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月驚醒，發現自己身處萬裏枯的小草屋裏，薄被褪到腰間，露出她被包紮好的胸脯和手腕。包紮的手法還是那麽拙劣。她一直別在腰間的止殺刀已尋不見蹤影了。

她的聽覺似乎變得異常靈敏，竟聽得到林子裏風在光禿枝頭亂竄的蕭瑟響動。白月心裏一訝，猜出這是黑蓮的作用，順勢屏氣凝神，聽見從某處傳來刀刻在木頭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她循著聲音走去，果然找到了萬裏枯。

萬裏枯正坐在吊橋中央，手握一截粗木，拿一把小刀細細雕琢著。

風把吊橋吹得搖搖晃晃，底下的江水有些不平靜，翻滾著細碎浪花。

白月攏緊衣裳，慢慢朝他走近。萬裏枯沒有擡頭，全神貫註地雕刻。白月瞧見粗木上已經初具一只白兔的雛形，她抱膝坐在三步之遙的竹板上，安靜望向底下灰藍色的江水。

萬裏枯一頭濃密黑發被風吹得狂亂，他微蹙眉頭，全心全意沈浸在雕刻之中。

白月很難說清此刻自己是什麽樣一種心情，的確還有恨的成分存在，只不過更多的似乎是同情，還有隱約的罪惡感。

在萬裏枯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她看見了一切，看見他強硬外表下的深刻傷痕。她知道，自己是借由夢中女子的眼睛所見，可對萬裏枯仍在所難免地生出竊取他隱私的愧疚感。

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兔出現在萬裏枯手中，他對著陽光仔細檢查了一番，又用小刀修改了幾處，才滿意地對著白兔吹了口氣，薄薄的木屑被吹散在清冷空氣中。

白月還以為這只白兔要活過來的，對上萬裏枯投來的目光，一時慌亂地移開眼睛。

遠遠的，萬裏枯將木頭白兔朝她擲來，漫不經心用大拇指肚摩挲著刀面：“不要就扔到江裏。”

木頭白兔滾到她腳邊，白月掙紮一會兒，終究沒有去撿。

萬裏枯默默立起，轉身離去，他的腳步沈穩，吊橋卻搖晃得更加厲害，吱呀作響。

白月也立起來，把木頭白兔砸到他背上，萬裏枯腳步一頓。

蕭瑟風中，她大聲嚷：“憑什麽這麽對我！”

那女子與他之間發生的，和她有何幹系，憑什麽他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屠盡她的族人，這麽理直氣壯地耍弄利用她。

萬裏枯轉過身來，目光咄咄逼人：“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你可知，一個人孤單活上數萬年是什麽滋味？萬年如一日地思念一個不記得自己的人又是什麽滋味？”

萬年……一個好沈重的時間單位，是非尋常生命所能承受的長度。

白月難以置信地搜索頭腦裏貯存的知識，每一條都扯著脖子吶喊，一個魔是不可能活過萬年的。

他又在騙人了，不要信，白月。她這麽對自己說，差一點就被他眼裏凝固的悲傷絕望打動。

看著滿臉防備的白月，萬裏枯自嘲一笑，冷清如花瓣散盡的孤蕊：“我和你說的話，有真有假，真的你以為是玩笑，假的你卻全信了。”

說完他失魂落魄地向後走去，腳步踉蹌，邊走邊吟：“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一聲聲淒婉悠長，經久不散，落在白月心頭，留下一個火紅的疤。

白月忽的厭惡起如此輕易被他人左右的自己，她心煩意亂，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木頭白兔上，於是闊步走過去，像是要掩飾自己內心排山倒海而來的哀傷之情似的，遠遠地把它拋出去。

“撲通”一聲，木頭白兔沈入江面，又很快浮上來，漂浮著漸行漸遠。

真真假假又何必在乎，反正與她無關。

白月下定決心不去管萬裏枯過往的種種，可那個悲傷的夢卻在夜裏反覆糾纏著她，有時是一個充滿細節的片段，有時則是走馬燈般匆匆閃過的全部。最可怕的是，每一次，她都毫無招架之力，深深沈浸於夢中的情節，任由那不知真實與否的悲傷侵上心頭。

