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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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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遇馮貴人的表妹顧琳瓏,還輕薄了她,弄得皇宮裏人盡皆知,趙王和顧琳瓏,可是你策的?”

猶豫了下,她答:“是,趙王說他沒娶王妃,顧琳瓏給曲伯堯做妾豈不是委屈她了,我很樂意成人之美,就為他們做個媒。”

“哼......”長公主擰起她的腮,眼神極是寵溺:“你倒是很會成人之美,若今日趙王沒有入宮,顧琳瓏藥一發作,只怕是會將過路的內侍抓住不放了,玉鸞,你說,灝要是知道你是這樣的妒婦,他會怎麽想......”

鄭媱連連否認:“我哪裏是嫉妒,他都有一妻一妾了,再多一個妾又有什麽區別?我只是覺得顧琳瓏與其他人不同,她是左相那邊的人,不和咱們一條心。”

長公主和衣躺下,榻上輾來轉去,尋了個舒適的睡姿,閉上眼睛又說:“本宮頭有些疼,你過來,給本宮揉一揉......”指了指太陰穴位,“拿手按著這裏,待本宮睡著了你再回去吧。”

鄭媱遂上前揉,長公主又提出種種要求,一會兒“力道輕了”,一會兒“力道重了”,一直折騰,把鄭媱折騰煩了、變了臉色。鄭媱還是壓制住,耐心為她案杌.......

窗外冰輪初升,長公主的呼吸漸漸穩了,鄭媱輕手輕腳地起身出殿闔門。

長公主揚起唇角,翻了個身。

夜闌人初靜,風有些疾,吹得欄桿下的池水興波,參差的樹影之外,月色頗佳,映來一廊空明的積水,鄭媱踩著地上交錯的水荇,揉著咕咕叫的肚子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耳畔惟有晚風漱過的聲響,純凈得沒有一絲雜音,心底漸起涼意,漱漱有聲的風荷下倏爾劃出一聲清曠的笛音,鄭媱嚇得一跳,又見一只羽毛雪白的水鳥撲打著荷葉飛過枝椏去了,笛音也戛然而止。

吹笛的人,除了江思藐,不會有第二個了,鄭媱並不覺得意外,只是好奇,這麽晚了,他還不歇息,且那笛音,似從荷葉底下傳出來的,他難道在水中央不成?目光聚在一片密匝的荷葉上,試探地喊了一聲:“餵——”

沒有回音,周遭又靜謐地只剩下漱漱的風聲了。

鄭媱小步快趨至欄桿盡頭,迫近了那片荷塘,俯視河中,只見如練的波光,又去細矚,忽聞哄得一聲,如有巨物墮,毛骨皆栗,連連後退跌至地上。

荷葉傾向一側,圈圈水波蕩滌著隱沒在岸邊,一只蘭舟輕快地劃出,舟上有人長身玉立,素衣飄舉,像一泊即將隱去的月光。他舉起了蘭木做的槳,伸來她面前,笑得沒心沒肺。

鄭媱驚魂未定地瞪他一眼,氣憤地將蘭槳擋去一邊:“我以為剛剛是你掉水裏去了!”

“哦.......”他挑了挑眉毛,已經撐篙至她跟前。“你很關心我?”說罷伸手將她擄了來舟上,很快撐去荷塘深處了。

鄭媱起初有些慍意,但聞著水聲泠泠,嗅著荷葉清香,頓覺心曠神怡,便壓回了火氣。“這麽晚了,你還不歇息,難道是在這裏乘涼?”

