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陰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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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死後是什麽樣子,現在林西知道了。

也許,死亡不應該被稱為死亡,而是醒來。

林西醒來後,置身於一個樹林裏,靠在樹幹上。樹林裏生長的,都是同一種樹,似乎是楊樹,但林西無法確定。因為光看樹幹,無法判斷。樹林裏,所有的樹都高不見頂,高的看不見葉子。也許,這些樹,根本沒有葉子。在這裏,所有的樹,都只有樹幹。粗壯的樹幹。樹幹再粗,也不該這麽高,所以有些樹幹折斷了。折斷的樹幹,橫七豎八。折斷的樹幹,同樣只能找到樹根,找不到枝冠。

也許,這不是一個樹林。地上沒有花草,沒有其他植物,也沒動物,只有泥土,只有泥土裏伸出來的一根根粗壯的樹幹。樹林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藍光中。天上沒有星星。也許,所有星星都被樹冠枝葉擋住了。樹林裏,根本看不見天空。

林西醒來時,這裏是個夜晚。過了很久,樹林裏還是夜晚。

過去,像一些夢,似乎不是真實的。西江頭是個夢,金州大陸是個夢。麥地之源也是個夢。夢已破滅。父母是個夢。也許,父母已經死了,那也沒什麽可悲哀的,因為他們已經醒來。自己是個夢,麥女也是個夢。

不,麥女不是夢。想到麥女,莫大的空虛與孤獨包圍了林西。

林西開始沿著一根折斷的樹幹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他自己。長夜沒有盡頭,樹林沒有盡頭,寂寞也沒有盡頭,林西同樣走不出去。為什麽自己的精神不會消失?精神如果消失了,就不會孤獨。也許,麥女已經死了。麥女的精神會不會消失?不對,如果麥女死了,她應該也在這裏!

林西伸手入懷,就摸到了麥女給他的那個織袋。織袋還在,裏邊的東西還在。林西掏出一件白衣,這是麥女親手縫的。也許,麥女正在樹林裏尋找自己。她只要看見這件衣服,就會馬上認出來。在這裏,林西沒有伯勞鳥,也沒有七生劍,更不會飛。但是,他消失的骨頭回來了,他可以走。

樹林裏,宛如春夜。這是一個奇怪的林子。也許,他走錯了方向。樹林裏似乎沒有方向,分不清東南西北。但林西想的方向,不是前後左右,而是上面。說不定,順著樹幹爬上去,會有另一個世界。每個樹幹上面也許都有另一個世界。

林西開始順著一根樹幹往上爬。爬了很久,還是什麽也看不到。樹幹上面,還是樹幹,沒有盡頭,也沒有樹枝。還是看不見天空。往下看時,地面也看不見了。四周只有淡淡的藍光,和藍光裏隱現的一根根樹幹。

林西繼續往上爬。

然後他看見一只巨大的蝙蝠。

那只巨大的蝙蝠從遠方的藍光中飛來,繞過一根根樹幹,飛向這邊。

林西已經是個死人,沒什麽可怕的。

蝙蝠越飛越近,林西發現,這不是一只蝙蝠,而是一個人穿著一件綠色大氅。

隨後林西發現,這個人是個老人。

一個很胖的老人。

老人臉上坑坑窪窪,滿臉都是麻子。

林西一點也不害怕,他終於見到了人,急忙問道:“您好,這裏是什麽地方?”

“你爬到上邊來幹什麽?”老人飛到樹邊,伸出手,手心手背都是麻子。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有話下去再說。”

胖大老人抱著林西,往斜下方飛去。

林西問道:“我們去哪?”

老人看著前方道:“下去。”

“你是誰?”

“下去再說。”

林西又看到了地面,然後他看到了第二個人。那個人五十來歲,站在一根樹幹下。他穿著一件棕紅色大氅,遠遠叫道:“歡迎新朋友來到陰陽林。剛來的人多少都會有點害怕,我們剛來時也是這樣。但慢慢的,你會發現,你來到了一個天堂。”聲音有如驢吼。

原來這片樹林叫做陰陽林。

離得近了,林西發現那個人的臉很長。林西暗道:莫非這兩個人就是牛頭馬面?不對,麻臉老人長得一點也不像牛,下面的這個人,臉也不像馬,反倒有點像驢。

胖大老人落下,放下林西。他說下去再說,現在下來了,卻不說話。

長臉人笑道:“我叫呂良,他是劉準。我們是重陽府的接引使者。我們這就帶你去登記造冊,之後你就是這裏的一員了。”他笑起來滿臉褶子。

“重陽府?在什麽地方?”

