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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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玉心下一動:“小裳……”

小裳揮手,舔了下起殼的嘴唇:“沁思鈴還是低級了一些,起到的作用不過滴水之於大海。”

漫吹音聽了一笑置之:“無礙。毒是針對我來的,黑氣是魔氣,兩樣都不是好相與的,在三千界,你的鈴鐺已經很厲害了,我只是個例外。”

小裳並沒有因她的安慰而釋懷,反而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放心,縱然我束手無策,也定會保你一命。等你回了天界,我相信總會有辦法的。”

漫吹音沈思:“你說得對,風一顧人不怎麽樣,醫術還是很好的。”

小裳開始收拾東西。

漫吹音看得奇怪,指著自己胸口的窟窿道:“不繼續了麽?這個洞怎麽辦?我覺得頭暈得很,不需要給我輸些血麽?”

“接下來,是我接手。”簾玉走前兩步,牡丹令懸浮在胸口,雙手曼舞繚繞,從地上便開出大朵大朵白蓮花,繚繞著漫吹音盛放,一路開到她胸口,聖潔的白蓮花很快因為遇到魔氣變黑雕落,但一朵雕謝便有一朵接上,生肌續骨,漫吹音胸口的窟窿漸漸生攏,直至完全合上。

漫吹音低頭十分好奇:“這就好了?”

簾玉收起牡丹令,冷冷道:“怎麽可能。不過是表面功夫,脆的很,你可別亂動,我沒那麽多靈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哦。”漫吹音閉上了眼睛,“那我睡一會兒。”

“嗡……”門外的百花殺沖進來,靠在漫吹音觸手可及的地方不動了。

簾玉繞過屏風就要出去。

“簾玉,我看到你姐姐了。”

簾玉停住了腳,伸手扶住了屏風。

漫吹音道:“我在荒野裏快死了,是她找到我送到你這裏來的。她說是受人所托,看到你的時候以為是你,後來想想約莫猜錯了。”

“她大約也沒走遠,你若是想見她,可以碰碰運氣。”

簾玉忍了半晌,啞然道:“為什麽要告訴我?”

漫吹音已經沈沈睡去。

簾玉沒有回頭,徑自走了出去,去了小裳的房間。

去見她?

不,她根本不想看見姐姐。縱然她因為姐姐的事情記恨漫吹音,然而這不代表她就很喜歡姐姐。如姐姐那般,明明有大好的前途,父親都準備將青神之位傳予初登神位的她,她卻為了三千界的凡靈拋棄家人朋友,拋棄自己的過去與前途,頭也不回墮天而去。

她從來都不喜歡這個姐姐的,為何要去見她?

呵。

出了門,她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黎非。

黎非雙眼無神地站在門口,眼睛通紅,不知在想什麽。

簾玉看到院子裏小裳有些惡劣的笑,明白了幾分,開口道:“雖說情形不甚妙,但有小裳在,倒是暫時也沒有性命之憂,你無需擔憂。”說罷,她有些疑惑,“你……應該沒有見過漫吹音罷?為何……”

“她一直用槍麽?”

簾玉遲疑地點頭。

黎非覺得嗓子有些幹,澀澀道:“那麽,簾玉仙子,天界上神,用槍的,是否只有她一人?”

簾玉點頭:“如今尚存的上神並不多,用槍的只有她。”

黎非垂下頭:“我知道了。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簾玉還沒說話,小裳就陰陽怪氣道:“你願意看就去看唄。跟著我千辛萬苦從那一界逃出來,不就為了她麽?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性子,居然不是喜歡大家閨秀般的女子,而喜歡這麽一個高高在上又堅韌到死都不會皺眉的女人。嘖,這個挑戰,可真不小。”

黎非沒有說話,推門走進去,身影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門內。

簾玉疑惑地望向小裳。

小裳聳聳肩:“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喜歡一個用槍的天界女子,身份還不低。我以為我可能看不到,沒想今天倒是見到了,也大漲了一番見識。”

簾玉點點頭,走了。

只餘小裳舔了下嘴唇,笑意越來越燦爛:“總覺得,有好戲看了呢。”

