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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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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那些大家閨秀們對她的先生無禮,她義正詞嚴地反駁,竟遭來姐姐的一巴掌:“你的先生就是教你這樣傲慢無禮?你的書又讀到哪裏去了?還不道歉?不就是一教書的,竟讓你這樣看得起?”

她捂住臉,委屈的眼淚漱漱如珠落,扭頭望向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裏被人奚笑的先生,拔腿扯起他的衣袖飛奔,她在花木曲欄中穿梭得那樣急,鞋上的銀鈴鐺鐺響著,身體輕盈得似要扶搖直上,闊大的裙帶紗衫被仲春涼颼颼的東風高高地卷起,打雕了枝頭怒放的晚木蘭,像張開的蝶翼,輕飄飄地撲在他的臉和身,漏下一縷縷淡淡的清香。

“二娘子!”他一把將她拽住,那雙精致雲頭繡鞋包裹下的小足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重重地踩在了他的粗布鞋上。

她仍是犟得哭,撅著嘴巴,一邊哭一邊用手抹淚。他知道她委屈,替她擦去淚水:“莫哭......”他用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牽引著她一步一步踩著軟綿綿的莎草和迎春新謝的落葉,走向叢叢石榴樹掩映下的小軒。

也不擦去檻上灰塵,她頹然坐下,望著軒下平池中吐泡擺尾的金魚兒,仍是一抽一泣:“先生,她們那樣奚落你,我討厭她們,再也不想看見她們,姐姐還幫著她們,還打我斥我,我以後再也不想理會姐姐了。”她一邊說一邊揪著碧幽幽的石榴新葉發洩,一片一片投入平池中,引得金魚兒爭搶,爭出一朵朵水花來。

除了拼盡自己的生命給予他生命的母親,恐怕沒有哪個女人會如此維護他,叫他心底騰起一陣感動,他再次用滾燙的手擦去她臉上粒粒晶瑩的淚珠:“讓她們說,嘴巴是長在她們身上的,張不張口是她們的自由。”

“我不管,”她聲音拔高,“我就是不準她們那樣說你!”

眼淚落下被他的拇指擦去,被他擦去又落下,她簡直是水做的女兒,水裏撈起來的瓷娃娃,那樣嬌矜多淚又易碎。他將她淩亂的頭發撥去耳後,小心翼翼地吹著她紅腫的眼睛:“你姐姐說得對,二娘子你是大家閨秀,為我這樣一個窮酸的教書人強出頭,對其他矜貴的娘子們說出那樣的話,的確是無禮了,莫要哭泣,將眼睛哭腫了。”

她折斷一截榴枝,狠狠拋向池中,咚一聲泛開一圈圈漣漪。“我不管!誰讓她們取笑先生在先,還不容我反駁了?”又轉過臉來,認真註視他說:“在媱媱眼中,先生才不是一般人,先生是媱媱一個人的,她們在說先生就是在說媱媱。”她輕輕將臉湊近他面前,朦朧的淚眼閃爍著銀釘般密集的星辰,映照在他的瞳孔:“先生,媱媱以後不會在母親跟前哭,因為母親會難過;不會在父親跟前哭,因為父親會訓斥;不會在姐姐跟前哭,因為姐姐會厭煩;更不會在其他外人跟前哭,因為他們會取笑媱媱。媱媱以後,只在先生一個人跟前哭,因為先生,會疼媱媱......”

