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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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於修行一事上難得犯懶,睡飽了方起身。何夕打開窗戶的時候,被迎面灌進來的冷風凍得哆嗦了一下。他攏緊身上衣衫,舉目四望,整個招搖山都被罩在一方白幕之下,安安靜靜的,能聽到東邊無望海上的雪落之聲。

他們睡著之前還是夏日,如今已是隆冬,竟然睡了這麽久了麽?可是這山上的日子日覆一日無甚不同,他們擁有漫長的生命,虛度一些時日也不覺可惜。

何夕將窗戶關上,回到床邊。君須尚未睡醒,眉頭輕蹙著,不知夢到了什麽。他伸出手指虛點在她眉心,想要一探她的夢境。不過一瞬,就收回了手。這丫頭聰明的緊,若是被她知道他窺探她的夢,免不得又要揍他一頓。目光掠過她身上的粉色衣裳,笑意爬上眉梢。他有心想再去一次凡世,思起之前君須的話,只好作罷。妹妹的話,若是不聽,會挨揍的。

當下閉上眼睛,萬千凡世自腦中一一掠過。他前前後後選了很久,總算挑滿了百匹綾羅綢緞。屋子太小,放不下。左右無事,他又在臥房旁邊蓋了一座小屋,兩屋之間開了個小門,方便他將布料搬過去。他心思沈澱,學什麽都不急不躁。選布的時候,他同時取來了一百張衣服圖紙,細細研究過後,又在腦中演練了數遍,方覺萬事妥當。何夕在小屋裏置了一張長桌子,選了一匹布料,對著圖紙開始畫線、裁剪、縫制。縫補一事於他來說稍稍難了一些,小小細細的針將十個指頭輪流紮過一遍後,總算是能縫得有模有樣了。現在是冬天,他最先做的是一套襖裙,布料裏面襯了棉花,軟軟的,貼在身上很暖和。第一件成品出來的時候,何夕對著鏡子放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心下思忖著,若是以後實在太無聊了,可以跟妹妹去凡世開間成衣鋪子。

燭火滅了又重新燃起。雪下過一場又一場,屋外老樹枝椏都被壓斷了數根。日神的十個子女終於回到天上當值,溫溫柔柔地灑下陽光。雪漸漸融化,滴滴答答地沿著屋檐落下。燕燕湖上有魚躍出水面。老樹抽芽,衣衫漸薄。

何夕剪斷線,捧著手上新制的羅裙去叫醒遲遲不肯醒的妹妹。待看見她頭上花印隱隱泛著紅光時,他心中一震,忙伸手隔空覆在她額上。

君須睜開眼時,在一旁幽幽春光裏,對上何夕慍怒的雙目。她反應過來,翻身滾到床角,抱著被子護在身前,“你不能打我!”

何夕手指著她,哆嗦了許久才平靜下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

君須垂下頭,許久才說:“哥哥,我看見了。”

何夕一怔,說:“什麽?”

君須臉埋在被子裏,雙肩顫抖。何夕跪在床上抱住她,溫柔安撫:“阿須,告訴哥哥,你看見了什麽。”他略使力擡起她的小腦袋,迎上一張笑得眼睛都要沒了的小臉。

“哈哈哈哈,何夕,你真是太好騙了。”

何夕:“......”

君須聳肩:“哈哈哈哈,我是想看來著,可惜,我並沒有看到。”她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目光瞥見何夕丟在床上的東西,“咦,這是什麽?”何夕一把抓起衣裳,大步走到了小屋裏,鎖上門。死丫頭,壞丫頭,沒心肝。

君須望著禁閉的小門,臉上笑容一點點斂盡,淚水滾滾而落。哭夠了,她兩把擦幹凈臉上的眼淚,起身去洗臉,接著去廚房做飯。飯菜端上桌後,她去敲小門。

“哥哥,出來吃飯了。好哥哥,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最好最好的哥哥,你可愛的妹妹喊你出來吃飯了。”

“你再不出來我可一個人吃了哦,今天的菜可香了。”

“何夕!我生氣了啊,我真的生氣了啊!”

君須叉著鼓著臉氣呼呼,“你再不出來,我就把屋子給燒了。”小門打開,何夕怒目瞪著她。君須一把將他推開,撲進小屋裏,在看到墻上掛著的那些花樣各異式樣好看的衣服時,控制不住地“嗷嗷”叫:“啊,這些都是你做的麽?天啦,天啦,這花繡得跟真的一樣。哥哥你簡直是全才,連衣服都會做。”她拿起一件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哇,鏡子裏這個美人兒是誰?好想搶回家當小媳婦兒。”

君須咋咋呼呼了半天,發現一個問題:“怎麽全是女裝?哥哥你怎的都不為自己做件衣裳?”

