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殺父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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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儀從噩夢中驚醒,一出門,就看見南方蛟龍的巨大金影。蛟龍頭頂依稀站著一個人。

下面,麥地裏有三個人,藍衫綠衣,徐鳳儀識得是林西和麥女。

麥家已空,剩下兩個不用說也知道是麥家山和馬林發。

徐鳳儀沿著田間阡陌走到近前,見馬林發站在蛟龍頭頂,雙手抱在胸前,惡狠狠地盯著下面的麥家山。

麥家山默默望著無邊無際的麥地。

徐鳳儀來到林西身邊,問道:“這倒底是怎麽了?”

林西指著蛟龍頭頂:“他說的殺父仇人,是麥伯伯。當初他偷您的戒指,就是要對付麥伯伯。”

“馬林發的父親不是強盜嗎?難道麥家山也做過強盜?”

“他的真名叫秋元安,那個強盜的故事是他編的。他故意接近我們,就是想混進麥地。現在,他有了兩件法器,而我們卻只有一件。”

“法器?”

“麥家的法器。”

“麥家法器怎麽會落在他的手裏?可惜,白金龍戒落在了女妖手裏,要不我們也有兩件。”

秋元安冷笑道:“什麽麥家的法器?就算你們有一百件法器,又怎麽樣?我的手鐲,才是天下無敵的法器。徐老板,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等你。我們一起聽聽他如何殺了我的父親!”

“麥家山怎麽會殺你父親?”

蛟龍的巨尾,隨著麥浪起伏輕輕扭動。

麥家山轉過頭道:“不錯,你父親雖不是我親手所殺,但他因我而死,與我殺的無異。”

“我最討厭道貌岸然的家夥,你盡管說吧。”

麥家山望著無邊的麥地,回憶起了陳年往事:

幾百年來,麥家人丁日漸稀少。二十多年前,麥家就只剩下麥家山一個人。那時候,他有個莫逆之交,叫秋萬裏。

秋萬裏本是海勞山七天真人的弟子,出師之後,向來在外仗劍獨行。

那一天,秋萬裏帶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子,來到麥地,探訪故友。

麥家山與秋萬裏七年未見,見大哥又有了兒子,萬分高興。當時,麥家山二十九歲,還沒娶親。兩人商定:等麥家山有了孩子,如果是男孩,就和秋萬裏的孩子結為異姓兄弟。如果是女孩,哥倆就結為親家。

當晚,秋萬裏掐指一算,對麥家山說,明天麥地之源會有客人來訪。

果然,次日早晨有人送上拜帖,上面說,荊楚國後稷午時到訪。

麥家山歡喜道:“荊楚國國王到訪,果然是貴客臨門。”

秋萬裏問道:“後稷是誰?”

““禹治洪水既平,後稷乃始播百谷。”這句話你總聽說過吧?”

“噢,原來是開始種稷和麥的那個人。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後稷死後飛升,現在是荊楚國的國王。後稷最開始播種麥子,造福蒼生,而麥家擇仙種,創麥地之源,說起來他可不是外人。”

麥家擺好了酒筵,荊楚國國王後稷午時準時到來。

酒過三巡,裏屋門一開,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走了出來。那個孩子鼻子上長了顆黑痣,揉著惺松睡眼,原來剛剛睡醒。孩子見屋裏多了個人,也渾然不當回事,叫道:“爸爸,我們到白河邊去捉魚吧,昨天你答應我的。”

秋萬裏連忙向後稷介紹:“這是犬子元安,今年四歲,不懂規矩,陛下莫怪。”

後稷面皮粗糙,生而就有土色,皺紋有如大地裂縫。他看上去八十來歲,笑起來無比寬厚:“貴公子如此健壯,看上去倒像是六七歲了。好孩子,你過來。”

後稷從懷裏掏出一個鑲金禮盒,交給秋元安。秋元安也不拆開來看,把盒子放在桌上,只顧纏著父親去河邊捉魚。

秋萬裏好說歹說,秋元安卻一定要去。秋萬裏道:“陛下莫怪,這孩子被寵壞了,擾了大家酒興。”