他腦中一片空白,心如鼓上舞,怔了片刻,唇邊漸漸生出一絲笑意來:“好......”又道:“她們在取笑和奚落他人的同時也失了自己一半的修養。你用激憤帶刺的語言譏諷回去,豈不是跟她們一樣了?”他摸摸她的腦袋:“以後不要這樣沖動,愈是受人輕視,愈要學會隱忍。”

她想了想,望著他穿節的褐衣,快速擦去眼淚,從皓腕中奮力拔下那只名貴的玉鐲,塞到他手中,他臉色黯淡下來。細膩敏感地捕捉到這些,她忙抓住他的手解釋說:“媱媱不是嫌棄先生,也不是同情和施舍,媱媱只是不忍心看見先生每天受著別人輕視的冷眼,先生心裏一定不好過的,先生將這只玉鐲拿去當——”

“二娘子,”他語氣冷然地打斷她:“你這樣卻叫我比受到別人輕視的目光還難受。”他擡起她的皓腕,小心翼翼為她戴上,“衣貴潔,不貴華,幹凈保暖就好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哪怕困頓窘迫潦倒至極,亦不能墜青雲之志。”

她低下微燙的雙頰:“對不起......媱媱以後不會再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了,先生等我,等我,”她期期艾艾地說,“等我及笄......”

那四個字從她口中細如蚊蚋地吐出來時,他的心又突得向上一跳。

她站起來,捋了捋生褶的裙角,破涕為笑時,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先生一貧如洗其實,其實很好,暫時也娶不起妻,等媱媱及笄後就可以,可以嫁給先生了......”話落已經裙帶飄搖地消匿在綠蔭叢中.......

翙翙兮,燕雙回,紛紛兮,木蘭飛。

53、連環

與長公主對話間,眼角餘光瞥見一人出現在廊角,乃是翠茵,翠茵疾步上前來,睨了他一眼,稟長公主道:“貴主,玉鸞醒了。”

見他起身,長公主亦起了身,卻攔住他的去路:“別跟過來,什麽時辰了都,再不回去梳洗要誤了早朝了........”說罷轉身,由翠茵分花拂柳,踱入芳徑深處的瓊庭了。

“玉鸞!玉鸞!”廊下的金絲籠裏,紅領綠頭鸚鵡又勾著曬杠不安分地聒叫:“蔫了!蔫了!玉鸞蔫了!”

他眉頭一皺,扯來一截樹枝,對準那籠子,信手一擲。

那鸚鵡疾速撲彈了幾下翅膀,瓜子哧溜下曬杠,“刮——”一聲怪叫,搖搖晃晃地摔在了籠底,金絲籠左顫右搖,飄出幾根綠色的羽毛,鸚鵡“玉鸞”果真蔫在了籠底,眼珠滴溜溜地轉著,那得意洋洋的惡人大搖大擺地走過。

熏風帶起陣陣清荷香氣,數頃芙蕖瑟瑟曳動,翠蓋隙裏露出緇色衣袍,曲伯堯快速出廊,看見一葉極簡的木蘭小舟,舟上緇衣人卓然玉立,遙望其背,似為一容止俊爽的雅人,他手執一蘭槳,當風的衣袂隨著碧悠悠的荷葉輕聲翻卷著,大清早的,似在尋覓池中的嫩菱。

曲伯堯不由疑惑:行止這般自由,究竟是什麽尊貴的客人?

一只鷺鷥偶然從他身側的翠蓋下飛起。他轉過臉,唇間銜著一只細長的野荑,容止頗為灑脫不羈,“咦——”得一聲吐掉荑草,擱了槳去擦拭被抖落在身上的水珠,拭著拭著陡然擡眸與那道焦灼的視線對上,唇角微微朝天一揚。

曲伯堯繃著面,不見和善的神情絲毫,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不焦慮,卻對那不和善的人回以好神情,凝視著他,熟練地撥著蘭槳掌控方向。竟氣定神閑地引吭高歌,疏疏朗朗的眉目間不經意便流露出了許多雍貴之態.......

“主子——”

曲伯堯移開視線,一眼望見風塵仆仆趕來的鐘桓,忙迎上前去,換了地方。

“‘刺客’所用的匕首已經查出來了,張大人今早派了人來知會主子,說早朝會詳盡報呈禦前,但主子不在府,衛夫人讓我趕來........”

