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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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分明還睡在眼下。

無盡的恐慌蔓延上來,他突然掀帳將她抱來懷中,隔著衣衫伸手撫去她平坦的腹部,好像感到與他血脈相連的一個生命的逐漸流失。

他緊緊閉目,將臉埋在她尚有溫度的頸項,那尖削的下巴竟有硌硌的觸感.......

時光靜靜地流淌,不知又過了多久,像是早春的涼風吹得臉畔一涼,那纖細而冰涼的五指輕輕撫在了他的臉上,他睜開雙目,聽見一聲輕如柳絮的呼喊:“四郎.......”還是軟綿而無力。

公孫戾一時愧疚地不知應答,只小心捧著她的臉,輕輕去吻她幹涸的烏唇,她憔悴的杏眼半睜半闔,卻輻散了些明媚的笑意,用盡全力攥住了他的手:“你終於來了........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

........

“玉鸞,再添些零陵香。”

“玉鸞?”“玉鸞?”

翠茵一連催了好幾聲,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幾晃,鄭媱才回過神來,拿藥匙舀起一勺幹零陵草添進石臼中,翠茵拿玉杵子一邊搗一邊問她:“魂不守舍的,你這是怎麽了?”

鄭媱擱下藥匙,短嘆一聲,道:“我不知姐姐為什麽要繼續假孕——此番明明可以順理成章地‘流產’......”

“噓——”翠茵四下環顧,壓住她的話道:“小點兒聲,府裏不是沒有眼線的。”

“我知道,此刻不是只有咱們兩人麽,這裏又是煉藥的密室,不會有人聽見,我才問你的。”

翠茵想了想:“貴妃鋌而走險一定有她自己的打算。”

“會不會是咱們的藥出了問題?或者,姐姐是忘了停用貴主上回給的藥,因而一直保留著有孕的跡象。或者,一時停用那藥,並不能讓有孕的跡象立刻消失?”

“不像,貴妃不是那樣糊塗的人,”翠茵搖頭,“也不是藥的問題,我祖祖輩輩都煉藥,許多秘方都是流傳了千年的,我能確定,給貴妃的那藥,一旦停用,妊娠的跡象會立刻消失。”

“那便是姐姐自己的主意了,”鄭媱又憂道,“此番見紅,若順理成章地‘流產’,也不礙覆寵。她這樣留樁龍胎’,若被公孫戾發現是假孕了,後果怕是不堪設想,即便不被發現,瓜熟蒂落的一日可要怎麽隱瞞?”

翠茵:“也對,朝夕相對,再過一段時日,肚子若遲遲不大起來,難免會讓陛下生疑,除非,貴妃接下來真的有孕,或者,在肚子大起來之前意外‘流產’.......”

“留樁龍胎’,會不會,是貴主的主意?”

“貴主?”翠茵想了想,“有可能.......”

出了密室,鄭媱決定去找長公主。

長公主橫在鳳榻上,晃蕩著琥珀樽裏的瓊漿玉液,琥珀之光映照在她的臉上,映出她兩腮醉酒的酡紅,她雙目迷離,一臉閑散之態:“本宮就知道你要來問本宮關於你姐姐的事。”

鄭媱近前奪下她手裏的酒樽:“別忘了你可是得了肺癆的,這麽飲酒,也不怕死。”

“死有什麽可怕的呢?”長公主放聲狂縱恣肆地大笑,鳳瞳中有波光流轉,去了鄭媱臉上徘徊,俄而伸出長長的護甲指向鄭媱。唇邊竟流出唾來,哆——胳膊肘墮在案邊,撐起下顎凝視鄭媱,一把年紀竟跟個稚童般笑得一臉憨態:“阿婉.......阿婉.......”

鄭媱一楞,上前去扶長公主的胳膊:“貴主,你喝醉了。”

長公主一把甩開她的手,繼續憨態畢露地瘋笑,笑聲透出一種無助的愉悅:“阿婉.......阿婉,你自己說說,你快樂麽?”