眼看秋萬裏要打孩子,後稷忙道:“我今日冒昧到訪,耽誤了貴公子捉魚,這不能怪他。那白河水灌溉了麥地之源,我們到河邊把酒言歡,就兩不耽誤了。”

秋萬裏手指掐訣,眾人和酒席已經來到白河左岸的一棵大柳樹下。

秋元安一個猛子紮進水裏,春天水涼,眾人無不擔心。秋元安入水之後就不出來,眾人更加擔心,惟有秋萬裏談笑自如。

不久水花一翻,一尾碩大的紅色鯉魚鉆出水面,秋元安已經騎在鯉魚背上。大家這才知道秋元安水性這麽好,怪不得吵著要來捉魚,在岸上無不拍手叫好。

風和日麗,河畔**旖旎。秋元安赤身騎著鯉魚,時而鉆進河邊蒲葦,時而鉆進波光倒影,時而在水面往來嬉戲,為荊楚國國王後稷、麥地之源之主麥家山和海勞山弟子秋萬裏平添了三分酒興。

三人酒興正酣,忽見天空陰雲冉冉,瞬間電閃雷鳴,狂風大作,河水暴漲。

波浪翻滾,湧到岸上,沖入麥田。

秋元安騎著紅魚鉆進水裏,之後就不見出來。秋萬裏大叫不好,一個猛子跳下水去,也失去了蹤影。國王的屬下紛紛跳進水裏去尋找。

麥家山驚道:“麥地之源向來風調雨順,今天怎麽會這樣?”他正要下水,河面又是一陣浪花翻湧,水面緩緩浮出一個光滑的脊背。

銀白色的脊背浮上來,幾乎和河面一般寬。後稷的屬下紛紛逃上岸。大家驚慌失色,不知是什麽怪物。

那怪獸漸漸浮起,它身下湧出的渾水,不降反漲。河水不斷沖上河岸,沒過眾人腳踝。

那怪物從水面探出身來,頭上有角,儼然一條巨龍。

後稷驚道:“怪不得河邊有此異象,原來水裏藏著一條巨蛟。不好,蛟出現的地方,會發洪水……”

麥家山慌道:“麥地千年來也不曾出過怪物,這巨蛟是從哪裏來的?”

眾人紛紛游到巨蛟身邊,想把它殺死。但巨蛟的鱗片上滿是粘液,刀劍無不滑脫。

後稷和麥家山拔出寶劍,但巨蛟皮糙肉厚,根本刺不進去。

兩人游到巨蛟頭前,刺它雙眼。巨蛟合上眼皮,還是刺不進去。

巨蛟一擺腦袋,巨浪翻湧,人人都被掀了出去。

酒桌漂了起來,麥田已成汪洋。大家紛紛爬到樹上。

秋萬裏父子依然不知去向。

洪水越漲越高,後稷爬到樹上,也越爬越高。酒桌從樹下漂過。

麥地消失,麥家人也會消失,狂風暴雨中,麥家山抱著樹幹的雙臂漸漸松開。

後稷忙叫屬下把他扶住,心道:麥家山是麥地之源的保護者,怎麽會如此不濟,一點辦法也沒有?想不到今日聚會,我們會和麥地一起,就此而絕。

麥家山在樹上喃喃自語道:“萬裏怎麽還不回來?”

後稷奇道:“秋萬裏父子鉆進水裏,一直沒出來,應該不會回來了。麥地消失,你也會消失,我們都會死在這裏,你怎麽似乎不放在心上?”

麥家山說:“我大哥怎麽會死?元安也不會有事。萬裏應該已經把元安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此時正在趕來。他一回來,麥地就沒事了。”

後稷想:麥地被淹,麥子暫時不會全死,可是他,難道已經神志不清?

忽見東方一人手持寶劍,踏浪而來。那人高大健壯,正是秋萬裏。

“想不到海勞山的弟子有如此本事!”後稷吃驚道,心想:難道麥家山說的是真的?

