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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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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用媚術蠱惑成帝,專寵後宮,用盡手段排擠其他妃嬪、謀除皇嗣,趙氏姐妹在位九載,後宮沒有存活的孩子,成帝死後,沒有子嗣繼承皇位,傅氏之孫劉欣即位,傅氏重回長安.......” 長公主說。

鄭媱完全明白了長公主的意圖。

“讓這些美人入宮只是第一步。她們空有外貌,卻都是些平庸之器,即便得到帝王寵愛也不會持久,難挑大梁。”

“難挑大梁?那誰人堪挑大梁?”鄭媱喃喃自語:“阮繡蕓和姐姐?”

長公主轉首凝視她笑:“你心疼你姐姐也無用,她自己是不會甘心受到冷落的,更何況,她可是主角兒,少了她,這場戲要怎麽繼續排下去呢?”

鄭媱想了想,道:“姐姐此番失寵,也是貴主策劃的吧。貴主先讓公孫戾對姐姐生了嫌隙,然後公孫戾就動了再納一批美人入宮的想法,這些美人都習了一些媚術,入宮後一段時日內必會有人得寵於公孫戾,之後讓姐姐覆寵,再.......”

“那你如何解釋李叢鶴呢?可是李叢鶴向公孫戾諂媚進言、公孫戾才生了采選的想法的;而且,你姐姐是因為喊了一句‘殿下’才失寵的,本宮之前就能保證公孫戾因你姐姐喊的一句‘殿下’就冷落她?本宮是神仙不成?能夠未蔔先知?”

“李叢鶴是你的人;姐姐失寵的時機也太巧了。”

“不,李叢鶴不是咱們這邊的人,他也不是陛下的人.......他在為另一個人謀劃。”

“另一個人?”

“只不過恰好幫了咱們罷了,”長公主道,“你姐姐突如其來的腹痛的確是本宮策劃的,那太醫診斷的話語也是本宮授意的;本宮之後只是想讓人從旁攛掇公孫戾再納美人,沒有想讓你姐姐失寵.......看來,公孫戾對你姐姐也倒是傾了幾分真情的。恰好,李叢鶴趕在本宮的人之前跟公孫戾進言了,而且進言的內容還是來本宮府裏采納美人,也太巧了些。這個李叢鶴的居心,有些蹊蹺........”

鄭媱冥思苦想,驚道:“莫非,李叢鶴背後的人看出了貴主和灝是一條心的,故意來幫一把,目的,只是為了坐山觀虎鬥,之後再不勞而獲地坐收漁翁之利?”

長公主雙目一明.......沈默良久,道:“第一步棋子是下出去了,第二步........鄭媱,這接下來的第二步就要看你了........今日起,你就是本宮府中的婉侍,翠茵會幫襯你的。記住,你姓崔,叫崔玉鸞........”

59、金蓮

歌聲一浪遞一浪地傳來,仿佛自十裏煙波上空飄行而過,猶沾著清涼濕潤的水汽,沁入人的耳膜,再點點滴滴地匯聚淌落至心田。

女音的甜美與嬌嫩,使得一陣奇妙和新鮮的感覺在心尖兒上流溢,才從芳謝宮中出來的公孫戾頓下了腳步,詢問身邊的曹禺:“可是何人而歌?”

曹禺躬身答:“回陛下,是長公主府中進獻的美人,昨日才到宮中,正在接受教習,陛下要不去看看?”

公孫戾沒有發話,卻已轉了腳步。

曹禺嘻笑著,命內侍開道.......

歌聲越來越近,眾人簇擁著公孫戾至了那宮墻外,公孫戾不讓下人通稟,只隱在綠藤纏繞的花墻之後,透過那些朱墻的鏤空之處向內瞭望。

三四個上了年紀的嬤嬤正掐著腰,疾言厲色地立在一旁呼喝指導,一群芳齡少女皆著同一式樣的荷葉色輕薄綃衣,肩若削成,腰如約素,正轉著腳步打著圈,甩出了靈蛇似的水袖,輕歌曼舞,柔情綽態,風吹衣袂飄飄舉,碧荷曳飖出波來。

雲髻峨峨,修眉聯娟,個個芙蓉如面柳如眉,笑時丹唇微開,頰畔蓮花燦生,顧盼的情態更是楚楚堪憐。

眼尖的嬤嬤一轉首一下子望見了墻外暗窺的公孫戾的旒冕,雙膝一軟,跪伏於地:“婢子該死,不知陛下大駕光臨.......”