阿婉是鄭媱母親興安郡主的乳名。鄭媱不解長公主為何會這樣問,一時僵住,凝著長公主三分瘋癲的笑容,接過話問:“你覺得呢?”

長公主在她跟前搖了搖手指頭,耷拉著眼皮,搖搖腦袋:“不快樂.......”

“我為什麽不快樂?”

“因為,呵呵呵——”笑著笑著,長公主眼角一爍,淚漬開始打突起的顴骨蜿蜒,“因為你跟我一樣.......”

鄭媱心頭一咯噔,套她的話道:“我才不跟你一樣,至少我兒女雙全,你呢?這麽多人前呼後擁,還是孑然一身.......”

長公主雙目迷離,恍惚地思忖著她的話,突然又笑:“至少我比你有權力,可以不為不愛的人生兒育女.......”

“什麽?”鄭媱忙拉住她激動地追問:“你說什麽?把話說清楚!”

被她這一搖晃,長公主漸漸轉醒,睜大了眼:“你不是阿婉,你是阿婉的女兒,媱媱。”

“我是阿婉.......”

“鄭媱,”長公主恢覆常態,眼中的渾濁沈澱下去,轉瞬便清如明鏡,“想套本宮的話,就得聽本宮的,別自作聰明。”

“我想知道貴主所知道的,關於我母親的事。”鄭媱攥住了她的衣袖。

“那你就得聽我的,把我當成你的母親,我所說的每一句話,你都得用心地聽!”

“我都聽你的。”

“這可是你說的。”長公主點頭,躺下道:“本宮頭有些暈,你過來給本宮揉揉太陰穴吧。”

鄭媱遂過去替她揉。長公主闔著雙目,卻意識清醒地問:“那日,你在鴻安寺,可是遇見西平郡王了?”

“是。”

長公主睜開眼睛,斜目睨向她,立時雙眸如炬,緩緩沖她招了招手,鄭媱把耳朵側了過去,聽見她輕語:“即使西平郡王認出了你是鄭媱也無妨.......其實,你該給他留些線索叫他自己認出你來的.......”

“為什麽?”鄭媱停下手裏的動作,滿目不解地望著長公主。室內一時鴉寂,熏爐裏的香氣直直騰上,半晌,她才聽到她如斯回覆:“若不懂得如何驅使男人,叫他們可以為你所用,日後怎麽收來你想要的權力呢?”

“難道貴主的意思.......可是.......”

“不會的,公孫羽若知道了你是鄭媱,更會千方百計地幫忙隱藏你的身份,你也別怕落個把柄在他手裏,本宮以為,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拿這個作為槍矛對準你的。”

想了想,鄭媱道:“還是不要讓他認出我來,越少人知道我的身份越好。還有,我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傻!”長公主紅了眼,“你以為僅僅是為了你自己麽?西平郡王日後對你,對灝,都有大用!”

“那.......那他,他知道麽?”鄭媱期期艾艾地問。

“若怕灝生氣,你可以不叫他知道。”

鄭媱欲再開口,忽然被來人打斷:“貴主,江公子來為您診脈了。”

“讓他進來吧。”

鄭媱欲告退,長公主不依:“你留下,一會兒可替本宮免些責罵,有你在,他就不敢對本宮大發雷霆了。”

不多時,婢女就領著江思藐進來了,他的視線掃過她時頓了一下:“你也在這兒。”

鄭媱頷首。

婢女為他設座,他一邊為把脈一邊蹙眉,時不時憤憤地瞪長公主一眼,幾度欲言又止,長公主卻看著鄭媱笑而不語。

把完脈,他終於忍無可忍地沖長公主發作:“又飲酒了,看來你是不想再多活兩年了。”

長公主眉心一動:“是啊,本宮早就已經活膩了,孑然一身,早死晚死有什麽兩樣呢?”

