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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來叫愛妃快意......”說罷加快了速度,似將她當成一匹烈馬,騎上去就狂顛起來。

鄭姝咬出一口血腥,垂下眼簾,額前的汗液與淚珠混合著滑入微涼的被衾,不知任身後的男人宰割了多久,眼前一黑終於栽了下去......

34、插花

春歸猶記插花人

山中清晨的空氣格外清新,一兩聲鳥鳴也極度悅耳。屋檐後數畝黃澄澄的菜花開得正艷,蜜蜂穿梭其中,嗡聲不絕。

鄭媱佇立在香氣襲人的院中,攤開一雙雪白的手掌,藍色的蝴蝶翩躚著落來掌心,鄭媱不知不覺咧了紅唇,露出雪白的貝齒,翩翩引袖旋轉了起來。

檐下那人長身玉立,衣裳的色澤與青翠的竹屋渾然一色,正盯著她打量得出神。

鄭媱一個旋轉陡然接上他定定註視的眸光。唇角尚懸的一絲笑意全然僵在臉上,手一落,藍蝶翩躚著飛走。

款款下了階梯,驚飛了棲息在階上的一排排闊翼蝴蝶,他邁步朝鄭媱走來。

鄭媱佇立不動,等待他走近。

在距她兩三步的地方停駐,他仍然近距離地註視著鄭媱。

卻不知為何,每次被他盯著看時,總能被他盯得局促。鄭媱剛要開口打破沈寂,他忽然舉起一串子東西,看上去像是鐵和銅鑄成的。

“這是什麽?”

“捕獸器。”他說,“給你抓九尾白狐用的。”說罷拉住她的手徑直將她扯去屋檐後。

他給她示範捕獸器該如何放置,又問她看清了沒有。

鄭媱蹲下身嘗試了幾番,曉得如何使用之後,又聽他道:“附近常有九尾白狐出沒,你就把這些捕獸器設在這附近,不要跑太遠了,免得遇上兇猛的豺狼虎豹和蟒蛇。若察覺到四周有危險,就吹竹葉發聲。他摘下一片竹葉問她:“你會吹竹葉吧?”

鄭媱沒有立刻接話。

他有些納悶,道:“你的吻還沒被奪走?不該吧,我想吹竹葉應該就跟親吻差不多,雖然我還沒有親過誰,你真的不會吹?”

鄭媱噗嗤一笑:“知道了。”奪過他手中的那一串子捕獸器,甩在肩上,轉身就走。

“餵——等一等。”他在後面揚長了聲音喊她說:“捉到九尾白狐了記得回來叫我。”

鄭媱一路往前走,越過那條涓涓流淌的小溪,攀上兩塊大巖石,沿著一條山溝往上爬,很快就嗅到了狐貍身上的騷味。背後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鄭媱回頭一看,九條雪白的尾巴搖晃著一閃就過去了。

走過去俯下身四處尋覓,鄭媱找到了一些狐貍腳印,在腳印最密集的地方下了一個捕獸器。附近做下標記後鄭媱又輾轉著去了另一個地方尋覓狐貍腳印。

漸漸升高的日頭掛上了樹梢,才終於將所攜的捕獸器下完了,鄭媱擦擦汗往回走,不料走了一段距離,竟看見自己先前設下捕獸器的地方有九尾白狐上鉤了,遂激動地跑了過去。

九尾白狐縮成一團雪球,通體雪白得沒有一絲雜色,澄凈的、琉璃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動,九條絨絨的尾巴搖晃著開屏的雀扇,鄭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熟料九尾白狐忽然翹首,一下子咬住了她的腳踝不松。

鄭媱吃痛地呼出聲來,任她如何掙脫,它的利齒卻死死卡在她肉裏不放,鮮血汩汩地滲出來,額間很快有汗珠沁出。

一顆石子驀然從身後飛來,一道血潑來面上,待睜開眼睛時,已見眼前的九尾白狐奄奄一息地仰在地上,脖頸處一個洞口正汩汩往外淌血。

“我看看,”江思藐闊步走來蹲下,捉住她的腳踝察看了一眼,忽然低下頭吮住出血的傷口。

鄭媱異道:“你這是做什麽?”

