他們公子是於闐的皇親麽,素未謀面的,請我們去做什麽?難道是認出了你這個右相的身份?我總覺得來者不善。”

他卻是一臉輕松的樣子:“放心,有我。”

到樓下時,只見到那個便衣男子,男子對他們作出恭敬的手勢:“請隨我來。”

二人便由男子帶著進入樓閣的後院,雨水輕點著竹葉,葉子上的水珠漸漸匯集,承重不了再落到地面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綠竹掩映之下有一抹顏色稍淺的綠色一閃而逝,好像是女子的綠紗裙。

隨著腳步的前進,她有了更好的角度看清一個女子的身影,她挺著高高隆起的小腹,身著素衣的丫鬟隨侍兩側,小心翼翼地為她撐著傘,女子站在竹林邊,輕輕拈著一朵嬌蕊置在鼻端輕嗅。可惜距離有些遠,迷迷蒙蒙的細雨像是斷斷續續籠罩的珠簾,那女子姣好的側臉在珠簾後若隱若現。

便衣男子發現了鄭媱游走的視線,卻也沒有直接斥責她,僅委婉道:“夫人似乎對這個園子很好奇?”

鄭媱收回視線,點頭微笑:“你們公子也是一位多情的人,出個遠門還要帶著身懷六甲的夫人。”

“哦?”便衣男子亦笑:“夫人冰雪聰明,剛才那位女子確是我家公子的寵姬,她還是你們大曌國的人。”

繞過曲曲回廊,他們終於跟著便衣男子到達目的地,一座有著最佳角度欣賞風景的孤亭。

“公子,”便衣男子面向背立的男子一揖,男子不是於闐人的裝扮,身著紫色織錦外袍,束發的紫金高冠流溢出華貴之氣,男子聞言沒有立刻轉身,從背影看,應是位模樣周正的倜儻美男。

不等男子轉身,她身旁的曲伯堯已經開了口:“二王子,好久不見。”

於闐的王子?好久不見?她聽不懂,完全是個局外人。

男子轉過了臉來——

一雙琥珀色的眼珠湛湛發光。

鄭媱看楞了,這種好容貌,放在大曌,算是不可多得的美男了,可以和江思藐、魏王、太子等人爭奪前三了。

男子一邊的唇角不動,另一邊卻彎揚如鐮,琥珀色的瞳子映出曲伯堯的臉:“葉旸,我一直以為廟堂之事是男人之間談論的,你可以讓你的女人回避一下麽?”

這是在對她下逐客令嘍!她完全不知道這男的是個什麽意思,不是他自己把她一道叫過來的麽?現在又支開她要和他單獨談話,更讓人擔心的事情就是不知這男的是敵是友。

曲伯堯似乎並不憂慮,看出她的焦慮,便道:“看著她在身邊我才安心。”

男子一笑,說了幾句她聽不懂的於闐語,那便衣男子低著頭過來跟她說:“夫人請隨我走。”

“等一等!”曲伯堯將她拉到一側,低頭跟她耳語:“媱媱你安心跟他走,於闐王子剛剛說要他帶你去見剛剛在園子見到的那個女人,她是王子的寵姬伊思夫人,你就陪她說說話,他們不會傷害你的,我跟於闐王子是舊識,於闐王子要單獨跟我說幾句話,你也別擔心我。”

滿腹狐疑地點了點頭,她最後看他一眼,跟著便衣男子走,走回剛才那個園子,已經不見那寵姬的蹤影,男子先出了廊,自己淋在雨中,撐出一把傘完全遮在她頭頂:“伊思夫人應是憩在那邊的水榭中了,需出廊從這條路過去,夫人請踩著青磚,當心腳下的水渦和濕泥。”

她有些驚訝。“你們於闐是個禮儀之邦麽?”

“是。”他想了想,看了她一眼又補充道:“我不是於闐人,是大曌人,從前在……在鄭將軍的部下,他生前還隨他出征過於闐……”

她一腳踩空了,整只繡鞋陷入了泥巴中,慢慢擡頭看向他,“鄭將軍的名諱可是一個‘覺’字?”

“嗯……”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了,將傘柄握得更緊,粗奇的骨骼都顯露出來,如註的水流順著他的臉頰滾滾落下,將傘柄塞入她手中蹲下了身來,她眼中朦朧,訥訥地接過傘想著想著有些猶豫了,不知該繼續追問下去還是應該謹慎地緘口。

“夫人擡下腳……”

她錯愕地睜大了眼睛,他竟擡起她的足用衣袖給她擦泥,她忙縮回去,急匆匆地舉傘走入竹林叢中,竹林的另一邊正對著水榭,伊思夫人正倚在榻上撫著肚子和幾個丫鬟閑聊,看見她出現時,態度也十分友好,忙讓丫鬟請她過去。

她走到她跟前,她們得以近距離地相互打量彼此。伊思夫人一眼望上去就是那種溫柔如水的美人,她在打量她時,她也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在她不知如何自我介紹時,撫著肚子,歪著腦袋,眼神比之前更溫柔了,先開口道:“葉旸真是好福氣,娶了個這麽美貌年輕的小娘子。”視線掃過她的足,眉頭一皺,忙拉她坐下,喚下人過來給她換鞋。

先前那位便衣男子恰好趕了過來。伊思夫人低喝一聲:“瀛歐,葉夫人在換鞋,你這個時候跑過來做什麽?”

便衣男子低頭埋下視線:“王子有幾句話要臣對伊思夫人交代。”

伊思夫人便起身走過去,他對她低語了兩句,她突然面色大變,猛然回頭望向鄭媱。鄭媱被她震驚的眼神有些嚇到了。瀛歐講完便退去了。伊思夫人挺著肚子走來,緊緊盯著她,也不笑了。

她有些驚訝於她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瀛歐又是誰呢?她問伊思夫人:“夫人,您這是怎麽了?為什麽突然這樣打量我?”

“啊……”伊思夫人嘴角一松,馬上釋放出許多笑容來,走過去執了她的手握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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