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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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八貓著身子躲在村莊外的老樹後,清冷的月光下,額上“王”字皺成一團。煩人吶。

小老鼠上次把她領到這裏後,教了她如何順利吃到草的技巧,沒等她教會它虎語就遁了。用它的話說,人類是這世界上最可怕殘忍的生物,看到它們就想打,害得它們平日裏想出來竄個門兒都不行,只能窩在老鼠洞裏,等天黑。

小八想到此前自己的遭遇深有同感,與小老鼠分別後,就開始了自給自足的吃草生涯。不得不說,這裏的草實在是太難吃了。清淡無味,一點也不香就算了,還不抵餓,害得她隔三差五地就得過來采些草。

小八脖子上套著個大竹筐,就是當時鼠王拂水為她裝祝餘草的那個,她今天的目標就是將竹筐裝滿。

村內燈火一家一家地熄滅,小八又在原地趴了一陣,方起身輕且迅速地往村子裏竄過去。月光下,只見白影迅猛如風,一個縱身起跳就落在了村頭第一家的籬笆院兒裏。

蘿蔔葉兒已經吃光,只剩下大白菜這麽一個選擇。小八雖然嫌棄,但也明白不能餓著自己。左右看了一圈,確定安全後,將籃子從脖子上弄了下來,張開虎嘴,一咬一棵,速度奇快。若是她的母皇見著,定然甚感欣慰,畢竟自家小女兒這麽幹凈利落地結束一個小生命,總算顯露出皮毛下的那麽一點虎性了。

燈火忽然就起了,亮堂堂的,映出籬笆院兒裏她虎頭虎腦的影子。小八被突然刺入的燈火迷了眼,耳聽著有人遠遠地喊話:“妖物,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招搖山上住的妖,皆是修行上等的妖,蠢如小八隨便放在一個別的山頭上都能被尊稱一聲大王。招搖山的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妖物,他們是妖精,精好伐!所以,小八聽得這一聲“妖物”的時候也沒覺得是在喊她,而且束手就擒是個什麽東西?沒聽過。她今晚的目標是要把大框子裝滿,誰想這框子實在是太太太大了,她費心費力咬了一嘴的泥,采的白菜連框底兒都沒填得滿。你想啊,這裏面原先裝的祝餘草她一只大老虎吃了小半年,得多大一竹框啊。當然,她是不知道鼠王拂水的東西哪怕一只看似普通的竹筐都是有妖力的,她就算拔了這村子裏所有的白菜和蘿蔔都裝不滿這大框子。

遠處的人舉著大火把慢慢挪近了,有人驚呼:“我的媽呀,是只老虎啊!”大家你擠我我擠你的誰也不肯再近前。再看原先走在人群最前面的召垚,此刻已在人群之中。狹路相逢勇者勝,但你狹路相逢一只曾經想吃你的老虎看看!勇者個屁,逃命才是王道。

小八聽到這聲老虎的時候確定大家是在喊她了,她剛想直起身跟對方打個招呼,猛地想起小老鼠的話和自己之前的遭遇,縮了縮肥短的脖子。虎眼餘光一瞟,見著許多大釘耙,登時虎身一凜。母皇,又有人要殺小八啦!

小八迅速咬了籬笆院兒裏最後一顆大白菜丟進大框子裏,將大框子往脖子上一套,那框子根據她的體型調整了一下自身的尺寸,大小合適,不會礙著她跑路。她的身子擋著框子,眾人倒沒看見這框子變小的一幕,只覺得這老虎的行為怪異得緊。王小二揪住召垚的衣袖,火把橘紅色的光照亮她黝黑的一張臉,驚惶無措的,嚇得不輕。“高,高僧,這,這可,咋,咋辦?”

召垚心說,你問我我問誰啊,還有,施主,咱說話歸說話別拉拉扯扯行不。大家夥兒一時沒了主意,雖說他們有幾十個人,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大釘耙,但那畢竟是吃人不眨眼的老虎,誰也不想輕易送命。妖怪是很可怕,但他們誰也沒見過,而且根據王小二的描述都懷疑指不定是誰裝神弄鬼呢。加上他們身邊有高僧,念念經母雞就能下蛋的高僧,這麽一顆強大的定心丸在,大家心裏雖懼,但也不是特別特別害怕。

結果,誰能想到是只大老虎啊!雀山有虎的傳聞竟然是真的。這他們還住在山腳下,若是把這老虎得罪了,以後報覆他們可怎麽辦?這可是百獸之首,嚎一嗓子地都要抖三抖,隨便一口就能咬斷你的脖子。

大家夥兒六神無主腿抖得厲害,此刻聽王小二說話,大家的目光齊齊地聚到了召垚臉上。雖然不一定有用,但這和尚細皮嫩肉的又長得這麽好看,指不定......能擋一擋?

人是自私的生物,危難情況下,為了自保什麽想法都會產生。何況這和尚並不是村中人,大家雖然敬仰他,但也沒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召垚一開始還假裝看不到,無奈這些目光越來越強烈,他只好哆哆嗦嗦地被推到了隊伍最前面,目光一和老虎對上心就顫了。阿彌陀佛,老虎施主你不認識我,不認識我。

小八沒想到會這樣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沒毛弟弟,心中歡喜極了,虎目在他臉上溜達了一圈,鎖定了那朵花,然後控制不住地流了口水。她伸出舌頭舔了一圈虎牙,口水沿著舌頭落到泥巴地裏。

有人見狀,嚇尿了。“老虎,老虎要吃人啦!”