他擡頭吐掉一口血,道:“九尾白狐的利齒有毒,被它咬傷了一時不致命,但若不及時清理毒物,將會頭痛,渾身發熱,脫水,嚴重者會死亡。”說罷又起身尋覓了一遭,拔來兩株野蒿,放在嘴裏嚼爛了敷在她腳踝的傷口,又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條,包紮處理完了,一擡眸,發現鄭媱正在打量他。

“感動是麽?”他沒心沒肺地笑,眼裏的東西卻沈靜的如同湖心的腐葉:“不如以身相許吧。”

鄭媱沒說話,縮回目光,慢慢地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一個人影忽然躥來了眼前,他背起她就走,動作麻利得待她上了背才反應過來:“我自己可以走。”

“走到日薄西山麽?”他說,“你是想看夕陽麽,還想讓我跟在你身後陪你一起看夕陽?”

鄭媱被堵得無話。被他背回了竹屋。

他將她放在椅杌上,走出門去,不一會兒又抱了一堆花枝進來。

花枝裏有幾株杜鵑幾根蘭卉,還有幾條竹枝,幾串紅彤彤的枸杞子。鄭媱納悶地問:“你抱這麽多花枝進來幹什麽?”

“插花。”

“插花?”

他回:“從前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得過且過,現在屋子裏多了個女人,沒有詩情畫意哪成呢?”哢哢——手中的銀剪剪掉多餘的枝葉花骨,朝她指了指:“不如你來插吧,我去生竈。”說罷抱來花枝放在案前,又拿來一個高頸白玉瓷,叮囑她道:“不要插得太好看了,以後你走了,花蔫了,我插不來那樣好看的花束怎麽辦?”

鄭媱哪裏會插花,學著他剛剛剪掉多餘花葉的樣子剪了一地的花苞,一根根塞進了玉瓷中,低頭輕嗅那混合的馥郁,鄭媱十分滿意。

不一會兒,他端著飯菜進來了,驚訝地盯著玉瓷中的花團錦簇看,漸漸溫和地笑。

“是不是很好看?”

他繼續笑,點頭:“好看,比我插得好。”

鄭媱盈盈沖他笑起來,露出靨邊淺淺的香輔。

他低下視線,將飯菜推到她跟前:“趁熱吃,吃完你歇午覺,我去收狐貍。”

鄭媱埋頭吃了起來。

一朵杜鵑花忽然雕零,旋轉著落在他碗中白花花的米粒上。他拈起來,趁她埋頭吃飯不備,悄悄別在了她鬢邊,又端起碗一邊扒飯一邊盯著她打量。

鄭媱渾然未覺。

他想:她真是純得像一汪涓凈的溪水。

收完狐貍歸來時,他走進屏扇,她正憑在榻上熟睡。他悄悄走近欲去蓋被,卻瞥見她恬靜的睡顏,攥著被子的手一時無法動彈了。

午後的暖光從窗隙裏照進來,曬得她靨邊微微泛起紅潤。他想起了在慈恩寺的初見,天真純粹的年紀,她的腮邊也是這樣的桃紅,她伸手捧來一朵桃花至他眼下時,無憂無慮的笑容也像桃花一樣爛漫灼人眼。

望著那似朱砂染就的櫻唇,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慢慢靠近。

鄭媱驀然睜眼,伸手去推拒他,驚呼道:“你做什麽?”