美人們腳步錯亂,皆慌亂地跪伏在地,香肩隱露,寬松的肩帶滑落也不敢去撩。

公孫戾邁步走入園中,視線一一掃過眾人,並未發怒,卻道平身,命其繼續。嬤嬤們惶恐跪謝,遂整飭衣襟起身,重新指揮美人歌舞,美人們又踏起輕盈的舞步,時不時含羞地覷向公孫戾,送去一個俏生生的眼波。

歌舞罷,為首的嬤嬤竭力壓制住眼底的喜悅,湊上前去輕聲詢問公孫戾:“采女們的歌舞,陛下可還滿意?”

公孫戾屏氣良久,卻沈聲命令道:“把鞋襪都脫了。”

美人們面面相覷,嬤嬤們心下也是一咯噔,快速回神,忙道:“趕緊的!還杵著幹什麽!把鞋襪都脫了!”

雖然不解,一個個的哪敢違抗,美人們快速俯身,七手八腳地脫了鞋寬去羅襪,雙雙白白嫩嫩的玉足很快排列在一起。

公孫戾低頭一掃,視線驀然定住。走去一名美人跟前,躬俯下腰去,卻是捧起了她膚如凝脂的三寸金蓮,撫捏了幾下她足心的蓮花紋印。眾女歆羨地低呼了一聲,嬤嬤們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人上前道:“陛下,此女為周氏鳳翹。”

“鳳翹?”公孫戾口中重覆念了一道。

那名美人腮浸紅雲,快速低了下巴,垂下濃密的眼睫,低低嚶嚀了一聲,欲跌倒,下意識地伸手攀住了公孫戾的脖子,看得旁邊的嬤嬤們心一懸。

公孫戾松了她的足,捉住她的手起了身,視線掃過她皓質呈露的胸脯和修長的頸項。

她胸脯劇烈起伏著,紅透的小臉壓得更低了。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輕輕托起了她的下巴,卻見她盈盈一笑,明眸善睞,大膽地凝著他,清波蕩漾,媚態撩人,嗅到她通體異香,他一把就握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人攔腰抱起,大步流星地出了園子........

翌日,長公主府進獻的美人周氏被冊為淑媛......

“周氏得寵,宮中有些流言。”宮娥查探著貴妃的臉色,光影映在她嫩如蔥白的指上,從指縫間無聲流過。貴妃對著銅鏡撥弄著珠玉耳飾,不動聲色地問:“什麽流言?”

宮娥道:“流言有的說,周氏得寵是因為那長公主府的玉鸞,玉鸞懂得媚術,周氏是她一手調教的;還說最近阮貴嬪得蒙盛寵也是因為玉鸞。阮貴嬪的父親前些日子因為陛下大赦天下而無罪釋放,陛下恩準阮貴嬪出宮送其告老還鄉的父親,那日,貴嬪路經長公主府,入府見了玉鸞,得了玉鸞的.......入宮後更會邀寵了.......”

貴妃去戴另一只耳墜:“還有什麽流言呢?”

宮娥極輕地回答:“還有流言說,說周氏有一雙極美的三寸金蓮,舞起來時步步生蓮,身體輕如飛燕,且其容貌肖似貴妃您,因而得寵。”

纖纖蘭花指輕輕彈了幾下,那七寶珠玉耳墜已經穿戴上去,貴妃靨邊的笑容如春風噓開的花朵般無聲綻放。

........曾將跳舞的鞋底鏤空作蓮花狀,置在鞋內的屧粉便會隨著舞步漏出來,走路時一步印出一朵蓮花,他當著眾人的面捧起她雪白的玉足,一邊親吻一邊用暧昧的眼神睨著她說:“愛妃猶如飛燕再世,步步生蓮,日月失色,天下無雙,朕甚心動.......”

