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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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山頭,林西看見山腳下樹林邊的另一個村子。

村裏沒有狗叫,這又是一個無人居住的村子。林西進入路邊一戶人家。

籬笆墻倒了,但房屋門窗關得很嚴,似乎這戶人家的主人逃亡之後還想回來。

夜幕降臨,林西躺在屋裏,蟋蟀聲,像草葉從墻縫裏往外鉆。似睡非睡之際,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村子。夜深人靜,村裏又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腳步聲沿著街道,停在林西住著的這戶人家籬笆墻外,然後就進了院子。

林西清醒過來。他爬起來,接著窗縫往外看去。月光下,院子裏站著三個人。一個高大健壯,是馬林發。另外兩個矮一些,一個偏瘦,一個有些發福,正是李國棟和徐鳳儀。

林西又驚又喜:雖然徐鳳儀和李國棟心懷不軌,但在這個陌生世界,至少有了同伴。馬林發救過自己,他是這個世界的人,應該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馬林發毫不客氣地拍打著房門:“姓林的小子,開門。”

林西拉開門栓。

馬林發說:“你到底把我們帶到什麽鬼地方來了?!”看來他還不想讓另外兩個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徐鳳儀也說:“林西,你到底把我們帶到什麽地方來了?”

林西楞住了:“我帶你們來的?”

原來,林西從白河上消失後,徐鳳儀開著飛機跟了過來。也許,這個世界有什麽力量拒絕先進機器,飛機不見了,三個人落在樹林邊。徐鳳儀帶著二人,也走進了迷宮般的玉米地。在山南,村子發生混戰時,他們躲在玉米地裏,等官兵剿滅山賊撤走後,才翻過山頭尋到這裏。徐鳳儀解釋說:“林西,你別多心,見你飛起來,消失在白河上面,誰都會忍不住跟來看看。”

這裏似乎是歷史上的某個朝代。意見達成一致後,李國棟開始向林西解釋誤會,聲稱是郝德出主意讓人在林西家外把守,李國棟不敢不聽。

林西半信半疑,心道:只怕就是你的主意。你好不容易抓住徐鳳儀這棵大樹,一定要盡忠職守,不敢出半點紕漏。

馬林發罵道:“這鬼地方太危險了,我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

李國棟說:“大家警醒點,今晚應該沒事,明天一早看清地形,再走也不遲。”

徐鳳儀點頭說:“不錯,現在我們都找不到白河,想回去也不可能,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大家現在最好同舟共濟,別走散了。”

徐鳳儀把李國棟帶到東院去睡,留下了馬林發和林西。林西正好乘機解開心中疑團,在炕上側過身來,看著馬林發。

“我長得好看嗎?”馬林發說。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我怎麽知道!”

“這裏為什麽打仗呢?”

“幾個月前這裏就發生了戰亂,哪裏都打,已經打亂套了,誰知道為什麽?我去你們順義就是為了躲避戰爭。”他差點把順義比作桃花源、自雲避秦時亂了。關於他來順義的原因,只怕沒這麽簡單。

“你是怎麽來順義的?我是說從這個世界進入順義?”

“你拜我為師,我就教給你。”馬林發笑地不懷好意。

林西覺得,在西江頭李國棟家李國棟背叛自己時,兩人的對話似乎被馬林發聽去了。再說下去,馬林發只怕要說“揮刀自宮”。

其實林西最想知道的,是麥女的消息:“麥家人的麥地到底在哪兒?”

“我怎麽知道!”

“你在西江頭嚇唬我時,連麥家有幾口人都清清楚楚,怎麽會不知道?”

馬林發說:“麥家人的麥地是傳說中的地方,是天下麥地的起源。人人都聽說過麥地的事,但沒有幾個人知道麥地在哪兒。你不就是麥家人嗎,怎麽連自己的家都找不到啦?”

問了半天也是白問,林西沒辦法,漸漸和馬林發說起認識麥女的經過。

聽了猛王的謊言,馬林發冷笑起來:“人變成的麥子,吃了可以駐顏延壽,他的話也未必是編的。”

林西心裏暗自生氣:你也說麥女是妖怪,這不可能!

但林西有意從馬林發嘴裏套取麥家的消息,也不好撕破臉,只得繼續往下說。當他說到猛王要毀滅麥地時,馬林發吃了一驚:“猛王瘋了嗎?麥地消失,天下的麥子也會消失。麥地如遇危險,只要麥家人振臂一呼,不管神仙還是妖怪,都會前去保護麥地。麥家人是麥地的主人,誰不給麥家人面子?猛王攻擊麥地,與天下人作對,他怎麽敢?!”

