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片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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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遠流分析,七彩玲瓏招引妖魔,屠一刀一介凡胎肉體,如何對抗得了源源不絕的妖魔鬼怪?東邊是一片汪洋大海,這裏往西,卻有一個紅谷,傳說曾有個上古的神死在那裏,那裏的土被血染成紅色,由於神血的護佑,妖魔難近,就算僥幸進去,法力也會被死死壓制住,施展不開。劉老光棍極可能記錯了,屠一刀八成是往西去了紅谷。

白月覺得很有道理,只是有一點她不明白,七彩玲瓏雖是個寶貝,可對凡人卻沒什麽作用,頂多能延緩衰老罷了,屠一刀又不是貌似潘安,至於豁出性命來保全七彩玲瓏嗎?對他來說,七彩玲瓏是一切災禍的源頭,正常人的反應該是立馬扔掉,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開才對。

所以,屠一刀很可能不太正常。正常人可能舍命打死個老虎來換鐲子嗎?

遠流背著白月日夜兼程,趕到紅谷,借著白月的神身得以進入其中。才走了幾步,便被眼前景象震懾住,眼前是一片茫茫刀海,密密麻麻的刀子刀尖向上插在紅色土壤之上,鱗片似的閃著寒光,沒有盡頭。前行的唯一途徑被這片一望無際的刀海堵死。

遠流失了法力,她又無法行走,前進的唯一方法就是……

白月忙道:“我看這屠一刀也不一定在這裏,不如我們先去別處找找。”

話音未落,遠流已經背著她踩進刀海之中。雪白刀尖刺透腳背,血珠滾落,觸目驚心。他緊咬牙關,發狠似的拔出插在短刀上的腳,悶哼一聲,繼續緩慢前行,一步一顫,痛入骨髓。

遠流被冷汗浸透的身體劇烈顫抖著,白月伏在他的背上,不敢往下看,一聲聲尖刀刺入血肉的聲音聽得心驚肉跳。淚水奪眶而出,雪白嘴唇被咬出異常鮮艷的血來,一雙手死死摟住遠流肩頭,青筋暴突,指甲深陷入肉中。她暗自詛咒這該死的屠一刀他全家,然後才意識到他全家都已經被他自己給克死了。

遠流大汗淋漓,愈發佝僂,腳上一片血肉模糊,身後是一路斑駁血跡。

白月哽咽懇求道:“這毒我不解就是了,阿遠,咱們回去。”

汗水滴落,化開刀刃上的鮮艷血跡。遠流扭頭,頂住白月的額頭,壓抑喉嚨裏□□的沖動,虛弱地說:“那還怎麽看我活下去?他繼續前行,每走五步就要歇上好一陣兒,仍鐵了心似的往前走。白月捂住耳朵說:“你叫出來好不好,疼就叫出來。我不聽便好。”

她以為與遠流同行,什麽路都是短的。偏偏這條路卻漫長得如同要走上一生,路上無邊無際的疼痛深深刻於她的心上。

遠流始終沒有叫出聲,只是抿緊了嘴不住悶哼,腳一踩一擡,任憑把把鋒利短刀刺入再抽回。到了盡頭,他意識模糊地栽入鮮紅泥土中,白月亦是眼前一黑,沈沈昏睡。

一雙手死攥住遠流衣角。

醒來時白月被五花大綁於一張冰冷石床上,手中還攥著遠流被割下的衣角。一把刀涼涼地抵住她的脖子,她順著刀背向上看,一個兇神惡煞的男子正沈默盯著她,寬闊肩膀的另一頭墜著空蕩蕩的袖管。

白月狠狠咬住他的手背,齒間一片腥甜。

那男子面無表情,魁梧身體巋然不動。

眼前的男子的外表與村民們對屠一刀的描述吻合。白月頭一次這麽強烈地想將一個人碎屍萬段。許久她才張開嘴,屠一刀手背上的鮮血滾燙地滴在她的臉上。

白月問:“遠流呢?你把他怎麽樣了?”