“知道了。”他疾步出府,腦中卻在想著方才撐篙的那人。‘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庾哉。’那人講話雖沒正經,語帶狎戲,卻有一雙光映照人的嘹目,不像是心術不正之徒......

朝堂

張耀宗:“陛下,謀害姚大人的刺客所用的匕首乃為徐氏匕首。”

公孫戾道:“張卿且詳盡道來。”

“匕首短小鋒利,作近距離搏鬥之用,其用法為:擊、刺、挑、抹、豁、格、剜、剪、帶。普通的匕首在被鍛造時,鍛造的人會兼顧這些用途,常常不被刺客青睞,因為刺客使用匕首時主要作刺之用,趁人不備,一刺斃命,若不能一刺斃命,則將與被行刺者發生爭執和搏鬥,功敗垂成的可能更大。

因此,刺客在行刺之前會挑一把好的匕首,挑選匕首的時候也會極為慎重。市上有些匕首正是因為刺殺的功用而揚名,作刺殺之用時,刺客自然會選用這些名器。臣在調查此案時,主要取了市上備受刺客青睞的幾大名匕,命人在死屍上一一試驗。再將死屍上的傷口與姚大人屍體上的傷口仔細比對,最終發現無論從哪個角度刺入,刺入的力道如何,‘揚文’斯種匕首所致的傷口形貌都與姚大人屍體上的傷口最為接近,深淺也相宜。”

“哦?”公孫戾疑惑道:“既說是揚文,那張卿為何告訴朕是徐氏匕首?”

張耀宗繼續道:“臣因此斷定是揚文匕首,請來盛都幾家鑄揚文匕首者,哪知他們看後皆搖頭說類極,卻不是揚文匕首所致。臣疑惑不解,遂追問,不料其中有個年長者道:傷口上寬下窄,應是與揚文匕首構造極為接近的徐氏匕首所致。臣覆追問:徐氏匕首已經比對過了,不似傷口的形貌,何以見得是徐氏匕首?不料那老者語出驚人:徐氏匕首在百年前被鑄造時,變過形.......百年前,徐氏匕首的構造類似揚文,揚文匕刃曜似朝日,徐氏匕刃稍顯黯淡,鋒利卻不遜。兩種匕刃皆筆直不曲,上端較寬,往下漸窄,徐氏匕首要長一寸,下端比揚文匕首更為細削,因此在完全沒入皮肉時,所抵更深,最深處也更窄細........

臣依言又帶人去請城東獨鑄徐氏匕首的徐氏後人。徐氏後人觀覽屍體傷口後,確認傷口乃徐氏匕首所致。但說:未變形的徐氏匕首不再鑄造,已經不在市上流通。”

顧長淵似意料之中,覷了曲伯堯一眼,平靜地問張耀宗道:“那豈不是查不出刺客了?”

“非也。”

張耀宗此話一出,公孫戾、顧長淵、馮薦之等人目中皆是一亮。顧長淵想了想,鼻端輕輕一嗤,眸光很快黯淡下去,又漫不經心詢問道:“那刺客是誰?”

張耀宗擡眸小心瞥了一眼那龍座上正襟危坐的帝,。道:“徐氏後人說,變鑄後的一二十年間,已經停鑄舊式匕首;但三十年前,有一女子登門來求取,那女子曾在一世家貴族做過婢女,後來主人獲罪身死,僥幸逃脫,淪落青樓,結識姚靖,與其有段情感糾葛........”

公孫戾沈聲追問:“哪一世家貴族?”

眾人斂息屏氣,皆期待著他的回答。

張耀宗看了兵部尚書王臻一眼,語氣堅定道:“王氏——”

“王氏?”公孫戾頗為意外,“莫非與重華之變有關?”