“跟我來。”胖大老人終於說了一句話,之後就頭前帶路,一聲不吭。

林西和長臉人跟在後面。

林西道:“這個陰陽林,我一直走不出去,難道你們能走出去?”

呂良道:“那是當然。”

“怎麽出去?莫非我走錯方向了?”

“你運氣不好,只怕是迷路了。到了你自會明白。”呂良故弄玄虛道:“新來的,你叫什麽?”

“林西。”

“你前生是什麽?”

“前生,當然是人了。還能是什麽?”林西有點迷糊。

“哇,人啊。那你一定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兒?”呂良羨慕道。他這一羨慕,臉拉得更長,褶子更多。

“是啊,我住在麥地之源。”

“麥地之源是什麽地方?在哪個國家?”呂良對林西很感興趣。

前面的老人覺得厭煩,忍不住回頭道:“老呂,不該問的,你別瞎問。”說罷繼續往前走。

老呂向老人背影嘟囔著:“我是怕他緊張,所以聊聊天,你不懂的。”轉頭向林西說:“我們一個月沒接到過人了。”

這個月,他們接的居然不是人。林西奇道:“你們接的不是人,那是什麽?”

“我們接到的可多了,什麽飛禽走獸,什麽花草樹木,什麽魚蝦浮游。呵呵,什麽都有。上一次,我們接的是一只獅子。”

林西越聽越奇:“獅子?會不會咬人?”

“哦,你不知道,獅子到這裏也化為人形。人是萬物靈長,無論什麽,到這裏都會變為人形。就像我,生前是一只驢,到這裏也變成了人。”

老呂道:“你這麽年輕,是怎麽死的?”

“似乎有些人在追殺我,我稀裏糊塗就到這裏來了。”林西不願提前生的事,幹咳了兩聲。

前面的劉準回過頭來:“老呂,你沒看見人家不願意說嗎?不該你問的別亂問。”

林西忙說:“不是啊,我只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你不要怕,在重陽府登記之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老呂依然興趣盎然:“你一定死得很慘,就像我一樣。”

“不知道您是怎麽死的?”

“你就叫我老呂吧。不是誰都能擁有這個稱呼,別的驢只能用別的名字。”老呂對自己這個稱呼頗為自得:“說起來,我的死,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劉準道:“你不好好讀書,不要亂用詞眼。回頭我跟長史說,你老是胡說,下次不讓你來了。”

老呂瞪眼道:“老刺猬,你什麽也不懂,我這是緩和氣氛。回頭我跟長史說,你什麽也不懂,不讓你來!”

林西心道:劉準滿臉麻子,怎麽會叫老刺猬?叫老麻子才對。

老刺猬不再理會老呂,繼續往前走。

林西心想,這個老刺猬半天也不怎麽說話,難道是因為剛才自己爬到樹上,害得他不好找,生氣了?自己初來乍到,可不能得罪他。

林西趕緊巴結:“刺老伯,我要是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對,您可千萬別生氣。”

“刺老伯,好,好!”老呂笑起來,捂著肚子。

老刺猬頭也不回。

林西心道:老刺猬是他的外號,現在我又給他起了個新的外號。馬屁沒拍好,這下可麻煩了。

林西忙道:“對不起,我口不擇言,得罪得罪,還請海涵。”

“沒事,你不要多心。我本來就是帶刺的。”老人回頭道,說罷繼續帶路。

——

老呂這麽健談,林西自然要向他打聽麥女是否來到這裏,只是,中間多少要拐幾個彎。林西把話題拉回來說:“老呂,不知你是怎麽死的?”

“唉,說來話長。我本來生長在北寒之地,那地方叫做大唐。”

“哦,失敬。不知是哪個大哪個唐?”

“大是大小的大,唐是姓唐的唐。那時候,黔無驢——”

“黔無驢?”林西聽著耳熟。

“黔是個地名,那地方在南方。既然你沒聽過,說出來你也不知道。那地方交通閉塞,自古以來就沒有驢。”

“哦。”柳宗元的黔之驢,林西還是知道的。

難道,老呂就是中學課本裏那只驢?