清晨醒來，白月總是恨的咬牙切齒，尋思著搞不好這也是萬裏枯的把戲。

他連稀奇古怪的蠱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她身上種了，還有什麽做不出來呢。

她能感覺到體內黑蓮的力量正緩慢滋長著，尤其是在這段她怨恨深極的日子，她的法力也相應突飛猛進。原本自己夢寐以求的事，此刻卻令她驚恐不已。

那晚她是短時間內受了太多打擊，才會一時想不開，做出自盡這種極端的事情。

那句樂觀的話怎麽說來著，明天太陽又會照常升起。

她就不信她的生命裏一年四季都下雨。遇到困難必須先得嘗試解決，什麽法子都試過再自行了斷也不遲。

憤怒、怨恨一類的情緒是黑蓮的食物，若想壓抑住黑蓮力量的滋長，自己先保持一個清明的心境是最基本的。

白月極力克制起自己的情緒，每每瞧見萬裏枯又會破功。俗話說，眼不見為凈，於是乎她故意躲避起萬裏枯來。

她還特意編了個清心口訣：他是禽獸，他爹是禽獸，他娘是禽獸，他們全家都是禽獸。

白月覺得整天困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逃出去說不定希望更大，結果這想法還未付諸實踐，就被南雁歸一盆涼水澆個透。他說：“小月月，都說人心險惡，可除去人，六界之內又有哪個沒有險惡之心呢。只要有活物的地方就會滋生暴虐之氣，你帶著黑蓮去到外面，無異於放虎歸山。還有，現在無論是正道還是邪道都在追殺你，你以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嗎？到時候黑蓮的力量徹底失去束縛，流竄出來為禍六界，局面必然會一發不可收拾。他困你在這裏，不失為一番好意。”

白月認為他這話說得相當矛盾，明明是他們把黑蓮偷偷引渡到她體內，現在卻“一番好意”幫她抑制黑蓮力量滋長嗎？

那時南雁歸提著個詭異的紅燈籠深夜來訪，強行把她拉到樹林裏賞燈。顧名思義，就是賞他手中這個詭異的紅燈籠。其實燈籠本身平凡無奇，只是提在他手上，難免沾染邪氣。

白月默念一遍她的清心口訣，神清氣爽地隨他去了。

南雁歸握著小桿，將燈籠向下點了兩次。燈籠竟如同獲得了生命，鳥兒一般搖搖晃晃飛上夜空，在他們頭頂打轉兒。

南雁歸認真向她解釋道：“現在你體內的力量分為兩種，一種是黑蓮的，一種是你自己的，二者此消彼長，互相抗衡。每種的增長都會使你強大起來，黑蓮越使你強大代表你被侵蝕得越多，而你自己力量的強大卻能增加你的抵禦能力。為今之計是想法設法增強你自身的力量，以對抗黑蓮的侵蝕。”

白月狐疑地聽著，不知這話是真是假，更不知他居心何在。

南雁歸自動忽視白月眼中滿滿的懷疑，大度道：“來，這本玉~女~心經對提升修為大有裨益，送給你。只不過需要個男子來與你合練，我看我家主子就不錯。”

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抽出一本春宮圖冊。

白月翻了兩頁，臉色鐵青地合上冊子，再次默念自己的清心口訣。

南雁歸不經意瞥到什麽，把魔爪伸向白月的衣領。

白月正欲奮力反抗之際，看見南雁歸一把扯出她掛在脖子上的蟻王石，蟻王石在他手心散發著綠色光芒。

南雁歸眼裏流露出微微訝異：“感情離開身體，不久就會自行消亡。這光芒經久不衰，足見他對你用情極深。”緊接著他仔細端詳起白月的臉，疑惑不解道：“小月月，你到底是哪裏吸引人呢？莫非大家看中的都是心靈美？”

他是禽獸，他爹是禽獸，他娘是禽獸……

白月從他手中奪回蟻王石，小心翼翼掛回脖子上。

南雁歸失笑看著她：“他那麽對你，你卻還是一往情深？世事真是妙啊，妙，妙不可言。”

白月皺起眉頭，神色忽的凝重起來：“到底為什麽你對我們的事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南雁歸笑得很惡意：“蛇鼠一窩嘛。”

和南雁歸講話，實在難以保持心平氣和，會嚴重損害身體健康。

一個念頭忽的閃現，白月臉色發白：“當初是你們殺了他……可現在他卻還活著……”

南雁歸轉動食指，悠悠飄蕩的紅燈籠劇烈搖晃起來，轟一聲炸開，火星四濺。他垂下眼，表情不明：“小月月，你想沒想過，也許他跟我們一樣，是十惡不赦的混賬東西。”

天氣好像又變冷了些，冰涼的空氣絲絲鉆入白月鼻孔裏，她抓緊膝蓋：“以前，他是好的……”

南雁歸細細審視她，忽的放聲大笑：“其實，這世上沒對錯，沒好壞，更沒有正邪，因為不明白才會有執念，是執念生出對錯，好壞，正邪。所以這些東西總是因人而異。我說的對，在你眼中是錯。你說的正，在我眼中是邪。不過，正因如此，生活中才有了樂趣不是嗎？”

白月問：“在你的執念裏，殺戮也算好的事情嗎？”

天空忽然飄起小雪，夜色之中異常皎潔美麗。南雁歸立起身子，愛憐地凝視落在掌心瞬間消失無蹤的雪花。他用那樣生動的表情對白月說：“他喜歡的，就是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