他暗暗攥緊拳頭,呲著牙齒,瞪著長公主:“我是你的大夫,你卻不遵我的叮囑,我以後不想再給你把脈了!開藥你也不吃,說什麽都是白說,你還讓我給你把脈幹什麽?”

“喔......”長公主眨眨眼睛,莞爾道:“有你這麽兇巴巴的大夫麽?本宮只是稀罕你的容貌,想每天看看你罷了,你當本宮真的稀罕你為本宮把脈?要不是你生得好,本宮早把你這個兇巴巴的大夫攆出去了。”

66、香包

他氣不打一處來,轉首看向鄭媱道:“玉鸞,你來評評理。”

鄭媱暗暗覺得好笑,這兩人遲遲不相認,也是怪了。鄭媱看向長公主:“貴主,的確是您理虧.......”

“呸——”長公主拉下臉:“你不幫本宮說話,還想不想知道貴妃的近況了?”

鄭媱當即緘口。

“‘龍胎’,不是本宮要她留的,她自己要留的,若論玩花樣的本事,玉鸞,你可要好好跟貴妃學學......”長公主揮揮手,說罷便不耐煩地下逐客令:“你們都出去,別在這裏打擾本宮休息,來人啊,把這兩人都攆出去。”

下人聞訊來果真來攆他二人。他最後憤憤地瞪了長公主一眼,一甩衣袖大步往外走,出了門更是步如流星。

“等一等!”鄭媱急急追上去,他走得非常快,她追了很遠一段距離,一直追到回廊的柳蔭下,他才聽到停下腳步轉首顧她。“你有話想跟我說?”

她淡淡笑著點頭,一雙墨瞳明亮:“謝謝你上回的荷葉雞和......膏藥——”膏藥二字脫口時,覺得有些赧顏,她忙斂了睫低首去袖中摸索,摸出一個菱角狀的湖綠色香包,香包下邊結著一條長長的瓔珞穗子,她理了理,放在指間捏|弄著那鼓鼓的香包:“這些日子我跟著翠茵學習調香制藥,翠茵說這裏面的都是安神的香草,治療夢魘失眠之癥很有用。最近我總能在夜半聽見笛音,心想你一定是失眠了。這個就給你吧,算是答謝你的贈禮了。”

她可真愛斤斤計較,一點都不想虧欠他、一點都不想占他的便宜麽?他的視線掃過香包,停留在那蔥白般水嫩的指腹,伸手從她指尖撥過來,放到掌中顛著打量,又咧開嘴沖她笑:“真有意思,你竟送我香包,在我們薜蕪山,有個很古老的傳統,待字閨中的女兒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兒郎,就會親手縫制一個香包,然後悄悄送給他,意思是:讓他做她的情郎。那個兒郎若收下了,就是答應了。”

“啊?”鄭媱頭一大,伸手去奪,“那你快還給我!”

他迅速將攥緊東西的手舉得高高的:“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值得托付終身,想對我以心相許了?”

“才不是!”急得她在下面上躥下跳,伸手去奪,夠不著。“還給我!快還給我!”

他只厚著臉皮看著她又蹦又跳,樂呵地笑。

這回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她一彈彈得老高,一下子握住他的手,鋒利的指甲直直剜進了他的肉裏,疼得他悶聲吃痛,而她不察,依舊緊緊握著他的手使了勁兒去掰,他把東西緊緊攥著,悶悶笑著由她掰,眼睛卻一直盯著她打量她那副憋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耳廓一動,有落葉沙沙被踩碎的聲響,她移目去了她身後,有個男人佇立觀望,冷漠黯淡的神情咄咄逼人。與他四目相對,那男人才緩緩提步朝他二人走來。

他朗然一笑,故意拔高了聲音:“可是你給我的,又想收回去,哪有這樣耍賴的!”

“我.......我後悔了!”她急得催促他,“你快把東西還給我!若不還,信不信我咬你!”