狠狠扼住她的手腕,任她奮力掙紮,他還是貼了上去,死死堵住了她溫熱的唇,死死地堵住不動,封了半晌才移開。

鄭媱惱怒地盯著他,不停用手去擦。

他卻若無其事地笑笑:“原來親吻是這樣美好啊。”

鄭媱眼中的怒意更甚,舉起枕頭朝他砸了過來,被他接住:“先別殺我,殺了我這世上可就沒人有那個本事幫你換顏了。”又轉身道:“九只九尾白狐都齊了,明日就給你換顏,你很快就能走了。”

第二日,白玉瓷瓶內的花蔫了。

鄭媱一起來就看見他坐在案前修剪新折的花枝。他埋頭全神貫註地修剪花枝,卻一心二用地對鄭媱道:“快把臉洗幹凈了,等我插完了花,我就來為你換顏。”

鄭媱乖乖去洗臉,洗完時卻見那瓶中的花插得美韻十足,極為雅致,全然沒有昨日自己插的那般臃塞。

“原來你會插花。”鄭媱悻悻地說,“你真是虛偽,我明明插得不好,你卻要說好。”

他笑說:“我沒有說謊,在我眼裏的確是好看,在別人眼裏可就不一定了。”

鄭媱覺得他很奇怪,越來越喜歡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了,聽起來總像是在挑逗自己。她在一邊坐下,靜靜地看著他執著銀剪修形,聽他又道:“插花不是要把開的好的都塞進去,會顯得臃腫。插花需要耐心,要先選枝。”他拿起一根杜鵑花枝打量:“先將花枝執在手中觀勢,或橫或斜或側,最好取一個疏瘦古怪的姿態,而後剪掉雜枝和冗餘的骨朵,置花梗入瓶器時,或折或曲,忌直插入瓶,那樣易使葉背花側。最後可佐一兩支蘭草竹枝,配上幾顆鮮紅的枸杞子。”話落,已經插花完畢擡起了頭。

“鄭媱——”他忽然站起身,喊她的名字。

鄭媱一楞,卻見他撥弄了下白玉瓷瓶:“你瞧這瓶中的花,都是經過了精心的修葺,修葺後的美好沖擊著人眼,可要返璞歸真,幾乎是不可能的。”他慢慢將視線投放至她面上,拈起案上的冗葉餘花捏碎在指下:“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想再換回來,就沒那麽容易了。”

35、朱顏

浴火鸞凰涅槃時

“換顏可不是那麽容易。”他說,“鳳凰涅槃,要先在熊熊烈火中***,焚成灰燼後才能獲得新生。其中痛苦,你可承受得住?”

鄭媱篤定點頭......

“那好......”

他按住她的肩糾正她的坐姿,讓她放松地坐下。自己慢慢蹲下身來,陡然屈膝跪在了地上。

鄭媱一驚,急道:“你跪在地上做什麽?”

他笑得眉眼彎彎,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為你換顏,豈不是使你不孝?我覺得對不住你,所以要給你跪下。”

鄭媱知道他是在風趣地玩笑,想了想,許是因為他個頭太大,站著費力氣,又因要移動,坐著不便又太遠,但跪著在地上移來移去的姿態著實太奇怪了。

他一只手托在她鬢側和耳後,另一只手拿了一只類似畫筆的東西,一筆一筆地在她眼角附近勾勒,鄭媱閉著眼睫,睫毛不停翻卷顫動。

“眼睫倒挺長。”他描完了左邊的眼角,又去畫右邊的眼角。清晰地看見她右眼旁有顆不易察覺的黑點時,一邊描畫一邊問她:“咦?傳言說眼旁有顆淚痣的人愛哭,可是當你特別害怕的時候,我也沒見過你哭呢。”

鄭媱楞了楞,果決道:“我不愛哭,也不會哭了。”

他開始沈默,描完了眼又去畫眉,畫完了眉又去勾唇弧描鼻,完了拿來銅鏡遞給鄭媱:“你瞧瞧,修形後口鼻眼眉大概就成這樣了。

鄭媱接過銅鏡,看後大驚,他所用的似乎為一種熒色的染料,經他寥寥數筆一勾勒,五官變化雖不大,但她幾乎就以為是從鏡中看見了另外一個女人,驚訝地張了口。

“怎麽?”他轉動著手中的畫筆,仔細打量著她,道:“這就被自己驚艷到了?我還未開始幫你換呢。”

鄭媱恍惚道:“真的要變成這樣麽?”