靜謐得只有槳聲撥水的聲響,他沒回答,突然一驚一乍道:“看!前邊有只奔突的烏鱧!”鄭媱去瞥,交錯的蓮莖間,黑不溜秋的一條魚脊,一閃就不見了。

他蹲下身,固住小舟,將油紙包好的東西推至她跟前:“餓了吧,給你吃的。”

勞了一天滴米未沾,簡直要餓暈了,鄭媱接過放到鼻端一嗅,香氣撲鼻,撕開一看,烤熟的荷葉雞,道了一聲謝,埋頭便啃,啃得滿嘴流油。

他用蘭槳撥弄著一叢菱草,目光仔細搜尋,數落她說:“肚子叫得一點都不斯文!跟餓鬼似的。”

鄭媱從背後窺視他一眼,抿了抿唇,繼續埋頭啃,胳膊忽然被他手肘用力撞了一下:“好多菱角,你來撈撈看。”

“我才不撈,我又不喜歡吃菱角。”

“紫菱亦可采,試以緩愁年,”他說,“幼時,我父親常吟這句,他說采菱可忘憂.......所以每逢夏秋,只要心情不暢,便會撐篙去采菱。”

鄭媱啃雞的動作頓住,定定地望住他,婆娑的荷影自他臉上陸陸續續地穿過。他側過臉來,目光清如朝露:“你也來試試,撈起一串菱角,真的會開懷很多。”

“我沒有不開懷!”

他轉過臉自言自語道:“開不開懷全在臉上。不要擔憂那麽多,一切都是瞬息萬變的,越是久遠的東西,越容易生變,不是你能掌控的,你所牽掛擔憂的,到時,都會煙消雲散的。你就是再急,一時半刻也救不了你姐姐的。”

“你還知道我姐姐?看來,你真是什麽都知道,我不曉得你為什麽對我的情形這麽了解。”被他一道破,鄭媱倏忽黯然:“我也是怕生變,等待的日子太漫長了........”

“生變才好呢,不生變永遠墨守成規,無法突破囹圄。”

“那你說說,這個世間,有什麽是不變的呢?”

他攜來兩壺酒,一壺給她,一壺灌入自己口中,清風徐徐,不知不覺,小舟自己輕輕劃動入了藕花深處,擡頭望見一枝並蒂蓮,他指著那並蒂蓮說:“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下有並根藕,上有並頭蓮。不變的,也許是同心,也許不是,有的同心會變,有的卻固如磐石,能挨到生死.......”

鄭媱想了想,灌下一口酒,酒水淌過,喉間又辣又燙。“江南蓮花開,紅花覆碧水。色同心覆同,藕異心無異。” 酒水下肚,兩靨生暈,她的話漸漸多起,與他侃天說地,聊起東南西北。

“說到采菱,幼年無憂無慮時,我讀到一首關於采菱的詩:白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錦彩鸞翔。蕩舟游女滿中央,采菱不顧馬上郎。爭多逐勝紛相向,時轉蘭橈破輕浪。講的是采菱的女子爭著撥槳去采菱,連心上人都來不及去顧。我當時就好奇,采菱真的很好玩麽?我不信,信誓旦旦地講:先生,換作是我,我才不會,一定會先看‘馬上郎’的......”

他專註地盯著她,無限遺憾悵惘縈繞上來:“你有些醉了......這些女兒家的心思也對我講。”

清風吹得她絲發飄舞,陸續貼在了她涕泗橫流的臉上:“最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他輕輕伸手,觸上了她的臉,稍稍一掰,給了她一個肩膀依靠,她閉上眼就睡著了。

輕輕摸到蘭槳,熟練地撥水.......舟靠了岸才推醒她。

送她至院中,他遞給她一個巴掌大小不到的小圓盒:“菱角磨成的粉,再加上其他幾味藥,調上藕花凝結的晨露,做成了膏狀......貼身攜著,裏頭的東西會自己揮散出來,與麝香的功用差不多,你以後別用麝香了,用這個吧,這個不及麝香損身。”