老呂繼續說道:“我本來生在一個大戶人家,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沒事時,主人還帶我出去溜達溜達。後來,有個商人吃飽了沒事幹,把我買了去,賣到了黔地。買我那家,主人叫柳宗元,是個吃齋念佛的,買了我就把我放了。我無處可去,就溜達到了一座山下。那座山上,有只老虎,這輩子也沒見過驢。它見我身高力大,以為我是天神。他藏進樹林裏,不敢出來,偷偷摸摸地看著我。”

“想必呂兄成了百獸之王。”林西想起一句俗語:驢唇不對馬嘴。

“非也。”老呂道:“說起來,都怪那個叫柳宗元的,沒事非把我買來。你把我買了就買了,吃飽了撐的又把我放了,結果給我帶來了滅頂之災。”

林西趕緊搭檔:“哦?”

“那老虎豈是易與之輩?它時不時的老是接近我。我知道它想吃我,其實我比它還害怕呢,我一害怕,就大聲叫喊。”老呂學起了驢叫。他生前就是一只驢,學起來自然有過人之處。

“之後呢?”

“老虎就嚇跑了。”

“佩服。”除了這兩個字,林西不知說什麽好。

“當時,我不是一般的得意,於是整天站在山崗上怒吼。結果好景不長,我叫得多了,就不靈了。那只老虎吃肉成性,我叫的多了,老虎就不怕了,又來到我身邊。我別無選擇,只能踢它。這一踢不要緊,可壞事了。你想,老虎何等聰明,它豈會不知道我有幾斤幾兩?結果,它把我撲倒在地,一下子撕開了我的脖子!”

林西實在忍不住要笑,但他不能笑。他趕緊捂住嘴,咳嗽兩聲,這才忍住。

老刺猬回頭道:“林西,你別聽他瞎離奇,這個故事是他聽別人說的。他生前根本就是一頭肉驢,長大了就被宰了,哪有什麽故事可聽?”

老刺猬邊走邊說:“他說的什麽大唐,什麽黔地,都是聽別人說的。他上輩子住在一個山村裏,連老虎的影子都沒見過。他能知道什麽?”

“老刺猬,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至少我來這裏已經六百多年了,你才來幾年,你知道什麽?就算你生前是一棵仙人掌,你生前活得時間比我長,那又怎麽樣?生前你只不過生活在一片沙漠裏而已。沙漠荒無人煙,你還不如我見多識廣呢。”

原來老刺猬是棵仙人掌。

老刺猬不再理他,繼續在前面帶路。

老呂扒在林西耳邊說:“你不知道,他來重陽府後,在兩百多年裏,天天做接引使者,目的是為了等他老伴——一棵老刺兒球。這老家夥真是老不正經,老夫老妻做了幾百年,對那張老臉居然還沒看夠,還跟小夫妻似的。哦哦,小別勝新婚啊……”

林西更關心的是他們在重陽府的年齡:“你們在這裏活了幾百年?”

老呂得意道:“如果你不厭煩,不想投胎,活一萬年、一千萬年也可以。”他一得意,臉拉得更長。

老刺猬忽然回頭:“老呂,這些話是你該說的嗎?!”

老呂一吐舌頭,不再言語。

那根折斷的大樹,還是沒看見盡頭。

不遠處傳來淙淙水聲。

不久,前面地勢變高。一塊巨石被埋在土裏,形成了一個石坡。一眼清泉從石坡的一條裂縫裏流下來,在石坡上斜淌了十幾米,再次沒入石棱。石坡邊是一排民舍。

林西口渴難忍,說:“兩位先等一下,我去喝口水。”

“你想變白癡啊!這是陰陽林裏的還陽水,就算你打算投胎,也要等登記造冊、經過批準後才能喝。”老呂聲音有如驢吼。

陰陽林裏的還陽水,像林西小時候聽說的孟婆湯。

林西驚出一身冷汗:幸虧自己是跟著接引使者來的,若是一個人來,誤飲了還陽水,就再也記不起麥女了。

麥女如果在重陽府,自己一定要找到她。

可是,麥女如果已經來了,會不會已經喝了還陽水?如果麥女投胎去了,怎麽辦?她會不等自己就前去投胎嗎?如果是那樣,自己還不如喝下還陽水。那麽,什麽都忘了,就不會再有煩惱。

忽聽老刺猬道:“還陽水的看守呢?”