曲伯堯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後腦勺,已經快走到了她身後,而她依然氣勢洶洶地喊:“信不信我咬你!”

一張臉凍成冰塊了。

他笑得更加愉悅,低下頭湊在她耳邊輕語:“你還是想想一會兒怎麽跟你身後的醋壇子解釋——”

話未說完,不待她反應,她人已被身後一股巨大的力道攘到後面去了,定睛一看,看清來人,不想開口說話了。

起了風,柳蔭在地上、在對視的二人面上左搖右擺。

他真是冷,讓他覺得置身冰窖,遂先開口鑿冰:“右相大人好像很不喜歡我。”

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本相的確不喜歡男人.......”

話鋒也冷得像尖翹的冰淩鉤子,直直戳在肉長的心上,他摸摸鼻子,咳了咳:“我的意思,是右相大人似乎很討厭我。”

“何止是討厭呢!”他哼哼鼻子,竟有對他露出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快速思忖,終究覺得說出來太過刻薄,只在心裏道:簡直是恨入骨髓了,如果揮一揮衣袖能把你送去九霄雲外就好了。

“這麽恨我,怕我搶了你的東西不成?”

他道:“不,不是怕被搶走,只是討厭東西被人覬覦罷了。”

“人貴有自知之明。既然右相大人這麽討厭我,那我還是趕快走,讓右相大人眼不見為凈好了。”他故意擦了下他的肩,繞到他身後的鄭媱身邊,與她揮手道別:“保重啊玉鸞,我希望你明天還能好好的。”

“唉,還我香——包—”意識到身邊還站著個夜叉,“包”字幾乎淹沒在口中,她轉首沖他眨了眨眼睛:“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麽?”他目中的火星像風中的柳蔭一樣搖擺不定。

“我的意思是,你怎麽在這個時辰來.......”她擡頭看看頭頂的日頭,趕緊低首,臉頰一熱。為了避免被人撞見他們私會,他一直都是夜幕降臨的時候來見她。

他漸漸朝她走近,伸手來抱她,屬於他的氣息都噴在她耳邊:“我為什麽沒有香包!”

回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鄭媱忙推開他,在二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不一會兒,翠茵領著一列端著果脯的婢女裊裊婷婷地出現在回廊,朝他二人的方向漸行漸近。

看見柳蔭下的人影時,翠茵錯愕地瞪大了眼睛,不住咳嗽來提醒。

“崔婉侍!”他把手別在身後,昂首挺胸,一副高高在上,盛氣淩人的姿態,厲聲喝道:“你走路不長眼睛的麽?敢沖撞本相!”

喝得她一抖,她把頭伏得低低地,音聲惶恐還帶著幾分哭腔:“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翠茵抿了抿唇,加快了腳步,催促身後的婢女:“走快些,佛堂裏還等著換呢!”

“崔婉侍!”他的模樣一本正經,卻將聲音壓得只有他二人能夠聽見:“沒有香包,可以有香吻麽?”

心一突,鄭媱始終恭敬地對他伏著身子,繼續無比惶恐地哭訴:“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靜佇的片刻,日光從柳蔭隙裏篩下來,跳躍在她身上,惹得他頻頻用眼角餘光偷窺。她低著頭,他只瞥見她光潔的螓首和一雙好看的眉黛。

目視那一列緋色自回廊上蜿蜒而過,他兩步迫近,不待她動,快速攬住她的柳腰將人攬來胸前,雙人相顧,好處無言,只噗嗤一笑。

“還沒回答我,不給我香包,能給我香吻麽?”說罷伸手一推把她壓在柳蔭裏,低頭就來索吻。

“快放開,被人看見了!”她伸手狠狠戳他:“你失眠麽?”