“當然,”他說,“這樣那些只相皮囊的男人才會喜歡。”又望著她道:“也不知日後右相大人見了是心動多一些呢還是憤怒多一些,唉——我可是冒著被人日後拿刀架在脖子裏、丟掉生命的危險幫你,你真的忍心.......”

鄭媱垂下眸子。

他端來煎好的藥汁:“喝了。” 鄭媱接過飲下後,他又拿來調好的藥泥在她臉上塗抹一層,在畫筆描繪的地方塗上另一種香氣刺鼻的藥泥,裹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紗;再換另一種藥均勻地塗抹下一層,又裹上一層薄紗,如此反覆......塗抹包裹一直到深夜,鄭媱只剩下一雙眨巴的眼睛.......

半旬內,每時每刻鄭媱都覺得臉部如同火焰灼燒,起初像是小火炙烤,最後竟似火上澆了油,熊熊的火勢起來後直接環繞著臉部灼燒,疼痛越來越劇烈,疼到汗流浹背、夜不能寐。

他讓出了自己的床榻給她睡,自己睡地上,鄭媱卻疼得從床榻上翻滾著跌落在地上,搶著硬邦邦的地面掙紮,磕破了腦袋流出血來。

他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回榻上,蓋好被褥,自己睡在床榻外沿,以防她滾下去。明明痛不欲生,她卻總是先咬緊牙關將呻|吟悶在口中,憋得滿臉通紅,渾身濕透了,覺得承受不住時才會翻滾著用頭搶打他物以轉移自己臉部的苦痛。

他不敢點她的睡穴,怕她疼得在昏睡中死亡無從知曉,但又實在不忍心,每每在她忍受不住時還是點了她的睡穴,叫她沈沈睡去。

如此,終於捱到疼痛漸消,紗布被解的一日。他將最後一層紗布輕輕拉起,看見如含豆蔻的紅唇,心一顫,手一揚,紗布飄去。

雖然已經有所預料,可揭下紗布看到她容顏的那一刻,他心底還是有種說不出的震驚,果真是涅槃了:被“烈火”的肌膚比之以為更加瑩潔嬌嫩,幾乎吹彈可破,那樣飛翹的眼角眼輪,徹底顛覆了她整個人的氣質,以往雪映瓊枝的清韶悉數化為禍國狐媚的綺艷......

唯一不變的,是眼內的瞳子,鑲在從前的眼眶裏時,是兩泓秋水;嵌在現在的眼眶內,是煌煌的火樹銀花。

只她如今尚不懂如何施媚,他怔怔地開始幻想,幻想著有朝一日,當她拋棄了少女的青澀拘謹,斜溜嬌波,一顰一笑,無不是韻致千般,風情萬種,就連骨子裏,都是細數不盡的媚,不由憂心起來。

鄭媱起身走去銅鏡前顧盼,不由怔住,鏡中的人完全不是自己了。

他出現在鏡中,問她:“可真想好要回長公主府,覆仇?”

“是。”

他低頭輕輕嘆息了兩聲,道:“我現在說什麽都無法使你覆仇的決心動搖,是不是?”

“是。”

“好吧,”他的語氣十分遺憾,“你走吧,趁著外頭的月色回去吧,我馬上放出消息給烏衣衛,等我帶你出了幽篁,烏衣衛差不多就從小路上來了。”

鄭媱望著他,感激道:“這些日子,叨擾你了。”

離別總是來得這樣沈重,沈默了片刻,他祈求她道:“能不能不要回去了?就留在幽篁。”

鄭媱轉過臉來,明艷的嬈瞳照射著他,他又避開轉身道:“罷了,走吧。”

他先出了竹籬院落走在前頭,鄭媱跟在身後。

二人走進了茂密的竹林。

很快就聽見了風吹草動,他知道是烏衣衛從小道上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腦海中兩種聲音爭執得愈發厲害,一個聲音道:“她此行兇多吉少,不要讓她去涉險,把她囚在這裏,為你生兒育女......”另一個聲音說:“愛不是自私地占有,是成全,成全她所有的抉擇......”

