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越下越大，持續到第二天晨起。外面早已是銀裝素裹，粉妝玉砌。

萬裏枯一大早就開始掃雪，他手握一把高粱穗大掃帚，在厚厚雪粉中掃出一條小路。掃帚摩擦石板，沙沙作響。他寬闊的肩膀上覆蓋了薄薄一層雪，隨著身體的震動，總有些雪粉從上面飄落。

白月坐在窗戶邊看他，忽然覺得，他當真像活過萬年的人一樣，返璞歸真。這樣的萬裏枯，並不使她反感。

其實，與其說她厭惡萬裏枯，倒不如說她厭惡的是他做的事情。

至於萬裏枯本人……單單是一個背影就無來由地令她心生感傷。她想，她是受黑蓮的毒害太深，連三觀都不正常了。

有時，她會試著暗示一下萬裏枯，人生中還有許多比滅掉神界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擁抱一下美食，再比如擁抱一下美人。

萬裏枯的反應簡直像茅坑裏的石頭，害得她每次都要把清心口訣重覆五遍以上。

午飯時間，萬裏枯通知她，他要出去幾天。當下白月歡呼雀躍，差點立在桌上跳起舞來。

白月目送萬裏枯遠去，他那雙大腳在雪中留下孤零零的一排腳印。

萬裏枯在的時候，她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如今他不在了，日子倒顯得有些無聊。白月染上了萬裏枯的瘋病，時常蹲在雞窩旁邊，對著萬裏枯心愛的小母雞們說話，內容大多沒什麽營養，就比如是狼比較愛吃雞，還是狐貍比較愛吃雞的問題。

一開始母雞們總瞪起黑豆小眼，抖著腦袋看她，日覆一日，估計是已經習以為常，連看都不看話嘮似的白月一眼，有時還會示威似的朝白月發出尖銳啼叫。幾番恫嚇無果，自尊心很受傷害的白月舉著掃帚沖進雞窩裏。

一時間雞飛雞跳，空氣中滿是浮動的雞毛，慘叫聲不絕於耳。白月手裏的掃帚只起到護衛作用，轉眼間手背上便多了三道鮮艷的血痕。

白月用掃帚擋著臉退到外邊，待關好門才發現，一只小母雞趁機從半開的籬笆門裏鉆了出來，正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白月頭皮發麻，鼓足勇氣朝它沖過去，卻被小母雞靈巧躲開。知道有人來抓，它連飛帶撲，奮力向外跑起來。黑蓮的力量時強時弱，十分不穩定，白月不敢貿然使用法力，怕下手沒有輕重，誤傷了小母雞，只好跟在後面，每每嘗試抓它，均以失敗告終。

小母雞一鼓作氣跑過吊橋，白月使出吃奶的勁兒去追，一不小心被不知哪兒來的石頭絆倒，再起身時，小母雞已不見了蹤影。

白月拍拍身上的雪，逼自己鎮定下來。她屏氣凝神地傾聽四周聲響，無奈風聲太大，完全遮掩了在雪地裏踩踏的兩只小爪子所發出的聲響。

她樂觀地想，興許，這次萬裏枯回來眼就瞎了呢，再樂觀點兒，興許，這次他會直接死在外面。

最後她凝視自己發顫的雙腿許久，決定偷偷溜下山尋只雞充數。

一下山，白月便知南雁歸所言非虛，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體內黑蓮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動，似是正準備大快朵頤的餓狼。

而她絕對不能讓體內這只可惡的狼如願，得快去快回。於是冰天雪地裏，一個小姑娘健步如飛地走著，一顆腦袋不停東張西望。

大冷天的，野雞大多已經凍死了，再說，逃走的那只明顯是只體態豐盈，氣質優雅的家養小母雞，拿野雞充數，真的得把萬裏枯的眼睛戳瞎才能蒙混過去。

白月不知道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人煙稀少，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方圓數十裏，並沒有幾戶人家。路過的人家大多已經窮的揭不開鍋，更別提雞了。

再說白月現在身無分文，原本身上看起來還值錢點兒的止殺刀也已經被沒收掉，物歸原主了。就算真的好運氣地碰上養雞的人家，也沒有可以拿來換雞的東西。

她這麽憂傷地走著，體內黑蓮忽的一下興奮起來，像餓狼猛然睜開冒綠光的眼睛。

不遠處走來兩個男子，男子們一身昂貴衣料，雪地裏徐徐前進。

白月老早就聽到有人聲，還以為是附近的凡人，如今看他們穿著不凡，自己下意識躲到一棵枯樹後頭，一只手緊緊扒著樹皮。

兩個男子皆是鼻頭通紅，一派郁悶神情，似是已在雪中行走許久。路途寂寞，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左邊的男子從懷裏抽出一個精致的鏤花窄口銀瓶，豪邁地用嘴拔出銀塞，白白的熱氣從瓶口冒出。

右邊的男子眼前一亮，艷羨道：“這可是個好東西啊……”

連躲在樹後的白月都能看出這瓶子是個好東西，材質什麽的她不懂，可光看他們兩個在冰天雪地裏走了這麽久瓶子裏面的酒水卻還是熱的，就足以說明這東西的保溫功能之強大。

左邊的男子頗不以為意地啜飲一口酒水，大方地把銀瓶遞給右邊的男子，神氣道：“你再嘗嘗真正的好東西。”

右邊的男子接過銀瓶先是聞了聞，眼中閃現驚喜神色，他小心翼翼啜飲一口，細細品味流竄在舌尖上的酒氣，驚詫道：“可是羅浮春？”