林西收回心神:是啊,如此重要的還陽水,怎會沒人看守?

前面那排瓦舍裏,隱約傳來鼾聲。

老呂怒道:“那群家夥只怕又喝多了,跑到屋裏睡大覺去了。如果還陽水被人喝了,管教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石坡下的瓦舍,就是看守們的住所。瓦舍裏酒氣熏人,兩個年輕人躺在炕上,不省人事。任憑老刺猬推曳搖搡,任憑老呂吼叫,兩個人就是不醒,依然鼾聲沖天。

除了這兩個人,屋裏屋外,再無別人。

老呂站在門前道:“別的人呢?真是奇哉怪也。”

老刺猬道:“老呂,你去別處找找。我和林西先留在這兒看著還陽水。”

“好。”老呂飛起來,像一只白色的大蝙蝠,飛上石坡。

“原來老呂也會飛?”石坡下,林西望著老呂漸漸消失在淡淡藍光中的白色身影道。

老刺猬道:“在重陽府,人人都會飛。你登記之後,也一樣會飛。”

“哦。”

重陽府到底是什麽樣子?

林西不由得想到,老呂居然在這兒活了六百年,老刺猬也已活了兩百多年。可他們看上去還是五十多歲。那麽別的人呢?老呂曾對他說,如果你不厭煩,活上一千萬年也可以。林西忍不住問道:“登記之後,我是不是也能活很久?”

“這些話本應由重陽府的長史告訴你,老呂既然已經洩漏,告訴你也無妨。在這裏,人是不會老的。你來陰陽林時多大年齡,就永遠是多大年齡。除非你活夠了,想去投胎。”

“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

“沒錯。”

“這裏年齡最大的人有多少歲?”

“八千多歲。”

“沒有更大的?”

“曾經有個人,活到了九千多歲。可惜,沒等活到一萬歲,他覺得沒意思,就投胎去了。”

“誰讓他去投胎的?”

“沒有人,是他們自己要去的。”

“原來人在這裏可以長生不老!竟然會這樣!在這裏,我會不會遇到自己的祖先?”

“這可說不準。可能會遇到,也可能遇不到。他們可能都投胎去了。”

“他們活得好好的,為什麽要去投胎?”

“這可說不準,等我們活到那麽大歲數,可能就明白了。說不定他們想忘記從前的一切,也說不定他們覺得活著沒有意思。你想,在同一個年齡,一活就是幾百年,幾千年。剛來這裏,你可能覺得很有趣,可是,活著活著,你會覺得很沒意思。也可能,你會發現自己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你會對現狀越來越不滿意。有人來這裏時就八十多歲,他可能不滿意自己這個年齡;有人可能覺得自己長得醜,不滿意自己的相貌。那些對自己不滿意的,自然就投胎去了。”

便在此時,老呂的聲音從空中傳來:“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你們也不能擅離職守。”

一些人影漸漸從藍光中顯露出來。

老呂的聲音兀自訓斥道:“若是被長史知道,管教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其餘二十幾個人無不點頭稱是。

林西指著空中道:“這些人都是看守還陽水的?”

“是啊,八個人一組,三班倒。”

林西數了數,除了老呂,空中還有二十二個人,加上屋裏喝醉的那兩個,正好二十四個人。

這些人穿的軍裝,五花八門,林西大都認識。其中,有鈴蘭國的頭盔,有西象國的鐵甲,還有風馳國的披風……

“他們的盔甲?”

“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亂套?”老刺猬笑著說:“他們負責看守還陽水,自然要穿軍服。但重陽府沒有專門的軍服,也沒硬性規定,所以大家按照自己喜好,想怎麽穿就怎麽穿,就穿成了這個樣子。”

眾人落在地上。其中八個,馬上圍住還陽水,守住八方。其餘人等,來到門前。

老刺猬厲聲道:“什麽情況?你們在重陽府,都活夠了嗎?你們不怕投胎嗎?”

那些人,嚇得臉色發白。在重陽府,顯然他們活得還有滋有味。所以,投胎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最嚴厲的懲罰。

老刺猬道:“你們真活膩了嗎?怎麽不說話?”

一人指著老呂:“他不讓我們說。”

老呂在林西身邊喘著氣說:“還是我來說吧,他們看熱鬧去了。”

“看什麽熱鬧?”