林西說到猛王被自己擊敗時,當然對耳釘的克星只字未提,說的不免不盡不實,馬林發嗤之以鼻:“猛王被你擊敗了,真是天塌下來了!當初海勞山紫雲道長也奈何他不得。”

林西也不爭辯,他本想問是怎麽回事,但他好不容易找到個傾訴對象,哪肯岔開話題,一口氣把自己經歷說完,之後便說起了自己對麥女的思念。馬林發本來對林西說的他擊敗猛王的經過就不滿意,加上聽林西嘮叨個沒完,索性假裝打起鼾聲。

次日一早,四人商量去向,徐鳳儀和李國棟看了看林西。

馬林發會意,對林西說:“你當著我們不用保守秘密,你飛上去看看吧。”林西也不推辭,在樹頂繞了一圈,找到主路。

一路向北,兩邊樹林、荒地和殘垣斷壁交替出現,荒無人煙。四人又餓又渴,沿途零星找到些許野生瓜果,卻是越吃越餓。

烈日炎炎,轉過一片樹林,玉米地整齊了許多,長勢良好,雜草有人拔過,大家喜出望外。

不久,他們終於見到了第一個人。

這個人身材極瘦,黑衣黑帽,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雙手縮在袖子裏,衣襟及地,走路悄無聲息。

誰也沒想到會遇到這麽一個人。

誰也不敢上去詢問。

黑衣人從東邊的岔路走上大路,見路上的四個人穿著襯衫、t恤、長褲、皮鞋,停下腳步,陰沈沈地說:“別動,你們四個怪模怪樣,是從哪裏來的?”

徐鳳儀站在路邊,皺眉說:“你打扮的人不人鬼不鬼,怎麽說我們怪模怪樣?!”

其餘三個人對黑衣人也是指指點點。

黑衣人神情倨傲道:“我倒要看看,你們會不會好好說話?”他忽然擡起手臂,從袖子裏放出一股青煙。

眾人聞到一股惡臭,林西下意識飛起來,斜飛幾米,回頭時,見馬林發已橫移到大路的另一邊。李國棟和徐鳳儀已被煙霧籠罩。

黑衣人發出石頭碎裂般的冷笑,見林西和馬林發避開煙霧,咦了一聲。

黑煙來得快,去的也快,轉眼便已散盡。李國棟倒在地上,一臉驚愕。徐鳳儀兀自站在那兒,似乎不屑躲避。

黑衣人見狀,知道糾纏下去討不到好處,冷笑著對徐鳳儀說:“既然幽魂煙放過你們,我也不難為你們了。”

大家以為黑衣人要跑,哪知,黑衣人雙臂忽然擡起,露出白骨般的雙爪,十指齊張,向李國棟當胸抓去。

黑衣人形如惡鬼,出手毫無征兆,徐鳳儀措手不及,慌忙伸右臂去擋。黑衣人雙爪,遇到徐鳳儀手臂馬上合攏,哢嚓嚓,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和一聲慘叫。

眾人無不心道:徐大老板手臂不保。

仔細看時,黑衣人已經化為輕煙,隨風散入莊稼。徐鳳儀衣袖斷為兩截,手臂卻完好無損。黑衣人的幾根斷指落在李國棟身邊,無皮無肉,非骨非石。

徐鳳儀扶起李國棟。

李國棟面色鐵青,疑神疑鬼地說:“我中毒了!”隨即吐出一口黃水。

大家不勝憂慮。

誰知李國棟吐出幾口黃水之後,已能站起,之後舉手投足毫無異兆。

黑衣人的煙霧並沒有毒,只是令人麻痹,眾人虛驚一場。

日頭偏西,岔路上拐來一輛馬車。大家謊稱是雜耍班的,遇到了強盜,搭上了大車。聽趕車的老農說前面有個小鎮,眾人不勝欣喜,同時無不倍感饑餓。

大家從老農口中得知,這片土地名叫金州大地。在金州大地上,分布著大大小小幾十個國家。其中,最大的國家有兩個,一個叫金州國,位於金州大地居中偏西位置,另一個叫東像國,位於東方,也就是大家現在所在的這個國家。

據說,背後那片山裏,有棵萬年桂樹,所以叫大桂山。大桂山是東象國和上蒼國的交界。一年多前,山那邊的上蒼國收回了臣民的土地,又增加苛捐雜稅,所以激起了叛亂,附近的村民早已逃離。

日暮時分,馬車來到東象國烏魚鎮。

大街上,四人不顧旁人指指點點,進了街邊一家酒樓。大魚大肉叫了一桌,四人無不狼吞虎咽,連東象國有名的烏魚也沒吃出什麽特別滋味。幾個饅頭下了肚,大家吃飯速度才慢下來。

吃著吃著,林西忽然意識到,這桌飯菜價值不菲,人民幣只怕不能結帳。櫃臺邊的夥計,似乎有意無意監視著這邊。林西回頭看馬林發和李國棟時,見二人大眼瞪小眼,正交換著眼色。

三人目光不由的同時看向徐老板。

徐鳳儀看出三人心思,喝了口酒,不慌不忙道:“你們不來點別的了嗎?夥計,上壺茶。”說著從衣袋裏掏出一片金葉子。

李國棟看得兩眼發直。

下了酒樓,四人就進了布衣店。徐鳳儀在上流社會混跡十餘年,穿上布衣也是滿身貴氣。

林西挑了件青色長衫,馬林發說:“你這個白面書生越來越有型了。”之後他指著李國棟的黑衣服,說:“你不會被黑衣人上了身吧,看上去怎麽跟他一模一樣?!”

在客棧,徐鳳儀單獨要了一個房間。洗漱已畢,他坐在桌前,見明月把院裏石榴樹影投在窗上,想起一路遭遇,不由得思緒連翩。

暮然擡頭,徐鳳儀發現,馬林發、林西、李國棟不知何時已站在門裏,楞了楞說:“有事嗎?”