“我知道了,”他似恍然大悟的模樣,忍不住把臉湊近,蹭蹭她的鼻尖兒在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鄭媱一臉赧然:“你天天在想——”他已經堵上她的唇,正流連輾轉,柳蔭外忽然傳來一陣嘿嘿的笑聲,鄭媱急急推他,他才鎮定地分開。

一個小身板正騎在回廊的欄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歡快地拍掌道:“噢噢,姐夫跟玉鸞姐姐親親.......”

鄭媱待要呵斥她,突然想起自己是個“啞巴”,只憤憤瞪著媛媛,跑過去捉她。媛媛一溜煙從欄桿上翻下來,躥到他身後躲起:“姐夫快幫我攔著玉鸞姐姐。”

他反手一捉將背後的小人提起,媛媛咿咿呀呀地叫著,被他抱來懷中。

鄭媱趕了過來,用手勢示意她不要到處亂說。媛媛想了想自己剛才看到的,突然伸出一雙白白嫩嫩的小手捂住眼睛:“羞羞羞——”

他伸手擰她的腮道:“不要對別人說你剛剛看到的,知道不?”

媛媛放開手,沖他吐吐舌頭,又沖鄭媱道:“我姐姐回不來了,玉鸞姐姐你又跟我姐夫親親了,你就嫁給我姐夫吧。”說罷又搖晃他,閃著天真無害的眸子:“好嗎,姐夫?”

姐姐回不來了?是同一個娘胎裏出來的親妹妹麽?鄭媱哭笑不得。

他避談這個問題,把臉一沈,威脅道:“你若敢把你剛剛看到的跟別人說了,就把你關在黑屋子裏不給飯吃。”

媛媛皺著眉癟著小嘴瞅著他。

他又道:“媛媛若不說,以後玉鸞就能嫁給姐夫了。”

媛媛雙眉一舒,眼睛驟然明亮。

他全然不顧鄭媱的眼光,說得自如得很:“媛媛若想玉鸞跟姐夫在一起就不要跟人說。”

“我不說!”媛媛鄭重其事地點頭,伸出小拇指,“我敢和你拉勾!”

他與她拉完勾,摸摸她的腦袋道:“真乖!姐夫要和玉鸞說幾句話,媛媛先自己去玩好不好?”

鄭媛乖巧地點頭,他蹲下身將她放來地面,雙腳沾地,媛媛撒腿就跑,跑了兩步回頭沖鄭媱擠了擠眼睛,飛一般地躥到欄桿外去了。

他站起身:“媱媱,你回房收拾一下東西,一會兒會有人在府外接你,我在城外等你。你不必擔心,我會派人跟貴主交代的。”

“出城?收拾東西?”鄭媱納悶,“夜裏難道不回來麽?”

“你說呢?”他唇角銜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直勾勾盯著她道,“你難道不想我,不想與我獨處麽?”

鄭媱的目光開始四處漂移。

“明日休沐,不會回來,後日不上早朝,所以不急。”

“你要帶我去哪裏?早朝為什麽不上?”

不想告訴她因為貴妃仍在病中公孫戾不上朝,他只轉身道:“你晚上見到我就曉得了。”

67、靜好

鄭媱又擡頭仰望了下天上的日頭,時辰還早,咕噥道:“出城也用不了多久,你要人把我帶去哪裏見你?要走到天黑才能見到你麽?”

“不,出城後媱媱很快就會見到我。”他卻不繼續說下去了,面上只是笑著,晃蕩著一肚子壞水:夜裏,夜裏做新郎額。怕是一說出來她又要臉紅了。

“媱媱,一會兒會有人送一匹戎服去你房中,你換上後快些出來,我就先走了。”

戎服?難道要騎馬?鄭媱欲再問,他已經先走了。

換完裝出府時,府外有輛馬車等候已久,待她上了馬車,馬車直接出城把她送去郊外了。到達目的地時,車夫在外頭沖她道:“崔婉侍,已經到了,請下馬車。”

鄭媱掀開簾子一看,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眼前一片開闊的草地,人跡罕至,少被踐踏的草地一片綠油油的,只是剛入初秋的青草已經有些老了。鄭媱跳下馬車,仰頭一望,紅日正薄西山,柔和得不刺眼了,紅彤彤的胭脂餅般懸在峰巒線上。又四下張望,沒見到人,回頭欲詢問車夫,車夫指了指她身後:“崔婉侍看見那棵綴滿紅實的相思子了麽?”