啪一聲掰斷了象牙木梳.......

新封的周淑媛與阮貴嬪的關系極密,二人常常在一起切磋琴藝,歌舞填詞,雙雙起舞時猶如一雙完美的合璧,引得公孫戾駐留許久。公孫戾甚至命工部專為二人打造一個六尺餘高的蓮花舞臺。貴妃都不曾有過的殊榮,此舉讓後宮的妃嬪唏噓不已。

見周氏舞著舞著忽然不太高興了,公孫戾便好奇詢問緣由,周氏頹喪著臉道:“最近臣妾和阮姐姐在編排新曲,可有個舞步總是跳不好;臣妾從前在長公主府所學的一身舞藝都是玉鸞教的,要是玉鸞能在旁指點一下就好了。”

公孫戾道:“這有何難,朕明日讓玉鸞入宮來指點你就是了。”

周氏喜極而泣,連連跪謝........

——

宮娥一旁輕搖著小扇,貴人馮氏斜靠在妝鏡臺一尾的竹榻,正與入宮來探親的表妹顧氏說在興頭上,哪知宮外陡起一陣絲竹之,直直聒噪到心裏頭去。馮氏面色一黯,命一旁的宮娥去闔門掩窗。

“這哪使得?”表妹顧氏道:“炎炎酷暑的,緊掩著門窗不得悶出一身汗來,娘娘這還是懷了龍嗣的。大晌午的,究竟是誰在彈琴歌舞?”顧氏說罷便喚內侍出去知會那撥弄絲竹的人,早些息了這宴宴笙歌。

內侍躊躇。馮氏眉心一皺,揮揮手示意其退下,道:“還不是最近正得寵的一群狐媚子!說編排了一曲新舞纏著陛下準了那長公主府的玉鸞入宮來指點,誰知道那些人又想弄些什麽幺蛾子!偏偏那玉鸞也是個狐媚子,一群狐媚子湊到了一起。”

“玉鸞?”顧氏疑惑道,“長公主府的玉鸞,端陽節禦前獻舞的玉鸞?”

“可不是嘛,”馮氏脫口便道:“據說狐媚得很,男女都惑,端陽節可在滿朝文武跟前出盡了風頭,如今,誰人不曉得長公主府有個狐媚的玉鸞?每日跟長公主欲仙|欲死的,端陽節還甩脫步搖勾引右相,讓不近女色的右相險些難以自持——”話到此處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表妹,忙止住了下文,再去瞧顧氏,果然見她黯淡下一張臉來。

馮貴人這表妹顧氏不是旁人,巧得很,是左相顧長淵的侄女。名琳瓏,顧琳瓏的母親跟馮氏的母親乃是親姊妹兩個,前不久,公孫戾有意將顧琳瓏許給曲伯堯做妾,閨中的顧琳瓏從家人口中得知了,與右相這段姻緣雖未正式提上日程,可顧琳瓏心裏已經默認了。

一聽馮氏這話兒,當時的感覺就跟狐媚子勾引了未婚夫一般,不拉下臉才怪。此前自己也聽說過那玉鸞,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對她的好奇心便愈發強烈了,一顆心像是有千根鉤子鉤得她想出去看看。顧琳瓏便對馮氏道:“娘娘,屋裏有些悶,不如我陪娘娘去外頭走走吧。”

大晌午的,熱死個人了,自己還懷著龍胎呢。馮氏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笑道:“我讓喜兒陪表妹一起出去看看吧,大概是妊娠的緣故吧,最近我總是嗜睡。”

顧琳瓏點頭應下,便由馮氏的丫頭喜兒領著出去溜達了.......