馬林發說:“徐先生,有些話恐怕有必要講清楚。很多事都讓我們費解。比如說,林西昨夜住在大桂山下的那個村子裏,您是怎麽知道的?白天您和李國棟同時被黑煙圍住,您為什麽沒事?黑衣人的手指是怎麽斷的?還有那片金葉子是哪兒來的?怎麽可能隨身帶著這種東西呢?”李國棟隨聲附和。

徐鳳儀看了看林西,說:“想來你也想知道我為什麽對不怕黑衣人的黑煙?”

林西點點頭。

“情況特殊,我若不說,有些人只怕就不把我當老板了。”徐鳳儀環顧眾人,嘆了口氣,說:“小國,林西,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以後你們不要叫我什麽先生老板之類的,就叫我徐叔叔吧。”

徐鳳儀把在采風小區對林西說的話向眾人又說了一遍,之後說:“我能找到林西,你們應該明白了,至於金子,是黑衣人臨走時掉在莊稼地裏,被我撿到的。”

油燈閃爍,四人圍坐桌邊。

“林西,你知道:戒指的第一個功能是尋找。來到這個世界後,戒指一直在尋找你,用不著我有意找你。林西,前幾天和你一起被關在磚窯裏的那三個人,你別擔心,他們已經被放出來了。”話鋒一轉,徐鳳儀說:“郝德看上去心寬體胖,但手底下絕不含糊,二十年前我就領教過。”

李國棟動容說:“聽說,二十年前您用兩倍的錢包下磚廠時,原來的場主郝德帶著六個拜把子兄弟前去尋仇,是不是那次?”

徐鳳儀說:“不錯,就是那次,要不是因為這個戒指,我只怕已經死在郝德手裏了。

“那時我二十來歲,郝德要對付我,我聽到過風聲。而我以為,他們的話是嚇唬人的,沒當回事。沒想到,那晚我住在磚廠,半夜時,門忽然被踢開。我驚醒時,郝德已經一刀砍在我的胸口上。他們已經商量好,要置我於死地。其餘哥六個,手持鐵棍斧頭,沒頭沒臉往我身上招呼。關於磚廠發生意外埋屍體的傳聞,二十年前就已經有了,我心驚膽寒,心想:戒指肯定是不祥之物,剛剛要過上好日子,就這樣死了。

“他們心黑手辣,我就是換成鋼鐵之軀,只怕也會留下幾道印子。可是,我卻發現,自己身上絲毫沒事,一點傷痕也沒有。我這才知道,戒指的第二個功能,是保護主人。我鎮定下來,任憑他們把我的衣服弄成碎片。郝德他們以為我練過什麽氣功、鐵布衫,越打越怕。沒一會兒,不知誰喊了一聲,幾個人就擠出門口,拼命往面包車上鉆。

“我在後面喊了一句:“你們應該先賠我的衣服,然後再走。”兩個人當場嚇得鉆到了車軲轆底下。

“從此以後,這幾個人開始跟著我幹。其實他們著實也不簡單,幫了我不少忙,**白道搭了不少橋。

“之後我的人生軌跡,表面上青雲直上,遭遇其實更加兇險。珠寶的埋藏地,常常有什麽弓弩、烈火、毒煙,數不勝數。沒有戒指的保護,我根本活不到今天。而在社會上,在各種圈子的競爭裏,人心的險惡一點兒也不遜色,比隱密的消息機關尤有過之。

“光是黑槍,我就不知道遇到過多少次。一次,不知從哪裏射來一發子彈,正打中我的一只眼。那個亡命徒以為我死定了,當他發現我沒事時,嚇得直接從十三樓摔了下去。

“白天的黑衣人,與我經歷過的相比,未必有多厲害,自然奈何我不得。”

眾人恍然大悟。李國棟感嘆地說:“有戒指在財力上源源不斷的支持,再加上它可以保護主人,無論是誰,在任何競爭中都會立於不敗之地。”

馬林發說:“有了戒指,全世界都可以看作您的提款機了。”他緊接著改了對徐鳳儀的稱呼,“徐叔叔,以後哪天有空也帶著我們到寶庫裏去逛逛呀。”

徐鳳儀說:“二十年以來,我向來獨來獨往。對錢財我早就沒什麽興趣了,很久沒去了。何況,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寶藏?”

見三人十分失望,徐鳳儀再次話鋒一轉,說:“你還別說,白天我們路過一座山時,戒指上那條鯉魚還真浮出來了。我們明天一起過去看看。”

大家喜出望外,對徐鳳儀讚不絕口。

李國棟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多準備幾條麻袋?”

馬林發瞪著眼說:“幹什麽?”

“裝金子啊。”

“哪用那麽麻煩?我們不如像拉磚頭一樣,把金磚銀磚整整齊齊碼在馬車上,在上面蒙上黑布,直接拉回來不就行了?!”