左邊的男子咧開嘴，滿眼驕傲：“你小子的嘴巴真靈。”

右邊的男子意猶未盡地抹抹嘴，心裏更加羨慕了，感慨道：“大哥運氣真好，攤上夢小姐那麽個難得的好主子，人美心更美，被族長捧在手心裏。不像我們，主子難伺候不說，還費力不討好。”

左邊的男子大手一推右邊男子的後腦勺：“說話不過腦子，叫你主子聽見，你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不過這夢小姐的確慷慨得很，什麽好東西都賞給我們底下人。他日要是嫁入河下氏，必然是風光無限。唉，偏偏好事多磨，這門上好的親事，叫那河下氏回公子的喪事給拖下來了。”

右邊男子摸著腦袋道：“大哥你急什麽，那不是早晚的事嗎？再說，就算不與河下氏聯姻，我們百葉家也差不到哪兒去，如今神族們仙人們哪個不上趕著巴結我們？”他把音量壓低些繼續道：“你聽說了沒，前些日子大宴上冒犯了咱們族長的望南族族長出事啦。”

左邊的男子四下望了望，目之所及皆是雪白一片，小心開口：“好像斷了雙臂，是魔界做的吧。”

右邊的男子點點頭：“你說，咱們族長不會真像大家說的那樣跟魔界勾結著吧。”

左邊的男子皺緊眉頭：“這哪是咱們該想的事。有好吃的好穿的不就行了。快巡吧，巡守完這趟就可以回去啦。”

原來他們是百葉家的族人。

白月腦中浮現那晚百葉問日求見萬裏枯的情形，暗自握緊拳頭，想必是萬裏枯派人下的手。

像是有一塊巨石壓在她的心頭，她一時喘不過氣來。

妖魔團結一致，神族們卻只顧眼前利益，自相殘殺。面對這樣的神界，白月的一顆心早已涼透。白月看向自己手腕處的黑蓮印記，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淪為萬裏枯對付神界的利器，心中也不會有愧疚。

她管顧神界的存亡，神界可曾管顧過她的生死。

萬裏枯說的沒錯，十二個神族全都是屠殺弓遠一族劊子手。

只是，她對自己老爹做過承諾。她老爹可知，自己鞠躬盡瘁的神界真面目竟是這般醜惡。還是他知道，所以才逼她做出承諾。

這樣的神界滅了更好。要不是礙於她老爹的期望並且要證明十二神族全部是錯的，白月很可能會積極地助萬裏枯一臂之力。

滅掉神界，不也正是如今遠流所渴望的事嗎？

以往白月總在心裏避開遠流，不願去想他，如今想起，心中猛然一痛。扒在樹上的手下意識用力了些，幹裂的樹皮落到雪上。

白月暗叫不妙，十萬火急往半空中跳，跳到一半聽到一聲巨響，氣流夾帶大把雪花撲到她的後背上，她扭頭往底下一看，之前的藏身處變成一個大坑，雪粉四散，老樹已直直倒下。

左邊的男子朝空中的白月追了上去，看清白月的臉，先是一楞，而後立刻發起猛攻，空隙間向下大喝道：“小子，她是弓遠白月，神界的要犯！捉住了她，咱哥倆就發達了。”

底下的男子聞言也一躍而起，抽出背上的劍，砍向白月。

白月感到身體急劇升溫，黑蓮的力量幾乎要噴薄而出。她一邊抑制體內的力量，一邊以防守為主，頻頻躲避攻擊，看見迎面砍來的劍，一時來不及躲閃，下意識推出掌去。

劍瞬間被彈開，碎成無數片，才剛躍到半空中的男子猛然吐出一口鮮血，直直墜進雪裏。

另一個男子和白月皆是看傻了眼。

白月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微麻的手心。原來，這就是黑蓮的力量……不，這僅僅是九牛一毛罷了。真正的黑蓮力量有多可怕，可想而知。

排出一股力量之後白月輕松不少，看著雪中妖嬈的血跡，她無法移開目光，想要更用力地打過去的欲望頓時在心頭彌散開來，揮之不去。

她慢慢轉頭看向對面的男子。

對面的男子驚慌不已，他先是後退一步，而後強逼自己再次發起猛攻。

白月握緊拳頭，背過手去，只守不攻，死死壓抑住嗜血的欲望。

男子看出白月有意讓他，得寸進尺，攻勢愈發狠毒猛烈。

他愈是兇惡，白月體內的力量就愈是洶湧。她不得不分散更多的精力去壓抑這力量。

男子手中的劍貫穿了她的右腹，白月吃痛地一哼，捂住右腹逃到雪地裏，血水順著她的指尖滴落，雪遇血則融，轉眼間地上已留下點點寒梅。

陰郁的天空飄下鵝毛大雪，白月在雪中狂奔，雪落在她的慘白的臉上，化成冰涼的水漬。空中的男子緊追不舍，一枚劍射入白月腿中。白月跌倒在雪中，血色在一片潔白之中蔓延開來。

看著咬牙繼續爬行的白月，男子露出陰測測的笑容：“放心吧，我還要留你一命回去請賞呢。”

說完他掏出繩索綁住白月雙手，一手拉住繩子另一頭，一手扶起受了重傷的同伴，往蒼海走去。

白月被拖著雙手，身體在雪中刮蹭，留下一條長長的鮮艷印記。

模模糊糊的，白月忽然惦念起那只逃走的小母雞，雪下這麽大，它多半是活不了了，就算僥幸得生，也不過落個成為他人口中餐的下場。

她仿佛瞧見，漫天大雪掩埋掉兩只小爪子在雪地裏留下的淺淺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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