麥家山來了精神,喜道:“我大哥回來了,麥地有救了。陛下,你不知道,我大哥有四件法器,厲害的很:第一件法器是個耳釘,有千般變化,無所不能。第二件是個戒指,能夠開山裂石。第三件是個手鐲,能呼喚神獸……”說到此處,他氣力不支,不再說話。

後稷見麥家山萬分自信,說得又十拿九穩,似乎穩操勝券,信以為真,也放下心。

巨蛟依然只從水面探出半個身子。

秋萬裏在它身邊淩波而立,渾身濕透,面色陰沈。

麥家山見狀,在樹上喊道:“大哥,你沒找到元安?”

秋萬裏點點頭。

後稷說:“我去找。”說著就要下樹。

麥家山攔道:“陛下不用去了。我大哥的戒指既然找不到,我們更找不到。”

後稷關心麥地,本舍不得走,就此停下。隨後聽麥家山對著秋萬裏大喊:“你還不快去找……天塌下來,也要找到孩子……”

後稷心想:麥家山怎麽如此不知輕重?孩子再重要,也沒天下的麥地重要。

“我兒子福大命大,既然沒有屍體,就不會有事。緊要關頭,先救麥地再說。”秋萬裏說。

“元安是你獨子……他母親難產……你別管我……了……”麥家山知道,秋萬裏這麽做乃是為了救自己。

“我殺了怪獸,再找也不遲。”秋萬裏不再理他,縱身而上。

麥家山知道秋萬裏說得在理,就不再阻攔。

後稷心裏大喜,他見麥家山言之鑿鑿,秋萬裏必然有天大的本事,當下凝神觀看。

秋萬裏站在遠處,手捏耳釘,一把巨劍忽然破水而出,刺向巨蛟腹部。腹部本是它身體最柔軟的部位,哪知巨劍刺在鱗片上,巨蛟絲毫沒事。

巨劍被彈回來,忽然化作了萬千把小劍,在空中有如水底游魚,一排排,一群群飛向蛟口。巨蛟擡著頭,巨口裏忽然波浪翻滾,大水滔滔不絕,所有小劍被淹沒其中。

一座山峰忽然聳出水面。又一座山峰聳出水面。兩座山峰高過了巨蛟的頭,向巨蛟夾來。巨蛟未動,兩座山峰自腰間折斷,倒向兩邊。

十座山峰聳出水面,高過巨蛟,圍住它的上半截身體,向中間擠去。十座山峰折斷,倒向中間,形成一座大山,巨蛟被埋在山下。

山頂忽然出現一圈裂縫,無數道水柱從裂縫裏射出,射向四面八方。山頂飛了起來。巨蛟的頭鉆出來,兩裏地長的銀色身軀也飛了起來。

巨蛟重新鉆進水中,水面漩渦尚未消失,它又從漩渦裏探出了半個身子。

河水、雨水、洪水順著巨蛟巨鱗間的溝壑流下,沖洗著它身上的汙泥碎石,它竟似有金剛不壞之身。耳釘縱然有千種變化,也傷不到它。

秋萬裏把耳釘在水面一劃,激起一道耀眼水幕。他踏著水幕而上,來到巨蛟頭頂。與此同時,秋萬裏已經把耳釘裝進懷裏,掏出一個戒指,戴在手指上,然後他輕輕地在巨蛟頭頂上拍了兩下。之後,什麽也沒發生。巨蛟腦袋一擺,秋萬裏被高高拋向空中,摔在水裏。

秋萬裏戴著戒指拍遍巨蛟的全身,也不管用。秋萬裏反而一次次被巨浪撲出,傷痕累累。

秋萬裏再次鉆出水面,摘下戒指,放進懷裏,又掏出一個手鐲,套在腕上。手鐲能夠召喚遠古神獸,可是麥地之源歷來沒有巨獸,召喚出的,都是青蛙瀾魚,長蟲兔子,鴿子老鷹……

秋萬裏索性收起手鐲,又拿出耳釘。

“秋大俠,這些法器不能一起用嗎?”後稷喊道。

秋萬裏像沒聽見一樣,用耳釘又變出了一條和巨蛟一模一樣的動物。兩條巨蛟巨頭相碰,覆制的蛟龍瞬間變成了齏粉。

麥家山道:“法器……不一起用……他必有道理……”

巨蛟下半個身子再也沒離開過水面。秋萬裏兀自站在水面,拿著耳釘指指點點。

麥家的房子已經被大水淹沒。麥地在水下不知還能生存多久?