暈暈乎乎地接過收進袖中,與他道別入屋。

不勝酒力,才飲了一壺就頭重腳輕,走路時直如水上漂行,去點燭火,摸不著,鏗——打翻了燭臺。

房內燃起一豆燈火。

鄭媱心下奇異,循著亮光去看,黯淡的光線映照出一人的影子

“啊——”尖叫後退抵上妝臺,嚇得三魂已去兩魄。

那一雙鷂子般的眼睛閃著幽亮的光,直直地端詳著她。

鄭媱擺了擺腦袋,這才辨出一個熟悉的輪廓,正以手撐額坐著打量她。鄭媱忽視那人,若無其事地摸索著坐來妝臺前卸釵。

他起身走到她身後,伸出兩臂將她擁在懷裏,掰住她的腦袋,低下頭狠狠攫住那柔軟的唇,輾轉流連,吮吸嚙咬,毫不留情,弄得她吟聲連連,低聲痛呼。

“賞月乘涼回來了,還跟他喝酒了?”他以舌頭舔著唇,雙眸在暗夜裏流著螢色的幽光,摒住呼吸質問她,不料她眼白一卷,一個耳光摑上去:“你不也滿口酒氣!”話落,一聲觸目驚心的尖叫,不適地扭動起身子來,那一雙大掌不停地在底下游走,忽然按住她的臀托舉上妝臺,他伸手就來撥她的羅裙......

63、眷情

卻說周阮二人那日得入宮的玉鸞指點後,舞藝突飛猛進,有一日夜晚,明月高懸,二人在六尺餘高的蓮花臺上舞蹈時,突然起了風,袖帶翻卷,飄飄欲仙。恰被經過的皇帝看見,當晚遂招幸,且自那以後,又頻頻一同招幸二人,所予的聖眷遠遠超出了風頭正盛時的貴妃。據皇帝身邊窺見的人道:那晚,阮貴嬪與周淑媛在蓮花臺上舞蹈,遠遠望去,還以為是偷吃了靈藥要奔月的嫦娥,讓三千佳麗都黯然失色,遂給她二人當了個名頭:“奔月雙姝”。

阮周二人的盛寵不但經久不衰,反而與日俱增。宮中很快流言四起。阮周二人與長公主府的玉鸞關系密切,且深谙那玉鸞懂得媚術,遂千方百計地巴結賄賂玉鸞使得那玉鸞將渾身解數都傳給了自身,將那玉鸞的本事學了些再拿來媚惑陛下才得了盛寵。而且,長公主府進獻的美人據說都是經過玉鸞親手調|教的,大多得了公孫戾的招幸,陸續得到晉封。

短短的時日內,為爭寵,後宮便分為兩派:一派是以周氏為首的長公主府進獻的美人加上阮繡蕓;另一派便是以馮氏為首的出身高貴的官女。後者顯然占據著下風,從前貴妃也沒有這般專寵,細究了原因,以為自身缺乏的還是吸引男人的本事。這派人常常聚在一起,明裏數落和不齒那些狐媚惑人的本事,暗裏卻決定效仿,便通過家族、四處托關系,想方設法買通長公主府的婢女,再由那些婢女搭上長公主府的玉鸞,希望能從那裏得到一些良藥和良策.......

這一切都是長公主曾經預料到的,長公主明裏裝作不知,吩咐鄭媱和府中的婢女們好生與前來求藥的人接洽,務必讓她們拿到想要的“良藥。”

又讓鄭媱和翠茵負責調制“香藥”,“香藥”裏頭加了大量能致不孕的藥物.......

長公主府進獻的這些伶人出身低賤,卻一直承寵,讓出身良好的官女受冷落,將來孕育的子嗣血統自然要低賤,此時,恰有朝臣因此向公孫戾進言當雨露均沾,公孫戾深以為然,遂雨露均沾。那些官女偶爾得到一些寵幸,以為是玉鸞的良藥起了作用,更加頻繁地通過各種渠途弄來藥物,更發現那藥物神奇無比,使用後不但沒有任何不適,短短時日內便能改善容顏,色斑隱去,皮膚瑩白如玉,通透無瑕,吹彈可破.......

後宮兩派漸能分庭抗禮......

接上一章

他捏住了那一雙纖細的手腕,將她死死地鉗制在懷臂的囹圄裏動彈不得,似笑非笑地凝視著她,高長的燭芯在他兩泓深窈的瞳孔中上下跳蕩著......