60、矚目

六尺餘高的蓮花舞臺,臺上置一蓮座大小的圓鼓。一雙蓮華色的芙蓉鞋,無聲無息地落上去。步搖輕輕晃蕩,鈿瓔纍纍佩珊珊。她佇立在圓鼓一隅,作欲甩水袖狀,俟樂曲聲起。螾蛾斂略不勝態,水袖靜垂如停雲。阮貴嬪和周淑媛坐在臺下,一個以手調箏,一個欲擊磐。

待那悠揚舒緩的伴奏遞相升起,茜紅色的水袖方被輕輕甩出。舞得極柔極緩,水袖盈風,似含了情般自如曳動,她的舞步亦隨著潺潺流水般的絲竹聲邐迤翩躚。

曲聲低回,那身姿亦娉婷,飄然轉旋回雪輕;曲聲陡然一轉,那袖帶便帶起一股勁流,嫣然縱送游龍驚.......

她在那高臺上的方寸之地輾轉,低眉昂首,映照出宮墻內外無數雙偷瞥的眼睛,一雙窅瞳一分分生動含情。樂曲由剛轉柔,那欹斜的腰身似垂在湖畔的扶風弱柳,裙裾斜斜曳出,仿佛欲自底下生出片片流雲,叫她騰雲乘風上青天。

熏風盈來,撩過那扒在宮墻上的一排排宮娥內侍的鼻端,仿佛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香。

但見無數藍蝶逾墻翩躚而來,縈繞在那舞臺上的玉鸞周身,戀戀追逐回環.......耀目的日光裏,陡然望見她瞳中一爍,似暗夜裏眼能自如發光的妖魅。

偷窺的宮娥內侍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對眼前一幕異象嘆為觀止。有人則在議論:“妖孽!妖孽!”

曲聲加疾,秋竹竿裂春冰坼;舞步疊起,漸繁漸欲迷人眼,玉鸞勾起唇角,張開雙臂,旋轉得步搖平飛,那股異香也愈發濃烈。

閉上雙眼......

“給你。”

“這是什麽?”

“一種香精,藍蝶愛吸食,塗在袖上,舞時會散逸出,藍蝶嗅出了便會前來。”說罷他伸指在她鬢間一撚,一只藍蝶翩躚著落來。

一低首就將藍蝶捉來掌心了,問:“為什麽它不飛?”

“因為它是我從前養在幽篁的。”他笑若熏風。

“你養的就不飛麽?”

“飛,落在有些人頭上就不飛,以後,你不開心的時候就喚來它說話吧。”他又說:“如果明日有公孫戾在,就不要引蝶了,畢竟你明日入宮,不是去吸引帝王的。”

“哦........咦?它怎麽死掉了?”

怔忪了良久,他眸光晦暗道:“它會解毒,自己吸食了毒後,就會死掉。”

“毒?”

“別用麝香了.......”他轉過臉去,“好吧,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快意。”

並肩遙望天街,流星颯沓而過,夜色徹涼如水,荷塘送香,芙蕖間有流螢閃閃爍爍,亦如他的眼光......

自如收釋異香,招引蝴蝶,可不要被那些偷窺的人視作妖孽麽?她睜開眼,笑容愈發妖冶。

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

舞罷,貴嬪與淑媛面面相覷,迎上前來,三人親密執手,探討樂理舞藝。宮墻上的人都伏下頭去,漸漸消失了。

見人都走了,阮繡蕓避開周氏,請鄭媱去了芳謝宮,鄭媱提出想見貴妃,被阮繡蕓一口回絕:“貴妃如今正受陛下冷落,在這後宮之中,就是被人踩低的節骨眼,她無親無故的,你去見她別人會怎麽想?”

“偷偷見一面也不行麽?”