王臻訥了下,餘光瞥了曲伯堯一眼,但見他神色自若,惴惴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

“張卿且把事情的原委說清道明。”公孫戾調整了下坐姿,激動道。

張耀宗頷首:“那女子年幼時便長在王氏府中,是護國大將軍的女兒、死去的前太子妃王妜的貼身侍婢,後來作為陪嫁侍婢跟隨王妜去了東宮,與王妜主仆情誼深厚,重華之變,她逃了出來,淪落為一家青樓的風塵女子.......改名換姓為新月,一度成為那家青樓裏的頭牌,紅極一時,後來結識年青風流的姚靖........二人感情日篤,她卻在姚靖不防備時刺了他,用的,就是徐氏匕首,刺殺之後新月便失蹤了。然而姚靖那次死裏逃生,並沒有死。”

眾人唏噓不已,開始天馬行空地胡亂猜測。

“臣找到了一些知情人,他們眾口一詞:姚靖年輕時為狂蜂浪蝶,喜歡游嬉花叢,還有許多紅顏知己,並不把那段感情當真,新月當時刺殺他,大概是對其動了真心,卻怒其玩弄感情,由愛生恨,因而對他痛下殺手。然而,臣以為,姚靖若沒把那段感情當真,又怎麽會一生不娶?據說,他自那次死裏逃生後痛改前非,從此再不顧青樓;那些青樓的知情人不知道新月的身份,自然會把她刺殺的行為歸結為感情糾葛;其中更深的原因,乃是姚靖父子皆參與了重華之變......”

公孫戾道:“如此說來,新月當年是因懷仇而刺殺姚靖了?那又如何關系到今日姚靖之死?新月失蹤後又去了哪裏?”

“臣也與陛下有相同的疑惑,”馮薦之道:“張大人說了這麽多,與姚大人之死有什麽關系呢?”

“陛下所問正是此案最緊要的疑點,”張耀宗轉顧馮薦之道,“那就要問問馮大人手下的鄒大人了。”

被他這麽一反問,馮薦之背後不由怵然,但自己問心無愧,便追問道:“張大人且把話說清楚些。”

張耀宗說:“聽說鄒大人有個患了疾的、一直見不得人的美妾在前些日子剛剛死去了。”

顧長淵心下大呼不妙,又見對廂的曲伯堯已經朝他投來得意的目光,恨得咬牙切齒,原本就對此次查案不抱任何希冀,因為知道他事情做得幹凈,不會留下什麽把柄,自己來陛下跟前為姚靖喊冤也不過想讓陛下對他多生一些猜忌罷了。不料他不但把事情做得幹幹凈凈,還要把火往這廂引,真是欺人太甚,顧長淵險些當著眾人的面對他吹胡子瞪眼。

馮薦之心慌得更加厲害,恐公孫戾遷怒,只在心裏不停謾罵那該死的吏部侍郎鄒輔溫。

張耀宗道:“陛下,吏部侍郎鄒輔溫那個見不得人的美妾就是新月,鄒大人不讓她見人,對外告她身患疾病,暗裏卻給了她十足的自由,可就在姚靖死後不久,那美妾也因身染惡疾去世了........”

“真巧,”李叢鶴插話道:“怎麽姚大人死了不久,她也死了?畏罪?報仇了了餘願?餘情未了?怎麽姚大人是被徐氏匕首刺死的,她偏偏有把徐氏匕首?一直聽說鄒大人極其寵愛那個見不得人的妾室,沒想到,竟窩了個重華之變的逆犯......鄒大人應該,是不知道新月的真實身份的吧?”

曲伯堯又去瞥面色晦暗的顧長淵。

顧長淵閉了眼,一通冥思苦想,先派人刺殺不和他一個陣營的姚靖,再牽扯出重華之變的逆犯嫁禍,好一個連環計。胸口劇烈起伏,哢哢咳嗽,一口血噴出來,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眾臣見狀驚呼相扶。

公孫戾霍然起身,面色一陣青一陣白:“窩藏重華之變的逆犯,罪不可恕!傳旨,將鄒輔溫壓入天牢,聽候發落!”