鄭媱點頭。

車夫說:“往那個方向走。”說罷引馬掉頭驅走了。

草叢中偶爾會起一兩聲舒心的鳥鳴打破寂靜。戎服輕便,長筒青靴在沒膝的草叢裏穿行,帶起一陣梭梭的響聲,鄭媱剛接近那綴滿紅實的相思子,便聽見對面起了一聲長長的馬嘶,放目一眺,一匹烏騅不知從哪裏躍出來,烏騅上執握韁繩的男人英氣勃發,胸膛被緊實的戎服束得飽滿,雙腿一夾馬腹向她馳來。

她一時看楞了,那馬奔突如飛逝,轉瞬便迫來眼下,前蹄高高揚起,她下意識地避讓,馬上的人迅速俯身,伸手攬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她的身體在空中劃了半個弧,便撞在一個硬梆梆的胸膛上了。

馬蹄飛跨過矮樹叢落地繼續往前馳。

腦袋裏嗡嗡作響,眼前的星子散去,她清晰地看見一個下顎的輪廓,隨後又對上那一雙鉤子般的眼神,從她那個仰視的角度,他恰是睥睨她的。他一手策著韁繩一手握著她的腰,也不看前路,倒胸有成竹地打量著她,輕輕動著薄唇,輕風過般在她耳邊低語,“不記得是誰說過,喜歡力能扛鼎的......俯下腰......拉她上馬.......敢問,樣樣都符的本相是不是她的良人呢?”

立竿見影地臉紅了,她恨不得時光倒回去收回那番天真的胡話,答說:“我也不知是誰說的,反正我是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話落,只覺得他的大掌一寸寸收緊,被牢牢握住的腰肢一寸一寸地酥軟下去了,馬匹上顛顛簸簸,控制不住地歪來歪去,胸膛貼在一處,每一顛簸就會擦一下,而後聽見一陣交織的心跳。

她這回主動抱了他的脖子,擦了下他的唇,快速松手別去腦後枕在馬背上磨著牙看他:“愛吃辛蒜的、彬彬有禮的先生那樣的也不錯,反正都比現在的禽獸好。”

“那可真不幸,你一輩子都逃不出禽獸的掌心!”他在她腰間擰了一把。隔著重重衣裳,卻能感受到那掌心的繭子。

驀然看見他笑時眼角的一絲褶紋。

十七歲的少年,雄心勃勃,步步為營,如今已能縱橫捭闔,呼風喚雨。他只花了十年.......十年,無數個日日夜夜,那些痕跡,是不是心力交瘁的時候歲月悄無聲息地刻下的?

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她一樣。一個讓對手恨得牙癢的計謀,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其實都是經過數月精心謀劃的,背後的披肝瀝膽不為人知。他非奇才,只是比其他的男人更能臥薪嘗膽.......她就是喜歡這樣的男人。

一時竟有了良多感慨,再好的歲月終會逝去,不知以後會發生什麽,但已經預見腥風血雨,日後,水落石出之前,在更多不知情的人眼中,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亂臣賊子。

上天不公,那樣安排他們不同的立場,上天還算仁慈,最好的年紀裏都有他。

想著想著眼前竟模糊成一團。在他跟前她總是這樣不由自主地嬌矜淌淚,自如釋放自己的情緒,喜怒哀樂都擺在他跟前,折磨他也好,因為知道他會疼她,用海納百川的包容來愛她,她有些自私.......

