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八這一次跑得有些遠，那些村人舉著大釘耙的模樣太可怕，她害怕他們會追上山來。跑上山後她來不及停下來吃辛辛苦苦采回來的大白菜，又從另一頭往山下跑。有了兩次被人類追殺的經驗，她明白自己應該迅速藏起來。

烏雲掩了月光，一片黑漆漆的。寒風攪著枯木散在夜色裏，錯雜淩亂的樹枝顫了顫，“哢嚓”，突兀的聲響在這樣的靜寂裏格外清脆。斷裂的樹枝掉在虎背上，小八抖抖身子，樹枝落地。她氣呼呼地踩了兩下，連你也欺負我！藍色的眼睛四處搜尋，腳下仔細地扒過每一處，竟然沒有洞，老虎要住哪兒？

這一夜又是拔菜又是跑路找洞的，小八累得夠嗆，頭伸進大框子裏吃了數棵大白菜。嘖，真難吃。吃得三分飽後，小八繼續往山下走，等到了山腳下的時候，她學聰明了，化了人形，將大框子塞進袖子裏，往前面繼續跑，腰上鈴鐺叮咚叮咚的，沈寂的夜色被鬧醒，顯出幾分活潑來。

半個時辰後，天微微亮，小八站在一間房屋前。房屋建的高高的，外面墻皮剝落了許多，舊舊的，斑駁而滄桑。

小八走進去，只見一女子坐在金紅色的大花上慈眉善目地望著自己。她往後退了兩步，一只腳剛碰到門檻，整個人就極快地跳了出去。她趴在門邊，露出半張臉，跟花上女子對視了許久，壯著膽子再次往裏面走。咦，她好像不會殺自己。

小八走上前，一眼就看了面前案上的水果。吸吸鼻子，香香的！她當即抓了一個就塞進了嘴裏。唔，好甜。她迅速啃完一個，又抓了一個。想了想，把大框子從袖子裏拿出來，將三盤水果全部倒進了框子裏。

天大亮的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小八一抖，果核卡在了嗓子口，一張臉登時皺成一團。腳步聲越來越近，小八急忙將框子塞回衣袖，眼睛四處亂看。躲哪兒呢？大花後面？小八急忙跑過去，從大花和墻壁的狹小的空當裏擠進去。

腳步聲停了，小八剛把果核咽下去，就聽到“撲通”一聲響，然後是說話聲。

“菩薩娘娘，求您保佑我今年能中個秀才。從今往後，我定每天抄經念佛，多做善事。”這人絮叨了好一陣，從他小時候被村子裏的小夥伴推進糞坑到他喜歡的小青梅嫁給了別人，直到外面有人來了才消停。

來人一見到他就笑，“哎呦，又來拜菩薩娘娘呢？這次是求——”話音頓住，繼而是壓抑的怒吼，“你個臭小子，竟然偷吃供果！”

祈願的人這才發現香案上的三個果盤都空了，心頭一驚，急忙說：“我沒有啊。”見來人不信，又說，“我來求菩薩娘娘幫忙，怎麽可能會偷吃供果惹娘娘不高興。”

來人想想也是，這臭小子隔三差五地就來煩娘娘，應該不可能偷吃供果。那是誰呢？難道——

他擡頭仔細看著金紅色大花上的菩薩娘娘，眉目溫和洋溢慈悲。這位菩薩娘娘跟其他的菩薩不太一樣，有關她的傳說他也聽過一些。

傳說裏，菩薩娘娘是名仙子，長得很漂亮，心地也極善良。每年都會下來凡世傾聽大家的願望，只要是合理的願望，她都會給予實現。後來天地經歷了一次浩劫，仙子為了拯救傾塌的凡世以血祭天。凡世幸運地避過了這場浩劫，仙子卻也羽化了。大家不認為善良的仙子會消失在這天地間，單純地相信她是被佛祖召喚，去了西天極樂之地。後世為了紀念她，建了這座廟宇，裏面供奉著一名仙子，凡人尊稱她為“菩薩娘娘”。幾百年過去，廟宇翻新過一次又一次，仙子的模樣也隨著工匠技藝的益發精湛越來越好看。到如今，就是現在的模樣。

“你說，會不會，是娘娘自己吃了？”祈願人猶猶豫豫地說，望著菩薩娘娘，覺得那雙眼睛像是會說話一般。他心裏不由有些發怵，又有些高興。

“別瞎說。”來人伸手想拍他一腦袋，但顧忌著是在廟裏，菩薩面前怎麽能打人？這是不大不敬！雖然，他心裏也有些認同這家夥說的話。

兩人將帶來的供果奉上，又拜了三拜，方才離開。

小八夾在空當中往外挪身子。沒挪動！她不敢使太大力氣，她面前的可是尊菩薩。母皇曾經告訴過她，西天有佛祖，佛祖座下有許多菩薩，菩薩跟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不一樣，是不能褻瀆的。而且見著菩薩一定要跪，頭得磕得砰砰響。母皇說，這是一種信仰。

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挪，眼看著半個身子已經出去了，就在這個時候，竟然又有人來了！小八苦叫一聲，慌不疊地重新挪進去。