於是一路沈默著,在即將出了竹林時驀然頓下腳步。

鄭媱看見竹林外等候的烏衣衛,凝了他一眼,告別說:“後會有期。”不待他回答越過他就往前走。

“等一等。”他叫住她說:“保重——”

鄭媱回頭,道:“你也保重——”提步又走。

他驀然沖上前去拉住了她的衣袖,看了那些烏衣衛一眼,烏衣衛見此情形皆自覺後退了數尺,隱匿了起來。

“鄭媱......”他忽然伸手圈在了她的腰際,低頭去嗅她的發香,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若你報完了仇還活著,但,沒地方可去的話,回來幽篁,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鄭媱訥了下,心頭一暖,沒有推開他,語氣淡淡回答:“大概是不會活著的吧。”

溫熱的水滴濺在頭皮上,他泣道:“我是說假如,假如還活著......你回來幽篁,與我做一對平凡夫妻吧,遠離外面的喧囂,只有我們兩個人,安靜地過我們兩個人的日子。”

鄭媱不說話,只靜靜地聆聽他且泣且訴地講:“你不愛我也沒關系......”

眼角一澀,她掰開了他的手,回頭拍拍他的臂膀,最後望了他一眼,掙脫他的手決然離去......

默默地望著她隨烏衣衛遠行的背影,他攤開匿在袖中的一雙玉玦仔細審視。

那個女人的本意哪裏是真的要她來幽篁換顏,其實是將她送來給他做妻子的,此番他幫她換了顏,放她回去,她又會拿她怎麽樣呢?那個處事極端、行為乖張的女人,真的會助她覆仇吧.......

轉過身去,仰頭望著一天清輝,且行且徐吟:“獨坐幽篁裏,彈琴覆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36、艷光

似曾相識燕歸來

“貴主。”翠茵上前,細聲稟道:“她回來了,他為她換了顏。”

長公主斜倚鳳榻的姿態慵懶,似沈寐在午後暖陽,本闔著眼,聞她如此一說微仰起頭,驀然睜開了眼,目光如炬般映照在她的臉上,翠茵微微低了頭,碎步趨恭敬地遞去鼻壺。

長公主嗅了一嗅,長吐一口氣,長長的護甲輕輕敲擊著檀木香案,語氣聽不出波瀾:“換成什麽樣了?”

翠茵想了想,說:“半姿絕世。”

敲擊香案的音聲漸漸歇了,長公主輕輕嗤了一聲,嗤聲似騫動簾櫳的三月微風,鳳眸一轉,眉心波漾,卻是宴宴笑著凝睇翠茵。“你去殿外候著吧。”

翠茵退出內殿,來到殿廡下對鄭媱道:“小娘子先等一等。”

——

“阿嫦。”長公主喚了一聲。

簾幔後緩慢地踱來一個腰背微駝的老嫗,向長公主躬身啞聲道:“貴主?”

長公主問她:“你且說說,是為什麽?”

阿嫦默然,只關切地凝視著神情倨傲的長公主。她只覺得滿面榮光的長公主這般眄視傲物、目空一切的儀態,普天之下恐怕再也無法從第二個女人面上找到了。思起以往,阿嫦在心底裏唏噓不已,長公主還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時,她就一直跟在長公主身邊,跟了這麽多年,親眼目睹長公主一步一步地從風華正茂的青蔥歲月踏入豐韻猶饒的遲暮之年,美人雖然遲暮,高華但增不減。

阿嫦見過她情竇初開時青澀羞赧的眼底嬌波;見過她被迫痛別愛人與骨肉至親時的肝腸寸斷;見過她出嫁之日沒有一絲歡喜的鎮定眸色;見過她洞房花燭夜面對駙馬殷勤執手時的冷如冰霜。阿嫦知道,長公主一路走來不易,是那些不為人知的、風刀霜劍裏的磕絆坎坷成就了今日的長公主。

長公主望著阿嫦無聲地笑著,良久,才嘆息了一聲,又柔聲道:“那個孩子真是沒有什麽心眼,總是喜歡先人後己。”

