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蛾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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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八那晚，白月身邊的百葉汲川正是瞧見人群中披著十思皮囊的雪敗，才失魂落魄地追了出去，被雪敗引誘至偏僻處打傷。河下錦救她一命，再加上雪敗已死，她的心結也就化解了，她與河下錦冰釋前嫌，雖然不能一下子恢覆到以往般熱絡，但態度還是有很大改善。
白月總覺得因禍得福。因為這個禍吧，百葉汲川化解了心結，同樣因為這個禍吧，遠流找到她。
白月好奇地問遠流，他是怎麽找到她的，遠流只簡明扼要地回答了兩個字“直覺”。當下把白月感動得一塌糊塗。後來八卦派大護法青言私下裏向她解釋，遠流曾與雪敗交過手，對他的手法略知一二，從客棧裏問知白月被雪敗捉到三野山，遠流這才到三野山去找她。這個真相害誤以為自己和遠流心有靈犀的白月失落好一陣兒。
窗外一片燦爛星光，風中夾帶春日暖意，四處潛藏靜謐花香。
白月獻寶似的自懷裏掏出早就該給遠流的烏木梳，兩只烏木梳卻不知是在哪場激烈打鬥中全都斷成兩截。她盯著手中長短不一的四截，鼻頭泛酸，難過極了，低著頭一語不發。
淚眼朦朧中，白月瞧見遠流漫不經心地自她手心撿起繪有雪狐的烏木梳的兩截，捏斷自己幾根白發系在斷面兩旁的兩個梳齒上，將斷開的兩截綁在一起。她抹去眼角淚水，歡天喜地地接過重新合二為一的雪狐烏木梳，然後十分粗魯地扯下自己的幾根頭發，疼得呲牙咧嘴，照遠流的方法，綁好繪有寒梅的烏木梳，小心翼翼放到遠流手心。
“阿遠一個我一個，你一定要記得早晚各用它梳一次頭，這樣頭發才會快快黑起來。”
遠流一邊嘆氣說“騙人的把戲”，一邊珍惜地將烏木梳揣進懷裏。
關於誰帶白月解毒的爭論還未停止，白月覺得吧，再這麽耗下去自己的小命實在堪憂，於是建議舉辦一場公平公正公開的猜拳比賽，一局定勝負，賽前她湊到河下錦耳旁小聲說：“出拳必勝。”結果遠流出了掌。
於是，她順理成章地被遠流帶著去找七彩玲瓏。臨行，河下錦掏出一個香囊給她，說裏面裝有三顆靈藥，關鍵時刻可作保命用。
白月感激涕零地接過，忙不疊追上寒著一張臉走出老遠的遠流。
據遠流講七彩玲瓏乃六界至寶，其解毒療傷之功效六界之內再無藥石可媲美，因此也招惹不少妖魔鬼怪覬覦。七彩玲瓏自身孕育出精靈，對抗外界居心不良的妖邪，守護玲瓏石。約是十年前，這守護精靈暴斃身亡，七彩玲瓏落入一凡人之手。此凡人自此隱居避世，蹤跡難覓。
那……不就是找不到？白月一楞，她想支持遠流沒錯，可也不至於用生命來支持吧。
遠流眉宇間浮上憂慮：“我得到消息，那凡人名叫屠一刀，原本住在一荒野村落。我們去那村子裏，總能找到關於他藏身之處的蛛絲馬跡。雪敗之毒，連他自己都解不了。崇德大君也必定束手無策。唯有這七彩玲瓏能化解此毒。”
白月問：“阿遠怎麽知道？”
遠流雲淡風輕地說：“我曾身中此毒。陳年舊事，不值一提。”
白月悄悄握緊遠流的手，她是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遠流手中的。
他們向北行了三日，氣候愈發冷，白月卻越來越容易感到酷熱難耐，一日背著遠流去湖邊洗臉，被自己的倒影嚇了一跳。一張臉變成青白色，眉毛和睫毛上全都結了厚厚一層冰霜，眼仁兒的顏色愈發淡了，嘴唇血色盡失，看起來就像是只妖怪。難怪這幾天遠流總不願看她的臉，也不許她看。
身體也是越來越沈重，很容易就感到疲憊。在遠流面前，她總強撐起精神。當她累得喘粗氣的時候，遠流只一聲不吭地背對她蹲下，背她前行。她把臉窩在遠流頸間，雖覺得滾燙，卻不願移動。