54、攜手

“又做噩夢了?”衛韻撩起紗帳,捋成一束往小銀鉤上掛。

夢華猛得坐起,額前冷汗如雨,回想起夢中血淋淋的驚悸,胸口仍然劇烈起伏著。

打開窗子,栓起珠簾,衛韻回頭望了夢華一眼,喚下人灑水,呈來冰塊降暑,自己則取了羅扇,趕了趕帳中的蚊子,坐在榻邊輕輕搖著:“怎麽還是悶悶不樂的?做了什麽噩夢?”

夢華睡目惺忪,似極為疲倦,精神懨懨地說道:“不知為什麽,我總是記得姚靖死時的樣子,他倒在地上時,面上那每一處細微的神情,我都記得無比清晰.......”

衛韻略微一怔,拿帕子替她擦去額間汗漬:“別胡思亂想了。”

“好生怪異啊姐姐.......”夢華忽然捉住她的手,扼得她指甲生疼,“自殺了姚靖之後,我這幾天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只要一入夢就會魘住........我殺了那麽多人,從來不會這樣........姐姐,你且說這究竟是為什麽?難道天地間真的有鬼神?是不是......也許姚靖,姚靖,他真的是個好人,只是選錯了道,若與他一條道,也許就不會橫死在我的匕首之下了.......”

“夢華別激動,”衛韻反握住她的手,拉她入懷,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好妹妹,你真的想太多了,哪有鬼神之說?依我看,應是你本性太善良了........不如以後和相爺說說,不做刺客了吧.......”

被她這麽一安撫,夢華漸漸冷靜下來,掙脫她的懷抱,忙去枕頭底下翻出了一把徐氏匕首,指尖輕輕摩挲著匕首上的“女”字,與她搭話說:“姐姐,那你說那個新月又是怎麽回事?她真的也恰好有把徐氏匕首麽?”

衛韻又是一怔:“應該有吧,不過聽說她已經死了,鄒輔溫將她的遺物都燒了,沒有找到徐氏匕首,陛下如今正命人嚴刑拷問鄒輔溫,而鄒輔溫一口咬定他不知道新月的身份.......”又好奇反問她道:“好夢華,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這把徐氏匕首是怎麽來的?”

夢華有些悵惘地搖頭:“我也不知道。養父說,把我撿回來的時候,這把匕首就藏在我的繈褓裏,大概是我親生父母留給我的遺物吧。”

“哦.......”衛韻輕聲應和著,目光落在匕首上的“女”字,點了點頭。

“夢華這幾日心情不暢?”

“是.......”衛韻點頭說,“她說她最近總是夢魘,還清晰地記得姚靖死時的神情,她似有了悔意。”

他逐漸放下手中的弓|弩,側首凝視她道:“這段日子,勞你好生安撫她。”

對上他專註的眼神,她臉頰一燙,略垂螓首:“相爺放心,奴家會的。”將視線投至他手中的弓|弩,好奇詢問:“為何挽起弓|弩了?瞧你,弄出了滿頭的汗。”說罷踮腳,欲引袖去拭。

他突然背過身去,舉起了弓,緩緩拉滿弓弦,“嗖——”一箭射中靶心。“閑來無事,練練臂力。”

這一閃避的舉動似在她的意料之中,衛韻輕輕一笑,收回懸在空中的衣袖,道:“相爺練完怕是要弄出一身汗了,奴家先去吩咐下人準備熱湯,再讓廚房早些備下解暑的冰羹。”

他點了點頭,她才走遠,他一轉身竟又看見了黎一鳴,恭敬上前招呼:“亞父。”黎一鳴神色一如既往地峻如危山。他對他而言,既是嚴師,又是慈父,見他這麽盯著自己,竟有些局促,兩個人都有一瞬間的沈默。

他環顧四遭,先開口打破這種拘謹:“亞父,當初不該讓夢華去的,這對她,太殘忍.......”