“是,”阿嫦頷首,平淡的音調仿佛與長公主閑話家常,“公子性情至醇。”

“本宮都把人給他送去了,他竟然不要又給本宮送回來了,呵——”

“或許公子沒有揣測出貴主的心思,”阿嫦道,“或許貴主當初不應只讓鄭媱送去一枚玉玦,該讓烏衣衛給他一封信,信中說明貴主送鄭媱去的意圖。”

“不——”長公主頓了頓,說:“他揣測出來了。”揚手一掀,繁覆的翟衣裙裾空中翻卷著曳到地面,長公主直起腰來,探足下榻,小婢娥過來為她穿屐理裾。

長公主雙足穩穩落在地面。“本宮去看看,那鄭丫頭如今變成什麽樣了。”說罷由小婢娥扶著出了內帷。

鄭媱正立在四面通風的殿廡之下等候,翠茵為她換上了一身紗衣,紗衣尾長,曳地數尺,其色深絳,火紅得如裂苞而吐、恣肆綻放的番石榴。殿廡外是如碧玉倒扣的水池,中植紅蓮,時入初夏,已經接天連葉,密密匝匝的翠蓋向陽而舉,隨風濤波浪起伏,中有玲瓏球燈大小的芙蕖破葉頂起,已現嫣色,將展未展。

微風過,送來一陣清雅的芙蕖香,四方貼著廊柱而飾的紗幔鼓鼓而動。望見長公主到來,鄭媱連忙理衣上前福身施禮,身後輕薄的曳地紗衣陡然乘風而起,似要脫離了那纖瘦的身體,輕若無物地翻飛飄舉著直出殿廡,拂打上了蓮葉,足見其長。

立在一旁的翠茵看得失了神,只覺得換顏歸來的鄭媱脫胎換骨,穿上一身冶艷的絳紗,一改從前的冰玉清麗之姿,宛如九重天闕之上的絳霞仙姝,綺貌艷光惟有年輕時的長公主可與之媲美。

長公主以塗滿蔻丹的護甲輕輕勾起了那尖俏的下巴,仔仔細細地審視了鄭媱片刻後,對上鄭媱的眼神,眉心一擰,似是不太滿意,她說:“只有個皮囊,就是金蟬脫下的空殼,一拈就碎成灰燼了,裏頭卻沒什麽東西。”

鄭媱眼睫顫了兩下,追問道:“鄭媱不解貴主在說什麽?貴主可否將話說明白一些?”

“哼——”長公主捏著她的下巴道:“說你單純倒不如說你愚蠢,你真是比本宮年輕時還要愚蠢。”長公主松了手。“艷貌倒是有了,艷骨卻沒有,此種吸引也只是一時,不能持久,你拿什麽覆仇?”

鄭媱眸中浮冰般漂出數碴氣喪和細碎的失落。

“別用這種清冷的眼神看人!”長公主叱令道:“哪個男人愛看?”吼得鄭媱眼中一酸,竭力壓回去並將喉頭不斷上湧的酸澀吞下。

阿嫦馱著背從長公主身後走來,慢條斯理道:“貴主息怒,鄭娘子換顏回來就是有了一些變化。貴主卻想要她一步登天,怎麽可能呢?凡事不可操之過急。”

鄭媱看了說話的人一眼,恰對上那老嫗慈祥的笑容。

長公主平息一口氣,又望向鄭媱,道:“本宮差點忘了再一次征求你的意見。你失蹤的這段日子,有人隔三岔五地就來威脅本宮,暗地裏把整個盛都都翻遍了,薜蕪山都不知道搜了幾遍了,哼,到底是解不了近千年的機關。你若放棄覆仇,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鄭媱答:“怎麽可能放棄,鄭媱聽貴主的,容貌都換了,貴主可不能食言。”

長公主笑:“本宮決不食言,從現在起,你叫玉鸞。”

鄭媱點頭,又道:“懇請貴主先讓我見見媛媛。”

“好,”長公主道,“不過,你可要再一次想清楚了,鄭媛還小,對以前苦痛的記憶沒有那麽深刻,現在正在慢慢地忘記過去,性情也漸漸開朗起來了。見到鄭媛,鄭媛不一定能認出你,若你告訴鄭媛你是她姐姐,聽聲音她也許就相信了......等你姐妹二人親密無間的時候,你又要離她而去了......再叫她傷心抑郁一次嗎?”

