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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不見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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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一路把白月拖到了蒼海邊上,因為怕同伴分去功勞,把虛弱的同伴留在岸上,解釋道:“此女詭計多端,不得不多加防範。待先把她帶回去,我再回來接你。”

他的同伴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心思,感激地點點頭。

海面上漂浮著薄薄一層冰面,男子默念口訣,靠近岸邊的冰面瞬間消融。他改手拉住白月胳膊,帶著她一齊躍入水中。躍入的一瞬間,四周出現一個巨大的氣泡將他們包裹起來。氣泡穿過分界,落入紅水之中,急速向下,在到達水宮門口的瞬間支離破碎。

守衛的族人看清來人,慌慌張張跑進去通報。

男子不假他人之手,親自架著白月往裏走。

這裏依舊是迷宮似的精巧覆雜。他們走了老半天才進入一個大殿,白月認出這個大殿正是當日召開蒼海大會的地方。

聞訊趕來的百葉問日正端坐在以前河下錦坐的位置上。兩旁守著十個看上去十分順從的族人。

男子欲壓著白月跪下,白月怎麽也不從,唇邊忽的浮現一個冷笑,她小聲道:“你不是說好了要去搭救岸上的那個同伴嗎。怎麽,現在急著邀功,把他給忘了?”

男子面露尷尬,心虛地移開目光,對著正前方的百葉問日行了個禮,恭敬道:“族長,這犯人是小人在巡察時發現的。小人與她殊死搏鬥一番,好不容易才將她降服。”

殊死搏鬥?白月笑意更濃,含著深深的嘲諷意味,她怎麽記得自己是束手就擒的?

百葉問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白月:“擡起頭來。”

白月無所畏懼地高高揚起下巴,對上百葉問日狡猾的眼睛,心中怒火中燒,遺憾當初怎麽沒叫落雷把他劈個外焦裏嫩。體內黑蓮的力量蓄勢待發,白月更加惱火,卻又不得不壓抑排山倒海而來的恨意。

百葉問日喜形於色,仿佛天上掉下的大餡餅正好砸進他嘴裏,隨即又一臉嚴肅道:“弓遠白月,你勾結妖魔屠盡弓遠一族在先,殺害河下氏回公子在後,實屬罪大惡極。還不快把你的罪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白月冷眼看著他,鄙夷地朝前面吐了口唾沫。

如今在神界已然是呼風喚雨百葉問日哪裏忍得了這種無禮對待,他危險地瞇起眼,徑自走到白月面前,將拳頭狠狠碾進白月右腹的傷口之中。

好不容易的等到眾神族眾星拱月似的將他拱起,他也就不再費盡心思隱藏自己陰險毒辣的真實面目了。更何況是對弓遠雷的女兒。

巨大的痛苦蔓延開來,白月滿頭大汗,死死咬住嘴唇,不經意在大殿兩側的族人中瞥見百葉汲川的身影。百葉汲川緊握拳頭,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她看上去比原先更穩重些了。

白月用逐漸失去焦距的雙眼輕蔑地看向百葉問日,露出可怖笑容,再次吐了口唾沫。這次,唾沫穩穩落在始料未及的百葉問日鼻梁上。

百葉問日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見白月的口水緩緩從自己鼻尖滑落,氣急敗壞道:“毫無悔過之心,天地難容,來人,處蠆盆之刑!”

兩旁守著的族人聞言心裏皆是一驚,蠆盆之刑早就因其慘絕人寰而被神界禁止一般神族私自使用,弓遠白月雖犯下滔天罪行,可好歹也是一族之長,至少應該等河下氏來發落。如今族長擅自用刑,用的居然還是被禁止的酷刑,不是明擺著在神界立威嗎。

以前族長總把自己骯臟的手段藏在見不得光的地方,今日竟光明正大地用作懲罰,這弓遠白月的運道實在不怎麽地。

即便心裏覺得自家族長殘忍,一胖一瘦兩個族人仍不動聲色地架起白月,押著她向外走去,眼角餘光抹過她右腹奔流不止的鮮血。

百葉汲川臉色鐵青,拳頭動了又動,終究還是縮回到身側。

他們帶著白月拐了無數個彎,終於來到藏在後面的陰暗角落裏。這裏亦用作關押百葉問日收集的珍稀猛獸,原本蜷縮在籠子裏意志消沈的猛獸們感到有人接近,一個接一個地立起,發出恐怖吼叫聲。