小八郁悶,我不吃人的啊,我只是想嘗嘗弟弟額心的花。她想起上次弟弟奔走的模樣,試探地動了一下後腿。

這一動不得了,引起了一片驚恐聲。

召垚站在最前面,腳下用力蹭著地,無論如何不肯再往前。

“那個,各位施主,我們是不是可以先跑?”待在原地等著給老虎當夜宵麽?跑啊!眾人經這麽一提醒,迅速往回跑。

小八見著大家往回跑了,也跟著追。老虎的速度豈是普通人類能比的?眼見著跑不掉了,不知道是哪個沒命的喊了一聲:“兄弟姐妹們,咱們跟老虎拼了。”

這種避世小村村風極重,面對外來入侵者,一旦有人站出來號召了,大家都會抄家夥一起上。於是,這一句後,大家不管心中多害怕,都將手中大釘耙舉了起來。

召垚站在人群當中,左右舉著大釘耙的人像極了他的各路護法。王小二握著釘耙的木把柄,手心裏全是汗。

“小,小師父,我,我有一句話要同你說。”

召垚緊緊地盯著老虎,心道:老虎當前,咱有話能回頭再說麽?正要開口,又聽她道:“這句話,不說,不,不知道還有,有沒有機會。”腿好軟啊,不行,她得把話說完。

召垚聽了這話眉心一跳,然後就見她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地道:“小師父,我屋子裏床尾處有個褐色的木頭箱子,裏面最底層的小襖裏有一個紅布包,裏面是我存的嫁妝。若,若是我......還請小師父幫忙取出來。”

召垚想,我要你的嫁妝幹什麽啊?

他自小就聰慧無比,什麽書看過一遍後就不會再忘。師父花兩年時間讀懂的一本經書,他花兩日時間看完就已經理解了其中深意。可他畢竟是頭一次下山修行,在這紅塵裏待了三個月時間,看到過一些悲歡離合的俗事,但許多事情對清心寡欲的和尚而言,是難以理解的。比如這——小女兒的心思。

王小二沒有再說話。大家齊吼一聲,大釘耙齊齊對準老虎,釘耙尖端在月光下滲出寒湛湛的銀芒。

小八意識到這些人是真的要殺她的。她有些不懂,自己並不害人,為何別人卻都要殺她。這麽一想,心頭的委屈就有些大了,看著召垚的目光可憐兮兮中又顯出一絲責備來。召垚被這老虎的目光看得渾身一抖,頭頂一麻,有些不自在。

他掌心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施主是誰?不認識。

召垚見她仍看著自己,只得又重覆了一句:“施主。”

小八這回明白了,他口中的“施主”是指自己。她何時有的這個名兒,她怎的不知。難道是弟弟給取的?想她也有三百歲了,連名字都沒有實在是虎妖的恥辱,這會兒有了名字,自然是歡喜。心中盤算著等將來回到招搖山一定要大聲告訴那些小妖精們,她也是有名字的!她的名字可以寫入皇族族譜,她不是什麽虎族異數,她是虎族名正言順的八公主,下一任虎皇的第八位繼承人!

小八開心地張開嘴,想要表達一下自己的謝意,誰想就出了事。那些人發瘋一樣地向她沖過來,小八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嚇著了。想跟弟弟求救,但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的樣子,心頭忽地湧起些許酸楚來。他竟也是想殺自己的。她撒開四腿往村外跑,中間不甚撞了人,就聽那人呼天搶地地喊:“老虎咬人啦。”

小八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摔在地上的那人,她並沒有咬他啊!她極快地去看弟弟,只見他快速走過去將地上那人扶了起來。頭頂的花皺皺的,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小八覺得這目光極是刺眼。老虎的速度很快,她很快就逃走了,後面召垚領著一群人追了一段路,見老虎躥上了山,遂作罷。

王小二望著夜色裏沈睡的雀山, “咦”了一聲,“我怎麽覺得這老虎好像更怕我們呢?”

眾人楞。回憶起方才情形,最後老虎逃跑的模樣幾乎可以說是落荒而逃,確實很快。而且,她跑上山之前回頭看他們的那一眼,虎眼滴溜溜的,月光下,竟像是有淚光。

召垚什麽都沒說,當晚歇在了王小二家。第二日,他早早地起來跟眾人辭行,大家全都向他表達了自己的善心,他也為大家誦了一遍經當做謝意。王小二手裏拖著個紅布包,幾次想上前都被她爹拉住了。召垚離開村子後,聽到王老爹訓斥王小二:“他是和尚,你難不成想去當尼姑?”

王小二眷戀地望著漸行漸遠的灰色身影,鬥笠下的身形單薄,透出些許落寞。她心裏酸酸漲漲的,說不出那是什麽滋味。從前,她聽村裏識字的人說起過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說那少女懷春時多是嬌羞無限眉間欣喜含情不自知。她摸摸自己的眉毛,粗粗的,硬硬的,完全不是歡喜的樣子。她捏著紅布包,想著不過幾面之緣的小師父。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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