“不行。”阮繡蕓道,“若讓陛下知道了,陛下會對你的身份起疑心的。你放心,你姐姐不會有事的。今日入宮的目的方才已經達到了,我及時派人送你出宮,免得碰見了陛下,他一改主意要留你在後宮,或者再出了其他什麽岔子。”

鄭媱點頭,臨行前給了阮繡蕓一樣東西,托她轉給姐姐並幫忙照看著姐姐。阮繡蕓道:“你把自己和媛媛照看好就行了,你姐姐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兩個妹妹,你們兩個好好的,她就安心很多.......”隨後便讓阿蘭送她出宮。

——

出了阮繡蕓的芳謝宮,日頭已經沒有那麽毒辣了,卻還是炎炎燥燥的,經過禦花園時,因有濃蔭遮蔽,才覺蔭涼了許多。

阿蘭在前頭開道,鄭媱跟在她身後,兩人俱走得很快,帶起了一陣呼呼的熱風,走著走著,風聲夾著一些悄悄話飄入了鄭媱耳中:“顧娘子,那玉鸞後來隨阮貴嬪去了芳謝宮中,出宮時應會經過禦花園的。”顧琳瓏回:“那她什麽時候出來呢?要不,咱們上阮貴嬪那裏去。”“這,恐怕不太好,阮貴嬪與我們娘娘素來不和.......”

鄭媱頓下了腳步,別過腦袋一看,花蔭底下,有一側身而立的娘子和一名宮娥,那娘子急急搖著扇子,看起來十分急躁,側面的模樣有些像顧琳瑯,但不是顧琳瑯。聽她二人的對話,姓顧?莫不是顧琳瑯的表親,好像要急著見自己似的,鄭媱不認識這娘子,只是好奇瞥了一眼,決意不見的,哪知走在前頭的阿蘭一回頭見她沒跟上,得得返回來,喊道:“玉鸞,你怎麽不走了?”

那二人齊齊將目光投來鄭媱面上,那宮娥低聲在那顧氏娘子耳畔說了一句,顧氏臉上騰起一片尷尬。

“來了。”鄭媱提步跟上阿蘭,卻聽身後一聲急急的呼喚:“玉鸞,請留步!”

阿蘭上前來一看,快速附在鄭媱耳畔道:“是馮貴人的表妹。”隨後跟迎面走來的顧琳瓏見禮。

鄭媱明白了,馮貴人的表妹亦是顧琳瑯的堂妹。見她過來,福了一福:“顧娘子找我何事?”

顧琳瓏盯著她打量了一眼,似乎對她印象很不好,眉目間隱隱夾著三分怒意。道:“玉鸞,你不過是長公主府一個身份低微的婉侍,見到我竟不以奴婢自稱。”又問身邊的宮娥,“長公主府的婉侍,是幾品來著?”

鄭媱先搶在那宮娥前頭回答:“長公主府的婉侍身份再低,好呆也是有俸秩的女官;令尊是朝官,顧娘子不過是出身顯貴罷了,吃穿用度還靠著家裏。顧娘子覺得我一有俸秩的該對你一沒有俸秩的自稱奴婢?”

“什麽歪理?”顧琳瓏一下子火大,萬萬沒有想到這玉鸞不僅長相狐媚,還這般狂妄無禮。欲再出聲辯駁,又聽身旁的宮娥低聲在耳畔道:“顧娘子,玉鸞是長公主心尖兒上的人,顧娘子還是不要得罪她罷。”

“怪不得,”顧琳瓏鼻端哼了哼,“我可是久仰玉鸞的大名,傳言都說你媚色撩人,端陽節還惹得不近女色的右相都心動了,玉鸞你可真了不得。”

鄭媱故意露出無比謙遜的笑意,微微低頭,講出的話卻放蕩得很:“顧娘子過獎了,不是玉鸞了不得,是右相定力不足,心志不堅。”

“你——你倒是自信得很嘛!”

阿蘭見顧氏針對玉鸞,心想是因為右相,便悄聲附在鄭媱耳畔道:“陛下有意讓顧娘子給右相做妾,只是還沒下旨。”

鄭媱楞了一楞,此前從未聽說,卻沒有表現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低笑起來,那笑容看得顧琳瓏牙癢,顧琳瓏磨了下牙,臉色倏然轉和,四下環顧,道:“不過真遺憾,聽說後來陛下沒讓你侍寢,看來這後宮到底是容不得你了,右相也不是瞎子,沒有——”

鄭媱嗤得一聲,道:“俗話說得好,寧做窮人|妻,不為富人妾。我可不想給右相做妾。”