兩個族人不自覺地打個寒戰,繞到一排籠子後頭,後面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原本蓋在坑上的蓋子被兩個族人揭開,坑裏邊一片漆黑,黑暗之中似是有什麽東西在興奮地蠕動。

胖一點的族人掏出一粒丹藥,熟練地擡起白月的喉嚨逼她吞下,想必這種事已做過太多次。

這粒丹藥是保命用的,此刑的精華就在於叫人求死不得。

瘦一點的族人嘆口氣,像是劊子手送別刀下的犯人:“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不過是奉命行事。要恨就恨你自己吧,誰叫你犯下滔天的罪過呢。”

白月盯著底下一雙雙嗜血的眼睛,心裏卻出奇平靜。

胖子朝瘦子使了個眼色,兩個人相當有默契地從後面猛推了一下白月。

白月在落進坑裏的那一剎那震驚地睜大雙眼,隨即又緊緊閉上眼睛。

她不去看,不要去看。

底下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蟲子,蟲子們形狀不一,有殼的,沒殼的,堅硬爬行的,柔軟蠕動的……只有模樣是高度統一的惡心。它們全都喜食血肉,黑暗裏一股腦兒覆滿白月身體,有的在外面瘋狂啃咬,有的不顧一切往她血肉裏鉆。

白月右腹的血流不止的傷口裏早已填滿了黑壓壓的蟲子。

這一刻,白月希望自己失去知覺。

拇指小龍鉆出來欲護住她,卻被她整個兒死死攥在手心裏,動彈不得。

胖子和瘦子合力把蓋子重新蓋好,從外邊透不進一點光亮進來。

如此暗無天日的情景與在地府承受的牢獄之災有幾分相似,只不過,那時她心裏還有個念想。

此時此刻,白月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胸前溫暖如舊的蟻王石上,南雁歸告訴她,這是遠流對她的感情。至少她還有這份遠流不要了的感情陪著不是。

猛獸們知道她在這裏,叫聲此起彼伏。白月有時會把思緒轉移到外邊的猛獸身上,暗自比較著他們誰更慘些。它們雖飽食無憂,卻失去終生自由,每日渾渾噩噩蜷縮在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籠子裏,白月雖只是暫時被關在這裏,卻得忍受非人的折磨,心靈肉體全都飽受摧殘。

最終她判定還是自己取得了質的勝利。

她咬著後槽牙,呵呵地笑起來,好不容易自己也贏了一次。

被關在坑裏的這段時日,她始終沒睜開過眼。

悲哀的是,雖然耳朵裏堆滿了蟲子,她卻還是聽得到蟲子們蠕動、攀爬、噬咬的聲音。也還聞得見自己身上所散發的腐爛氣味。

此刻自己的模樣一定惡心至極。光是這麽想著,白月就湧起一陣嘔吐欲望。

很久之後,猛獸們叫累了,繼續懶洋洋趴回地上。沒了猛獸的嚎叫,白月開始凝神傾聽外面的聲響,也許是她轉移註意力的願望太過迫切,她的耳朵所能覆蓋的距離更遠了。

她聽見,玉壺從托盤裏掉落的聲音,小奴婢因為害怕而發出的嚶嚶哭聲,管事的女人嚴厲的責罵;她聽見,秋千搖晃的聲音,少女的天真爛漫的笑聲,珠釵從松散發髻上掉落的悶響;她聽見,古琴低沈的嗚咽聲,劍劃過空氣的抽動聲,各種各樣的腳步聲。

她知道,有個小婢偷偷用首飾盒子養了三條淘氣的魚,每天趁大家還沒起來,嘩啦一聲把水潑出去。魚兒們身體貼在木頭上,一下又一下拍打尾巴,試圖躍出盒子,直到小婢重新在盒子裏倒滿幹凈的水。

她還知道,有個挑食的男孩,遇到喜歡的粥啊面啊總一股腦嘶嘶吸進嘴巴裏,遇到不喜歡的東西,就拿筷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碗邊,待母親一個轉身,便撿了碗裏的東西扔出去。很多時候他的胳膊肘會不小心碰到空蕩蕩的碗,碗在桌子邊緣搖晃一陣兒,又被他匆匆穩住。因為得逞他總會偷笑片刻,喉嚨裏的空氣經由他小小的鼻子擦出。

千變萬化的聲音裏,白月尤其喜歡清冷的鐘聲,咚,咚,日覆一日,像極了緩慢的心跳聲。

所有的聲音都那麽遙遠,卻無比生動。

除去猛獸,這裏還有一胖一瘦的兩個族人守著。他們表面上是看護猛獸,實際上是防止閑雜人等接近。

沒聽見預期的哀嚎,兩個族人皆是一臉疑惑不解。

瘦子問胖子:“那保命的藥你確實是餵她吃下去了吧?該不會死了吧?”