“成大事者,絕不能婦人之仁,這註定是一條血路,不用顧忌她,即便她知道了也無妨,她若敢生異心.....就......”黎一鳴不再往下說去,但目光決然,平手如刀,利落地橫切在脖頸........

他短嘆一聲:“但願她一輩子都不要知道。”

黎一鳴上前兩步,逼視他道:“你昨晚去哪兒了?”

他從容回:“貴主府中。”

“與貴主夜談?”

“是。”

“是麽?”黎一鳴疑惑。

“亞父不信麽?亞父在擔心什麽?”

“我擔心你把費盡心血爭回的東西都毀在一個女人手裏.......”

他的話總如一柄利槌,敲擊在他腦中,每每讓那些被時光掩埋的東西一一在腦海中回放,鮮血、屈辱、猙獰漸漸分崩離析,噬咬他的骨髓,飲著他的血液,新生的東西早已將他的血肉之軀築成銅墻鐵壁了......

長公主府

“做什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本宮?”

鄭媱臥在榻上,不接話,仍板著一張臉。

長公主輕輕伸來兩根護甲托起她的下巴:“你不快活麽?昨晚那些動靜可擾了本宮的清夢。”

鄭媱憋紅了臉:“你真卑鄙。”

“白眼狼......”長公主輕輕扣搖著她的下巴,啐聲數落她道:“本宮在幫你,你卻說本宮卑鄙。蠢得要命,也就一張臉能看看,他犯了以貌取人的錯誤,也就喜歡你這張臉罷了,就是個耿直的貨色,連你姐姐一半都不如.......”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姐姐在宮裏?”

長公主冷哼了一聲,松了手,起身道:“你姐姐那是走投無路,才選擇以色侍君徐圖良機。可你呢?你真蠢,萬全之策你不用,卻偏偏要走一條荊棘叢生的蹊徑。即便侍寢時殺了公孫戾,你自己活得了?既然當初你鐵了心要走那條蹊徑,本宮就答應助你,紮得頭破血流你就知道有多麽難了。”

她這番話卻叫她愈發看不懂她了。鄭媱有些詫異:“哪有什麽萬全之策?手刃公孫戾再壯烈死去,對我而言,是最好的選擇了。”

“若不成功,你再丟掉性命呢?”

“不成功,便成仁。”

長公主冷笑一聲:“值麽?”

“那貴主覺得什麽才稱得上‘值’?”

“本宮以為,人活一世,除了快意恩仇,還應當有更多追求,才不枉此生。”長公主的眸色倏爾轉柔:“現在有一條路,既能讓你覆仇,又能讓你得到愛和權力,難道不是萬全之策麽?”

鄭媱專註凝視著長公主,長公主忽然逼近,低下頭來把臉迫近她笑:“本宮已經幫你選了不是麽?比起你姐姐,你可幸運多了。”

她欲開口,卻被長公主打斷:“本宮知道你在疑惑什麽,就來一一為你解惑。其一,你很奇怪,都是本宮的侄兒,本宮為何會幫公孫灝?這個問題,本宮不想回答。

其二,你在疑惑,本宮和公孫灝一條心,又為什麽會讓你換臉駐顏再把你送去禦前?

讓你換臉,只是為了給你一個新的身份能夠活在眾人的視線裏,不再躲躲藏藏.......

送你去禦前,是為了讓你出盡風頭為你今後.......”長公主卻打起啞謎,也不道明,繼續道:“為你今後......作好鋪陳。也為了給你和灝一個機會.......

那次宴飲,是本宮提前支開了你姐姐,不知你後來在禦前出盡風頭的時候,看見某人急成熱鍋上的螞蟻........看到他不顧一切地要帶你走你卻給他下藥的時候有沒有後悔?.......