這玉鸞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顧琳瓏實在沒料想到她臉皮如此之厚,一時又不知如何反駁,只憋得面紅耳赤。

鄭媱盯著她思索了下,一拂衣袖,走上前道:“聽說顧娘子要入右相府了,恭喜恭喜。”話落腳下一崴,忙扶住了顧琳瓏的身子。顧琳瓏眉心一皺剛要推開她,不妨一只藍蝶翩躚著飛來眼前,視線一下子被吸引,註意力一時分散。鄭媱已經起身站好,連連與她道謝分別。

顧琳瓏也沒在意,只沖她的背影白了一眼,對身旁的宮娥道:“喜兒,我們去那邊的石亭裏歇一下吧。”

鄭媱隨在阿蘭身後,嘴角一彎。

阿蘭笑道:“玉鸞,那顧娘子固然有些嬌縱,但出身顯赫,又即將入右相府,你剛剛講話是不是太直了些。”

鄭媱亦笑:“我哪一句直了?”

阿蘭拿手指指了指她,心照不宣的一笑。

兩人有說有笑地將出禦花園,竟又遇見剛剛入宮迎面走來的兩位男子,來不及躲避,生生迎面撞上了。退至道路一旁,阿蘭忙俯身施禮,鄭媱立在阿蘭身後,亦將頭壓得低低的。

“免禮。”趙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與身旁的西平郡王一道越過她二人前行。

趙王道:“五嫂也太能折騰了,快要臨盆了還要往娘家跑。”

“玉鸞,走吧。”阿蘭悄聲道。

西平郡王牽了牽嘴角,扯開話題道:“此番死裏逃生,九弟一會兒見了陛下,得好好謝罪才——”才邁了兩步,腳尖待要壓下,驀然止住腳步:“站住!”

61、婉侍

阿蘭立時頓下了腳步,鄭媱只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西平郡王又從身後呼喝了一聲:“本王叫你站住!”

阿蘭欲伸手去扯玉鸞,眼前一片繚亂,身後一個人影已經去如疾風,堪堪在她之前拉住了玉鸞的衣袖。

西平郡王瞪著血絲飽漲的雙目,手開始微微地顫抖,奮力往回一扯。步搖泠泠相擊著,倏爾從發間滑脫。墨玉流雲般的烏發垂垂蕩蕩地拂來他臉上,刷過絲絲輕微的疼痛,那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蘭湯香馥悠悠縈入鼻腔的時候,他幾乎能夠確定眼前的女人就是她了。

她側著身子轉過了臉,斜斜挑來一雙飛天的鳳目,四目相對,但聞鏗然一聲,滑脫的步搖墜在了地上。

她平靜地將視線投放至他臉上,覷了一眼,又垂下眼睫去看他握住她衣袖的手。

西平郡王驚詫地瞪大了雙眼,渾身僵硬,雙腳如被定住,仍是怔怔地凝著她。

眼前一幕卻將趙王看得一楞,視線投放至那女人面部和脖頸一番打量,鬢雲欲度香腮雪,水沈為骨玉為肌,是個姿色上佳的美姝,再看看自己五哥的眼神,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由別過臉去淺淺一笑,公孫氏的皇子們個個風流俊朗,趙王一笑呈出無限風流之態,看得阿蘭紅了臉。

鄭媱掙了下,西平郡王不松。

“五哥別沖動,”趙王走上前來,恭敬對她一揖,“敢問娘子芳名。”

鄭媱不理會趙王,趙王也不慍怒,又是一笑,指著鄭媱詢問一旁的阿蘭:“不知這位娘子——”

阿蘭羞怯低首:“回殿下,她是長公主府的婉侍,崔氏玉鸞。奴婢.......奴婢是芳謝宮的阿蘭。”

“阿蘭?”趙王背著手向她走近兩步,一低首剛好湊近她耳畔,開口便吐出絲絲熱氣,“可是蕙質蘭心的蘭?”

阿蘭輕輕點頭。

趙王又擡起頭來,望向鄭媱,目中沒有半分狎昵:“你就是貴主寵愛的那個玉鸞?”