臨睡覺時,徐鳳儀對林西說:“今天你住在我這裏吧。”

馬林發和李國棟走後,林西忍不住問道:“徐叔叔,你們沒去騷擾我家裏人吧?”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為什麽要難為你的家裏人?我雖然想知道飛翔的秘密,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就像我二十年來守著戒指的秘密一樣。我為什麽要強迫你?!”

林西不由得對徐鳳儀生出好感。他畢竟跟麥家人有姻親關系。林西提醒徐鳳儀說:“您要小心李國棟,他昨天出賣我,明天說不定也會出賣您。”

“這幾天,有些情況我要向他了解,所以把他帶在身邊。這個不用你說。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一聲,來到這個世界後,戒指感應到的我姐姐的信息比順義多了一些。雖然分不清方向,但我相信有一天我會找到她,會弄清楚她為什麽二十年來不來看我。”

林西心裏那叫一個激動:這裏和麥家同屬一個世界,雖然遙不可及,但自己只要跟著徐鳳儀,今後肯定能夠找到。

徐鳳儀不知道,就算他以後想甩林西,也甩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四人要了一桌酒肉,又大吃了一頓。出發時,門外下起雨,雖然不大,但路上濕滑,難以長途跋涉,只能作罷。

打聽得知,東象國其實並無大象,但有一種長得像牛的動物,長著兩根象牙,奔跑極快,叫做東象,極為稀有。徐鳳儀所說的那座山叫青雲山,屬於大桂山餘脈。青雲山三面環水,山下有明波湖,在烏魚鎮東南百裏之外,屬於和上蒼國交界。

想到尋寶,大家興奮不已,早備好了四匹馬,無奈老天留客。幾日來,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空烏雲總不見少。

陰歷六月十八,天始放晴。四人騎馬出烏魚鎮南行。

東南方青峰隱隱,大家改向東面小路。將近正午,林後閃出一片水域,煙波浩渺,鷗燕翔集。萬裏無雲,天水一色,青雲山倒映水中。眾人踏沙岸自北繞到山陰,擡頭看時,青雲山松柏森森,怪石橫生,越往上看越是陡峭。

林西饒有興致地說:“山頂被雲霧埋起來了,天空倒有幾分像這明波湖,大青山反倒像是倒影。”

馬林發湊趣道:“都說白雲生處有人家。”

李國棟說:“說不定山上有座廟宇,香煙彌漫。徐叔叔,您看看,這財寶是藏在山上嗎?”

徐鳳儀看看戒指,說:“鯉魚現在露出半截,從方向上看是沒錯。這座山越往上越險,不是峭壁,就是樹木,沒有路徑。回頭我們圍著山轉一圈,看看有沒有路。這裏是兩國交界,並無人煙,我們別遇到戰亂。先休息一下,再作打算。”

大家把馬拴在湖邊樹上,席地而坐,吃起幹糧。李國棟伸手指向山頂,道:“那是什麽?”

大家看時,山頂上有個環狀東西飄了下來。

馬林發說:“好像有人在山上抽煙,這是他吐的煙圈。”

大家一看,這東西還真像個煙圈。不過,這煙圈在天上時雖然只有那麽一點,但如果落在地上,不知會有多大,只怕整個湖邊都會下起大霧。說話間煙圈已經降到山腰,大小不變,慢慢脫離山上樹木,移到空中,正是四人頭頂。

“不好!”

大家暗自戒備,黑煙已落在地上,化作一道兩米高的煙墻,堪堪圍住四人。煙墻上影影綽綽有十幾根木樁。其中一根木樁發出冰塊相碰的聲音:“拜火教到此,你們都別亂動。”

一根根木樁,都變成了昨天遇到的那個黑衣人模樣,雖然高矮不一,但無不形銷骨立。這些惡鬼,應該是來尋仇的,只是不知道他們是跟蹤來的,還是大家來到了他們的大本營。

說話的那個人黑袍罩身,腰間系著一根紅色絲絳。黑袍人身邊的一個黑衣人忽然跪下,手指中間四人說:“教主,我昨天遇到的,就是這幾個怪人。這個書生模樣的,會飛;這個鼻子上有痦子的,用的好像是百步迷蹤;這個中年人,戴著白金龍戒,就是他折斷了我的手指。”

聽此人說話,他就是昨天那個黑衣人。但現在他的手指已完好無損,不知怎麽長出來了。

黑袍教主嘿嘿冷笑,聲音令人打顫:“麥家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多了?”轉而對馬林發說:“小子,你跟五德老仙是什麽關系?”

馬林發一言不發。眾人眼前一花,馬林發已消失不見。

黑袍教主袖子裏已放出一股黑煙,緩緩道:“聽說昨天有三個人逃過了幽魂煙,今天我倒要看看。”

教主的黑煙,與昨天那個黑衣人的黑煙相比,並無區別。

但林西知道,黑煙絕不能聞。他急忙上飛幾米,低頭觀看。

黑煙消散,李國棟已經暈倒。徐鳳儀搖晃兩下,也不支倒地。這次,戒指也保護不了他。

教主已然不見。

地上,三個拜火教徒各自放出袖中的黑煙。三股黑煙在空中凝成一縷,似繩卻不四散,迅速飛到林西腳邊。林西往上飛時,已被黑煙系在腰上。黑煙黑氣變幻,不知為何,卻是有形有質。

林西往上飛,三個黑衣人一起往下拽。

林西伸手去扯,手到之處,煙霧四散,煙還是煙。林西手指穿過黑煙,可以碰到腰間衣服。而黑煙,系在林西腰上,卻絲毫不見松動。

湖邊黑影一閃,拜火教主已經橫抱著馬林發從樹後躍回,一松手,把馬林發扔在李國棟和徐鳳儀身邊。馬林發身體綿軟,雙目緊閉,顯然也中了幽魂煙。

林西見同伴們昏迷倒地,拼命往上飛。三個黑衣人奮力往下拽,像拽著個大風箏。

拜火教主見四人相持不下,說:“果然是五百年一遇的飛翔,只是稚嫩了點兒。你們兩個上……”

林西心裏疑惑不定:五百年一遇?