眼神如荼了毒,帶著三分玩味地咬她的柔唇,咬得鮮紅欲滴,又用舌尖兒去濡她額間的川字:“媱媱可是不喜歡這個姿勢?”

左推不是,右擋也不是,伸足踢也無用。

鄭媱渾身僵硬地懸坐在妝臺上,無可奈何地瞪著他,憤憤抖著欲滴出血的紅唇。

“做什麽要這樣子瞪著我?”他不看她的眼睛,去吻她的下巴,吻得她被迫高高地擡起。“好些天沒見了,媱媱難道不想我,沒有話想對我說?”

.........鄭媱眉心一皺,仍是悶著口不說話。

他嘴角似牽起了一絲耐人尋味的弧線,冰涼的指尖滑過她的鎖骨,輕輕攥住下邊的抹胸衣裙,靨肌一動。

“你活該!”

“......別亂動,我不碰你了.......那胡女只是一個線人,我欲使計除了那顧琳瓏的,不料你先出手了.......我剛剛講的都是氣話,雖說趙王不喜歡你,但我真的不喜歡你跟其他男人眉來眼去的.......貴主總是特立獨行,下這招棋之前竟不提早告訴我,讓你拋頭露面總是有危險的。”

“那你要貴主把我當活菩薩供起來麽?”她拍打著他的臉道,“顧琳瓏名節有損了,公孫戾應是不會將她賜給你刻意侮辱你了,卻不知又要塞個什麽樣的女人給你?”

話落,仍不聽見他回話。“你怎麽不說話?”

他眸色漸沈,低低笑起來。

“媱媱,你不要去和那些男人接觸,遠離趙王和西平郡王.......還有,我知道你現在一心思著覆仇和救你姐姐,不想給我生孩子,所以都弄在外面,你不必用那些損身的藥,如果還是懷上了,那便是天意了,我是孩子的爹,你得第一個告訴我,可別胡思亂想藏著掖著,生下來我也能庇護你們娘倆,聽到沒有?”

枕在他厚實的臂彎,被他一搖晃,她靠在他胸前動了下,伸臂抱住他的脖子,也只裝作熟睡。

卻說周阮二人那日得入宮的玉鸞指點後,舞藝突飛猛進,有一日夜晚,明月高懸,二人在六尺餘高的蓮花臺上舞蹈時,突然起了風,袖帶翻卷,飄飄欲仙。恰被經過的皇帝看見,當晚遂招幸,且自那以後,又頻頻一同招幸二人,所予的聖眷遠遠超出了風頭正盛時的貴妃。據皇帝身邊窺見的人道:那晚,阮貴嬪與周淑媛在蓮花臺上舞蹈,遠遠望去,還以為是偷吃了靈藥要奔月的嫦娥,讓三千佳麗都黯然失色,遂給她二人當了個名頭:“奔月雙姝”。

阮周二人的盛寵不但經久不衰,反而與日俱增。宮中很快流言四起。阮周二人與長公主府的玉鸞關系密切,且深谙那玉鸞懂得媚術,遂千方百計地巴結賄賂玉鸞使得那玉鸞將渾身解數都傳給了自身,將那玉鸞的本事學了些再拿來媚惑陛下才得了盛寵。而且,長公主府進獻的美人據說都是經過玉鸞親手調|教的,大多得了公孫戾的招幸,陸續得到晉封。

短短的時日內,為爭寵,後宮便分為兩派:一派是以周氏為首的長公主府進獻的美人加上阮繡蕓;另一派便是以馮氏為首的出身高貴的官女。後者顯然占據著下風,從前貴妃也沒有這般專寵,細究了原因,以為自身缺乏的還是吸引男人的本事。這派人常常聚在一起,明裏數落和不齒那些狐媚惑人的本事,暗裏卻決定效仿,便通過家族、四處托關系,想方設法買通長公主府的婢女,再由那些婢女搭上長公主府的玉鸞,希望能從那裏得到一些良藥和良策.......