鄭媱用力一抽,甩開了西平郡王,瞥了趙王一眼,輕笑著頷首。

凝著她靨邊微開的香輔,西平郡王落下的心又提起,神思一恍,竟怦然心動。喃喃道:“世間竟有如此神似之人。”又急急喚她,“婉侍!”

仍是沒有得到回應。西平郡王追問:“婉侍何不說話?”

頓了半晌,她才故意變了些嗓音:“殿下想聽什麽?”

西平郡王又是一怔,心中的疑惑更多。

一邊觀看的趙王只是笑,聽她講話時玉音婉轉流,倒覺得與她的容貌配得很,拉開西平郡王上前調道:“五哥是娶了王妃的,本王還沒娶,婉侍覺得本王怎麽樣?”

鄭媱凝視趙王,但覺得趙王兩泓眸子陰湛得讓人捉摸不透,遠遠不似一眼看上去那樣簡單。鄭媱靈機一動,眼波一淌,袖中的繡帕一抖,抽出來,嬉笑著往他臉上一拂:“殿下就是這麽俘獲女人芳心的麽?奴婢可不吃這一套。”

趙王閉目一嗅,但覺一種奇異的馨香沁入心房。西平郡王上前將趙王拉至一側,道:“九弟快去見陛下,誤了時辰陛下要怪罪了。”趙王恢覆正經神色,欲拉他同去,西平郡王卻道:“你先去,我有幾句話要與崔婉侍單獨講。”

趙王窺出了他的心思,欲走,不料那玉鸞又開口喊他。他回首一笑:“婉侍還有何吩咐?”

鄭媱答:“方才,奴婢們路經禦花園,遠遠地瞧見陛下在禦花園。”

“如此悶熱的時辰在禦花園?”

“是。陛下應是才探完馮貴人,從馮貴人那裏出來,路過禦花園,天氣炎熱,就在蔭涼的石亭底下歇憩,似乎是睡著了,奴婢們還碰見取降暑冰塊的內侍。”阿蘭頻頻去看鄭媱,卻不知她為何說謊說得這樣流暢,惴惴不安。

鄭媱又道:“奴婢們又在禦花園碰上了馮貴人的表妹,敘了很久的話,此時,陛下應該也醒了,殿下此時過去,正能見著陛下。奴婢想,比起在在封閉的殿內面聖,殿下應該更樂意在四面通風的亭內面聖,畢竟,透風......”

趙王一笑:“難怪貴主喜歡崔婉侍,本王告辭。”

“崔婉侍可否隨本王走走?”西平郡主亦開了口。鄭媱應下了,轉首又對躊躇不決的阿蘭開口:“阿蘭,你暫時別走,你隨在我身邊。”

西平郡王欲言又止。鄭媱道:“人言可畏,讓阿蘭跟著,既是對奴婢好,也是對殿下好。”

“本王明白婉侍的意思。”西平郡王點頭,總覺得多了一人不太好開口,只靜靜地與她一起行走,周遭沒有樹蔭,日頭又有些毒辣,只好走入禦花園,沒有深入,只在一排樹蔭底下踱步,誰也沒有先開口,走到一處歇腳的石幾,西平郡王請她坐下,又仔細審視著她的眼睛:“本王覺得,婉侍的眼神,氣度,講話的聲音、走路的姿態都似極了本王一個故人。”

“哦?真巧。奴婢倒想見見殿下那位故人。”鄭媱淡淡微笑。

西平郡王雙目陡然黯然,凝著她不說話。過了半晌,她問:“王妃可好?”

他點了點頭。

鄭媱不再說話,只靜靜等待著禦花園中的消息,不知不覺揚起了唇角,若隱若現的香輔映在西平郡王眼中,西平郡王一時出神地問她:“婉侍有心儀的人麽?”

鄭媱眉峰輕挑:“奴婢,是長公主的人。”

西平郡王聞言一笑,反問說:“長公主的女人?可本王知道貴主並不是磨鏡,難道婉侍是磨鏡?”

“殿下說是就是。”鄭媱亦淺笑著移開了視線......