鄭媱心下一慌,長公主說得並無道理。“難道要不見嗎?可是......”

“本宮的意思是,你姐妹二人可以相見,但見面時,你不如不說話,讓翠茵告訴鄭媛你叫玉鸞.......她對你沒有那麽依戀,離別時就沒有那麽多痛苦。翠茵,帶玉鸞去見鄭媛......”

翠茵領著鄭媱穿過匝地的濃蔭,來到長公主府中的後花園。

翠茵在薔薇園外頓下腳步對鄭媱道:“薔薇園中有架秋千,令妹最近常常領著一群年紀相仿的小婢娥來薔薇園中蕩秋千、踢毽子。一會兒你隨我進去,先不要驚擾她,免得她被驚動從秋千上摔下來了,你就隨我先在一邊觀看著。”

鄭媱點頭。

翠茵款款步入,鄭媱緊隨其後。

園中樹了許多花架子,茂密的薔薇騰葛順著架子爬起來攀成一道道青翠的花墻,密密麻麻地綴著顏色各異的花朵,濃郁的香氣叢叢撲鼻。

隨著翠茵在葉茂花深裏穿梭,鄭媱聽見了稚嫩的歡聲笑語,清風騫動簾幕,串上的水晶泠泠相擊那般清越,媛媛的聲音。鄭媱的心緒只如緣木縱橫攀爬的薔薇藤葛,糾纏著攪成一團,尤其是看到她一角裙衫的那一刻。

薔薇花條編成的花環,套在媛媛的雙丫髻上,薔薇花一朵連綴著一朵,紅彤彤的,是最入人眼的那一抹。她一身鵝黃衫子,坐在秋千上,背對著鄭媱,兩手高高握著秋千索。一群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小婢娥圍繞著她,兩人兩人的輪流上前為她推著秋千。

她雙手松松地握著秋千索,鵝黃的衣衫已經高高地飛起。她咯咯笑著喊道:“推高一點兒,推高一點兒,再推高一點兒......”秋千蕩到一定高度時還騰了一只手要去摘那開得正好的薔薇。

“推那麽高不會摔下來嗎?”鄭媱急急舉步欲上前,卻被翠茵拉住,“你突然闖過去,說不定她就驚得摔下來了。放心,貴主特意叮囑過隨侍的小婢娥們,若她有個三長兩短,她們一個都活不了......你別看她們年紀小,都能幹謹慎著呢。”

鄭媱的目光仍然緊緊鎖在秋千上的人影,眉心微微擰起。

翠茵又道:“玉鸞就讓她恣意地玩吧,她好不容易才開朗起來。”

鄭媱回望著她,似在詢問。

翠茵為其解惑道:“是右相大人,右相大人來看了她幾回後,她突然開朗了起來,最近喜歡上了蕩秋千和踢毽子,每天領著這群年紀相仿的小婢娥溜進薔薇園,從早玩到晚,玩得滿頭大汗,樂不思蜀。貴主一直悉心照顧她,對她寵溺無比。言語從來溫和,亦從無責打辱罵。貴主昨日還說,先讓她玩一段時日,過幾個月再請個師傅教她讀書。”

鄭媱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放回媛媛身上,這下安靜地和翠茵一起隱在薔薇花架子後觀看了。風過,薔薇如雨落。

鄭媛這時下了秋千,混進了一群小婢娥中,很快與她們玩起了踢毽子。

翠茵撣去身上的落英,對鄭媱道:“玉鸞,我們可以過去了。”

鄭媱腳步一虛,卻覺得每一步都沈重無比,快要走近她時,心底竟生出了怯意。

鄭媛的身形輕盈極了,毽子落在她的繡鞋上又高高地彈起,彈起覆跌落,跌落覆彈起,她偶爾側身轉圜來個花式,鞋上的銀鈴鐺鐺響著......一連踢了幾十個仍然沒有使毽子落地。

小婢娥們在一旁讚嘆地拍手驚呼。

翠茵也忍不住拍手讚道:“小娘子踢毽子的本事可是越來越厲害了!”