這一切都是長公主曾經預料到的,長公主明裏裝作不知,吩咐鄭媱和府中的婢女們好生與前來求藥的人接洽,務必讓她們拿到想要的“良藥。”

又讓鄭媱和翠茵負責調制“香藥”,“香藥”裏頭加了大量能致不孕的藥物.......

長公主府進獻的這些伶人出身低賤,卻一直承寵,讓出身良好的官女受冷落,將來孕育的子嗣血統自然要低賤,此時,恰有朝臣因此向公孫戾進言當雨露均沾,公孫戾深以為然,遂雨露均沾。那些官女偶爾得到一些寵幸,以為是玉鸞的良藥起了作用,更加頻繁地通過各種渠途弄來藥物,更發現那藥物神奇無比,使用後不但沒有任何不適,短短時日內便能改善容顏,色斑隱去,皮膚瑩白如玉,通透無瑕,吹彈可破.......

後宮兩派漸能分庭抗禮......

疏疏幾場雨過後,天氣漸漸轉涼,快至晌午,撲面的風還帶了些涼颼颼的濕氣。秋祭在即,城東的鴻安寺,禮部尚書李叢鶴、兵部尚書王臻正與右相曲伯堯一同視察寺內的部署。

李叢鶴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對曲伯堯道:“此前聽說陛下有意要將顧相那才貌雙全的侄女配給右相大人,微臣一直等待著陛下下旨預備跟右相大人道喜來著,誰知........趙王那日禦花園竟輕薄了那顧家娘子.......微臣聽說,事後,顧家不依不饒,陛下改主意了,要把那顧家娘子賜給趙王為側妃,估摸著過兩日就會下旨了.......”

“哦......”曲伯堯道,“有勞李大人相告,李大人消息可真靈通,本相倒還不知。”

“趙王為人也不似那種輕浮的,卻不知怎的會犯這種糊塗。”

曲伯堯道:“興許趙王就是對那顧娘子一見傾心,嫁給趙王為側妃倒比給本相做妾風光了去,顧娘子的伯父顧相一直與本相有嫌隙,顧家應該更樂意女兒為趙王側妃的。”

李叢鶴點點頭,呵呵笑了兩聲,又道:“曲相身邊伺候的人太少了,微臣倒樂意為曲相牽線做媒,就是不知曲相有沒有收人的念頭.......”

曲伯堯的腳步忽然定住,眼光已投去佛堂外的石階,顧了一眼又快速移開了,話題一轉與身旁的王臻聊起了其他事情。李叢鶴機敏地察覺到了,往佛堂外一覷,頓覺雙目一亮。寺外的梧桐秋葉開始泛黃,旋轉著鋪落在石階上,刮出瀝瀝的聲響,石階上佇立的二人正在談話,一個容光照人的年輕女姝,一個年過不惑的中年官夫人。

巧的是,這兩人,李叢鶴都認識,揚長了聲音自言自語:“咦?長公主府的玉鸞怎麽和秦大人的夫人在一起?還出現在這裏?”

秦夫人道了一身謝,哢嚓哢嚓地踩著鋪階的梧桐落葉步下臺階,從側門轉出去了。

李叢鶴又以袖掩面,訕訕地笑著,悄聲對身旁二人道:“不知曲相和王大人有沒有聽說,那玉鸞極其得長公主的寵愛,據說長公主經常留宿在她房中........還不斷傳出靡靡的聲音,往往至中宵不絕.......”

王臻也轉過視線,那廂亭亭玉立的女子正是玉鸞,悄悄瞥了身旁的曲伯堯一眼,曲伯堯低聲咳了咳,神色如常地張了張口:“哦?是嗎?想不到貴主一把年紀了還如此有精力......”王臻暗暗在心底偷笑。

目送秦夫人走遠,鄭媱提了提身後的裙擺,卻感覺有雙眼睛一直在暗暗盯著自己,掩上面紗,快速低頭下階。

“那玉鸞走那麽快做什麽呢?”李叢鶴疑惑道。

曲伯堯一腳踏上一截梧桐斷枝。哢嚓——

鄭媱循音去看,眼睛一瞪,登時僵住。

“崔婉侍——”王臻先開口喊了她。

鄭媱只好硬著頭皮朝那三人走過去見禮。

“崔婉侍怎麽會與秦夫人在這裏?”