何夕冷著臉沒好氣地說:“爺們兒要那麽多衣裳幹什麽!”君須推他,“我要換新衣服了,你先出去吃飯。”

何夕定著不動:“誰說是給你做的了,小爺是給我未來媳婦兒做的。”

君須抱著他的腰拖著他到桌前坐下,將筷子拿給他。“你媳婦兒的你以後再做,這些全是我的了,誰都不許跟我搶。”

君須蹦進小屋換衣服,何夕望著關上的小門,聽著裏面悉悉索索和嘰嘰喳喳的聲音,一直繃著的神情再也撐不住,“噗”地笑出聲來。他急忙伸手掩住嘴,掌心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上揚。

君須將一百套衣服都試了一遍,每換一身,都要提著裙裾轉上一圈。她問何夕:“哥哥,哥哥,我好不好看?”何夕若不理她,她就會小鳥兒一樣地一直問,非要他說一聲“好看”才罷休。

君須進小屋換最後一套衣裳。這是一身大紅色的衣裳,裙裾上面繡著繁覆怒放的牡丹。她戴著著一頂鳳冠晃晃悠悠地走出來,金紅垂珠墜在眼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哥哥,這衣服——”

何夕微闔的雙眸睜開,幽深眸底映著穿著大紅嫁衣的小姑娘,站在破窗穿入的斜光裏,羞澀地低頭偷笑。

何夕嘴巴張張合合幾次,方能說話,溫柔小心地怕打破夢境。

“這是哥哥給我家小妹繡的嫁衣,阿須可喜歡?”

君須一手扶著鳳冠,一手撥開垂珠,露出羞紅的半張臉,眸如秋水,波光瀲灩。她低低說:“阿須喜歡。”阿須很喜歡,比喜歡燕燕湖喜歡,比喜歡無望海喜歡,比喜歡招搖山喜歡。比喜歡我自己,都要喜歡。

君須再也沒有賴床。她斂了身上靈氣,在小屋後面種上了各種蔬菜,養了一籠子雞,有時候興致來了也會去無望海釣些魚回來。

她將柴米油鹽的日子當做一場修行。日日月月,歲歲年年,她和何夕漸漸長成了大人模樣。何夕將小屋又擴大了一些,在臥房裏多置了一張床,臥房另一邊仍舊連著小屋,只是小屋比從前大了數倍,裏面擺著幾十個大櫃子,櫃子裏放的全是君須的衣裳。一千多年的歲月,每個月何夕都會為她新作一身新衣。君須每日裏都會悉心換上一身衣服,然後賴在鏡子前,讓何夕幫她綰發。

燕燕湖裏,當年開了靈識的生靈許多已經修成仙身,每每升天之前,都會拎條新鮮肥大的鯽魚過來,順便在這蹭頓飯。何夕總是喜滋滋的地收下,嚷著讓君須給他做糖醋鯽魚。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著,久到他們已經不去計數,曾經說過的許多話也都在慢慢忘記。

這一日君須正在廚房刮魚鱗,忽地眼前一黑,刀切了手,她忍著痛跑出去。何夕站在院子裏望著天,聽到她出來,憑著感覺將她拉到身邊。

君須隨他一起望著天,腦中漸漸清明,遙遠的天際正上演著新一輪的屠殺,狀況極其慘烈,哀嚎一聲接著一聲。何夕聽著聽著竟笑了,拉拉她的衣袖,“哎,你的相公出現了,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經他這麽一提醒,君須也想起了年少時期曾經說過的玩笑話。從傷口上抹了一滴血,隔空彈出,散成一片紅霧,霧中紅燭垂淚,一男一女相依相偎。

君須似是惋惜:“雖然這後羿是個英雄,但君須不奪人所好,只得忍痛割愛,成全了他們。”她轉身趴在何夕肩頭,“所以哥哥,我只好再賴著你一段時光了。”

何夕一揮衣袖,紅霧散盡。他哭笑不得地攬著她,兩人靜靜地望著天,直到天上黑暗散去,方回屋吃飯。一時兩人都是無話,何夕將桌上的糖醋鯽魚仔細地剃去魚骨,一點點吃幹凈。夜裏,君須洗漱完畢爬到何夕身邊,抱住他的腰,臉靠在他胸前,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睡覺。不知過了多久,何夕忽然開口。

“阿須,還不願告訴我麽?”那一年,你在夢裏,到底看到了什麽。

君須不作聲,只是將他摟得更緊,聲音悶悶的,“哥哥,你應我一件事可好?”

何夕輕撫著她的長發,“你說。”

“不要送我出嫁。”

何夕笑了:“你不是總嚷著讓我給你準備豐厚的嫁妝?”

君須擡頭看他:“你依不依?”

何夕說:“依,都依你。”又忍不住好奇,“我是讓你嫁給誰了麽?你那會兒都哭了。”這可是兩萬年來,她唯一一次哭。

君須沒答,過了會兒往上蹭了蹭,小聲問:“哥哥,你能不能親親我?”

何夕身子一僵。

君須笑了:“額頭,我只是讓你親親我的額頭,你想什麽呢?”

何夕在她腰間掐了一把,轉過臉去,目光與她的靜靜的交匯在一起。許久,他低頭在她額心落下淺淺一吻,久久不曾分離。

這一晚,君須做了一個很好的夢。夢裏下著粉粉的花雨,嗩吶聲聲。她穿著大紅的嫁衣戴著鳳冠由丫鬟攙扶進轎中,去嫁給她命裏的英雄。那是她的心上人,刻在她心尖尖上的人。

君須和何夕又開始同榻而眠,且每晚都要何夕吻吻她的額心。時間久了,何夕倒也養成了習慣。

某個很平常的清早,兩人被鳥叫聲吵醒。君須照例去廚房做飯,何夕則去了小屋。午時,君須剛將飯菜端上桌,圍裙還未來得及脫下,就見招搖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不速之客站在小屋外,躬身對她行禮。

“小仙湮陽拜見二位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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