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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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起。

男子忽然卻步,鄭媱不察,徑自一鼓作氣地往前走,一下子撞在男子的臀上,男子嘶叫了一聲,捂住臀轉過身來,盯著鄭媱道:“想占我的便宜就直說。”

鄭媱無語,尷尬得兩頰微燙。撞上那臀部的腦袋還痛得在嗡嗡地響。

“到了。”

“唔?”

“江思藐的墓。”男子偏了偏腦袋。

鄭媱側首一看,果然看見一座普通的墳墓,碑上纂刻的主人姓名確是江思藐。

“江思藐住在墓裏,你找到江思藐的墓,見到他人後把這塊玉玦拿給他看,說明來由,他就會幫你。”

回憶起長公主交代的話,鄭媱不解,這墓與普通的墓無異,也沒有入口,怎麽才能見到江思藐呢。遂欲擡頭去問男子,不料一擡頭就接上了他正在她臉上逡巡的目光。鄭媱恍如未見,若無其事地詢問他:“你知道怎麽才能見到江思藐嗎?”

他移開目光,轉身走去一開闊地帶。

鄭媱以為他要走,忙追著喊他:“閣下請等一等——”

他定住腳步,目光四下搜尋,倏爾拔高了嗓音喊:“諸位的任務完成了,還不回去與貴主覆命,難道要葬身在這墓裏?”

聞聲,隱藏的烏衣衛如流星般颯沓著遁走,只留下一陣風吹草動。

他轉過臉來,月光將他的眸色打上一層薄薄的霧霭,笑容也被映襯得愈發柔和了。“怕我走了丟下你一個啊?”低啞的音聲一發便如風過處水晶簾的相擊聲在琤然回蕩。

鄭媱坦然昂起下巴道:“送佛送到西,你幹脆就好人做到底帶我去見江思藐吧。”

他竟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來,笑聲撞擊到對面的山石又撥回來。他步至墓前,徒手移開了那塊墓碑,露出一個窈黑的洞來,他起身,拍去手上的灰:“想見江思藐,就從這裏下去。”

鄭媱站在一旁向洞下望了望,一片漆黑,似乎深不見底,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恐懼的。

“怎麽?”他眉峰一挑,“不敢?”掀開衣袂,自己縱身跳了下去。

鄭媱隨後也探腿入了洞內,欲跳,忽然被人從底下拽住雙腿,驚呼一聲,縱身往下陷落。墓碑又自己合上了......

“哎呦——”倒地的男子輕呼一聲,將壓在身上的鄭媱抱起來,接著一點微弱的光線往她胸前一掃,道:“原來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小,觸感還好......”

鄭媱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晃了晃昏沈沈的腦袋,一把推開他,四周打量,但見黑漆漆的一方狹小空間,只從頂上透下一束微弱的光,問他:“江思藐在哪兒?”

男子低沈帶笑的語聲再次傳來:“想見江思藐,跟我走就是了。”伸手在黑漆漆的壁上摸了一下,一扇石門打開,前方竟是一片開闊的草地,男子伸足踏了出去,鄭媱立刻尾隨其後。

步入了一片竹林,潺潺的水聲入耳,鄭媱看見了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溪,溪上流螢點點,溪面碎銀粼粼。

借著月光放眼一望,可以望見竹籬院落,山腳水畔稀稀落落地散有十幾戶人家,原來江思藐的墓下竟是一片別有洞天的桃源。

男子俯身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水中,叮咚——清越的聲響劃破了靜謐的夜色。他說:“這條小溪附近,原來是一片漁樁蟹舍,現在,只剩一戶人家了。”

“其他人呢?搬走了嗎?”

“都死了。”他回。

鄭媱追問:“怎麽死的?”

他不再說話,忽而轉首,凝睇她的眼神頃刻間冷淡清寂。他避談這個問題,卻正色詢問鄭媱:“你聽過《山鬼》的詞麽?”