迷糊之中想起清無緒，想起自己種種的九死一生，不由得慨嘆生命之脆弱，她忽然摟緊遠流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道：“阿遠，生命是這世上最為可貴的東西。答應我，以後無論如何遇上何種艱難困苦，都要咬緊牙關，好好活下去。”
遠流覺得她當真是病糊塗了，如今明明是她在面對生死，她卻要囑咐他珍惜生命。他目視前方，漫不經心道：“那你也別死了，好好看我在這世間活著。”
這毒毒性異常猛烈，白月常常對著自己白到將近透明的手發呆，河下錦給的三顆靈藥只剩最後一顆，吃完了就沒有了。遠流也越來越急躁，自己做了張琴，夜裏靠撫琴來安定心神。
他指下流瀉之音哀怨悠長，婉轉淒涼，聲聲斷腸，催人落淚，用來做喪曲再好不過了。
她的生存幾率是不怎麽高，但也不用這麽悲觀吧，連喪曲都提前準備好。
白月問遠流，為什麽會喜歡這麽悲傷的曲子。
遠流徐徐睜開眼，半垂的眼睛裏是滿滿哀戚，一瞬間白月覺得遠流忽然離她很遠很遠，像獨自一人站在冰天雪地中似的。
他說：“世上琴曲多不勝數，每曲皆有動人美妙之處。喜歡一首曲子，不單單是因為曲子本身，更因與曲子相關的人，物，事。這曲子名叫飛蛾吟，本是家母最愛，不過物是人非，曲自然也與當初不同。”
飛蛾撲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是白月頭一次聽見遠流談和自己身世有關的事。這曲子原本是怎樣，她無從得知，她只是很不喜歡遠流彈這首曲子，遠流之間流瀉的旋律太過悲傷，足可見其所思所想之令人傷感。於是，她逼著遠流教她彈，堅持不懈學了很久，終於學會，她彈出的曲子遠沒有那麽悲傷，深情成分居多。遠流乍一聽見，楞了楞，說她彈的更接近於他母親指下的琴音。
她曾耳聞過凡間的風花雪月，當下學著凡人附庸風雅的樣子，仰頭對遠流說：“阿遠，以後我來做你的琴師。”
遠流笑得很是慘淡，月光下泛著冷意。
破曉十分，沈寂天空底下一片燦爛朝霞，山野間一女子朝著初升的日頭踽踽獨行，她身著青襦裙，一片墨色披帛環繞於腰下，收於臂間，腰邊別著一把彎刀，蒼翠樹葉掩映的背影有些冷清。似乎是察覺到有人看她，她回過頭來……
夢每每做到這裏，白月就會醒來，始終看不清夢中獨行女子的臉。這些天，體內毒性愈發兇猛，靈藥吃盡，她已無法行走，全靠遠流背著，朦朧間翻來覆去地做同一個夢，夢中總是這個女子在獨行，而白月總是在她即將回過頭的時候醒來。
即使看不見那女子的臉，白月也能感覺到她眉眼間充斥的落寞，若這世上真有心靈相通這碼事，那麽她與那女子便是心靈相通的。
遠流帶她來到一個偏僻村落，她以鬥笠遮面，防止別人把她當做妖怪。茶棚裏，幾個打獵的人正喝著大碗土茶，抱怨氣候異常，山野裏的活物兒越來越少，再這麽下去一大家子全都得餓死。旁邊桌子旁一個瞇眼打瞌睡的老人睜開眼，斜眼瞅另一桌旁的獵人們，涼涼道：“那是你們技不如人。”
獵人甲不悅地轉過頭：“哎，你這老頭……”
茶棚的主人忙跑過來打圓場，點頭哈腰地說：“大夥兒見諒，我爹他老了，腦子糊塗得很。”
老人抄起斜放在桌腳上的拐棍，重重打在自己兒子頭上：“好個孝順小子，竟咒起老子來了！”
獵人們頓時笑聲大作，獵人乙打趣道：“那，老頭兒你倒說說，誰的技術最好？”
老頭扁扁嘴，一臉不屑：“要是屠一刀在這兒，哪還有你們打獵的份兒。”
獵人丙擼起袖子：“嘿，方圓百裏內我就沒聽說過有這麽號人物。我看你這老頭兒是故意找茬。”
一直側耳傾聽的遠流忽然立起身，順帶捏起面前那碟花生米，徑自坐到老頭對面。他把花生米往前推推，恭敬道：“老先生，請你再多說些。”
白月揚起的筷子撲個空，悻悻收回手。
老頭滿意地瞇起眼，捏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裏：“還是這位後生懂得禮數。”
獵人丙氣憤道：“這老頭滿口的胡言亂語，沒一句是真的。你信他做啥？”