**

漫吹音昏昏沈沈之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一會兒是她剛出世時狼狽逃竄,為了一個野果子都能跟人幹起來,打得鼻青臉腫;一會兒又是她跟玄湄在浮沈海的龍淵邊上喝酒,酒是從酒仙那裏搬的,你一壇我一壇,醉了就睡在龍吟花海中,等著湖光來撿屍。一時是初見鏡歌的支河邊上,她覺得妙音鳥簡直是世界上唱歌最好聽的鳥了;一時又變成了錄曜宮後面的十步青檐,她執黑子與鏡歌月下對弈,看著要輸就耍賴,善虞在一邊給她遞醬豬蹄,她就開心地丟了棋子。

夢境紛繁,場景變換毫無規律,她走在其中,有些迷惑,索性原地坐下裏,支著下巴不走了。

景象忽然都消失了,變為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遙遠的地方似乎有誰在呼喊她的名字,有男有女,不停地呼喊。聲音飄渺不定,令她聽得頭疼。

該醒來了,漫吹音。

她對自己道。

可是,坐下來之後,她忽然不想起來了。

就這樣坐到天荒地老,似乎也不錯。

她坐了很久,也放空了心思發了很久的呆。

黑暗中漸漸升起曇花一般的花朵,宛如燈盞浮起,一朵,兩朵,三朵……

漫吹音伸手,一朵螢吻便停在她指間,花瓣變成了粉紅色。

“司戰?”

漫吹音回頭,望見了從螢吻花間走出來的鏡歌,長發柔順的披在腦後,用發帶松松垮垮束著,身上穿著中衣,肩頭披一襲藍色袍子,看見漫吹音,他眼神閃了一下,走過來,在漫吹音的目光中坐下來。

有一朵螢吻飄了一會兒,大著膽子落到了漫吹音的發間,宛若一朵偌大的絹花,映襯著漫吹音難得柔婉的面龐,是難見的好看。

鏡歌眼神柔了幾分。

漫吹音卻沒有看見,她正斜著眼睛努力去看那朵落到她發間的螢吻,那模樣尤其好笑。

等到眼睛都發酸了才恍然醒悟可以化個水鏡看的,便伸手化水鏡。然化水鏡的訣都掐完了,面前卻沒有絲毫反應。

漫吹音楞了一下,伸手又掐了一遍,依然沒有反應。

她望著自己的手發呆。

“好像,沒有法力了呀……”

她轉頭認真地看鏡歌,道:“鏡歌,我好像挺想你的,做個夢都能看到你。”

鏡歌似乎說了什麽,可漫吹音卻什麽都沒有聽見,疑惑道:“你說什麽?”

鏡歌也怔了一下,又說了什麽,漫吹音還是一副茫然的神情。

漫吹音茫然了沒一會兒就不再糾結了,往後一躺閉上了眼睛:“我知道這是夢,我也知道我該醒來的。”她頓了一頓,用更輕更縹緲的聲音道,“你不要催我,我歇一歇就醒,只是歇一歇。”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就像她發間的螢吻花一樣發光,漸漸化作光點,繞了一圈,陪螢吻花戲耍了一番,終於沖破了黑暗,去往她該去的地方。

鏡歌沈著臉坐在原地,久久不動。

漫吹音沒有聽見的那一句,鏡歌說的是:“你好好的回來,什麽不能想念的?”

☆、後悔

漫吹音睜開眼睛的時候,床邊站著三個人。

簾玉,小裳,和黎非。

她餘光瞄過窗口,似乎還瞄見了一閃而過的煙青色衣袂。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小裳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簾玉和黎非也沒好到哪裏去,“你可沒嚇死我們。”

漫吹音動了動,問:“我睡了多久?”

“七天七夜了!”小裳嘟著嘴埋怨,“你突然發高燒,久久不退。好不容易退了熱,卻呼吸弱的幾乎聽不見,對外界沒有半點反應,要再不醒,我就要考慮說服他們兩個給你挖坑準備後事了。”

漫吹音咧嘴無聲笑了下,說不出的得瑟:“嘛,我說過我命硬,不會死的。”

簾玉冷冷地看她一眼,轉身就走,小裳也打著呵欠走了:“醒了就好,我先去躺一會兒,可累死我了。”

唯有黎非沒有走,默默地倒了水回來,遞到漫吹音嘴邊。

漫吹音沒有矯情,連著喝了三杯水才停下來,對黎非道:“麻煩你們了,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沒事了。”