鄭媱點頭。

他道:“詞中的姑娘孤獨地坐在赤豹拉的辛夷車上,薜荔為衣、女羅為帶、披著石蘭、結著杜衡,朝思暮望,卻等不來情郎,只能在幽篁深處戚戚。”又移開視線望著碎銀般浮動的溪水,笑道:“山鬼,蓋山魅也,我就是山鬼,是這山中之魅,也在等人.....你不是想找江思藐嗎?我就是江思藐,人稱我為——‘山鬼’。”

31、要心

欲上青天攬明月

“主子,”鐘桓盯著半空中不斷盤桓的鷹隼,對曲伯堯道,“烏衣衛停留得最久的地方除了興安郡主墓附近,就是這裏了,可是,這附近.......這附近都是墳墓,鄭娘子一人,會去哪兒?”

曲伯堯眼裏泛著寒色的光芒,定定地註視著某個地方。順著他的視線,鐘桓發現了一座墳墓,墓上纂刻的主人姓名為江思藐,鐘桓心下一悸,忙道:“主子,傳言都說山鬼就是這江思藐的魂魄,鄭娘子,會不會,被山鬼抓去了?”

話落接上曲伯堯淩厲的目光:“把墓碑拔了。”

“拔......拔了?”鐘桓極度震驚,道:“主子,鬼神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對於鬼神,還是敬而遠之吧。”

曲伯堯卻無絲毫動搖。

鐘桓無奈,只好喚來手下的人一齊上前去搬那塊墓碑,不料數十名年富力強的壯年合力去拔,竟連撼動都無法做到,只累得滿頭大汗,拔不動時,又換上了另一批人,依然拔不動,在場的快輪了個遍,那墓碑連晃都沒晃一下。

鐘桓回頭,神色為難道:“主子,這碑像生了根一樣,壓根撼不動。”曲伯堯走上前,徒手撼了兩下,的確牢固得很,那墓碑似乎與一般的墓碑埋得不同,硬拔鐵定是拔不動的了,又仔細繞碑打量了一周,道:“這碑有蹊蹺。”又轉顧那墓穴,說:“把這墳刨了吧......”

“啊?”

鄭媱訝得說不出話,原以為江思藐會是個白發蒼蒼、眉髯盡霜的老叟,卻沒想到竟是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怔了半晌鄭媱才難以置信地開口:“你,你真的是江思藐?”

男子輕笑:“怎麽,小娘子覺得不像嗎?”

想起他之前可以用那麽快的速度變幻容顏,又聽他的口氣自信,鄭媱才覺得他就是了。她說:“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這麽年輕。”

“難道小娘子一直以為我很老?”

鄭媱微微點了點頭。

他嗤得笑出聲來,又伸手揉了揉鄭媱的腦袋:“我猜,小娘子心裏一定以為江思藐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子。”

鄭媱垂頭默認低笑,忽然想起了正事,忙問:“你可以幫我換一張臉麽?”

“換臉?”他面上還是掛著春日般融融的笑意,堂而皇之地伸出兩指捏住鄭媱的下巴,左搖右晃地來回打量:“換臉的主意,是長公主出的吧。”

“你怎麽知道?”鄭媱瞪大了眼。

他說:“那日,我看見你被烏衣衛抓走了。”又揪了兩下鄭媱的腮幫子:“若是生得醜,我可以幫你換得好看一些。但你這張臉生得還不錯,著實沒必要換。”

“我有長公主的信物。”鄭媱連忙從袖中掏出長公主交給她的玉玦遞給他。

他接過玉玦,快速收入袖中,道:“信物我收下了,但換臉的事我還是希望小娘子能慎重考慮一下,長公主不過是在玩弄小娘子。”

“玩弄?”鄭媱覺得他想表達的意思其實是“利用”,回答他說:“我知道長公主是在利用我,但是我心甘情願,因為我也有我想要達到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麽?”