老頭白一眼獵人丙，不緊不慢地開口：“四十年前，這裏有個叫屠一刀的獵戶，聲名遠揚，百裏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小子是煞星托生，一出生便克死父母兄弟，在深山裏與虎豹爭食維生。長大後做了獵戶，這林子裏茲要是個活物，他就能一刀斃命，沒人知道他姓甚名啥，屠一刀原本只是個綽號，後來知道的人多了，大家夥兒便都管他叫屠一刀，逢年過節有什麽殺豬宰羊的活計也總請他來幹。平日裏大家看他看得慎得慌，全都躲著走。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總躲在這深山裏，輕易不出來，頂多就是去山腳下的劉光棍兒那裏拿野物換些米罷了。也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有人說，他是被山裏的狼給吃了，也有人說，他是病死了。總之這裏再也沒有屠一刀這個人了。”
說完，老頭嘆息一聲：“我與那劉光棍有些交情，聽他說，這屠一刀其實面惡心善，為人老實，就是性格靦腆，拙口笨腮的，他還沒開口就給人嚇跑了，大家才都不願與他親近。有一年劉光棍病重，還是屠一刀強行把大夫綁來給他看的病。他常說屠一刀是他的救命恩人呢，不過，救命恩人又怎麽樣，他還不是怕被克死，故意疏遠人家，與人家做買賣也總占便宜，凈做些坑蒙騙的勾當。”
遠流問：“那這個劉光棍現在身在何處？”
老頭笑道：“他啊，都變成老光棍兒嘍，還住在山腳下，腦袋都糊塗啦，天天等著屠一刀拿野兔兒跟他換米呢。”
於是，遠流馬不停蹄地背著白月趕到山腳下，生怕晚一步這劉老光棍就會歸天似的。
山腳下只有一戶破爛木屋，木屋旁邊是口枯井，外面圍著一圈低矮的籬笆。敲門敲了許久沒人應答，白月便隨遠流推門而入，一股異味撲面而來，一個骨瘦如柴，衣著襤褸的矮小老人佝僂著身體，坐在床上，正目光呆滯地盯著房頂，完全沒註意到有人進來。
白月看他頭頂光芒黯淡，便知他已時日無多。
遠流走到他跟前，正思索該如何稱呼，忽然被他緊緊抓住手臂。劉老光棍眼裏泛起光芒：“屠老弟你可來啦，今日我這兒可有好東西。”
他一瘸一拐地跑到缸旁，自裏面捧出一把沙子，興奮地說：“瞧，這可是奉天的小米，得用鹿皮來換。”
沙子從他指縫漏出，灑了一地。
看見遠流身後的白月，他咧嘴一笑，露出稀稀拉拉幾顆黃牙，說：“嘿嘿，我還以為你小子是騙人的，哪有姑娘會看上你呢？沒想到現在連你都討到老婆了。還不給人家備點兒好的吃。”
遠流冷淡道：“我不是屠一刀。”
劉老光棍仿若未聞，目光落在白月手腕處：“咦，我換給你的鐲子呢？你還沒送給人家？”
遠流無奈看向白月說：“他瘋了。”
沒想到劉老光棍的反應很激烈，他睜大眼睛說：“我沒瘋，我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記得。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下著大雨，你肩扛老虎，渾身是血的來敲我的門，血水淌了一地，嚇得我三魂去了七魄。你問，我這兒有沒有女孩家喜歡的東西。你小子到想女人的年紀了，不知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問你你也不說。我第二天去鎮裏給你帶了鐲子來。天底下只有你這楞頭青做得出這種事，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性命搭進去了。”
一整個老虎只換來一只鐲子？好不合算的買賣。
白月問：“你說你記得他，那你倒說說，最後一次見他的情形。”
劉老光棍神色忽的晦暗下來，他伸手摸了摸遠流的右臂，滿眼疑惑：“這條胳膊明明沒了的。你背個包袱下山，少了條胳膊，獵人沒了右胳膊啊，還怎麽活得下去。我問你話，你繃著張臉，啞巴似的，什麽也不說，只一直向東邊走，走了就再沒回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麽屠一刀應是帶著七彩玲瓏一路向東去了。