黎非沈默了一會兒,露出溫和的笑,眼神裏的溫柔都快要溺斃人了:“您這裏缺不得人。我沒事,等您精神好些我就去休息。”

他用的是敬詞,漫吹音聽得很別扭:“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我叫漫吹音。”

對於他不肯去休息一事,漫吹音完全不讚成,這明顯是那兩個壓榨晚生後輩嘛。那個小裳,看著年紀小,骨齡卻至少五百年,可不像表面那麽無害。

“我這裏沒事了。你就是人太好,是人都能欺負你。這可不行,哪裏有人能這麽理直氣壯指揮別人的,你要學會拒……”絕。

“是我願意的。”他垂著頭,似有所指道,“此生能令我心甘情願的,唯一人。”

漫吹音心頭一動。

——“不過還好,我下不去手的人,只有你。”

唯一人,唯一人,你大爺的,世上那麽多人,幹嘛要把所有的好都給一人啊!分給旁人一些行不行啊!

漫吹音在心裏捶地。

“唔,隨便你罷。”漫吹音眼神望著窗口,沈思了片刻,對黎非道,“你出院子稍微走遠一些,替我喊一下青女,她應該還在附近,我問她點事兒。”

黎非一臉“你就是支開我罷了依你依你就是”的表情深深地望著漫吹音,然後保持著這個表情替她掖了掖被子,才輕手輕腳走了:“好。”

漫吹音摸了摸鼻尖,有種欺負了毛絨絨小動物的感覺。

黎非出去了沒一會兒,窗戶開合,青女已經進來了。

“找我?”

漫吹音直話直說:“小青女啊,我問你,誰托你找我呀?”

青女沈默了,似乎在考慮說不說,好一會兒之後吐出了四個字:“滄洺帝君。”

哎?居然是鏡歌?

漫吹音心底詫異了一番,又問:“那你有辦法回去嗎?”

青女搖頭。

漫吹音有些失望,卻也知道急不得,只好想了想,換了個方向問她:“那你是怎麽找到我的呀?”

青女道:“滄洺帝君用了九天牽引術,探到你大約在這一方,我便在這一方一界一界地找。進來這裏之後就聯系不上他了。”

九天牽引術。

漫吹音怔了怔。

用要尋之人貼身之物施展九天牽引之術,神識會宛如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漫向四海八荒以及三千界,只要沒有死氣息尚存,基本上沒有找不到人的。但因為神識蔓延太廣,別說需要強大的神識來支持,就說施展之後,施展之人也會神識受創,輕則數百年才能恢覆,重則當即喪命都有可能。

漫吹音沒有想到,鏡歌會用九天牽引術找她。

一瞬間,胸口漫上來一種奇怪的感覺。

就像一個從來以為自己是孤兒以為一輩子都沒有人在意的人,突然得知自己其實父母健在並且數年如一日地沒有放棄找他一樣,五味繁雜。

“九天牽引術啊。”漫吹音瞇起眼睛笑,至於笑什麽,她自己都不知道,“鏡歌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這個法術我都不敢輕易嘗試。”

青女一雙眼睛冷漠極了,望了漫吹音一會兒,突然道:“你若是真急著回去,那個黎非……”

“我拒絕。”

青女有些意外:“為什麽?你素來殺伐果決,我以為你會同意。你該知道,這是最簡單的法子,不能說一定行,但合你我幾人之力,或有七成把握。”

漫吹音撲哧一聲:“為什麽?這話該我問你。雖是最簡單,但畢竟是犧牲他人前途甚至是生命,不是什麽好法子,何況還不是肯定行。”說到這裏,她嘆口氣,逐漸收起了笑,“小青女,我一直以為你比我更懂生命,沒想你墮天之後,卻逐漸遺忘了你墮天的初衷,我不知道該不該後悔當初放你走。”

青女茫然了一會兒,眼神空洞似在回憶她最初墮天的情形,好半晌,眨了一下眼睛,茫然轉為冷漠:“你不該後悔,因為後悔挽救不了任何事情。”

漫吹音笑了笑:“你說得對,我不該後悔。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要做的不該是後悔,而是補救。”頓了頓,“所以咯小青女,不要做不好的事情讓我有對你出手的那天喲~”

“……我盡力。”