老呂一把把林西夾在腋下,飛到空中,神秘兮兮道:“老刺猬,別羅嗦了,我們快去,再不去就看不到了!”

老刺猬飛著趕上來,半信半疑道:“到底怎麽回事?看熱鬧?他們竟然留下兩個醉鬼看守還陽水?”

“這次也不能都怪他們,換成我們,只怕也會如此。”

“哦?”

“李四娘喝了還陽水,他們都送行去了!”老呂說出真相,頗感得意。他覺得,老刺猬一定會追問李四娘為什麽去投胎。

“進門了嗎?”老刺猬沒問那句話。

“沒,還在路上。”

“那可不能錯過。”老刺猬嗖的一聲沖到前面。

老呂急道:“我飛了一個來回兒,現在沒勁兒,你等會兒我!”

老刺猬頭也不回。

“李四娘是誰?”林西被夾在腋下,心道:一個女人投胎有什麽可看的?

“李四娘乃是重陽府四大美女之首。因她善釀美酒,又名李思釀。”

原來這些色鬼是去看美女。

“身為四大美女之首,她怎麽會去投胎?”

“她有個很正當的理由:她在重陽府生活了五百年,她覺得自己已經老了,想重溫天真的少女時代。長史挽留不住,這才開恩——其實看上去,她只有十六七歲。”老呂失落道。

輪回,對於不滿現狀的人來說,本來就是一種恩賜。

林西更感興趣的,是投胎的地方:“投胎的地方在哪裏?”

“輪回門。”

輪回門並不遠。輪回門也在陰陽林裏。和還陽水不同,輪回門邊沒有巨石,這裏只有兩排普通的瓦舍。

“輪回門在哪兒?”

“後面那排房,中間那間。”

後面那排瓦舍共五間。中間那間是個石頭房子,有兩扇鐵門。身穿各國軍裝的重陽府守衛,站在兩邊。老刺猬早已趕到,站在左邊那排。二十幾個人一言不發。

左邊那扇鐵門敞開著,門裏面是火焰。

一個衣著艷麗的女子,被左右兩個人攙扶著,走向火焰。

此時,老呂帶著林西剛飛到前面那排房的屋頂。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重陽之火!咱們來晚了!”他的臉拉得更長。

李四娘已喝過還陽水,失去了一切記憶。除了外表,她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毫無區別。面對火焰,她根本不知道畏懼,反而被火焰華麗的外表深深吸引。

左右兩人一松手,李四娘邁進重陽門。

四大美女之首李四娘妖嬈的背影消失在妖嬈的火焰裏。妖嬈的火焰像一頂花轎,令妖嬈的女子消失。

大門關閉。門上有個銅盤,密密麻麻刻滿了奇形怪狀的紋路。

紋路忽然變化,形成了一棵向日葵的形狀。

老呂帶著林西落在地上。

人群裏有人說道:“李四娘今生是重陽府的花魁,來生是棵葵花。”

林西問道:“她變成了一棵向日葵?”

老呂扭頭看了看老刺猬:“我能說嗎?”

老刺猬黯然道:“他都看見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老呂來了精神,指著門上銅盤對林西說:“這個呢,是輪回盤。每次有人走進重陽門投胎時,來生投胎成為什麽,銅盤上就會出現相應的圖案。”

林西道:“她不是去做女人嗎?”

老呂道:“長史大人開恩,同意李四娘去投胎,是給她機會。而李四娘來生投胎成什麽,卻不是長史大人能決定的。”

“誰決定的?”

“誰也決定不了,完全靠造化。”

“靠運氣?”

老呂道:“是啊。唉,愚蠢的女人!好端端的放著美女不做,非要去做向日葵。現在,只怕已經投胎做了一粒瓜子,不知道以後會被吃掉,還是會長成一棵向日葵?”

忽聽老刺猬道:“愚蠢?說到愚蠢,誰比得上你這頭蠢驢?”

老呂道:“你幹啥罵人?”

“你如此大言不慚,還不該罵嗎?”

“這是何意?”老呂的臉很長。

“你知道什麽是輪回嗎?你知道李四娘此次去投胎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嗎?李四娘根本就不愧為四大美人之首!”