鄭媛這下用力過猛,毽子一彈彈來了翠茵的掌心,秀足落穩後鄭媛回頭,一眼瞥見翠茵身後那相似的輪廓身影,拔腿就往鄭媱沖來。

翠茵十分意外。

鄭媛飛快地奔跑,越過了翠茵,徑直往鄭媱奔來,待距離近得看清鄭媱的面容時猛然僵住定下了。她遲疑著,定定地站在原地,仰望著鄭媱,眼內清波漾出,喊了一句:“姐姐。”

鄭媱一楞,她似乎長高了些,眼中的熱流隨著她成行的淚水蜿蜒下落時險些也溢流出來了。看她的衣著和身上的裝飾,臉上泛紅的色澤,翠茵應該沒有撒謊,長公主應該待她很好,鄭媱放下心來,沒有動,只是沖她微笑。

鄭媛瞪大了眸子,一步一步朝她踱過來,摒住呼吸仰面凝視著鄭媱的眼睛,凝視了一會兒,突然伸出一雙小手去抓鄭媱的手。

鄭媱覺得自己快忍不下去了,收了笑容,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她,卻見她粉嫩的櫻唇微翕:“你是誰?怎麽生得那麽像我姐姐?”

翠茵長舒一口氣來。

鄭媱不說話,擡手揩去她額前的汗珠。

“你是誰?”她轉著眼珠不停地追問鄭媱:“你是誰?是誰?”問了半晌沒有聽到鄭媱的回答後,有些失落地問:“你不會說話?”

鄭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翠茵上前摸摸她的臉道:“小娘子,她叫玉鸞,是個啞巴。”

她瞪圓的眼珠還是滴溜溜地轉,漆黑烏亮得像是秋雨浸潤過的紫得發黑的葡萄,仍然盯著鄭媱的眸子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她笑時靨邊也有香輔,與鄭媱略有不同,她的香輔僅在一邊有,她笑瞇了眼睛,說:“玉鸞,你也是個美人兒,你的眼睛很像我姐姐,但沒我姐姐好看。”

翠茵微微詫異,到底是親妹妹,眼中總是家姊好......

37、玉鸞

姊妹花間蹴秋千

“玉鸞,你跟我一起玩好不好?”鄭媛暖而柔的小手緊緊地執著鄭媱的手,擡頭仰望著鄭媱,雙目中滿含期待,見鄭媱不說話,面上也沒了表情,一急,眼中的清波又開始蕩漾,眼中紫黑烏亮的葡萄頃刻間被了秋霜。

鄭媱緩緩展露笑意,伸手去摸她的臉頰,她便又開心地笑起來。鄭媱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托,她一定會做到的,她要她永葆這種天真無邪的笑容,要她無憂無慮地成長。只要她活一日,家仇便不會落在她孱弱的雙肩上;如果自己活得夠久,她會為她遮去一切風雨,她願意代她嘗受她一生中所有可能的痛楚、辛酸和悲苦。

“玉鸞,你答應了是不是?”

鄭媱擡頭看了翠茵一眼。翠茵猶豫了下,微微朝她點了頭,走過來叮囑媛媛道:“小娘子,玉鸞今日才來府中,一切都還沒有得到妥善的安置,小娘子不要纏著玉鸞玩得太晚,否則玉鸞晚上一個人要忙到很晚,貴主知道了也會不高興的。”

鄭媛不疊點頭:“嗯,翠茵姐姐,我明白。”

翠茵臨走前又叮囑道:“玩到酉時就不要纏著玉鸞姐姐了......”

翠茵一走,媛媛便激動地扯著鄭媱往秋千走,一邊走一邊啰啰嗦嗦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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