屠一刀置若罔聞,涼涼地開口:“你是妖嗎?”

冰涼刀尖上的力道又重了些。白月不情不願地否認,屠一刀把刀往前一推,確認刀下透出的血液是鮮紅的,才收回刀子。

白月腦海裏浮現無數涉及血緣關系的不文明用語。

屠一刀打亮火石,映出窩在山洞另一角的遠流,漠然道:“他那一雙腳是廢了。”

遠流蜷縮身體,嘴唇發青,血不停地從被潦草包紮住的腳上滲出,他身下是一團被血水浸透的粗布條。

“都是你害的!”

白月竭力扭動身體,妄圖掙脫身上束縛。屠一刀視若無睹地拿出身上的水袋,問:“渴嗎?”

白月覺得他還真是不正常,恨恨道:“放開我。”

他搖搖頭,直白地說:“你會搶玲瓏,我不能放開你。”

他還是三十歲左右漢子的模樣,可見七彩玲瓏的確延緩了他的衰老。無論白月如何威逼利誘,屠一刀全都無動於衷,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他白天出去打獵,晚上生火烤肉,日覆一日,活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坐在洞口安靜觀看日出日落時,粗糙的臉上才會出現一絲生機,仿佛那是這世上他唯一喜歡的事情。

白月對他說:“我要是你,寧願丟了那寶貝也要回到人世間。這樣活著就算活個千千萬萬年又有什麽意思,簡直是種折磨。”

這是她的真心話。通過這些天的觀察,白月發現屠一刀其實根本不在意生活這件事,他甚至不在意生死,純粹只是機械麻木地活著,因為必須活下去而活下去。

有時候白月覺得他比一般人都要更簡單單純些,因此戒備心也更重些,就像是因為太容易相信別人,分不清真假而故意把自己變得多疑。他總是把最好的肉給白月,自己則吃些內臟之類的東西果腹,不知疲倦地守在遠流跟前,為遠流換繃帶的動作雖然粗糙卻十分小心。

他從不回答白月的提問,因為怕是陷阱。

五日之後,遠流蘇醒,但還不能行走。屠一刀憑外貌非常武斷地判定遠流不是妖,在他眼中只有人才能流出鮮紅的血來,當然這種想法在整個六界看來都是非常愚昧無知的。所以,他並沒有捆綁住遠流,把遠流神奇的愈合速度也只歸因於各人體質差異。

遠流理所當然地享受最高待遇。

最好的部位比如胸啊,腿啊這些部分總是被分給遠流,次一點的部分比如頭啊,屁股啊,則屬於白月,屠一刀照例吃些內臟。

白月身上的毒性愈發深重。為避免屠一刀把她當妖怪宰了吃掉,白月耐著性子和他解釋,自己是中了毒才會這樣。沒想到屠一刀沈默一陣兒,竟破天荒地回問:“會死嗎?”

白月刻意嚴肅地說:“當然會死。”

其實對於這件性命攸關的事她本來就應該是很嚴肅的,可偏偏她除去對自己越來越詭異的面貌有些不滿外還真就沒什麽別的感覺了。

看屠一刀的表情有些松動,白月忙不疊指著遠流補充:“你別看他傷得重,那都是外傷,治不好頂多變成殘廢。可我這兒有性命之虞。”

當晚,白月便美美地享受了兩個大雞腿。第二天,屠一刀給她松了綁。其實松綁也就讓她舒服點兒,她還是哪兒也去不了。屠一刀大概是可憐她要死了,偶爾也回應她,對話形式大致如下。

“哎,屠一刀,你把七彩玲瓏藏哪兒了?”

“不能說。”

“你為什麽不願意把七彩玲瓏借給我?我真的會死的。”

“不能說。”

“你胳膊怎麽沒的?”

“不能說。”

“你能說什麽?”