然後這一天，她再也沒有機會出去。許許多多的人，許許多多的願望，原來當菩薩這般累。小八迷迷糊糊地想著，就這麽睡著了。

她是被餓醒的，往外挪了一點，見著天黑了，想著應該不會有人過來了。她昂首挺胸收腹，壁虎一樣地貼著墻壁，終於挪出來了。她舒展著僵硬的身子，隨意地往香案上掃了一眼，藍眼睛登時閃閃發光。

好多果子！

小八想伸手去拿，想到母皇的話，對大花上的菩薩娘娘討好地笑了笑，撲通跪地，三個頭磕得砰砰響。好疼，但為了果子，還有什麽不能忍？

一連數日，小八額頭越來越紅，鼓起來的小包越長越大，但這絲毫影響不了她每天吃得飽飽的好心情。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因她這一舉動，雀山周邊的幾個小村莊都炸開鍋了，紛紛說菩薩顯靈了！到後來，整個鄴城都知道在雀山腳下有座小廟宇，裏面的菩薩娘娘最愛吃水果。

越王聽了，想到仍然呆滯的三兒子，火速命人去調查此事是否屬實。召垚住在三王府西北角的廂房裏，和他同屋的有三名和尚。四個人住一屋有些擠，但也比外面搭帳篷打地鋪的那些好多了。

自打越王發布告示後，一下子冒出了許多能人術士。大夫、道士、和尚、除魔師、斬妖師、巫師等各行各業，足足百餘人。三王府對這些能人術士先進行了一次考試，由四位王爺親自督考，越王批閱。前五十名的允許住進王府，其他的留在鄴城待命，朝廷會適當地給與一些補貼。召垚過來後領了一次，有五兩銀子那麽多。

他們這一群人聚在一起，探討的最多的就是驅邪之術。召垚甚少說話，但他聽得很認真，覺得對的會認真記下來，反覆琢磨。

他的號牌是五號，因著上次被王小二叫走了，錯過了第一次給三王爺看診的機會。好在，到現在還沒有人想出可行的辦法。

召垚展開手中的卷冊，卷冊名叫《招搖軼事錄》，講述的是數萬年前發生在招搖山上的一些古老傳說。他上回在裏面看到一則故事。

說是上古神樹迷榖的化身君須上神邪魂附身，未免六界大亂，他的一位知己好友，用自己的一魂入藥，哄得這位上神喝下，硬生生將他體內的邪魂給逼了出來。當然召垚沒想過為了一名素未謀面的王爺犧牲自己的魂魄，他也沒那個本事。他看中的是這味藥的藥方，除了那一魂，皆是世間最平常之物，乃是以五谷熬制。君須上神是邪魂侵體，而越國三王爺不過是中邪，只以五谷入藥說不定可行。關鍵是，這五谷吃不死人啊，就算沒效果，他也不用入罪。

而最最關鍵的是，這味藥方還有一個奇特的地方，就是這熬藥的人得有一顆菩提心。自己有沒有菩提心他不清楚，但他肯定自己的智商是完全沒有問題的，而且，他有一串菩提珠。聯想自己之前在小村莊的經歷，說不定此法可行。

次日就輪到召垚看診，他將自己的方法在腦中細細過了數遍，確認無誤後，外面有仆人來通知。說是看診暫停一日，越王要帶三王爺去雀山山腳下的一座小廟拜菩薩。這菩薩娘娘的傳聞他是聽過的，心道：真有這麽靈？不知道菩薩能不能告訴自己驅邪的法子？他這麽想著，決定明天跟過去看看。

第二天召垚將自己的想法跟幾個相熟的人說了，大家也覺得可行。就讓人去問一直住在三王府的五王爺此行能不能帶上他們。

關泰問過之後，知道了此事是召垚提出來的。他對這個和尚的印象還是蠻深的，畢竟那麽一堆奇形怪狀的人裏面居然有這麽一個眉清目秀的玉面和尚，想不記住都難。而且，這和尚不光樣貌出眾，人家還是個有才的，連父王都說他是個有大智慧的人，有心想招入朝廷放在身邊。於是，關泰就讓他們跟著了，還特地讓人多準備了一輛馬車。

一夥人浩浩蕩蕩地地來到了雀山山腳下，越王帶著五個兒子和五個和尚進到廟中，其餘人守在外面。

越王望著盤腿坐在金紅大花上的女子，七彩的衣裳，圓潤的臉蛋，靈動的藍眼睛，俏生生的，十分討喜。就是額頭紅紅的，像是有個包？

越王擦擦眼睛，轉頭小聲問身後的五個兒子，“這就是傳說中的菩薩娘娘？”三王爺被自己的兄弟夾著手臂站著，一臉呆滯地望著面前的菩薩，不可能說話。其他四人則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關泰驚奇：“這是哪裏的匠師雕刻的，竟這般栩栩如生！”

關安的重點不在這裏，“這菩薩娘娘是否太過嬌嫩，不，年輕了一些？”

越王和其他人均點頭表示同意。

但不管菩薩是何模樣，既然來了就得誠心祈願。越王率先跪下，五子跪在他身後，再後面就是召垚等人。

三聲叩頭後，上香，奉上供果。越王就準備走了，關泰攙著關雎想轉身，卻見他動也不動，他小聲說：“三哥，我們該走了。”

關雎還是不動。越王對菩薩表達了一番歉意，讓關泰和關安一起將人提出去了。

召垚走在最後面，臨出廟門的時候，忽地回頭，正對上花上“菩薩”眨動的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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