盡力而為,讓自己不墮入魔道失去本性,盡力讓自己不負初心,盡管那對於她來說,已經變得很難了。

漫吹音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笑嘻嘻道:“每一界都有最薄弱的地方,我們可以從這個地方著手。”

青女點頭,配合她岔開了話題:“這些天我一直有在找。若能合我與百花殺之力,或許能夠打開一道口子。”

百花殺是上古神兵,蘊涵的力量自然不容小覷。然而要盡百花殺之力,必須有主人控制才行。

也就是說,漫吹音必須出手。

“這裏靈力匱乏,我現在一絲法力都沒有。”漫吹音無奈的攤手。

“簾玉牡丹令的草木之力有利於你恢覆。但是你要想清楚,你重傷在身,貿然使用法術,可能出現的情況我並不清楚,無法保證你的安全。”

“可是困在這裏,我會連死都不如。”

青女好似早就猜到她的答案,沒有一絲驚訝就點頭:“找到了,我再來找你。”

說罷,化作青煙從窗戶飄了出去。

漫吹音望著她消失,嘆口氣喃喃道:“青女,你這樣真的很危險了,你知不知道……”

青女剛剛走,簾玉就來了,進來之後也沒看漫吹音,倒是似乎在找什麽。

“她已經走了。”漫吹音好心道。

簾玉微微一滯,很快就將房內花瓶裏的花換了新鮮的,又走了,走之前還特意解釋了一句:“這花兒好幾天沒換了。”

漫吹音懶得拆穿她。

又在床上躺了十天,漫吹音終於能勉強下地走動了。雖然還是很虛弱,中的毒時不時就發作,身體裏還是沒有一點法力,但好歹走動走動,在院子裏曬曬太陽了。

唯一令她有些頭疼的就是黎非,他什麽也不說,就跟在她後面,她去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前前後後,端茶遞水,點心吃食,一樣不落。

漫吹音數次與他交涉,他也只是微笑著點頭,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然而下回漫吹音再走動,他還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每每漫吹音望過來,他都能扯出一個不同的理由,讓漫吹音啞口無言,最後破罐子破摔,直說了:

“黎非,你不要再執著了,天下那麽多人那麽多事,你分點註意力給別人啊。”

“嗯,好。”

宛如一拳打進了棉花裏,無處著力的感覺。

漫吹音木著臉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黎非楞了一下,然後還是溫和地笑:“挺好的,恭喜。”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漫吹音真的不知道她還能說什麽,索性把自己的老底都揭了:“黎非,我實話跟你說吧,你喜歡的那個許聲聲呢,不是我。她死在與那個什麽楚聹‘友好’切磋的試武臺上,我只是借用了她的身體,你要找她的話,等我回了天界,我可以幫你留意一下,她轉世去了哪裏。”

黎非長長的睫毛半蓋住眼睛,嘴角的微笑不變:“那就麻煩阿音了。”

阿音是什麽鬼!

摔!

黎棉花到底要怎樣啊怎麽完全看不透的樣子!

“黎非,你不知道,我命格太硬,這一生註定找不到能相守的人。你有沒有註意到你最近頻頻出意外?喜歡我要付出代價,鎮不住我命格的人會付出生命代價的,你就算是為了你自己,也要好好活著罷?三千界的生靈,活著很不容易的。”

黎非點頭,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不過聲音還是十分溫和,說話的時候輕柔,似乎怕驚擾了漫吹音一樣。

“我知道了。這些日子給阿音帶來困擾了罷?你說的,我會回去好好思考,以後會註意的。”

以後會註意的……

為什麽不是以後不會了啊!欺負我聽不懂語言陷阱嗎?

漫吹音簡直是沒轍了,幹脆閉上眼睛不說話了。現在打又打不過,躲又躲不開,罵也罵不走,簡直是油鹽不進。

抓狂,為什麽世界上會有這種死心眼的人?

☆、小心

呆得久了,漫吹音知道了那個蘿莉一樣的小裳,全名叫路裳,是當初琳瑯宮路寧致的大徒弟,那個號稱聖手毒蘿的準接班人。而她與黎非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那一界沒多久就崩塌了,能逃的人都逃了,剩下的,都死了。

漫吹音醒了之後,路裳基本上就不在草屋裏住,黎非說路裳喜歡上了這一界的一個大將軍,沒什麽事情的時候她都裝成蘿莉的模樣去大將軍府上撒嬌賣乖,討那將軍的歡心。

漫吹音對一個一把年紀了還能將撒嬌賣乖信手拈來的路裳表現出十二分的好奇:“那將軍什麽反應?”