“……”

遠流身體恢覆,卸下包紮的雙腳布滿蜿蜒凸起的粉紅肉疤,觸目驚心。乍一看見遠流的腳,白月倒抽一口涼氣,知道這傷疤是去不掉了,滿心酸澀。

按理說,七彩玲瓏靈氣沖天,難以遮掩,這也是它招引妖魔的原因。可放眼這紅谷,這山洞,完全沒有一點浮動的靈氣,實在奇怪。

遠流深知對屠一刀用強是沒用的,再說他也使不出法力,拼蠻力他未必是屠一刀的對手,日日形影不離地跟著屠一刀,苦思冥想,欲找出七彩玲瓏所在。屠一刀坐在洞口看太陽,遠流就坐在另一頭看他,有時遠流甚至無聊到懷疑屠一刀把七彩玲瓏藏在了太陽上。

與遠流相比,白月倒顯得一派輕松,完全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樣子,享受著飯來張口的貴賓級待遇。

一天天才蒙蒙亮,遠處山頭忽然冒出滾滾濃煙,天空被燒得通紅。遠流忙推醒還在熟睡中的白月,二話不說地把她背到後面,跑到正在洞口觀望的屠一刀身後,屠一刀斜背一個布袋,神色凝重。

紅谷火山以半年為周期,非常規律地爆發。這兩年火山卻沒了動靜,屠一刀還以為是熄滅了,沒想到卻純屬月經不調,全攢到今天毫無征兆地噴湧而出,而且還是幾十年來最為兇猛的一次。

要是遠流沒被壓制住法力,要是白月沒中毒,小小的火山爆發算得了什麽。這讓白月愈發篤定自己如果僥幸沒死,一定要立刻趕到黃算子那裏求道辟邪符。

此刻,她只能在心裏默默祈求祖先青虎的庇佑。其實,她第一反應是祈求應該是比較厲害的湘瀟王,後來覺得祖先畢竟還是自己家的親,才轉而祈求戰神青虎。

火紅的巖漿奔湧,滾滾而來。根據多年經驗,屠一刀很負責任地告訴大家,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他當機立斷地帶領大家往高處走,下面很快泛濫成一片火海,周圍的空氣變得滾燙。白月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被放在鍋裏幹煸的一塊肥肉,馬上就要冒煙。

遠流的目光總若有所思地落在屠一刀身側的布袋上。他們越爬越高,底下的火海也越漲越高,仿佛正長著血盆大口貪婪註視他們。

一滴巖漿濺到白月背上,那感覺簡直就像是後背的肉被滾燙火鉗生生夾掉,讓白月痛不欲生。屠一刀讓他們先走,自己墊後。在這樣一個緊急的關頭,遠流的目光仍鬼鬼祟祟地追尋著屠一刀的布袋。

巖漿猛然拍打石壁,落在屠一刀的腳上,屠一刀吃痛地向下落去,被遠流及時抓住衣領,腳尖眼看就要碰到冒著泡的滾燙巖漿。

他一把拋出身上的布袋,白月穩穩接住,完全感應不到任何靈氣。

屠一刀大喊:“放手!”

遠流還就真的放手了,他拉住屠一刀本來也只是為了保護放在布袋裏的七彩玲瓏。幾乎在遠流放手的同時,白月越過他的肩頭,雙手死死抓住屠一刀僅存的左臂。

屠一刀的前腳掌已經浸泡在火海之中,他五官扭曲,一雙眼死死盯著白月。

他問:“為什麽?”

白月感覺自己手中的胳膊正慢慢向下滑,愈發用力,咬牙切齒道:“你還沒告訴我你那條右胳膊是怎麽沒的。”

遠流白她一眼,凝聚真氣,提著屠一刀的胳膊把他向上一扔。當初為救白月遠流迫不得已使用屬於神術的真火,神術會與他體內的妖氣沖撞,用一次便傷一次。上次的內傷到現在還沒好,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現在又強行運行真氣。遠流喘著粗氣單膝跪地,被上面的屠一刀扶起。

屠一刀把白月移到自己背上,攙著遠流走出老遠,最後才精疲力竭地倒下,翹起的腳掌是焦黑的。

天黑之後火山漸漸平息,底下草木燃燒殆盡,只剩一片烏黑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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