又有兩個教徒放出黑煙,與前三股匯聚在一起。五人用力,林西抵擋不住,栽下地來,摔暈過去。

拜火教主笑聲猶如冰塊碎裂:“麥家人什麽時候和歸仙谷混在一起了,這還真有些麻煩。”

天空像個湖泊。青雲山像水裏的倒影,看不見山頂,在水面晃蕩,在林西腦海裏晃蕩。而林西,像個大風箏在空中晃蕩,腰上系著一根繩子。幾個黑衣人,手裏都握著一縷黑煙。五律黑煙,像五根風箏線。

林西睜開眼,周圍一片黑暗,一雙眼睛正看著他。

徐鳳儀坐在林西身邊,已經註視了很久。他有戒指保護,中毒不深,早已醒轉。徐鳳儀輕聲說:“你終於醒了,怎麽樣?”

林西慢慢回想起自己從空中摔落到地上的事,明白過來,自己被拜火教抓到了這裏。這裏應該是他的牢房。林西爬起來,發現左邊地上有一條一米左右長的縫隙。縫隙裏透出微弱亮光。那是一道石門,四周是石壁。這是個三米見方的石頭屋子,馬林發和李國棟還倒在地上。

徐鳳儀倚在墻角說:“白金龍戒,我現在終於知道了這個跟隨我二十年的戒指的名字。戒指上的第二條鯉魚,顯然是在跳龍門,或者尋找龍門。它已經不是一條普通的魚,不知道修煉了多少年,所以它身上的鱗片堅不可摧。所以,戒指戴在我手上的時候,可以保護我。但它畢竟不是一條龍,所以今天遇到拜火教主的黑煙時,它的保護就失靈了。

“拜火教主說,我和你都是麥家的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反正我不是。拜火教主之所以把我當成麥家人,是因為這個戒指。如此說來,這個戒指是麥家的。而它一直指引著我,尋找著你。如此說來,你恐怕真的就是麥家人了。我的姐夫叫麥家山,你認識他嗎?我姐姐應該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是我找不到她,現在我只能問你。可是,這個戒指怎麽會出現在我家院子裏,怎麽會長在那棵牡丹花的根上?”也許,他醒來後,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林西凝眉不語,其實他也不知道。

馬林發忽然站起來,瞪著眼睛環視四周。看來他早就醒了。

“你跟五德老仙是什麽關系?”徐鳳儀引用了拜火教主的話,卻難以描摹那冰塊碎裂的聲音:“你為什麽一聽到這句話就跑?”

“五德老仙是什麽鬼東西?我可沒聽說過。”馬林發說:“難道拜火教主說什麽三從四德,就不許我跑?你打算讓我幹等著被抓住嗎?不跑的是傻子,可惜我是個笨蛋,逃不出他的手心。”

徐鳳儀沈聲道:“你既然這麽說,我就暫且相信你不是五德老仙的什麽人。但是,你明明跟這個什麽東象國、上蒼國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來到這個古怪的世界之後,你根本就習以為常,別以為你剪短了頭發我看不出來!”

馬林發說:“我是這個世界的人,那又怎麽樣?”

“你的百步迷蹤,說起來跟拜火教的幽魂煙不相上下。而且,從上個月開始,從你跟我做事起,你一直就鬼鬼祟祟。你幾次三番想偷我的戒指,以為我不知道嗎?好在它不是一般的戒指,戴上去之後,除了我誰也摘不下來。”

林西大吃一驚。

馬林發貼墻坐下,一改往日浮誇表情,說:“不錯,我是要偷你的戒指,可這是有苦衷的。說起來你們也許不信,我父親當年有個朋友,他倆一起做沒本錢的生意。後來,不知道他們得到了一個什麽東西,那個人殺死了我父親。那年我剛四歲,正跟著師父學藝。我十三歲時,師父打聽到了仇人的下落。師父帶著我找上門,卻幾乎雙雙死在他手裏。我們僥幸逃走,去尋找幫手。但從此之後,仇人不見了。我如今四處流浪,至今也沒找到他。他法力高強,和拜火教主比起來,也未必遜色。就算找到他,我也打不過他。所以我想借你的戒指,可惜沒有成功。我父親雖然殺人放火,不是什麽好人,但身為人子,殺父之仇不可不報。”