再後來,你姐姐及時出現在龍舟上侍寢也是本宮的人指引去的.......本宮授意曹禺將你拖出扔在過往的舟上......害你落水的也是本宮的人.......就是想讓你歷經一波三折。

公孫灝能及時醒來去救你也是因為吃了本宮的解藥.......”

“原來都是你一手盤算的。”鄭媱恍然大悟,自己竟蒙在鼓裏,被眼前這狡詐的老婦人耍得團團轉。

“鄭媱,本宮知道你還在顧慮什麽。不要為了他人的想法而活,會很累的;不要完全為了你姐姐而活,也不要完全為了你妹妹而活,更不要完全為了你死去的雙親的想法而活。你該為了自己而活,你只有活得好,才有能力庇護她們。從現在起,你必須重新審視自己。以後,不要再躲著他,也不要給他臉色看,他是你的男人,為你遮風擋雨、與你攜手的男人........”

臉頰一熱,她理直氣壯地昂著脖子問長公主:“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

視線落在她潔白修長的脖頸上幾處淤莓,靜靜端詳著她嬌蕤的五官,忽然將那張臉看成她的母親興安郡主,長公主笑得像暮春的陽光,溫暖柔和,語氣極是鄭重:“女人太弱會拖累她的男人的,本宮可不是為你。”

鄭媱輕咬著唇,仍是對眼前的長公主充滿好奇。長公主,像一個謎。

“灝,是要做帝王的男人,你將來就是帝王臥榻之側的女人,要和他攜手並肩、母儀天下,心不夠狠,手段不夠硬,可怎麽站得穩?”

55、膂力

一身翡翠色綃紗輕薄飄逸,帶起彌漫的蘇合香淡白若無的煙氣浮動,翠茵快步趨入室內的腳步聲打斷了二人之間的對話,長公主與鄭媱俱緘了口,不約而同地向她投去了目光。

翠茵理了理飛揚的絲絳,近了長公主跟前恭眉順目道:“貴主,右相府來了名婢女,要見玉鸞.......”

長公主未作回答,卻起身先行,翠茵後腳跟上。

不一會兒,傳來嘎吱一聲響動,鄭媱移目一望,開出的門縫裏射來一個細長的影子,門被開了一扇,一雙蓮足先探入,鄭媱撐坐起身,來人已經進了屋,轉身掩了門後,四下張望著,小心翼翼地探著步伐。

鄭媱細細一看,來人竟是春溪。

望見了床榻,春溪只瞧見那人半個身子,臉卻被紗帳遮去了,一想覺得這樣闖過去唐突了人,春溪遂先隔著一重珠簾喊道:“玉鸞,我是右相府來的,貴主方才允了我入內,我就唐突地闖進來了,你方便讓我過去看看你麽?”

雖不知她的來意,但她的到來卻讓鄭媱有一種故人重逢的意外欣喜,鄭媱悶聲笑,想她此刻應暫不曉得玉鸞就是她,故意變了下嗓音:“你過來榻邊吧。”

春溪挑起珠簾,輕輕踱來榻邊,四目相對,怔忪了下,春溪心下疑惑:這玉鸞的眼神好生熟悉。終是沒認出鄭媱,她立在榻前,恭敬客氣地對她道:“玉鸞,是相爺派我來的,他讓我給你一樣東西。”說罷便從袖中去取。

“你叫|春溪是麽?”

春溪猛然僵住,擡眸去瞥她,她目中秋水流轉,接著又道:“今年多大了?”

春溪詫了半晌,睜圓了眼睛,喃喃道:“你,你的聲音好生熟悉,你這話,是.......她.......她說過的。”

“我和她不像麽?”

“難道你是,你是........”