麥家山奄奄一息,終於昏了過去。

秋萬裏再次被水柱撲回,回頭見麥家山被後稷手下一個將軍橫抱在一根手臂粗的樹叉上。那樹叉枝葉抖動,似乎就要折斷。

水面已經碰到那棵大樹的樹冠。麥家山是麥地之源的最後一根麥子,不知還能活多久?

秋萬裏的手再次伸進懷裏,把另外兩件法器也掏了出來。

秋萬裏把手鐲套在右手腕上,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手裏捏著耳釘,局面完全改觀:

秋萬裏踏在一只蒼鷹背上,來到巨蛟頭頂。

巨蛟溫順無比。

秋萬裏右手一指,洪水退進白河。

晴空萬裏,一道彩虹高高掛在天上,四季如春的麥地之源又恢覆了勃勃生機。

巨蛟飛起來,像一條兩裏長的玉帶,飛到樹林上空。秋萬裏一劍砍下蛟頭,蛟頭落進樹林,變成了一座山。蛟身落入樹林,樹林更加茂密。

麥家山醒轉後,隨眾人走進林中,看見秋萬裏已經倒在山腳下。

秋萬裏吐出一口鮮血,說:“你們都別說話,都聽我說。兄弟,怪物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山洞,麥家人如有危險,可以進去躲避。我這些法器,個個威力巨大,但它們如果一起使用,會反噬主人,誰也無法承受,最多只能活一個時辰。麥家人要保護麥地,耳釘和戒指,就留給你。你用戒指找到元安,等他長大成人,再把手鐲和項鏈給他。三年裏你若找不到他,就不用找了……”

秋萬裏閉目而逝。

麥家山抱著秋萬裏的屍體,來到了海勞山。時值九月,海勞山樹樹皆秋。

聽了秋萬裏的死因,徐鳳儀心想:昨天,在姐姐墳前,麥家山見我弄丟了戒指,忽然發怒,原來還有這層原因。戒指不僅是姐姐的遺物,也是秋萬裏的遺物,可是,二十年來,麥家山為何不來跟我要回戒指?難道是因為他不願見我?難道是因為我是姐姐的弟弟?我害死了姐姐,他對我還念及親人之情?難道之前姐姐要他照顧我……

徐鳳儀想到此處,腦袋裏又是一陣眩暈。

林西心想:秋萬裏既然不是麥家山所殺,麥家和秋家,就可以言歸於好了。

哪知,秋元安仇恨之意絲毫未減,他向麥家山冷笑道:“剛才你還親口承認殺了我父親,現在怎麽又變成了法器反噬?”

麥家山沈痛道:“萬裏死後,我本不想獨活……”

秋元安打斷了麥家山的話:“你不願獨活,怎麽還活到現在?!”

麥女怒道:“故人之子生死不明,秋伯伯在地下死不瞑目,你想讓他自殺嗎?此後幾年,我父親一直在找你。還有,當年我父親是麥家的唯一傳人,他一死,誰來保護麥地之源?後來,在尋找你時,他遇上了我的母親。哪知陰差陽錯,我母親死……死在……他的手裏。我父親傷心過度,當年本不肯獨活,無奈我年紀幼小,他才回到麥地。他在痛苦中活到現在,一直在多方打聽你的下落。當初,我父親拿著戒指到處尋找你時,你跑到哪裏去了?現在你回來了,怎麽能說這種話?”

秋元安並不理她,向麥家山道:“現在,你找到我了,麥家也有了傳人,他們同樣可以保護麥地,你可以死了。”

麥女急道:“秋伯伯之死,本不怨我父親。我父親本就自責,面對長輩,你不但不安慰他,還揭他心底傷疤,你到底是不是人?”