馬林發說話時咬牙切齒,雙拳攥緊,骨節嘎嘣嘣響,何況他直認父親當初是個強盜,可見他說的不是假話。他講述經歷時極為簡略,似乎是不願重提,不由人不信。

“原來是這麽回事。”林西明白了,馬林發那幅玩世不恭的樣子,是因仇恨而起,這些年來已經深深刻在他的骨子裏。

徐鳳儀岔開話題說:“看來幽魂煙並沒有毒,或者拜火教見我們本事低微,舍不得**。否則,小國只怕早就死了。”

徐鳳儀提到李國棟,李國棟的身子就動了動。李國棟睜開眼睛,隨即又閉上。李國棟醒來也不是一會半會了。當他弄明白自己落在拜火教之手後,根本就不想動彈。前幾天,他背叛了和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夥伴。他本想從此跟著徐鳳儀,可以榮華富貴,出人頭地。哪知不到一個禮拜,他卻落的如今這個下場,現在他連一個字也懶得說。

林西說:“拜火教倒底是什麽東西?”

馬林發嘆了口氣道:“鬼才知道。我們今日落在拜火教手裏,只怕永無出頭之日了。唉,我馬林發沒死在仇人手裏,卻不明不白死在這裏!”

哪知徐鳳儀忽道:“大家不要怕,我們也許能出去。”說這,他在身邊的石壁上輕輕拍了一下。

李國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立即跳起來,激動地說:“徐叔叔,您是說我們能出去?”

徐鳳儀平靜地說:“當然了。寶藏埋藏之處,機關、陷阱甚多,被困在密閉的空間裏是常事。我去過那麽多地方,如果連這點麻煩也不能解決,恐怕早就死在裏面了。戒指第三次我帶去的地方,是個清代墓室。半夜裏我挖了半天,擔驚受怕,好容易從棺材邊找到個青花瓶子,沒想到剛要走出墓室,一塊鐵板突然從天而降。鐵板上面都是釘子,我有戒指,雖沒受傷,但被拍在底上,根本動彈不得。那一次,我也以為自己出不去了。黑暗的墓室裏只有我一個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接近瘋狂,胡拍亂打。”

徐鳳儀又拍了一下身邊的石壁,石壁上就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豎直伸長到一人高後,兩端就垂直向左邊裂去。兩端伸長半米後,再次轉折,相互對接,形成門的形狀。

李國棟興奮地說:“徐先生,您這個戒指真是太厲害了。它不但可以找到寶貝,免除傷害,居然還能開門出入。”

徐鳳儀輕輕一推,石門就打開一條縫。門外亮光閃爍,大家眼見可以出去了,萬分高興

馬林發站在門邊,當即要往外鉆。他往外一探頭,身子忽然一震,馬上縮回了頭,說:“快,把門關上。”

林西問道:“怎麽了?”

“外面有人?”李國棟說著,壯著膽子來到門邊,打算從門縫往外看。

“別往外看!快回來。門口有個大腦袋,說圓不圓,說方不方,圓不楞登。那個腦袋上戴著各種首飾,鼻子上還掛著個巨大金環。那個腦袋的眼珠瞪得跟西瓜似的。他看見我從門裏露出頭,怒不可遏,目眥盡裂,眼角流血。”馬林發說到此處,石門又打開了十厘米,一股陰冷的風吹進石室。

徐鳳儀向外看了看,推開石門,神色自若道:“別害怕,是壁畫。”

大家鎮定下來,凝目觀看,門前是個深谷,對面十幾米外的巨大石壁上,畫著馬林發所說的頭顱。頭顱碩大無朋,大小和四人所處石屋相仿。壁畫雖然怪異,卻栩栩如生,那頭顱並無毛發,被一片血紅色的巨大楓葉托著。四個天神般的金甲武士站在四邊,每人攥住楓葉一角,擡著這個有他們半個身軀高矮的頭顱。四人似乎割了敵人首級,從戰場歸來。這個首級顯然非常重要,四個人都面色凝重。前面兩個武士揮劍斬斷秋天的荊棘,四個武士正破林而出。

石壁上邊,在看不到的地方,不知燒著什麽,把壁畫照得恍恍惚惚,像活的一樣,所以馬林發剛才看見時,還以為是壁畫上的頭顱向他怒目而視。

馬林發嘆了口氣,說:“還是徐先生見多識廣,剛才差點把我嚇死。這是什麽壁畫,割了個敵人的首級,也不用畫這麽大吧!”

高興之餘,問題也隨之而來,原來徐鳳儀打開的這扇門,和對面的壁畫一樣,同樣位於石壁上。石壁下面是深谷,如同深淵,黑漆漆一片,深不見底,往前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

徐鳳儀道:“我們好像是在青雲山的山腹裏。大家小心,我這就在後邊開一扇門。”

林西急忙攔道:“徐叔叔,從前邊開門,門口只怕會有拜火教的人把守。”

“等等,好像能下去。”李國棟在門前向下探著身子。

石壁下方半米處,有條人工開鑿的尺許寬小道,不知通往哪裏。

石室外忽然傳來響動,背後的門打開,兩個黑衣人站在門口。

四人魚貫而出,林西在前,然後是馬林發、李國棟、徐鳳儀。

徐鳳儀一出來,趕緊把門推回,黑衣人一只手已經伸出,被卡在外面。石門關上後,與石壁嚴絲合縫,門縫消失,像是根本就沒開過門一樣。只有拜火教徒伸出來的那只手,無皮無肉,像白骨,又像巖石,在原來的門框位置淩空虛抓,幾乎碰到徐鳳儀衣領。