黎非道:“對路前輩十分喜愛。”

漫吹音無語了半晌,覺得自己還是分得出是不是愛情:“說得這麽委婉做什麽,怕是將路裳視如己出罷哈哈哈!路裳是不是傻啊,就她那副養不大的蘿莉模樣,那將軍除非是戀童癖,否則能愛上她才有鬼哦!能對她表現出喜愛,肯定是把她當女兒養了哈哈哈……”

黎非無奈地望著她,搖搖頭沒說話。這是路裳的痛處,好在她不在。

漫吹音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笑,起身往外走:“哎,我以為我已經情商很低了,原來還有比我情商更低的,不行了我要去看熱鬧。”

黎非沒有攔她,只是也起身跟在她身後不遠。

漫吹音不幹了:“你不用跟著我,我去找青女一起,晚飯前肯定回來。”

黎非停住腳,頷首:“好。”

漫吹音壓根沒有去找青女,而是爬上了大將軍作為臨時府邸的墻頭,借著掩映的樹木,晃著雙腿啃著蘋果,看書房裏那個冷面的大將軍將路裳抱在膝上,握著她的手教她作畫。漫吹音眼尖,看見他們畫的是窗口的墨竹。

漫吹音哢嚓哢嚓啃著蘋果,饒有興致地看那個小蘿莉滿臉天真懵懂,一雙眼睛又大又水靈,回望著大將軍的時候簡直就是引人犯罪,那將軍眼神柔的都能掐出水了,親昵的親親她額頭,滿是無奈道:“還畫不畫?”

路裳糯糯地答道:“畫!”

“那就認真點。”

“好的,竹哥哥。”

大將軍姓竹,叫竹寒。

真是好一幅父女溫馨日常圖卷。

漫吹音嘖嘖幾聲,算是開了眼界。果然看別人笑話比較有趣啊。

漫吹音在墻頭坐了好半天,青女才姍姍來遲。

漫吹音已經啃完蘋果開始啃水蜜桃了,看見青女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小青女,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青女頂著她那張冷漠的臉冷漠地回答:“或許有。”

漫吹音一聽就來了興致:“哇小青女,看不出來啊,你居然有喜歡的人。哎你有喜歡的人為什麽還要墮天?他在你心中的位置看來也不咋地嘛!來,告訴姐姐,你喜歡的人是誰呀?回頭我幫你去教訓教訓,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到處流浪呢,怎麽著他都應該陪著你才對嘛!”

青女道:“……也或許沒有。”

青女還在回答她第一個問題。

漫吹音:“……”

青女繼續道:“我忘記了。”

漫吹音露出憐憫的神色:“可憐的孩子,你還是把你丟掉的心找回來罷,你看看你,現在都快把你家在哪兒都忘了吧?”

漫吹音說話認真與戲謔參半,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誠摯建議,還是僅僅是看笑話,但很明顯,青女當真了。

她冷漠地看著漫吹音,眼睛裏沒有一絲動搖:“我不需要,心牽掛的東西太多,會影響我的判斷。”

漫吹音也不好說什麽了,心是青女的,她自己都不要,自己這個局外人還能攆著她必須要不成。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出的決定負責。

漫吹音瞇起眼睛,指著書房前已經開始練劍的兩人問青女:“你覺得,他們倆這模樣,是要相愛的節奏麽?”

一個是一招一式都精心裝著稚嫩的蘿莉路裳,一個是手把手教路裳劍法的冷面將軍竹寒,看起來異常和諧。

青女隨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好一會兒道:“那不是愛情,一個是一廂情願,一個是一心利用,都沒什麽好結果。”

漫吹音震驚的望著她:“小青女,你沒了心,怎麽還知道這麽多?為什麽我沒有看出來這麽多?至少我沒看出來那個將軍對路裳是利用。”

青女終於露出了一絲冷漠以外的神色:鄙夷。

“我說過,有心會影響人判斷。”青女道,“小心身邊人,我先走了。”

青女說走就走,說完就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了漫吹音神色不明地坐在墻頭嗑瓜子,嗑光了手中一把瓜子之後,她拍拍手撣撣灰,從墻頭一躍而下,眨眼消失在與青女離去方向相反的遠方。

晚上踏進院子的時候,漫吹音聽到黎非與路裳的對話。

路裳軟糯的嗓音冷笑著,有一種說不出的尖銳感:“黎非,你不要忘了,是誰帶你出來的,你又是為什麽要一定要跟著我出來的。我這也是在幫你!你不感激我就算了,還三番四次壞我好事,你就那麽自信我拿你沒辦法嗎?!”