麥家山大聲道:“麥女,你不要說了。”

秋元安依然不理會麥女,向麥家山冷笑道:“想不到,你城府這麽深!我現在殺你,肯定落個罵名。但是,今天我殺你殺定了。我要徹底揭開你的真面目:麥地的種子,可以起死回生,你當初為何見死不救?”

“當初,我曾試過,但麥種救不了他。”麥家山流下淚來。

“誰來作證?”

“當時樹林裏有很多人,後稷和他帶領的屬下都能作證。”

“呵呵,誰相信你的鬼話?你說的證人,讓我到哪兒去找?你為什麽不讓玉皇大帝給你作證?你跟本就是貪圖我們秋家的法器。”

“我怎會貪圖萬裏的法器?現在你既然回來了,我這就把法器還給你。麥女,把耳釘拿過來。”

麥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道:這件法器再給他,更無勝算。

“麥女——”麥父威嚴道。

麥女握緊耳釘,閃到林西身後。

“手鐲既然能把當年的銀蛟變成金龍,我自然也能把耳釘從她手裏搶回來,這些你心知肚明,裝什麽好人?”馬林發咬牙切齒,他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也隨之扭曲。

林西道:“秋大哥,你救過我的性命,讓我來說句公道話。當初,我第一次吃過麥籽之後,猛王騙走耳釘,把我們困在山洞裏。那時麥地之源危在旦夕,麥女奄奄一息,麥伯伯如果使用手鐲,喚出蛟龍,輕易就能反敗為勝。但那時他冒著生命危險,寧願讓我去找耳釘的克星,也不肯拿出手鐲,結果反而被猛王逃走。如此看來,麥伯伯決不會貪圖你們秋家的法器。這原本就是一場誤會。”

“林西,你不用說了。你記著,你要好好照顧麥女。等你練成勞燕十三式,陶媚娘的旁門左道也不是你的對手。麥家以後由你當家,你要負責把戒指奪回來,還給元安。”麥家山像是在交待後事。

“你這麽說,是想保護你的女兒女婿嗎?”秋元安道:“你放心,我騙過林西,我不會對他們下手。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殺你。”

“萬裏的後人,果然是個恩怨分明的人。”麥家山道。

“我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怎麽會跟你結交?!”秋元安聽著麥家山的話,覺的有些像是譏諷。

秋元安轉而對林西說:“兄弟,我今天殺他,你們將來必然會找我報仇。到時候你練成了勞燕十三式,又有七生劍,我就算有手鐲在手,多半也不是你的對手。但我今天不會殺你,你是個好人,我對不起過你。我今後也不會殺你,除非你先出手。可這個麥家山,我今天非殺不可。你心裏一定不服,但你不知道,麥家山曾經親口承認,為了法器,對我父親見死不救。”

大家見秋元安言之鑿鑿,都是一楞。

“這是從何說起?”麥家山道。

秋元安不再理他,高高站在蛟龍頭頂,向眾人說起往事。

最初的記憶像個夢:

他跟著一個男人來到了一片麥地。那個男人身材高大,秋元安騎在他的脖子上,看不見他的臉。後來他騎著一條紅魚鉆進水裏,一陣激流湧來……

之後,他只記得歸仙谷。

歸仙谷是個山谷,谷中有一座廟。廟裏有個眉清目秀的和尚,法名戒持。戒持看見歸仙谷的溪流裏漂著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叫秋元安。

秋元安拜戒持為師,也住在廟裏,但他沒做和尚。歸仙谷很大,卻只住著師徒二人。

秋元安的童年,在歸仙谷裏度過。秋元安每日除了練習功法,就是上山打鳥,下河捉魚,整日在歸仙谷裏到處玩耍,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戒持是個世外高僧。但他每年三月都要出谷去各處雲游,一次就是一個月。

秋元安十歲那年的四月,戒持從谷外歸來,叫來秋元安,讓他跪下,說:“你有沒有想起你父親的名字?”

“沒有。”

“我這次雲游到荊楚國,遇到國王了後稷。後稷聽說我的徒弟叫秋元安,說出了你父親的名字。你的父親,名叫秋萬裏。”

戒持向秋元安講述了秋萬裏的死亡經過,之後說:“其實你的父親可以不死。麥地之源的種子,可以起死回生。而麥家山,並沒給你父親吃。”

“為什麽?”