“她去碰運氣,哪裏需要什麽勇氣?好,我不說了,你說吧。”

老刺猬打開了話匣子,悵然若失道:“世間萬物,有植物有動物,有昆蟲有飛鳥,有花木有魚蝦,有蘑菇有浮萍……這些動物死後,都會來到重陽府,以萬物靈長——人的形態出現。所以,重陽府根本不是地獄。死亡並不可怕,死亡會把我們引領到天堂。在這裏,不願去投胎的人,沒人會勉強他。但是,如果你作出決定,想去投胎,就要喝還陽水,進輪回門,浴火重生。而重生,是那麽的遙遠。重生之後,你的下輩子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只蒼蠅。李四娘輪回成一株向日葵,已經是福緣廣闊,令人欣慰。當向日葵死後,還會回到這裏,化為人形。那時,沒有人知道她是曾經的李四娘,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時,她根本想不起曾經的願望,是要去投胎做一個少女。”

老刺猬平時少言寡語,此時卻喋喋不休:“她可能會在重陽府待很多年,千年萬年,然後再去投胎。這次,她可能就沒那麽幸運了。可能會變成江河裏的小魚,去吃死豬死狗的腐肉……她想做回一個美麗少女,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即使很幸運能投胎成為女人,也未必是個好看的女人。更何況,投胎變成女人的機會,只怕是要等她做過一百次賴蛤蟆之後,做過一千次母豬之後,做過一萬次毒蛇之後……如果運氣不好,即使她把每種生命都做上十萬次,也未必會變成人。說不定,她永遠也不會變成人,更別說女人,更別說一個漂亮的女人……”

竟然是這樣,林西默然。林西悵然若失:麥女如果投胎去了,自己將再也見不到她。

老呂感嘆道:“還是在這裏好啊。在這裏,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先玩上一千年,玩累了就睡上一千年。反正有的是時間。”

林西心想:是啊,麥女如果來了,哪有那麽快就投胎的道理?在這裏,我有的是時間等她或是找她。

林西擡起頭問道:“老呂,我們什麽時候走?”

“去哪裏?”

“重陽府啊。”

“我們不用走了。”

“重陽府就在這裏?”

老呂推開右邊那扇鐵門。

門裏沒有火焰,門裏就是重陽府的野外。野外有樹林、陽光和鳥鳴。

老呂說:“進入輪回門投胎,也可以輪回到重陽府。除了人類,這裏其他的生命,也都是輪回來的。”

門裏有一條路,三個人走上這條路,就來到了重陽府外郊。

回頭時,輪回門和陰陽林已不見影蹤。

這裏是另一個世界。

風輕雲淡,一望無盡的田野,勞作的人們。

“恍如隔世啊!”林西享受著溫暖的陽光。

“你本來就跟前生隔了一世。”老呂指著田野對林西說:“眼熟吧?親切吧?重陽府的野外,和我們前生的世界幾乎沒有區別。唯一的區別是,這裏地廣人稀,人們不用幹活,也不愁吃喝。”

林西指著地裏的農民道:“那他們是幹什麽的?”

老呂笑道:“在重陽府,人們長生不老,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愛好來消遣時光,否則生活會很乏味。人們各有各的愛好,而這些人,恰恰喜歡種田。”

“這怎麽可能?”

“呵呵,不可能的事還多著呢。”

落葉紛飛。

秋風一陣緊似一陣。

路邊是新長出的麥苗,人們在田間往來施糞。

林西裹緊衣服道:“老呂,你說這裏的人都會飛?”

“是啊。”

“我怎麽沒看見一個?”

“這麽冷的天,你想凍死他們啊。”老呂指著遠處駛來的一輛馬車:“送中飯的來了。”

林西的肚子咕嚕嚕響了起來,林西難掩尷尬:“我從來就沒這麽餓過。奇怪,在陰陽林,我一點也不覺得餓。”

“這裏不是陰陽林,你當然會餓。在陰陽林,你不僅不會餓,也不會困。”

“陰陽林,還比這裏暖和,跟夏天一樣。對了,我在陰陽林裏好像走了很久,今天是幾號了?不對,這裏的歷法和上面不一樣吧!”

“日歷倒沒區別,今天是十月初二,你是哪天死的?”

林西瞪大眼睛:“我死的時候是十月初三,這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你應該是在陰陽林裏待了一年。這種事我們接引使者見的多了,有人曾經在陰陽林裏滯留了十幾年。”

“哦,我在陰陽林待了一年,原來現在是辛卯年了。”

“不,今年是癸巳年。”

“我在陰陽林過了兩年?”