鄭媱鎮靜回答李叢鶴:“奴婢來為貴主祈福,偶遇了秦夫人,奴婢不識得秦夫人,但秦夫人認出了奴婢,遂與奴婢說了幾句話。”

“來為貴主祈福,貴主近來可是身體不好?”

鄭媱擡眸瞥了曲伯堯,對上他的眼神:“不是,貴主最近只是有些心神不寧。”

他笑:“崔婉侍要適當勸解下貴主,不要讓她縱欲過度。”

64、求凰

鄭媱胸口一燙,沖他重重點了下頭,亦微微笑道:“奴婢謹遵右相大人的吩咐。”

李叢鶴與王臻面面相覷,又各自移開目光去看他二人。

傳聞不是說右相對這玉鸞有意思麽?可瞧右相見了玉鸞的的反應也很尋常,像是生分的人打了個照面,難道右相那日在宴飲上的沖動不是為了這玉鸞?李叢鶴心底裏暗暗思忖,倒是那玉鸞看右相的眼神,小情人兒般如水如火。李叢鶴轉念一想,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右相大人年紀輕輕,招女人喜歡。這玉鸞可不要仗著幾分姿色賣力勾搭麽?

“請恕奴婢鬥膽一問,右相大人和兩位尚書大人怎麽也到這裏來了?”

“秋祭在即,本相與兩位尚書大人先來看看。”曲伯堯說著,視線從她濃妝艷抹的面部移開,逡巡在她脖頸的一處淤痧,不由彎唇,反正會被人以為那印記是貴主留下的。

鄭媱微微屈膝一福,道了聲告退,便轉身珊珊走開了。她外頭披了件淺紫色的對襟罩紗衣,裏頭穿了件深紫色的抹胸曳地長裙,胸脯被束得飽滿,雪白的鎖骨連成彎彎的弧,配上額心的梅花妝和深絳色的唇脂,整個人看上去冶艷無匹,風韻十足。頻頻引來路人的眼光。

“陛下當初怎麽沒讓玉鸞入宮呢?不會是瞧不上她的姿色吧,”李叢鶴看楞了,喃喃自語道,“真奇怪,我總覺得這玉鸞似是在哪兒見過呢......”

曲伯堯笑道:“世間若真有非常相似的,也不稀奇.......”

出了寺院的正門,山風迎面湧來,鬢上一支金釵被風吹得泠泠鼓瑟,青絲飄飄拂拂,沙沙地拈來面上。鄭媱低頭快速緊了緊面紗,疾步走下成疊的石階,只顧著看腳下的路,走得又極快,下到半山腰時,不小心與人撞了下,低聲道了歉,鄭媱依舊埋頭提著裙裾,腳步輕飄如風。

待她飄出了數步臺階的距離,那擦身而過的男人猛然回頭,望著她的背影,揚聲喊了句:“崔婉侍!”

鄭媱腳步不停,只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快步下石階。

身後那人似乎轉身,也跟著下了石階,聲音和腳步漸漸急促。“崔婉侍!請留步!”

鄭媱愈發加快了腳步,正想著如何應對時,一個身影及時闖入眼簾,來人是鐘桓,鐘桓此前侯在山腳下,遠遠瞧見有人在身後追她,狼奔豹走地躍上前來,一看追她那人,立馬越過去擋在了前面。

習武的身子堅硬得似一堵墻壁,那人只顧著看腳下的石階,一頭撞了上來,吃痛地低呼。

鐘桓忙伸手將他扶住:“王爺,你沒事吧?”