“我不能告訴你。”

江思藐頷首,轉身往幽篁深處走去,鄭媱急急跟上他。

溪水沖刷著岸邊的鵝卵石,泠泠的音色入耳。

月光搖落一地婆娑的影子,雙人踏枝前行,寂靜的夜晚,只有疊在一起的腳步和穿林的風聲。

江思藐走在前頭,仰望頭頂的一鉤彎月,放浪形骸地吟道:“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鄭媱哪有那個心思去理解他的心境,只追在後頭不依不饒地、嘰嘰喳喳地央求他:“我希望你能幫我。”

“唉——”江思藐嘆息了一聲,停下腳步倚上一根修竹,嘎——林葉颯颯,修竹往下彎了一彎,他抱著臂打量她:“寂寞了這麽久,終於等來一個主動找我的人,想不到,卻不是為了我而來。”遂拒絕鄭媱說:“小娘子,對不起,我不能幫你。”

“幫幫我吧。”鄭媱眼裏不斷閃爍著期盼的光澤,像是畫中走出的雙瞳剪水的姑娘。

“非要在今晚說這個請求嗎?”他指了指頭頂的月亮,“ 雨洗娟娟凈,風吹細細香,你卻要辜負了今晚的好月光。不如你先看看月亮,我來生堆火,給你烤個香噴噴的番薯吃吧。”

鄭媱說:“我很急,你若肯幫我,我將感激不盡。”話落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尷尬得想敲自己的腦袋,真沒出息,一說到番薯自己就餓了。

“晚上一定沒吃東西吧。”他竟笑得愈發輕快,蹲下身,撿來一些幹樹枝,鋪上一層厚厚的幹落葉,用火石生了火,坐在地上沖鄭媱勾了勾手:“坐過來。”

鄭媱果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又道:“幫幫我吧,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

“先吃了烤番薯再說好不好。”他幹脆折下兩片竹葉塞進了耳朵裏。

鄭媱這才安靜了下來,沒有唧唧喳喳了。

只看著他不斷添火,也沒看見有番薯,小半個時辰後鄭媱忽然聞到了香噴噴的番薯烤熟的味道,肚子又咕咕噥噥地響起來。

他退了火,用枝椏撅開厚厚的火灰,撥出兩個烤熟的黑漆漆的番薯,撣去灰,拿大筍葉包了,掰出黃澄澄的薯瓤,吹了吹,送到鄭媱眼前。

那香噴噴的味道實在太誘惑人,鄭媱太餓了,狠狠咽了兩口口水,快速接過啃起來。

“別吃這麽快,燙呢,當心嗆住。”

不說還好,一說真嗆住了。

他忙不疊地給鄭媱拍背,口中還嘟囔道:“原來女人的喉管這麽細啊,說嗆就嗆。”起身去溪流上游接了一竹筒清水回來遞給鄭媱。

沒想到吃完了番薯,鄭媱又問他:“你到底要怎麽樣才願意幫我呢?”

江思藐這回狠狠皺起了眉,笑容完全斂去,一下子板起一張臉道:“我真的不願意現在與你談論起這件事,我若不答應你,恐怕這一晚上都要被你陰魂不散地纏著了;我若答應你,給你提了要求,你怕是一個晚上都睡不著了。”他道:“要我為你換臉也不是不可,但我的要求,很苛刻。”

“你有什麽要求盡管說,我不怕。”

江思藐站起身,在竹林間來回踱了兩步,又出現在鄭媱跟前,眸下血絲畢現:“我要一顆美人心。”

“‘美人心’?”鄭媱詫道:“美人心是什麽東西?是一種玉石?是一種香草?是一味藥?還是其他什麽東西?”

“美人心就是美人的心,”他竟說得雲淡風輕:“像你這種姿色的,美人的心。”

鄭媱訥住。

江思藐又神情肅穆地補充說:“可別會錯意了,不是要你現在以心相許,我要的美人心,是剖開美人的胸腔,拿出來的美人心,要活的,要仍在搏動的。”

鄭媱後退兩步,只覺得眼前溫潤如玉的男子一下子就好像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他竟比他更加可怕。鄭媱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問:“你要活人的心做什麽?”