一騎長馳,穿過一馬平川的草地,奔馳到一條小河邊,馬蹄漸漸緩了,一朵朵晶瑩的水花撲通撲通地濺起,河灘邊搖曳的蘆花賽雪,秋風一揚,漫漫攪天飛。

頭頂不時有群飛的鴻雁刮刮叫著掠過。他取來一套弓箭交予她手。“媱媱,我記得你從前學過騎射。”伸手指了指空中一群往這邊掠來的鴻雁。“試一試,我看看。”

那是很久遠的事了,這麽些年不碰,她哪裏還會,全憑記憶引弓拉箭,對準那羽漸行漸近的扇翅的鳥,用力一松。“嗖——”箭矢飛出,眼見要接近那鳥兒了,那鳥刮叫一聲,振翅飛高了,箭矢突然沒了後力,直直往下墜去。鄭媱洩氣道:“我都忘了。”

“你只是力道不夠。”他從她手中接過,拉弓的響聲如彎木將折,似要將弓拉斷,他仿佛只是胡亂朝天一指,熟練地放箭,嗵得一聲,一箭擊中,那鳥急劇跌落。鄭媱歡喜地拍掌,滿臉崇敬地仰望著他:“好厲害。”

他正色地凝望著她,雙目布滿憂思:“秋祭後馬上要舉行秋圍了,屆時,你還是像這樣,不要射中。”

她一時訥住:“秋圍不是皇帝率著王公大臣去的麽,為什麽......”

“你要隨貴主同去的........”他將她的兩只手握成拳頭,捧在自己手中,低頭去親吻:“媱媱,秋圍一過,像這樣靜好的日子不多了,你怕不怕?”

從他的話中嗅出山雨欲來,她的心狂跳不止,頭一歪埋入他懷中:“該來的遲早都要來的,赴湯蹈火,我都和你一起。”

他低頭過來吻她,她乖巧地閉上眼睛,他猶豫了下,落在她眼上,吻得綿長,歷了遼遠的曠古一般。

一股勁風從遠處的山谷突圍,始攜來秋日的肅殺氣,蘆花鋪天蓋地地卷著,仿佛是一場紛紛揚揚的瑞雪,他一手拍撫著她的背,一手策著韁繩徐行在‘隆冬’裏。

不知走了多久,入了一個山谷,燦爛的‘紅霞’格外刺眼,映了滿目,紅彤彤的一片窒迫著呼吸,米囊花烈烈盛開著,比曼珠沙華還要熾烈,秋風漾起,無邊無際,分明是躍動的火焰.......

68、異蝶

兩旁都是山崖,崖壁上有溪流沁湧著,順著芝蘭從生的石縫滲流而下,將山谷中央沖刷出一條極細的河溝來,兩岸被水流滋潤過的土壤肥沃,前人無意中遺落的米囊花種子就從土壤中生根發芽,經年便繁衍成一片花海,紅色的米囊花像兩條赤色的綢帶兩夾在兩岸,一直綿延至山谷深處,一眼望去望不到邊,守護著中央那一條涓涓長流的細水。閑雲漂浮,霧汽繚繞,野鶴回旋在山臯。

他吹了個指哨,山臯的荊葛梭梭響起。

“銀毛!”她驚呼道。

一匹駿馬得得得地鉆出荊葛叢中,飛身躍下,甩動著銀色的鬃毛奔馳在米囊花叢中,向他二人躍來,鬃毛沙沙地打出一片落紅,他們身下的棕馬開始躁動不安,忘了背上的主人便撒起歡來,被他幾聲吆喝才安分了些,仍是不停地在原地打著圈,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銀鬃白馬,待銀鬃白馬來到跟前時,歡快地上前與之耳鬢廝磨。

奇蝶

“哪個是雌的?”她不由好奇地問。

“媱媱你且猜猜......”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起新來的銀鬃良駒。

她想了想,拍拍身下的棕馬的腦袋。“這家夥一見到銀毛就撒起歡來,肯定是雄的!銀毛生得好看,肯定是雌的。”

雙手已不自覺地圈住了她的細腰,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湊近前盯著她撲閃的眼睫毛問:“為什麽?”又抑制不住地沈沈笑道:“棕色的才是雌的,它現在正是‘焦躁’的時期.......”