西平郡王往左走欲繞過他去追鄭媱,卻被他堵住:“哎呀,王爺你頭上起了個疙瘩。”

“沒事。”西平郡王往右走,他又堵在右邊。

眼見那玉鸞要下山了,西平郡王一急,喝道:“給本王讓開!”

鐘桓把手一攤:“王爺,不是卑職不讓,只是太巧了,卑職剛有急事要上山稟告主子,而王爺又趕著要下山,卑職往右走,王爺也恰好往右走,卑職往左走,王爺也恰好往左走。卑職現在請王爺先選,王爺現在想好了要走哪邊嗎?”

“你家主子也在寺中?”西平郡王心中狐疑,瞪他一眼:“本王就走這邊!”

“那卑職就走另一邊。”鐘桓說著往旁邊挪了一點距離。西平郡王剛下一級,所配的玉飾流蘇卻又與他劍柄上的瓔珞纏在了一處,待解開來時,西平郡王一擡頭,發現那玉鸞已經在山腳,要登馬車了,一躍就是兩級,又拔高了嗓音喊:“崔婉侍,請等一等!”

玉鸞仍然“沒聽見”,掀簾入了車艙。

“想不到西平郡王還是這樣風流!”

辨出身後那聲音,西平郡王慍怒地回頭向上一看,他正負手立在數百階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步步踱下石階朝他走近:“西平郡王是來為日後郡王妃母子平安燒香的麽?”

佇立在原地的西平郡王定定地看著他,並不樂意接話。

他在他之上的兩三步階梯處停下,迫視他道:“西平郡王這回是又看上貴主的女人了?本相可還記得,當年那意氣風發的魏王醉倚欄桿,與滿樓紅|袖眉目傳情的情景,後來卻不知怎的,魏王竟收了心,一心一意去鄭府唱鳳求凰了......如今,娶了王妃,卻又看上那崔玉鸞了?”

西平郡王冷哼了聲,說道:“本王不過就是喊了聲崔婉侍.......那崔玉鸞究竟是什麽人,竟讓右相大人如此在意?”

“因為崔玉鸞.......”他環顧了下四遭,微微傾身至西平郡王耳根子處低聲耳語。西平郡王面色一點一點變化著。

道完,他又補充道:“你說,如果發現了自己的東西被別人覬覦著........”

…………

翠茵坐在馬車上等候鄭媱,見她歸來,忙追問:“那秦夫人可拿到藥了?”

鄭媱點頭:“我親手交給她的。”

“好。將來,馮貴人若誕下死胎,可就有替死鬼了。”翠茵又道,“你姐姐托人給貴主來了信.......”

鄭媱忙直身坐起:“姐姐在信中說了什麽?”

“需要一些助她翻身的藥物。”

“不要給她!”她激動地抓住翠茵的手臂不放,“不要給她用那些損身的藥物!”

翠茵微微一笑,掰開她的手。“ 不是那些媚藥。”

“不是?”鄭媱緩和了下,又問:“那她需要什麽藥?”

翠茵眨了眨眼睫:“讓她,‘有孕’的藥.......”

一輪冰魄泛著幽幽的冷意,垂在紅墻藍瓦之上。永淑宮的夜難得如此靜謐,靜得只有草叢裏唧唧的跫音。而三重宮墻之外的地方依舊笙歌不止。

鄭姝的臉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漸漸慘白,她渾身軟綿綿地憑在窗前,鼻端冷汗密布,呼喊的聲音細若游絲。貼身宮娥冬兒鉆過水晶簾,瞥見她蒼白如死人般的臉色,呼喊著人請太醫,箭步沖來跪在跟前,凝著她時,淚珠已珊珊如雨。

鄭姝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翕動著發紫的唇:“不用請太醫了,我沒事,扶我去床上吧。”說罷已經攥住了她的手起身,才走了兩步,冬兒眼尖,一眼兒瞥見地上的越來越密集的血滴子,失聲大喊:“血!血!快來人啊!”鄭姝突然往前栽去.......