接著是黎非的聲音,溫和,不卑不亢,但是卻毫不退讓:“路前輩的情,晚輩一直記著莫不敢忘,但前輩盜取簾玉仙子的牡丹令,甚至意圖對簾玉仙子下毒手,路前輩,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漫吹音一下子推開了院門。

路裳與黎非同時望過來,臉上是相同的錯愕神色。

漫吹音伸手,路裳懷裏的牡丹令咻的一下就飛到了漫吹音手中,路裳下意識來搶,被漫吹音不客氣地拿百花殺擋下了。

“簾玉呢?”

路裳沒有說話。

漫吹音看向黎非,黎非沈默了一會兒,道:“簾玉仙子在屋裏,她沒事。”

漫吹音笑了一聲,什麽都沒說,穿過他們兩人去了簾玉的屋子,在床上,簾玉安靜的躺著,看起來除了臉色白了些,確實沒什麽大事情的樣子。

牡丹令歡快的沒入簾玉的眉心,一道綠光從頭將她籠罩到腳,好一會兒才消失,簾玉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醒了?”漫吹音抱著手臂望著她。

簾玉嗯了一聲,就沒說話了,眼神有些迷茫,又好似有些受傷。

漫吹音沒在說什麽,轉身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簾玉的聲音淡如輕煙:“我好似有些明白你的感受了。”

漫吹音呵呵笑:“是嗎。”

黎非站在門口的屋檐下,路裳已經不在了。

漫吹音懶懶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對黎非道:“說罷,怎麽回事?”

黎非跟著她過來坐下,遞上一盤洗好切成塊的瓜果,還細心地插了根竹簽子,漫吹音也不跟他客氣,端過來就開動。

黎非擡頭看天,半晌之後道:“路前輩想要正常長大,可她的身體已經長不大了,即便她醫術再好,她也沒辦法令自己有一副正常的可以和大將軍相愛的少女身體。聽說神之血肉能令人重鑄身軀,路前輩便……”

漫吹音點點頭,點著點著忽然道:“不對啊,簾玉只是上仙,要說有效的話,應該是我更合適才對啊……”漫吹音忽然不說話了,她想起前些日子黎非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好似有些明白。

黎非看她不再說,也不在意,笑了笑:“不止如此。阿音體內含毒與魔氣,路前輩怕憑借她的力量壓制不住得不償失。”

頓了一下,黎非收起笑,頗為嚴肅道:“路前輩不會輕易罷休的,這回撕破了臉,怕是不能善了了,而且你身上的毒……”

“怕什麽,死不了。”漫吹音哼了一聲,“善了?誰要跟她善了,你大爺的,即便是落了難的鳳凰,也不是她一個螻蟻能隨意蒸煮的,這事沒完……”

“算了。”簾玉的聲音從後面淡淡的傳來。

漫吹音回頭看她:“你說啥?我什麽都沒有對你做你都能跟我杠這麽多年,那個路裳差點害你性命你卻說算了?簾玉,你腦子沒病吧?”

簾玉眉心一蹙,冷冰冰道:“差點被害死的人是我,我都說算了,你還揪著不放,就這麽喜歡管別人閑事?”