她低目去看那白馬,它一身銀色的鬃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伸手撫上去,那漂亮的白馬溫順地由她撫摸,她對著它喃喃自語,白馬只是偶爾眨眨眼睛,甩一甩鬃毛。

“把韁繩抓緊了!”他把韁繩塞來她手,幫她調了下姿勢,她雖然已經抓了韁繩,卻心不在焉,還專心致志地與白馬交流著。

他一躍翻身上了白馬,突然一甩馬鞭狠狠抽打在棕馬身上,棕馬撒腿就跑。

她“啊——”得一聲前俯後仰,心驚肉跳地抓牢韁繩,棕馬疾馳著,馳得她眼前一片眩暈,一邊跑一邊叫著,兩邊的米囊花都成了模糊的紅影,憤憤地回頭瞪著白馬上的人,他還悠哉悠哉地停在原地,怒從中來,想罵一句王八公孫灝來的,一想即使是寂靜的山谷也不比封閉屋裏,於是改口:“姓曲的!它要把我帶去哪裏?我馬上要掉下去了,你還不追上來!”

姓曲的!他挑了挑眉,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這才一夾馬腹,抽動馬鞭去追她......

一直馳在水流沒蹄的細流中。

由於許久不曾騎馬,生疏的她騎在高頭大馬上,搖來晃去,左顛右跛的,起初還有些害怕地尖聲叫嚷著,後來慢慢尋回了一些馬術,漸漸控穩韁繩,控制了膽怯的心理,但心底裏把該死的公孫灝反覆罵了幾遍才覺得解氣。

山谷延伸的很遠,一直沒有走到盡頭,一路兩邊都有連綿不斷的米囊花,時而會望見幾只翼形碩大如雀扇的蝴蝶,翅膀鮮紅如血,飛時如開屏的紈扇,飛得時緩時速,緩時好像飄浮在空中不動,速時又像箭般飛逝著橫沖直撞。覺得奇異,她便散了一些江思藐給的香精招來兩只闊翼藍蝶,紅蝶果然被同類吸引,翩躚著掠來她頭頂相互追逐。

他策馬上前與她並驅,問道:“藍蝶是他養的麽?似乎能聽人差遣。”怕他不快,她點頭:“我在長公主府幫他搗藥,他送給我一種藍蝶喜歡吸食的香精。”

“媱媱,”他雙目有點黯然,“我早把你當成我的妻了,你我夫妻一體,不管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我希望你都不要跟我說謊。”

她垂下頭:“我怕你因為誤會而不快。”

他欲去撫她的頭發,才想起她是戎服裝扮,頭發都束起來了,於是伸手解下她束發的玉環,她一頭青絲揚揚披散下來,遮去了她半張嬌艷的臉。

“你的心思,我還不清楚麽?怎麽會誤會你呢?不過嫉妒還是不能避免的,你是不是心疼我不忍心看我吃醋?”這話卻像一碗蜜糖流入她的心房,她看他一眼,回過頭來,眼前都是他馬上朗毅無雙的風姿,頭垂得更低,眼睛瞥向一旁的米囊花,喁喁講道:“少憑嘴!”

緩了緩,又聽見他說:“在這世上,誰也沒有我了解你.......我早把你融入自己的骨子裏了,所以了解你就像了解自己的身體。”

他一擡頭,看見她飛回來在她頭頂盤桓的藍蝶。

“別講一些肉麻的情話了,”她心裏卻是喜滋滋的,四下覷覷:“當心被人聽見了。”

“咦?”

“咦什麽咦?”

“你看藍蝶似乎在引我們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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