離開前遠流在缸裏留了些大米，劉老光棍恢覆癡呆神色，全然不覺他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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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片燦爛星光，風中夾帶春日暖意，四處潛藏靜謐花香。
白月獻寶似的自懷裏掏出早就該給遠流的烏木梳，兩只烏木梳卻不知是在哪場激烈打鬥中全都斷成兩截。她盯著手中長短不一的四截，鼻頭泛酸，難過極了，低著頭一語不發。
淚眼朦朧中，白月瞧見遠流漫不經心地自她手心撿起繪有雪狐的烏木梳的兩截，捏斷自己幾根白發系在斷面兩旁的兩個梳齒上，將斷開的兩截綁在一起。她抹去眼角淚水，歡天喜地地接過重新合二為一的雪狐烏木梳，然後十分粗魯地扯下自己的幾根頭發，疼得呲牙咧嘴，照遠流的方法，綁好繪有寒梅的烏木梳，小心翼翼放到遠流手心。
“阿遠一個我一個，你一定要記得早晚各用它梳一次頭，這樣頭發才會快快黑起來。”
遠流一邊嘆氣說“騙人的把戲”，一邊珍惜地將烏木梳揣進懷裏。
關於誰帶白月解毒的爭論還未停止，白月覺得吧，再這麽耗下去自己的小命實在堪憂，於是建議舉辦一場公平公正公開的猜拳比賽，一局定勝負，賽前她湊到河下錦耳旁小聲說：“出拳必勝。”結果遠流出了掌。
於是，她順理成章地被遠流帶著去找七彩玲瓏。臨行，河下錦掏出一個香囊給她，說裏面裝有三顆靈藥，關鍵時刻可作保命用。
白月感激涕零地接過，忙不疊追上寒著一張臉走出老遠的遠流。
據遠流講七彩玲瓏乃六界至寶，其解毒療傷之功效六界之內再無藥石可媲美，因此也招惹不少妖魔鬼怪覬覦。七彩玲瓏自身孕育出精靈，對抗外界居心不良的妖邪，守護玲瓏石。約是十年前，這守護精靈暴斃身亡，七彩玲瓏落入一凡人之手。此凡人自此隱居避世，蹤跡難覓。
那……不就是找不到？白月一楞，她想支持遠流沒錯，可也不至於用生命來支持吧。
遠流眉宇間浮上憂慮：“我得到消息，那凡人名叫屠一刀，原本住在一荒野村落。我們去那村子裏，總能找到關於他藏身之處的蛛絲馬跡。雪敗之毒，連他自己都解不了。崇德大君也必定束手無策。唯有這七彩玲瓏能化解此毒。”
白月問：“阿遠怎麽知道？”
遠流雲淡風輕地說：“我曾身中此毒。陳年舊事，不值一提。”
白月悄悄握緊遠流的手，她是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遠流手中的。
他們向北行了三日，氣候愈發冷，白月卻越來越容易感到酷熱難耐，一日背著遠流去湖邊洗臉，被自己的倒影嚇了一跳。一張臉變成青白色，眉毛和睫毛上全都結了厚厚一層冰霜，眼仁兒的顏色愈發淡了，嘴唇血色盡失，看起來就像是只妖怪。難怪這幾天遠流總不願看她的臉，也不許她看。
身體也是越來越沈重，很容易就感到疲憊。在遠流面前，她總強撐起精神。當她累得喘粗氣的時候，遠流只一聲不吭地背對她蹲下，背她前行。她把臉窩在遠流頸間，雖覺得滾燙，卻不願移動。
迷糊之中想起清無緒，想起自己種種的九死一生，不由得慨嘆生命之脆弱，她忽然摟緊遠流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道：“阿遠，生命是這世上最為可貴的東西。答應我，以後無論如何遇上何種艱難困苦，都要咬緊牙關，好好活下去。”
遠流覺得她當真是病糊塗了，如今明明是她在面對生死，她卻要囑咐他珍惜生命。他目視前方，漫不經心道：“那你也別死了，好好看我在這世間活著。”
這毒毒性異常猛烈，白月常常對著自己白到將近透明的手發呆，河下錦給的三顆靈藥只剩最後一顆，吃完了就沒有了。遠流也越來越急躁，自己做了張琴，夜裏靠撫琴來安定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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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存幾率是不怎麽高，但也不用這麽悲觀吧，連喪曲都提前準備好。