“做藥引。”

“荒謬!”鄭媱道:“我從未聽說過有拿人心做藥引的。”

他不理會她,繼續叮囑說:“記住,是美人的心,若是那女人不美,也是沒有用的。”

“太荒謬了!”

他低低笑了兩聲:“荒謬是嗎?你要換臉,那我可辦不到了。”

鄭媱義憤填膺道:“人與我無冤無仇,我不能去殺無辜的人。”

他忽然轉身,步步逼近鄭媱:“你想覆仇,卻沒殺人的狠心,還談什麽覆仇呢?”

鄭媱被逼得連連後退:“這不一樣,我若殺了無辜的人,豈不是給她的親人施加痛苦,那她的親人也會向我覆仇。”

他繼續逼近,逼得她單薄的脊背直直撞在一根修竹上。他用膝蓋死死摁住她的大腿不讓她逃脫:“那你就不會想一個讓她親人無從知曉的辦法殺人於無形?若辦不到,就是沒本事,覆仇也不會有什麽希望了。”

“我沒有想到你竟是這樣的人。”

“哈哈哈——”他忽而松了膝蓋,褪去周身的肅殺之氣,頃刻間又笑若熏風,“嚇到了?所以,你剛剛應該記住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吧,我就知道你辦不到的,你太缺少磨煉,現在,仍是一個稚嫩的韶齡弱女子,讓你直接去殺人你是辦不到的了,那我可以將對你的要求放寬一些。”

鄭媱有些氣惱地瞪著他,仍然抱著一線希望,又追問道:“你還能換其他的要求?”

“是,”他說:“我不要‘美人心’了,要九塊九尾白狐的喉骨。”

32、念想

只緣感君一回顧

“小娘子一定很奇怪為什麽要九尾白狐的喉骨吧?”江思藐道:“九尾白狐的媚態與生俱來,傳說,其修煉成精能化為禍國美人兒,而其周身的靈氣精氣不在心、不在脾、不在目,皆在喉骨,若取其喉骨、再輔以我特意調制的藥物和香草燉汁,將是上佳的藥引,對換顏駐顏都大有裨益。”

聽得鄭媱如聞天詔玄咒,瞪直了眼睛,驚奇不已。

江思藐折來一截竹枝,用竹枝尖細的末梢指向鄭媱的喉骨,輕輕摩挲了兩下後一路上引,描過鄭媱的下顎,點過她豐潤的朱唇,沿著她挺秀的鼻梁上滑,直迫她微翹的鳳眼眼角。

鄭媱下意識地不停地眨巴了幾下眼睛,江思藐拿著竹枝在她眼角描了一周,在鄭媱欲拿手拂開竹枝時,手一松,拋了竹枝。

“你剛剛在做什麽?”鄭媱問。

江思藐似在對她評頭品足:“小嘴兒和鼻子生得尚可,眼角還不夠翹,哪有狐貍眼那種惑人的本事呢?”說罷又雲淡風輕地笑:“小娘子雖然尚有幾分姿色,卻遠遠稱不上媚,還不會賣弄風騷,哪裏能讓男人一眼看上去就心動得無法自持,想立馬將你撲倒呢?現在若真有一個看見你就無法自持、想立馬把你壓在身下的男人,那可真是.....”

鄭媱一楞,臉頰一紅:“你到底在胡說什麽?”熟料他又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晃著指頭補充說:“現在正在上面刨我墳的男人可真是又缺德,又瞎了眼了。”

“什麽?”鄭媱又瞪直了眼睛:“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沒什麽。”他忽然過來握住她的手:“跟我走吧。”

“走去哪裏?”