“你父親有四件法器,有了它們,可以天下無敵。”

戒持的意思是,麥家山貪圖秋家的法器,對秋萬裏見死不救。

但秋元安根本不信,他說:“麥家的主人,造福天下蒼生,怎麽會惦記他生死之交的法器?”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戒持是世外高僧,師父這麽說,秋元安半信半疑。

在去麥地之源的路上,戒持對秋元安囑咐道:“你既然非去不可,為師只好和你同行。不管能不能要回法器,你說話時一定要註意分寸,千萬別惹到殺身之禍。阿彌陀佛。”

秋元安不以為然,心想:就算麥叔叔不肯給我,也不用殺我。

後稷告訴了戒持進入麥地之源的方法,戒持帶著秋元安,來到了秋元安夢中經常出現的那片麥地。麥地西邊,果然是一條河流。這裏的一切都似曾相識,但秋元安已經記不得父親的面容,更想不起麥叔叔的樣子。

北邊是一片樹林,戒持指著樹林前的院落,說:“那棵大槐樹下,就是麥家。”

“麥叔叔竟住的如此簡樸!”

“善哉!”

麥家山高大威嚴,聲音卻和藹可親,他見到故人之子,先是吃驚,然後熱淚盈眶。

哪知,秋元安一提到法器二字,麥家山就去準備飯菜。

席間,有個四五歲的女孩,是麥家山的女兒,名叫麥女。秋元安再次提到法器時,麥家山說起了當初他和秋萬裏定下的婚約。

秋元安第三次提起法器,麥家山說起了這些年尋找故人之子時都到了什麽什麽地方。

秋元安明白了:麥家山果然貪圖我家的法器。

秋元安第四次提到法器,麥家山端起酒杯說:“麥酒乃是素酒,大師多喝無妨。”

過了一會兒,秋元安實在忍不住了,又把話題引到法器上,問道:“法器到底是不是我父親留下來的?”

麥家山眼中的慍色稍縱即逝,隨後他說讓秋元安留在麥地,自己要把他撫養成人。

戒持用眼神示意,叫徒弟不要再提。秋元安也感覺到危險,不敢再提。

戒持哪敢叫徒弟留在這裏?

麥家山苦留不下,送出門來,和戒持並肩走著,對秋元安說:“你自小跟隨大師長大,跟他回去也好。你跟著師父,要好好學藝,不可頑皮,將來像你父親一樣,做個光明磊落的人。”

麥家山對戒持說:“元安是我大哥的獨子,跟著別人,我本不放心。但大師乃是世外高僧,以後有勞了。”說著他拍了一下戒持的後背。

秋元安跟在後面,看見麥家山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比吃飯時多了一枚戒指,上面有魚水花紋,正是父親留下來的法器。師父如果被第二次拍到,必死無疑。

直到此時,秋元安才知道人心有多險惡,焦急嚷道:“師父當心!”說著撞向麥家山後腰。

他人小力弱,麥家山身子一歪,右手依然拍向戒持後背。

但戒持經徒弟提醒,已閃在一旁。

戒持慈眉善目,性情溫和,此前秋元安從未見他發過怒。此時戒持看見麥家山手上的戒指,眉毛也豎了起來,道:“麥家山,你真要殺人滅口,斬草除根嗎?”

麥家山也是怒不可遏:“老和尚,你帶這個孩子來冒充我的故人之子,又把我們麥家的法器,說成是他人之物,我豈能讓你們離開?”