胖子撓撓頭,努力回憶,有些不確定,皺著眉頭問:“要不咱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把蓋子往旁邊推了一些,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微弱的光芒順著這條縫流瀉進坑裏。

底下緊閉雙眼的白月微微動了動手指。

胖子發出驚恐叫聲,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瘦子湊過來,順著縫隙往裏面看,白月正死死咬著自己的左手手臂,大概是她咬得太用力,已經生生把一塊肉咬下來。

瘦子感到一陣兒惡心,忙蓋嚴蓋子,略帶憐憫地感嘆:“骨頭都露出來了啊。”

胖子驚魂未定道:“還沒見過這樣的……”

白月毫不費力就能聽清他們的話,略微挑起嘴角。

她不要叫,絕不叫百葉問日稱心如意,絕不叫弓遠族的人被他們看扁。

好不容易有一次從上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腳步聲。

一胖一瘦兩個族人嗖的一聲從地上竄起,立得筆桿朝直。

瘦子笑得春風滿面:“哎呦,您怎麽親自來這種地方?需要什麽小的給您送去不就得了。”

胖子緊張得手足無措,一口一個“是啊”地應和瘦子,語氣中包含滿滿的諂媚。

黑暗中白月隱隱約約聽見一個溫柔女聲,謙恭有禮:“二位辛苦了。我聽手下的人說,有頭珍獸剛產下小崽,小東西可愛極了,所以才忍不住過來看看,不要給二位添了麻煩才好。”

“哪裏,哪裏…”瘦子比較機靈,連忙道,“小姐您喜歡,吩咐一聲,我們給您送過去就行了。何必親自來這種地方?”

在場的另一個女子趾高氣揚道:“快帶我們小姐去看吧。”

瘦子對著胖子使了個眼色,胖子漲紅臉,走在前面帶路,一不小心差點摔倒。

溫柔的女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溫柔的叮囑:“千萬小心一些。”

胖子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匆匆往前走,最後停在一個籠子前。

籠子裏有只懶洋洋的母獸正在哺乳,一只粉紅肉皮的幼崽正閉著眼睛趴在它的爪子上。幼崽剛出生不久,只有一層稀薄的白毛覆蓋在小小的身體上,粉紅肚皮隨著呼吸慢慢起伏。母獸防備地盯著外邊的人,將幼崽掩到爪下。

胖子斷斷續續說:“要不我我……我給您……取出來?”

溫柔女聲的主人發出動人笑聲:“果真討人喜歡。等它再長大些再說吧。”

她又看了一會兒,邊看邊繼續發出好聽的笑聲:“落風,你瞧它……”

睜了眼,張了嘴,伸了伸腿……

被她喚作落風的女子完全沒了之前的高傲態度,小心附和著。

天真美麗的笑聲落在飽受折磨的白月耳中卻甚是刺耳。她愈發用力地咬自己手臂。

人身上的感覺只有痛苦不會隨著時間逐漸麻木。而神對痛苦的感覺非但不會隨時間衰減,還會越來越敏銳。

神之所以能比人承受更大的痛苦,純粹得益於兩個因素,強健的體魄和強大的耐受力。

女子欣賞了好一陣兒幼崽,目光忽的落在籠子後頭,她興致勃勃地往裏頭走。

腐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胖子愈發窘迫,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忙追過來,想要攔住她,卻在觸碰到落風淩厲的目光之時縮回了手。

女子拿腳尖輕輕碰著蓋子邊緣,好奇地問:“底下是什麽?”

守在門口的瘦子見出現情況,急匆匆趕過來,偷偷瞪了一眼抹汗的胖子,臉上再次堆滿諂媚笑容朝女子道:“不過是這些畜生的糞便,怪有味道的。小姐身嬌肉貴,不宜多留。”

聞言落風下意識皺起眉頭,勸道:“小姐,我們還是走吧。”

女子若有所思地在蓋子周圍繞了繞,扭頭對瘦子道:“真是有趣。剛才我看好些個籠子裏積了糞便,不如你們趁現在做些清理吧,讓我也瞧一瞧。”

說完她便走了出來,笑吟吟立在門口:“我幫你們看著這些珍獸。”

瘦子和胖子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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