“當然是睡覺嘍。”

“睡覺?啊——”人已被拖走了。

起初掙了兩下,卻被握得愈緊。詭異的夜風從幽篁深處襲來,嗚咽著入耳,鄭媱本來有些害怕,被他這麽牽著,竟莫名地心安踏實起來了。幽篁似乎無邊無際,隨意舉目一眺,都是修竹,夜色裏那種郁郁青青的色澤更加濃醇深厚,一眼也望不到邊。風過處,林葉如濤湧動,浪聲傾吞入耳。

林徑上的落葉相繼被二人踏碎,發出梭梭的響聲,他最終將她牽出了那片深密的幽篁。

鄭媱看見了青翠的竹籬院落,被一片火紅的杜鵑花環繞著烈烈灼燒。立在竹編的門前,鄭媱一擡頭看見一塊竹匾,竹匾上用方正的小篆刻著:幽篁。走在前頭的江思藐打開竹門,領著她步入,院內遍植蘭卉,暗香如縷,藍蝶翩躚,月光從斑駁的枝杈間漏下一片空明的積水,水下的花光竹影錯雜相疊。

恍如置身香海仙境的鄭媱以為自己誤入南柯。

院內有兩間竹屋,江思藐打開一扇竹門,請她入臥房。

臥房內的陳設簡單至極,僅有一幾一案一屏一榻,榻在屏扇內。

“啊,不好意思,”江思藐走進屏內,躺在榻上,笑道:“因為不知道有美人兒寄宿的一天,所以屋子裏就只有一張床。隔間是生竈的地方,也不能宿人的,小娘子不介意的話就過來與我睡吧。”

鄭媱尷尬僵在原地。“不用.......我睡在地上就行了。”說罷目光在地板上搜尋,欲尋一個能睡覺的地兒。

屏風內靜了片刻,又傳來聲音說:“其實這附近有十幾處廢棄的竹屋,屋內也都有床,你可以去別人家寄宿的。只不過,屋子裏的主人早作古了,那些廢棄的竹屋裏經常鬧鬼,也經常有野狐豺狼叼著白森森的骨頭鉆進去,然後在裏頭築窩交|配,生出一窩一窩的幼崽來,你若是不怕就去別人家寄宿吧。”說罷拍響了床板:“要是怕還是過來跟我睡吧,睡在地上也容易著涼。”

鄭媱已經坐在了地上,後背滾下一層冷汗,躺下道:“不用,我睡地上就行了。”

“也行,”屏風內扔了一卷鋪蓋過來:“好好睡,別胡思亂想,養足精神,明日我就告訴你怎麽去抓九尾白狐。”

將自己卷在鋪蓋裏,鄭媱怎麽也睡不著,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不由好奇地與屏風裏的人搭腔:“你說這裏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戶人家,就是你了對嗎?”

“對。”

“那你一個人在這裏生活了多少年了,不覺得孤獨和害怕嗎?”

良久,他輕嘆一聲,回:“孤獨,所以想娶個妻子,生一堆娃娃了......”

鄭媱不再說話,閉上眼睛開始休憩。

屏風內的人靜靜躺著,沒有輾轉反側,卻始終睜著眼睛,輕輕從袖中拿出玉玦,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一模一樣的玉玦來,喃喃自語道:“終於成雙了是嗎?”

朦朦朧朧地,耳邊似有窸窸窣窣的動靜,鄭媱翻了個身,恍惚間看見人影晃動,很快又被沈沈的意識壓下。

——

沒有想到將江思藐的墳給刨了也毫無所獲。那是一座假墳,用土培出了一個峰來,下面都是平地,連下棺的坑都沒挖。曲伯堯在平地上來回踱了兩周,沒有發現機關,又將視線投至那塊屹立不動的碑上。

鐘桓上前,小心稟道:“衛夫人剛剛傳信說,宮中來信了......”

曲伯堯擡頭望了眼林杈間的曦光,道:“留一些人暗伏在這附近,隨時觀察這裏的動靜。剩下的都撤回吧。”

一覺醒來,鄭媱發現自己正躺在榻上,驚坐而起,匆忙掀被,衣衫尚整齊,正詫異,一陣羹湯的香氣忽然撲鼻。

屏風外有人影晃動:“先出來洗簌,早上做了蘭羹。”

鄭媱穿上鞋步出屏障,但見他端著一盆熱氣蒸蒸的水朝她走了過來。

“我,我為什麽會睡在你的榻上?”