消磨了半個時辰,終於才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卻是從樹蔭的另一側傳來的,腳步聲漸近時,一個女音低聲怒斥道:“糊塗!知不知道陛下有意將你配給右相?光天化日,竟與趙王.......寡廉鮮恥!你是不是不想做妾,才去勾引趙王想做趙王妃的?庶出的還指望當上王妃?即便只是個失了勢的王爺,也要顧及皇室的顏面,不會娶一個庶出的做王妃......”

那女音哭哭啼啼道:“表姐,沒有,我真的沒有......”

“還未過門就想著委身,真是不知廉恥!”

“沒有,真的沒有......”

西平郡王不由皺眉。鄭媱松下一口氣,起身與之道別。擔憂著趙王,西平郡王便沒挽留,只是在她步出了數尺之後,猛然高喊了一句:“鄭媱!”

她眼睫一跳,卻未頓下腳步。沒有任何反應,身形也不曾顫一下,真的不是鄭媱?西平郡王在心中道.......

阿蘭送她至宮門,登車前有些怨憤地瞪著她問:“你為何要陷害趙王與顧娘子?”

鄭媱逼視她問:“你何覺得是我陷害的?”

她這一反問倒叫阿蘭楞了楞,“難道不是你陷害的?”

“我為什麽要陷害他們呢?就因為顧娘子對我有幾句逆耳的話語?我有那麽大的本事麽?如此短的工夫怎麽陷害?信不信由你。”

“我姑且信你。”

鄭媱斂了笑意,目中一厲,“為了你家主子,你最好別將今日的事說出去......”

馬車轆轆行駛起來。

阿蘭也真是好唬,趙王一個眼波就將她唬住了,她一個反問就將她唬住了,可不是她陷害的麽?

盛都城中一條繁華的街巷,因有很多交易的行商,大熱的夏日整條街都車水馬龍、摩肩接踵的,馬車行駛得很慢,慢的像停駐了一般,實在悶熱,鄭媱揭起車簾一角向外窺看,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攢集成一片,也不知何時能再起行。

鼎沸的人聲中陡然夾來一聲異域的胡笳之音,鄭媱循音望向高樓,那是一家酒樓位置最好的雅座,落地的清涼竹簾被高高地卷起,裏頭的陳設一覽無餘。一名胡人裝扮的艷姝正坐在欄桿後演奏胡笳,時不時擡眸向對座送去湛湛秋波。

鄭媱移目朝對座一瞥,立時呆住。

坐在那胡女對面的男人,正是曲伯堯。他轉著酒盅不飲,正打量著那演奏的胡女,那胡女穿得極其清涼,眉心的朱砂和頭披的巾紗絳如霞,一身火紅的露臍裝,一曲奏罷,一副靦腆的情態朝他送去秋波,又動著唇嬌赧地說著什麽,他凝聽著,時而點點頭,開口應幾句。

鄭媱放下車簾,吩咐車夫驅車。聞出她語氣的急躁,車夫道:“崔婉侍,您出來瞧瞧,走不動了......”

熱呼呼的熏風不停撩撥著車簾,時不時會露出一條縫隙來.......

但覺鼓鼓熱氣從地上湧了出來,整個人猶如籠在蒸籠裏一般。

62、蘭舟

路上耽擱太久,回到府中,已經日落西山。

長公主即將就寢,正由侍婢寬衣,聞出鄭媱的腳步聲,揮退侍婢後單獨問她:“回來了,怎麽回來得這樣晚?今日在宮中的一切可還順意?”

鄭媱直視她回答說:“已經照貴主吩咐的做了,各個宮裏的奴才都引過去了,接下來,只看阮周二人的了。”

長公主對她伸臂,她忙上前挽住長公主扶她登床就座。

“本宮聽說,你今日還碰見了趙王和西平郡王,西平郡王有沒有認出你來?”長公主捋起她垂落的青絲別去耳後,眼神又如慈愛的母親一樣了。

“沒有。”她篤定地回答。

長公主眸光明滅:“本宮還聽說,趙王今日在禦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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