“應該就是這樣。”

“哦,原來我兩年沒吃飯了。”林西的肚子又咕嚕嚕叫了起來。

馬車停在前面路邊。

人們紛紛從地裏走出來,在溝渠邊洗過手,準備吃飯。

木盆裏魚肉的香味飄來,林西的肚子叫得更響。

老刺猬帶頭走去向馬車。

林西心裏暗喜:我跟著這兩位官兒老爺,魚肉多少也該有我的份兒。

車把式用鏟子敲著魚盆,向周圍人道:“今天輪到我分飯,大家靜一靜。俗話說的好,見者有份。今天多了三位朋友,盆裏的鯉魚少了一條,有沒有不吃魚的?”

老刺猬說:“我不吃魚。”

車把式點頭道:“好,那就夠吃了,正好一人一條。其他飯菜管夠,您那邊兒請,隨便盛。”

老呂對林西道:“你知道老刺猬為什麽不吃魚嗎?”

林西道:“莫非他吃素?”

老呂笑道:“他生前是棵仙人掌,所以他從來不吃帶刺的。”

林西跟著老呂,果然沾了光,每人端走了一條大魚。老呂邊走邊道:“重陽府的規矩,見者有份,你感覺怎麽樣?”

“民風淳樸啊。”林西心道:我若不是跟著你們這兩個官兒老爺,只怕就沒的分了。

那邊,車把式繼續分魚。最後剩下的兩條魚,一大一小。最後一個農民伸手去端那條大魚,車把式雙手護住盤子道:“大老王,不知為什麽,我今天特別想吃魚,這條給我吧。”

“誰知道你路上有沒有偷吃?你還沒吃夠嗎?搶什麽?”

“我怎麽敢偷吃?”

“偷沒偷吃,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以為我活膩了嗎?我可不想因為這個進輪回門。”

“誰分誰拿最後那份,向來的規矩,別廢話。”

車把式笑道:“你看,我跟你老婆交情不錯,把這條魚就讓給我吧,那條給你。”

“一邊玩兒去。”

“你沒聽說過孔融讓梨嗎?”

“我今天也想吃魚,你為什麽不讓我?再說,孔融讓梨,不讓魚。”說罷,大老王端著盤子就走,頭也不回。

樹下林西暗自好笑,心道:這裏的人居然也聽說過孔融讓梨。

老呂道:“這個規矩怎麽樣?”

“什麽規矩?”

“分魚啊。你看,分魚那個人最後一個端魚。這個規矩是:分東西時,大家輪流來分,分東西的人拿最後一份。這個規矩在重陽府流傳幾百年了。遇到大家都想要的東西,只有這麽做,才分的均。”

“絕對公平!”林西一豎大拇指:“只是,要是今天大家都想吃魚怎麽辦?”

“那可能要等分魚的把魚切開再分。這可有點麻煩了。”老呂皺眉道:“哎呀,到那時候,魚就涼了。”

林西心道:分粥的故事,我上初中時就聽老師講過。如果今天分的是粥,當然公平。可惜今天分的是魚,不是粥。這個故事,莫非是從重陽府傳過去的?

忽聽老呂道:“下次吃魚,為公平起見,看來要先切好再燉。可惜吃不到整魚了。”

(註:分粥理論。

羅爾斯把財富比作一鍋粥,一群人來分。那如何分呢?羅爾斯羅列了五種分粥法:

方法一:擬定一人負責分粥事宜。很快大家就發現這個人為自己分的粥最多,於是換了人,結果總是主持分粥的人碗裏的粥最多最好。結論: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絕對腐敗。

方法二:大家輪流主持分粥,每人一天。雖然看起來平等了,但是每個人在一周中只有一天吃得飽且有剩餘,其餘6天都饑餓難耐。結論:資源浪費。

方法三:大家選舉一位品德尚屬上乘的人還能基本公平,但不久他就開始為自己和溜須拍馬的人多分。結論:畢竟是人不是神!

方法四:選舉一個分粥委員會和一個監督委員會,形成監督和制約。公平基本做到了,可是由於監督委員會經常提出多種議案,分粥委員會又據理力爭,等粥分完,早就涼了!結論:類似的情況政府機構比比皆是!

方法五:每人輪流值日分粥,但是分粥的人最後一個領粥。結果呢?每次7只碗裏的粥都是一樣多,就象科學儀器量過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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