白月問遠流，為什麽會喜歡這麽悲傷的曲子。
遠流徐徐睜開眼，半垂的眼睛裏是滿滿哀戚，一瞬間白月覺得遠流忽然離她很遠很遠，像獨自一人站在冰天雪地中似的。
他說：“世上琴曲多不勝數，每曲皆有動人美妙之處。喜歡一首曲子，不單單是因為曲子本身，更因與曲子相關的人，物，事。這曲子名叫飛蛾吟，本是家母最愛，不過物是人非，曲自然也與當初不同。”
飛蛾撲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是白月頭一次聽見遠流談和自己身世有關的事。這曲子原本是怎樣，她無從得知，她只是很不喜歡遠流彈這首曲子，遠流之間流瀉的旋律太過悲傷，足可見其所思所想之令人傷感。於是，她逼著遠流教她彈，堅持不懈學了很久，終於學會，她彈出的曲子遠沒有那麽悲傷，深情成分居多。遠流乍一聽見，楞了楞，說她彈的更接近於他母親指下的琴音。
她曾耳聞過凡間的風花雪月，當下學著凡人附庸風雅的樣子，仰頭對遠流說：“阿遠，以後我來做你的琴師。”
遠流笑得很是慘淡，月光下泛著冷意。
破曉十分，沈寂天空底下一片燦爛朝霞，山野間一女子朝著初升的日頭踽踽獨行，她身著青襦裙，一片墨色披帛環繞於腰下，收於臂間，腰邊別著一把彎刀，蒼翠樹葉掩映的背影有些冷清。似乎是察覺到有人看她，她回過頭來……
夢每每做到這裏，白月就會醒來，始終看不清夢中獨行女子的臉。這些天，體內毒性愈發兇猛，靈藥吃盡，她已無法行走，全靠遠流背著，朦朧間翻來覆去地做同一個夢，夢中總是這個女子在獨行，而白月總是在她即將回過頭的時候醒來。
即使看不見那女子的臉，白月也能感覺到她眉眼間充斥的落寞，若這世上真有心靈相通這碼事，那麽她與那女子便是心靈相通的。
遠流帶她來到一個偏僻村落，她以鬥笠遮面，防止別人把她當做妖怪。茶棚裏，幾個打獵的人正喝著大碗土茶，抱怨氣候異常，山野裏的活物兒越來越少，再這麽下去一大家子全都得餓死。旁邊桌子旁一個瞇眼打瞌睡的老人睜開眼，斜眼瞅另一桌旁的獵人們，涼涼道：“那是你們技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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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的主人忙跑過來打圓場，點頭哈腰地說：“大夥兒見諒，我爹他老了，腦子糊塗得很。”
老人抄起斜放在桌腳上的拐棍，重重打在自己兒子頭上：“好個孝順小子，竟咒起老子來了！”
獵人們頓時笑聲大作，獵人乙打趣道：“那，老頭兒你倒說說，誰的技術最好？”
老頭扁扁嘴，一臉不屑：“要是屠一刀在這兒，哪還有你們打獵的份兒。”
獵人丙擼起袖子：“嘿，方圓百裏內我就沒聽說過有這麽號人物。我看你這老頭兒是故意找茬。”
一直側耳傾聽的遠流忽然立起身，順帶捏起面前那碟花生米，徑自坐到老頭對面。他把花生米往前推推，恭敬道：“老先生，請你再多說些。”
白月揚起的筷子撲個空，悻悻收回手。
老頭滿意地瞇起眼，捏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裏：“還是這位後生懂得禮數。”
獵人丙氣憤道：“這老頭滿口的胡言亂語，沒一句是真的。你信他做啥？”