“我是鄭媱。”

她難以置信,盯了她半晌,這張臉分明不像了,不過細看,眼神還是與原來無異。“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說來話長。”

喜悅至極,她一頭紮進她懷中抱住她,興奮地高呼:“太好了,太好了,鄭娘子,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面。”

春溪捉住她的手,絮絮地與她講了很多。“相爺一開始讓我來長公主府把東西交給‘玉鸞’,我還在納悶,這個玉鸞究竟是什麽人呢?竟讓相爺如此放在心上,都及得上鄭娘子了。”她說罷低頭去袖中取物。

“什麽東西?”

“我也不知。”春溪拿著那只拇指餘長的白玉瓶上上下下地打量。“相爺一開始是準備讓鐘桓送的,結果喚了鐘桓又臨時換了我。他把這東西交給我時,就說了一句:‘一日塗抹四次’,很快就好了。奴婢問他,他說玉鸞一聽就明白了........”又拔開了剔子去嗅,嗅出一股子清涼的淡香,好奇轉向鄭媱:“鄭娘子,這是什麽東西?”

鄭媱臉頰熾熱,耳根發燙,快速奪來收入袖中:“我收下了,你趕快回去吧。”

“好.......”春溪嘿嘿笑了兩聲,起身之前又道:“差點忘了,相爺還拖我務必叮囑‘玉鸞’好生用,他說等他處理了手下的事,會專程來查驗的,看看‘玉鸞’有沒有聽話......”

鄭媱別過滾燙的臉去。

“那鄭娘子就好生歇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目送她的身影晃出門外,鄭媱攥緊的手指才漸漸松開,白玉瓶已被她手心裏的汗液濡濕,打開來嗅了嗅,眉頭一皺,快速掩上剔子扔床旮旯裏去了.......

拉了拉被衾,枕著雙臂細細思量,寐了一覺,醒來時室內的空氣更加沈悶燥熱,雕花的窗欞間透出陰霾的天色,穹蓋上烏雲沈沈,只怕在暮時又將有一場酣暢淋漓的夏雨。

想到了什麽,她心裏咯噔了一下,匆忙起身撩帳穿鞋,一動渾身還是酸溜溜地疼,邁步時兩腿竟軟得提不上力氣。心中一通罵咧,打開了門,一道閃電劈過來,鄭媱趔趄著後退了幾步,捶捶胸脯,撈了一把傘。

只那一剎那,自晦暗的天幕垂下數不清的珠簾,幾乎障人視線,暴雨嘩嘩沖刷著地面,綻開大朵大朵的水泡兒來。隔著兩條回廊,翠茵老遠瞧見了雨意中她模糊的身影,疾步穿繞著回廊往她趨近:“玉鸞——下這麽大的雨,你要去哪兒?快回房去好生將養著身子.......”

她急著迎上翠茵道:“媛媛每日不是要在薔薇園中玩到日暮麽?我看這天兒要下雨,想去領她回來,哪知這雨來得這麽急,也不知隨侍的婢女曉不曉得勸她早些回去。”

翠茵一想還真是。隨侍的婢女即便知道勸她回去,以媛媛那個貪玩的性子,準要淋著這場急雨了。哪知說到媛媛,一聲嘹亮的哇哇哭叫隔著一道朱墻就撥了過來。

那哭音聽起來極是痛楚,鄭媱心下一搐,拔腿循著哭音奔去。待望見媛媛的小身板兒時,自己卻僵在了原地。

某條廊下,媛媛像只落湯雞,滿身泥巴,像是剛摔了一跤,張著嘴仰天嚎啕,被雨水沖刷過的小臉兒哭得紅紫。身旁的人卻擰著她的腮嚴厲訓道:“還讓你貪玩!”

她呲著牙,一小拳頭擂在那幸災樂禍的呵斥她的人腿上,一轉臉看見了鄭媱,“玉鸞姐姐!”驚喜地撲過來抱住鄭媱,糊了鄭媱一身汙泥。

被那兩道灼熱的目光盯得局促,鄭媱垂下眼睫,撫摸媛媛的小臉,用手比劃著問她:“摔跤了?”

媛媛癟了嘴,露出可憐的神情來博取她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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