“你要殺我們,分明是作賊心虛,怕此事傳揚開去。我們在來麥地之源的路上,見過的無恥的人多了,就沒見過像你這麽不要臉的人!”秋元安怒道。

麥家山拔出寶劍,刺向戒持。他戴著戒指,左手掌,右手劍,一劍快似一劍。但戒持是世外高僧,百步迷蹤已臻化境,麥家山根本刺不到他。

戒持的武器是降魔杵,杵影飛舞,連連擊在麥家山身上。但麥家山有戒指護身,絲毫無礙。

秋元安年幼,只在一旁觀看。見兩人打了和平手,誰也奈何不了對方,秋元安心裏大急,若非麥家山得了自家的法器,師父早已獲勝。

暮然見麥家山寶劍入鞘,摘下戒指,秋元安心中大喜,麥家山沒了護身符,這下必然落敗。

哪知,戒持降魔杵揮到,眼看就要砸中麥家山頭頂,麥家山忽然消失了。

不遠處,忽然長出了一棵棗樹,秋元安這才想起,麥家山還有地遁術,師父依然傷他不得。

棗樹上有顆紅棗,紅棗落地,變成了麥家山模樣。

戒持飛身而上,發現麥家山手裏已多了一個耳釘。

這一次,麥家山並不拔劍,不知怎麽,他手裏就多出了一條赤練蛇。麥家山把毒蛇放進麥地,毒蛇身子一扭消失不見。沒等降魔杵砸到,麥家山已經地遁去了遠處。

戒持只聽得身邊麥地裏簌簌聲響,忽然間鉆出了十幾條毒蛇,把自己包圍。戒持無處可避,接連砸死了幾條毒蛇,手腕卻已被一條毒蛇咬中。他手腕一疼,右手馬上失去知覺,轉眼又黑又腫,降魔杵落在地上。強敵在側,戒持無暇逼毒,連忙施展百步迷蹤,消失在麥地盡頭。

麥家山拿出耳釘之後,兩人並未交手,戒持轉眼已經落荒而逃。

地上的十幾條毒蛇,已經變成了幾十條,眼鏡蛇、響尾蛇、七步倒……滿地毒蛇找不到攻擊對象,又鉆進麥地。

麥浪起伏,簌簌聲倏忽間散布在秋元安四面八方。

秋元年紀幼小,功力低微,以百步迷蹤根本無法逃走,更抵抗不住蛇毒,遠遠看見麥家山毒蛇一樣的目光,嚇得六神無主。

忽覺身子一輕,秋元安已經被人抱起。擡頭看時,正是師父。緊接著秋元安眼前一花,就看見前面有一條河,河上有橋。兩人已經出了麥地之源。

秋元安對師父羨慕不已,原來百步迷蹤練到佳境,竟如此神奇。他未及多想,河邊已經長出一棵棗樹。

麥家山手中耳釘已然不見,無名指上又戴上了戒指。麥家山手持寶劍,利用戒指追蹤而來。

隨後,戒持抱著秋元安四處奔逃。麥家山施展地遁術追趕,師徒逃到哪裏,他就追到哪裏。

秋元安被戒持抱在懷中,見師父跑得越來越慢,知道蛇毒正在擴散。

但見麥家山每次追來時變成的棗樹,都與上次不同。這些棗樹有大有小,有粗有細,有高有矮,形態不一,品種也不一樣。秋元安感覺麥家山化成了一條條毒蛇,無處不在。

最終,戒持抱著秋元安,停在懸崖前,前面已經無路可走。

麥家山道:“怎麽不跑了,你不是能從我身邊繞過去嗎?跑不動了,還是毒發了?哈哈,從此之後,法器就只姓麥。”

寶劍刺來,戒持只自不動。秋元安想到當初不聽師父勸告,懊悔不已,眼前一黑。

睜開眼時,秋元安發現自己躺在師父的床上,戒持正在給他把脈。

“師父,您的毒?”

“已經逼出來了。”

“我們是怎麽回來的?”

“那處懸崖,就是歸仙谷的入口。”

“麥家山有戒指,馬上就會追來,快逃!”

“這裏佛光普照,麥家山拿著戒指也找不到,就算他能找到,也進不來。阿彌陀佛。”

“那就好辦了,我們回頭把麥家山的真面目慢慢傳揚出去,讓麥家山身敗名裂,人人得而誅之!”

“麥家山掌管麥地之源,在眾生心裏,像菩薩一般。我們的話,不會有人相信。善哉善哉!”

“那以後怎麽辦?”

“練功。”

從此,秋元安練功時總是心不在焉,因為他知道:就算他超過了師父,也打不過自家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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