他放下熱水,饒有興味地盯著她笑:“我就知道你在心底裏覬覦著我,想占我的便宜,昨晚你趁著我睡著了,自己偷偷摸摸地爬上來了,騎在我的身上壓得我透不過氣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幸虧我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寧死也不肯從了你!”

“你胡說!”鄭媱面色大囧。

“信不信由你。”他擰起臉帕遞給她道:“先擦擦你臉上的口水吧。”

鄭媱伸手在臉上摸了摸,哪裏有什麽口水,白了他一眼,接過臉帕狠狠擦了幾擦。一拿開,又見他得意地笑著遞來裝有鹽水的竹筒給她:“好好漱漱,美人有口臭真是一件特別煞春光的事兒。”

鄭媱氣得說不出話,慍怒地接過,定定地對著竹筒裏的水照了良久,確定臉上唇上沒有什麽異樣,才漱起來。

江思藐在案邊坐下,朝她推來蘭羹:“別磨蹭了,快吃,吃完再梳妝,不然要涼了。”

鄭媱也坐下:“你已經吃過了?”

“是不是覺得一個人吃很孤單?”

“不孤單。”鄭媱埋頭吃起來,一邊吞咽一邊問他:“你做的?”

“難不成是鬼給你做的?”

鄭媱低笑:“可不是鬼做的嘛?”

他瞪大了眼睛,卻聽她說:“人哪裏會做的這麽好吃?”心頭一熱,咧嘴沖她笑了起來。視線驀然相接,定定地相互註視了一瞬,又各自移開了。

對上她清冽水眸的一瞬,他只覺得心在胸腔內狂跳了幾下,默默註視著垂首的她抱起陶碗舔光了蘭羹,瞧見那一點朱紅的小舌頭輕輕卷動,忍不住滾了滾喉結。

33、沈淪

小樓吹徹玉笙寒

宮廷

穿窗而來的風撩起了芙蓉紗帳,帳角懸著一串銅鈴,叮叮咚咚地碰撞起來,阮繡蕓精神懨懨地蘇醒,鼻端細碎的汗珠滾落,又聞不遠處的玉樓笙歌起奏,呼喚宮娥阿蘭,阿蘭不見蹤影,阮繡蕓起身下榻欲去閉窗,卻見窗外前幾日開得正艷的紅薔薇已開始繽紛地落英。

宮娥阿蘭的聲音從宮門處傳來:“今日,貴妃娘娘給各個宮中都分有齊紈,水枝,你自己剛剛不也替你們主子領了,你現在憑什麽搶我們主子分得的齊紈?”

“憑什麽?你們主子都進了冷宮了,還要這麽明貴的齊紈做什麽?裁來做衣裳穿在身上也沒有人看,真是白白糟賤了......”

位分被降為昭華,阮繡蕓住的地方無異於冷宮。主子一落魄,連服侍的宮娥都叫人瞧不起,連日來處處遭人欺壓。阮繡蕓一聽這話,推門便朝宮門走去:“怎麽回事?”

阿蘭卑微地低下頭退至阮繡蕓身側,用細如蚊蚋的嗓音說道:“主子,水枝要搶貴妃分給主子的齊紈。”

那名為水枝的宮娥見了阮繡蕓也不見禮,卻趾高氣揚道:“能穿齊紈的,只有三夫人和皇後娘娘,雖無明文規定,但卻是後宮默認的規矩了,難道阮昭華不知?”

阮繡蕓哂笑:“本宮只知道,現在是貴妃娘娘執掌後宮,貴妃娘娘既要給各個宮裏分發齊紈,看樣子是有意打破這個默認的規矩,而你們馮貴人怎麽還不識好歹,卻要墨守成規呢?”