馬林發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向石壁上的手腕無聲劃去。匕首在手腕上割了個口子,傷口裏流出透明粘液,瞬間把整只手包住。本來,黑衣人的手看上去堅硬無比,現在卻變得說不出的滑軟,像變成了泥鰍。馬林發的匕首從那只手的手背劃過,並未割斷。那只手吃痛甩了兩下,如泥鰍入洞,縮進粗糙的石壁裏,消失不見。

對面畫著壁畫的石壁,往上十米高處,突出一塊石梁,上面不知燒著什麽,投下石梁巨大的影子。兩邊石壁,一樣直上直下,中間形成寬敞峽谷。

大家跟著徐鳳儀,沿著石壁上尺許寬的石階,扶著墻默默前行,稍有不慎就會落進萬丈深淵。兩邊通向黑暗,不知出口在哪。

拜火教的人從黑暗裏走來,跟在林西身後,只有二十米距離。黑衣人走的也是石壁上的小路。黑衣人追得並不快,他們顯然也怕掉下去,像鬼魂一樣一言不發。

腳步聲從石壁這邊傳到那邊,又傳回來。馬林發剛才踩脫的石板,落下深淵,到現在還沒發出回聲。山腹裏不知哪裏刮來的風,在石壁上掃來掃去。

徐鳳儀知道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他再次擡起手,在石壁上輕輕拍了兩下,石壁上又出現一扇門。徐鳳儀推門而入,李國棟緊隨其後。馬林發正要往裏鉆,哪知李國棟進門之後,回手已把門關上,那扇門消失在石壁上。

馬林發和林西被關在了外面。

幸好前面有路可尋。

黑衣人又追近了幾米,隨後,所有的黑衣人忽然停住。幾個黑衣人由前往後紛紛跪倒,雙目前視,雙手放在膝蓋上,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念叨些什麽。

林西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馬林發停下腳步,回過頭說:“林西,你不是會飛嗎?”

“是啊,怎麽了?”林西不明白馬林發要說什麽。

“後會有期。”馬林發說完這幾個字,施展百步迷蹤,沿石壁攀緣而上,轉瞬不見。

隨後林西發現,馬林發剛才站立的地方,石壁上有個洞口。洞口有水桶粗細,剛好能鉆進一個人。黑衣人跪下不動,不知是不是為了這個洞口。

馬林發不敢鉆,林西也不敢。馬林發為什麽不繼續往前走,前面是什麽?林西向前走了幾步,然後也停住了。懸在頭上那個石梁早已被甩在身後,石梁上的火光照到這裏,已極其微弱。這裏是深淵的一個九十度拐角,深淵到這裏像一條黑龍轉身而行。石壁至此而斷,前面已沒有路,只有黑暗。虛無縹緲的黑暗裏,什麽也沒有,石階至此而斷,前面是萬丈深淵。

身後的洞口裏忽然傳來一陣響動,有喘息聲,似乎有個怪物正從裏面爬出來。

怪物爬出來。那不是怪物,是李國棟。他跟著徐鳳儀進門,怎麽會進了這個洞口?李國棟站了起來,兩眼通紅。他在洞裏看見了什麽?

李國棟徑直走向林西,瘋了一般,一把把林西推下懸崖。李國棟繼續向前沖去,根本沒看見前面的懸崖。

李國棟跳了下去。

林西卻飛了上來。

山腹已亮如白晝,熊熊火焰自下面沖天而起。黑衣人拜倒在地,似乎跟烈焰有關。林西來不及多想,就看見斷崖下李國棟斜著身子,頭下腳上,已經被火焰吞沒。

在火焰裏,李國棟沒有影子。林西也沒有影子。烈焰滔天,人的影子早已經被嚇得飛到天上。

整個山谷被火焰吞沒,炙熱難當,林西迅速往上飛,低頭看時,似乎看見石階上那些黑衣人也已被火焰吞沒。

林西越飛越高,才發覺石壁並非直上直下。上面越來越窄,飛到頂上時,只剩下兩米寬。頭上是凹凸不平的巖石,盡頭有個兩米寬的通道。火焰從下面再次跟來,林西轉折平飛,這才徹底擺脫。

火焰在身後伸出無數火舌,貪婪的舔噬頂上的巖石。前面有個兩米長的石棺,平放地上。繞過石棺,通道盡頭,上面有個一米寬的圓洞,下粗上細,像個豎直的煙囪。風從洞裏吹來,身邊炙熱漸輕,林西飛上洞口。洞口上面,一左一右有兩個洞口。左邊的洞口比另一個大一些,林西剛好能鉆進去。林西在洞裏爬了十幾米,前面豁然開朗。