老頭白一眼獵人丙，不緊不慢地開口：“四十年前，這裏有個叫屠一刀的獵戶，聲名遠揚，百裏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小子是煞星托生，一出生便克死父母兄弟，在深山裏與虎豹爭食維生。長大後做了獵戶，這林子裏茲要是個活物，他就能一刀斃命，沒人知道他姓甚名啥，屠一刀原本只是個綽號，後來知道的人多了，大家夥兒便都管他叫屠一刀，逢年過節有什麽殺豬宰羊的活計也總請他來幹。平日裏大家看他看得慎得慌，全都躲著走。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總躲在這深山裏，輕易不出來，頂多就是去山腳下的劉光棍兒那裏拿野物換些米罷了。也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有人說，他是被山裏的狼給吃了，也有人說，他是病死了。總之這裏再也沒有屠一刀這個人了。”
說完，老頭嘆息一聲：“我與那劉光棍有些交情，聽他說，這屠一刀其實面惡心善，為人老實，就是性格靦腆，拙口笨腮的，他還沒開口就給人嚇跑了，大家才都不願與他親近。有一年劉光棍病重，還是屠一刀強行把大夫綁來給他看的病。他常說屠一刀是他的救命恩人呢，不過，救命恩人又怎麽樣，他還不是怕被克死，故意疏遠人家，與人家做買賣也總占便宜，凈做些坑蒙騙的勾當。”
遠流問：“那這個劉光棍現在身在何處？”
老頭笑道：“他啊，都變成老光棍兒嘍，還住在山腳下，腦袋都糊塗啦，天天等著屠一刀拿野兔兒跟他換米呢。”
於是，遠流馬不停蹄地背著白月趕到山腳下，生怕晚一步這劉老光棍就會歸天似的。
山腳下只有一戶破爛木屋，木屋旁邊是口枯井，外面圍著一圈低矮的籬笆。敲門敲了許久沒人應答，白月便隨遠流推門而入，一股異味撲面而來，一個骨瘦如柴，衣著襤褸的矮小老人佝僂著身體，坐在床上，正目光呆滯地盯著房頂，完全沒註意到有人進來。
白月看他頭頂光芒黯淡，便知他已時日無多。
遠流走到他跟前，正思索該如何稱呼，忽然被他緊緊抓住手臂。劉老光棍眼裏泛起光芒：“屠老弟你可來啦，今日我這兒可有好東西。”
他一瘸一拐地跑到缸旁，自裏面捧出一把沙子，興奮地說：“瞧，這可是奉天的小米，得用鹿皮來換。”
沙子從他指縫漏出，灑了一地。
看見遠流身後的白月，他咧嘴一笑，露出稀稀拉拉幾顆黃牙，說：“嘿嘿，我還以為你小子是騙人的，哪有姑娘會看上你呢？沒想到現在連你都討到老婆了。還不給人家備點兒好的吃。”
遠流冷淡道：“我不是屠一刀。”
劉老光棍仿若未聞，目光落在白月手腕處：“咦，我換給你的鐲子呢？你還沒送給人家？”
遠流無奈看向白月說：“他瘋了。”
沒想到劉老光棍的反應很激烈，他睜大眼睛說：“我沒瘋，我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記得。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下著大雨，你肩扛老虎，渾身是血的來敲我的門，血水淌了一地，嚇得我三魂去了七魄。你問，我這兒有沒有女孩家喜歡的東西。你小子到想女人的年紀了，不知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問你你也不說。我第二天去鎮裏給你帶了鐲子來。天底下只有你這楞頭青做得出這種事，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性命搭進去了。”
一整個老虎只換來一只鐲子？好不合算的買賣。
白月問：“你說你記得他，那你倒說說，最後一次見他的情形。”
劉老光棍神色忽的晦暗下來，他伸手摸了摸遠流的右臂，滿眼疑惑：“這條胳膊明明沒了的。你背個包袱下山，少了條胳膊，獵人沒了右胳膊啊，還怎麽活得下去。我問你話，你繃著張臉，啞巴似的，什麽也不說，只一直向東邊走，走了就再沒回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麽屠一刀應是帶著七彩玲瓏一路向東去了。
離開前遠流在缸裏留了些大米，劉老光棍恢覆癡呆神色，全然不覺他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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