........那是在東宮。他看見一個女子窈窕的背影,她一頭烏黑的及腰長發,行走時像一池碧波垂垂蕩蕩,東宮的婢女喊她太子妃。她突然回眸,像是剛剛午睡起沒來得及梳妝,褪去一切的鉛華粉黛,一雙星眸仍然瀲灩流光,唇朱眉嫵,嫣然含笑,語聲似碧流潤玉:“殿下可回來了?”

“回太子妃,殿下正與秦王在前殿議事。”

她輕輕點頭,一身湖綠色的薄綃飄飄鼓動,粉頰畔蓮花粲生,似畫裏走出來的人.......

美人如花隔雲端.......

煙雲漫起,突然讓畫面被上一層霧汽,她臉上似凝結了累累的珊瑚,渾身是血,轉過臉去,蓮步無聲地上了回廊,竟憑空消失了.......

公孫戾猛然瞪開了眼,驚出一身冷汗,身側的周淑媛輕輕拍撫著他的胸膛:“陛下可是做噩夢了?”

公孫戾長舒一口氣,掀開她的手,側身向外而臥,閉上眼那人影卻揮之不去,怎麽也睡不著了。寂靜的夜裏,似有人擊磐而歌:“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公孫戾耳廓一動:“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唱歌?”

周淑媛側耳傾聽,搖頭道:“沒有呀,臣妾什麽都沒聽見。”

“朕聽著,像是永淑宮那邊傳來的。”

周淑媛拉過被子往他身上蓋。“陛下一定是聽錯了。”

公孫戾掀開被子起身下榻。“朕睡不著,出去走走。”

周淑媛也忙得起身侍候。公孫戾揚手止住她:“你歇息就好。”剛剛更衣完畢,聽見外頭有鑼聲擊響,知曉是曹禺來報出了什麽急事,匆匆穿靴推門。

曹禺憂心烈烈地迎上前來:“陛下,永淑宮那邊宮娥來報說,說貴妃.......”

“貴妃怎麽了?”公孫戾心下一警,揚聲喝道:“快說!”

曹禺的雙眉已經糾成一團:“貴妃突然不省人事.......”

孫戾眉心突跳:“起駕!”

“貴妃已有月餘的身孕,胎氣不穩......”太醫渾身抖如篩糠,“因而見紅.......”

公孫戾閉著眼,沈聲道:“龍胎可還保得住?”

太醫噤若寒蟬,不敢回答。

“說!朕饒你不死。”

太醫渾身一抖,道:“貴妃鳳體虛弱,怕是難以.......”

65、隱情

為首的太醫話說到一半,只覺到皇帝的目光如電,忙不疊地磕頭如搗蒜:“微臣一定竭盡所能,力保龍胎!”

“廢物!庸醫!”公孫戾一腳踹去他臉上,“當初不是你說貴妃無法有孕的麽?”

太醫從地上爬起來,結結巴巴地回答:“貴妃的身體.......確實......確實無法.......臣也不知為何.......”

“夠了!”公孫戾顫抖地指著太醫身後跪伏一地的腦袋,龍袖一拂,低叱道:“都給朕滾出去!”太醫們一個個的夾著尾巴鼠躥而出了。

公孫戾掀簾入來帳前,她安靜的睡顏一如他離開的那日,隔簾的花影在她臉上跳躍流轉,不同的是,她此番睡得沈,好像不會醒來一般。

他放目眺望雕花窗外的日影,恍惚看見什麽東西輕捷無聲地旋落,或者是剛離了梧桐枝的點點飛絮,或者是蜻蜓遺失的羽翼,蜉蝣般游嬉在空中,驀然變幻成一個白色的人影,綠雲擾擾,美目清皎:“四郎.......”她喚罷低眉撫著肚子:“我們有孩子了........”擡首時卻淚盈於睫,水晶般在日光下瑩瑩一閃,眼神含了千言萬語,也終於只道出一句:“我要先走了.......”清風拂得烏雲繚繞,很快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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