水枝一聽,辯道:“每個宮裏雖都領了齊紈,但除了貴妃娘娘和我們貴人,還有哪個宮的主子敢穿?奴婢這是為阮昭華好,阮昭華他日若穿著齊紈裁成的衣裳出去,沖撞了貴妃娘娘,可就更難翻身了。”

話落就接來了一巴掌,水枝吃痛地捂住火辣辣的臉,憤憤難平:“昭華,你憑什麽打人?”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只是個操賤役的奴婢,”阮繡蕓道:“本宮再不濟,身份也高於你這個操賤役的奴婢,你一個操賤役的奴婢用這種口氣同本宮講話,還有沒有規矩,難道不該打?”

水枝嗚嗚哭泣著跑了。

阿蘭瞥了一眼水枝消失的方向,說道:“主子,水枝回去一定會跟馮貴人告狀。”

“哼,”阮繡蕓哼了一聲,道:“那姓馮的能拿本宮怎麽樣?即使心裏百般陰毒,面子上總要維持她一貫的好人做派的。”

阿蘭聞她的口氣強硬,又見面上她往日憂心忡忡的神情一掃而空,不禁有些歡喜,趁勢勸慰她說:“主子不要急躁憂心,往後日子還長著,不愁沒有機會,主子的榮華還在後頭呢,那馮貴人也沒有得什麽寵,不過就是侍了兩回寢罷了,空頂著貴人的頭銜縱容手底下的人仗勢欺人。”

剛拾了一級,阮繡蕓足下一絆。

“主子當心。”阿蘭忙從旁扶住。

阮繡蕓突然怔楞,不要急躁憂心,她竟也這樣說。怎麽能不急,她卻是有些急呢,前些日子,她的情緒可謂低到了谷底。

也不知是不是某些人有心的,那日宮娥內侍們的議論恰好就讓她聽見了,他們議論說她的父親阮明暉在獄中過得生不如死,被獄中的毒鼠一咬,得了失心瘋......她又遭降位,成了他一顆廢棄的棋子,更加無法救父親了。腦海裏的思緒百轉千回,突然萬念俱灰,救不了父親,她覺得再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氣了,那個月光清皎的夜晚,一條白綾被拋上了梁,就在她蹬掉了椅杌煎熬掙紮時,一柄錯刀透窗而來,白綾斷裂,她吃痛地摔在地上,一擡頭但見窗紙上透出一個輪廓來,看那冠形,好像是宮中的內侍。沈沈的音聲透過窗紙灌入:“阮昭華,你難道就甘心這麽死了?”

“你是誰?”阮繡蕓從地上爬起來,欲去開窗,窗子忽然被夜風撐開,她只看見一個穿著內侍玄服的男子高亢地背她而立,他的衣袂在夜風中獵獵地飄揚,他道:“相爺讓我轉告你,就這麽死了,真的於事無補,難道你放棄救你父親了嗎?”

阮繡蕓淚盈於睫,哀道:“我沒有辦法了。如今,陛下專寵貴妃,根本不會想到還有我這個人。我對他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我只求你轉告他,叫他念在昔日我為他做了一些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救我父親一命。”

“愚蠢,”他說,“這世上最難測的是君心,今日是陛下的心頭兒好,明日說不定就是他的詔下亡魂。你當沈下心來,榮辱不興才是。”

“好難.......”她想著想著,百感交集,哭出聲來。

他又說:“難?有人比你更難,不如想想貴妃。”

“貴妃?”阮繡蕓陡然止住哭泣,“雖是故人,卻裝作不認識我,貴妃必然在偽飾溫順,臥薪嘗膽,她既不愛陛下,又與我從前相識,為何要陷我於此境地?”

他說:“雖是你從前閨中密友,但貴妃卻識破了你是相爺的人,貴妃痛恨相爺,因而要拔除你,但又顧念閨中舊情,因而沒有取你性命。貴妃專寵,是因為貴妃懷的恨比你更重,因而無所不用其極。但貴妃有把柄在相爺手中,有朝一日,或許能與相爺聯手。你現在可先親近貴妃,但時機不成熟,還得提防著她一些。待時機成熟了,相爺會再通知你。最後,相爺說:你若死了你父親也別想活了,你看著辦吧。”說罷離窗而去......