甬道外是個溶洞,周圍點著無數火把,插在巖壁上。三米高的溶洞裏,幾百個黑衣人跪在林西面前,口中念念有詞,嘴唇翕動,卻不發出聲音。

拜火教眾沒發出聲音,並不代表溶洞裏沒有聲音。林西耳朵裏充滿了這種聲音,密密麻麻,像無數雨滴落在水面。林西低下頭,終於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洞口下有張石床,床上是個一米見方的青銅鼎,鼎裏黑漆漆一片,仔細看時,裏面滿是蝌蚪。這些蝌蚪身體很小,和青蛙的卵差不多。也許這些蝌蚪即將成形,卻還沒從粘液裏游出。但青銅鼎裏,絲毫看不見包裹蛙卵的粘液。林西仔細聽才知道,耳朵裏的聲音,就是這些像蛙卵又像蝌蚪的蟲子游動時發出來的。

青銅鼎裏一滴水也沒有。這些蝌蚪也是嘴唇翕動,像黑衣人一樣,林西越看越怕。林西身邊恰巧有塊石頭,被林西的胳膊肘碰落,掉在青銅鼎沿上,噔的一聲震響。而那些黑衣人跟沒聽見似的,依然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只有口裏還是念念有詞。

再看那塊落在鼎裏的石頭,並不下沈,鼎裏蝌蚪也不驚慌,照樣游動。隨著蝌蚪游動,石頭才慢慢沈下去。忽然,林西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發現,石頭並不是在下沈。那塊石頭的底部正慢慢消散,化成蝌蚪。只一會兒功夫,石頭不見了,全部變成蝌蚪。

林西的身體自然沒有石頭堅硬,如果他剛才不小心掉進鼎裏,只怕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變成蝌蚪。

這決不是蝌蚪,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林西冷汗直冒。黑衣人依然面向青銅鼎跪拜,像是在舉行什麽儀式。拜火教主跪在青銅鼎前,眼睛眨了眨。很明顯,他看見了林西,卻裝做沒看見,生怕林西幹擾他們這個隆重的儀式。

這是個什麽樣的儀式?想到拜火教的名字,林西想起下面的火焰,石棺、石床、青銅鼎、蟲子、幽魂煙……這些東西,林西一個也弄不懂,最後只剩下一些詞語在腦海裏亂飛。

黑衣人依然跪拜不動,林西膽子大起來,從洞口飛出。他不敢落地,只能在半空亂飛,在無比虔誠的拜火教眾頭頂亂飛。黑衣人看見林西,頭也不擡。

幾百平米的溶洞裏,密密麻麻跪滿了人。溶洞裏其實極其簡陋,除了倒掛的鐘乳石、四周的火把、石床和銅鼎什麽也沒有。地上凹凸不平,連塊石板也沒有。

林西回望飛出來的洞口時,便又看見了那幅壁畫。這是個不完整的壁畫,只有那個眼睛流血的巨大頭顱。其中一只眼睛,正是他剛飛出來的洞口,裏面漆黑一片。

頭顱的另一只眼睛,眼珠轉動。

林西以為看錯了,飛近一看,眼珠果然黑白分明,果然在不停轉動。林西仔細一看,不由得大喜若狂,原來這是一個洞口。洞外潔白如紗的晚雲裏,露出了月亮。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等拜火教眾舉行完儀式,非收拾自己不可。林西心裏想著,顧不上再看別處,側身飛進頭顱的那只眼睛。溶洞裏,只剩下無數黑衣人,嘴唇像蝌蚪般翕動。

夏夜,空氣清新,晚風習習,說不出的涼爽。林西高高地飛起來,往下看時,身下早已經峰巒如聚,分不清是從哪座山裏飛出來的。

這裏不是青雲山,拜火教把四人帶到了別處。現在林西已和三個同伴失散。李國棟肯定被火焰燒死了。另外兩個,也兇多吉少。

林西高高地飛起來,現在他還活著,還有機會見到麥女。

身後,似乎有什麽東西跟著自己。林西回頭時,看見了一團黑影。林西放慢速度。這東西不大,是只蝙蝠。這一驚非同小可,蝙蝠一身漆黑,肯定是拜火教的什麽吉祥物之類,想想黑衣人供奉的壁畫裏那個頭像就知道了。

蝙蝠跟在林西後面,林西放慢速度,它也放慢速度,林西往上飛,它也往上飛。

林西倉皇逃竄,飛出群山包圍,回頭一看,那只蝙蝠陰魂不散,根本就沒甩掉。

林西往下飛,這只鳥也和他一起落下,在林西頭頂來回飛動,似乎捕捉到了獵物,興奮不已。最讓林西擔心的是,它早已經發出信號,等著黑衣人來抓自己。也許黑衣人已經到來,它正在那裏邀功請賞。林西大怒,你這小東西,也敢欺負我,看我怎麽收拾你。林西伸手去捉,那鳥也不逃避,反而落在他的手心。

落在林西手裏的,不是蝙蝠。這家夥一身漆黑,是一只燕子。這只燕子把林西當成俘虜,把林西的手當成窩,睜著圓圓的小眼珠,縮成一團,肆無忌憚的用小嘴梳理著自己的羽毛,卻不知危險正在臨近。

林西五指如鉤,像黑衣人的爪子,忽然收緊,卻抓了個空。

那只燕子沒有飛走,憑空消失在林西手中。

“這下壞了!”林西順著自己的手臂看到胸膛,心說:難道它鉆進我身體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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