漫吹音戳了一粒葡萄,咬一口滿嘴甜滋滋的味道。

她瞇起眼睛笑嘻嘻的,是她一貫沒心沒肺的模樣。

“隨你,正好我也沒時間跟她糾纏,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起身將空了的盤子隨意的丟給黎非,“不過算了也好,反正她一廂情願的付出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我還嫌臟手。”

好似有什麽字眼戳中了簾玉的痛處,她臉色白了白:“你說什麽?你怎麽知道她就沒有……沒有……”

漫吹音笑瞇瞇地望著她:“一個醫術高明、對待傷者手法幹凈利落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蘿莉,卻成天對你撒嬌賣乖天真無邪,你是信還是不信?我猜路裳這麽倉促對你出手,背後肯定少不了那個竹寒的原因。我晌午在他府邸還看到他將路裳抱在膝上親親密密,下午就看到他在城郊的小樹林裏與敵國最受寵的小公主一起,將兩人姓名並排刻在樹上。”

停了一下,繼續道:“你看,竹寒對路裳,對那個小公主,不過是利用罷了。簾玉,感情固然重要,但不要被感情蒙住了眼睛,你喜歡式微大家都知道,但式微對你從來沒有回應過,到現在我不得不說,或許你並不適合式微。經過路裳這一回,你應該好好審視你與式微之間的關系,審視一下你自己是不是不管式微接不接受都一定要將這份喜歡延續下去。等式微歸位還挺久,你可以好好想想,至於會做出什麽決定,由你們自己負責。”

漫吹音說完就走了,披著月光跨出院子,沒入黑暗。

黎非微微笑了笑,追著漫吹音走了。

簾玉冷冰冰地看兩人離去,一個字也沒說,但衣袖下面的雙手早已握緊,指甲都掐進了肉裏還不自知。

☆、少年

漫吹音在黑暗中的樹林裏走了許久才停下來,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黑暗道:“你跟著我作甚?我現在就是個花架子,誰都打不過。”

黑暗中一片寂靜,好一會兒才走出一個人來。

“那正好,我可以保護你。”

漫吹音覺得頭疼:“黎非,不要拿你的前途開玩笑,你應該能感受到你身上仙劫將至,你該好生準備而不是為兒女情長分心……我這樣說罷,你要是能飛升成仙,我們以後在天界還有可能再遇,你要是死了,我回了天界很快就會忘記你的。”

這個餅畫得很好吧?活著,以後會有無數可能,但要是死了,就只能成為被遺忘的人。

黎非聽完搖搖頭,頗不讚同的樣子:“我一直都在為著飛升成仙努力著,沒有一刻忘記,也沒有一刻放棄。但是阿音,這個前提是你在。我飛仙只為了你,如果我保護不了你,如果你因此沒了,那麽我又何必成仙?”

“你執迷了。”漫吹音蹙眉。

黎非聳肩,不以為意:“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可我的道是你,讓我堅持不懈不肯放棄的也是你,如果沒了你,我的道將不再是道。你不必勸我,也不用多說,唯此不能放棄。”

“既然如此,要你為她犧牲你一定肯做。”

“青女!”

不遠處倚著樹的青女走過來,與漫吹音並肩而立,望著黎非重覆道:“現在有一個可以為她犧牲的機會,你……”

“小青女!”漫吹音一手搭在她肩膀上,皮笑肉不笑道,“你要說什麽呢?嗯?”

“我願意。”

漫吹音僵了一僵:“你願意個屁!你都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就願意,你是不是傻!”

黎非笑容燦爛了幾分:“在這個鬼地方,我都待膩了。如果阿音有法子出去,我出一份力是應該的。”

青女轉頭對著漫吹音露出一副我猜對了的表情。

漫吹音嗤笑:“滾一邊兒去,有我們幾個神仙在,哪用得著你出力,保護好你自己的小命就好了。”

黎非不看她,反而盯著青女道:“青女……前輩,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吩咐。”

他不知道青女的身份,只好稱呼為前輩。

青女也不在意,或者說,她對別人如何稱呼她從來都沒在意過。

“仙劫會引來從天界來的劫雷……”青女只說了一句就被漫吹音捂住了嘴,她也不掙紮,隨漫吹音捂著嘴。

漫吹音眨眨眼睛:“你什麽也沒聽見,快忘了。”

但顯然青女一句話就已經夠了,黎非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若我引來仙劫,就有機會借劫雷的力量打破這一界的壁壘,從而離開了?”

“怎麽可能!劫雷豈是能輕易利用的呢?快放棄你危險的想法吧少年!”

黎非繼續若有所思:“不能輕易利用嗎?也就是說很危險?難怪會被青女前輩稱為犧牲……”

漫吹音簡直是多說多錯,索性閉口不語,拖著青女到一邊坐下,伸手點了一堆火,燃起了些亮光。

黎非還在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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