“主子?主子?主子?”阿蘭連喚了好幾聲,阮繡蕓才從怔楞中回神。道:“進去為我上支釵吧,我要去見貴妃娘娘。”

......

正伏案挑琴,宮娥細聲來稟:“主子,阮昭華在外求見。”貴妃按住琴弦,默然片刻,道:“請。”

少頃,阮繡蕓拖著曳地的海棠紅繡金綢裙裊裊婷婷地出現:“臣妾參見貴妃娘娘。”

貴妃盯著她打量了一眼,屏退了所有下人,道:“阮昭華來見本宮何事?”

阮繡蕓熱淚盈盈,凝視著她,情緒激動地開口喚了一聲“阿姝。”恍如一柄鋒利的刀子,陡然挑開結痂的傷口,劃進她肉裏去,剜出多餘的腐肉來,貴妃面不改色,卻笑道:“阮昭華這是糊塗了?本宮不叫阿姝。”

阮繡蕓卻珊珊落淚,只不停地喊她:“阿姝......阿姝......阿姝......”一聲一聲親昵的阿姝將她的思緒拉回她們及笄的同年。

貴妃漠然,面上漸漸現出倦怠神色,掌心嵌下指甲掐入的深印,夾雜著慍怒的音聲漸拔漸高:“阮昭華是瘋了麽?張口就胡言亂語,敢對本宮這樣無禮!”

“阿姝,我不忍心看到你這樣......”阮繡蕓仍是不依不饒地喊著她真實的名諱,且泣且訴:“我真想念當年那個明媚的阿姝......”

貴妃陡然起身,神情堅毅,高喊道:“來人——”卻聽得殿外的內侍揚長了尖細的聲音高喊:“陛下駕到——”

貴妃繞過阮繡蕓,匆匆上前接駕。

公孫戾入內,本沒看見阮繡蕓,待聽得緊隨在貴妃音後的一聲“臣妾阮氏參見陛下”後才發現了阮繡蕓。

“都平身罷。”

貴妃起了身,身後的阮繡蕓也起了身,小心擡目去瞥公孫戾,恰接上公孫戾打量的目光。公孫戾只看見她眼底粲然的星輝,卻如流星般隨著她低首的舉動逝去了。“你是阮昭華?”

阮繡蕓稱是,回答時兩靨飛霞,主動告退。

公孫戾徑直上前抱了貴妃,坐在鳳榻上,提著她的腰叫她坐來膝上,動手除了她的外服和小衣,探入綾袴內捧住她的臀峰捏|弄,貴妃疼得嬌哼了一聲,連連推拒道:“陛下,臣妾今日身體不適。”

公孫戾濃眉蹙起,面色陡然鐵青,見她一臉不甚愉悅的神情,不由怒從中來,望著她怔忪的不知將視線聚在哪裏的眼睛,默了片刻,忽然抄起她往內殿裏走去。

人被拋進了紅綃帳內,腦袋撞上了玉枕,嗡嗡的響聲回旋在腦中,還未歇去,身上陡然承重,公孫戾已經騎了上來。

衣裳在他寬大的掌下瓦解成碎片,他低頭咬住她白馥的香乳,常握兵器的粗糙的手掌已經摩著她嬌嫩的肌膚一路往下探去,直探到花心,伸手插|進去粗暴地撥弄。

貴妃的眉心慘淡地擰做一團,死死咬住牙關仍是呻|吟出了聲。

待底下濕成一片了,他弓起身來,悍然往前一聳,貴妃杏目驀然一睜,痛楚地驚叫出聲,他卻像是醉了酒一般瘋狂地抽動發洩,抽得筋疲力盡了才退出來。

貴妃面色早成一片黯然的酡紅,香汗透胸,張口大喘,還不待平覆呼吸,人又被拉了起來。

公孫戾將她摁倒,使她跪伏在榻上,兩手拖住她的股,突然從後沒入,貴妃又是一聲淒厲地尖叫。

“愛妃不是不快麽?”公孫戾低頭在她白璧般無瑕的背部狠狠咬出一口淤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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